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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刺主角后[快穿] 175-180

175-180

    第176章 年关


    年关将至, 裴舟照旧拉来两车年货。


    今年冬天和往年一样,但不同的是城里人丁比过去兴旺些,看着也比以前热闹, 来回行走的人多了, 年味就浓起来。


    裴舟走了一路, 便有一路的人喊他裴将军。


    “先在这儿停着,”他跳下马, 嘱咐马夫, “待会有人来帮你卸, 卸完你自己去歇着,我先进去看看。”


    马夫连忙应下,将两辆货换了个地方停好,裴舟转身走进府邸, 刚进门, 就听见边角的那个小房子里传来熟悉的笑声。


    跟两年前一样,笑着闹着, 还有热腾腾的甜味儿往外滚。


    “又熬糖呢?”裴舟也像以前那样靠在门口,拿马鞭敲敲门框,“每年过年都是这出。”


    房子里, 两个小女使笑嘻嘻地拿果子蘸糖吃,梳的发髻上簪了两朵小红花,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很有过年的喜庆。


    知道裴舟是燕信风的至交好友, 且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小女使半点不怕他,一番推搡后,被推出来的那个小女使先行了个礼, 然后笑着说:“将军新年大吉!”


    “哎,这才像话,”裴舟摆摆手,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丢过去,“你们也大吉!”


    小女使笑着又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侯爷和侯夫人在内院呢!夫人估摸着将军要来,已经吩咐人支好锅子了,您快请吧!”


    时至今日,裴舟仍不能完全适应“侯夫人”这个称呼落在卫亭夏身上。


    但陛下赐婚,上下一片称贺,他那点不自在实在无足轻重。


    “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内院去。路过庭院中那棵枣树时,裴舟还专门凑过去比了比高度,总觉得几日不见,这树又窜了一截。


    刚到后院,管家便迎了上来,第一句便是:“裴将军可算来了。”


    裴舟就笑了:“感情你们全府上下都知道我今天要来。”


    管家拱了拱手。


    老头子一把年纪,身板依旧硬朗,道:“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您有心了。”


    说完,他往旁边一让,“您请。”


    今年刚建好的小厅里,铜锅已经架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四把黄花梨木椅子围着桌子摆开,每张椅子上都放了厚实的坐垫,看着就暖融融的。


    裴舟进门时,卫亭夏披着那件熟悉的深灰狐裘坐在廊下,燕信风正从他手里拿走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听见脚步声,卫亭夏抬起头,眉梢断痕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晰。


    “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水刚滚开。”


    裴舟看看他,又看看燕信风,觉得这俩人的气色都比往年好些,看来成亲不光能收礼金,还有养人的功效。


    “我可是来给你们送礼了,”裴舟把马鞭放在小桌上,伸出一只手,“我的礼呢?”


    “今早刚宰的羊,”燕信风说,“分你一只腿,怎么样?”


    这话说的,整得跟谁家没羊似的。


    裴舟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前,先拣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口才点头说,“行,都别跟我抢。”


    “没人跟你抢,”卫亭夏说,“今天这顿饭,本身就是谢你们。”


    “我有什么好谢的?”裴舟没明白,“还有,为什么是‘们’?还有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黄大人,您来啦,快进快进!”


    裴舟眨眨眼。


    整个北境,能被称为“黄大人”的只有一个人。他从桌子前转过身,看着门口。


    两息之后,黄霈跨进门来。


    他显然比在座三位都规矩,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等其他三人回礼之后,才真正走近。


    “黄叔,不是我说你,不用这样吧?”


    裴舟看着黄霈坐在自己边上,便开口道。


    黄霈看了他一眼,说:“礼不可废。”


    他的声音虽然严肃,神情却很温和。毕竟过年而且无战事,再冷硬的人也得露出点笑模样。


    裴舟用筷子指了指那两人:“他俩刚才分了我一只羊腿,我分你一半怎么样?”


    黄霈点点头:“甚好。”


    这时,卫亭夏也拉着燕信风的衣袖来到桌边坐下,让他紧挨自己。


    准备好的厨房开始上菜,一波人进进又出出,桌子被堆得满满当当,菜肴新出锅的热气混着鲜香滚进鼻腔。


    等门再被关上了,小厅里大变样。


    桌上不光有涮锅,还摆满了各色菜肴,琳琅满目。


    “今天准备得多,咱们四个未必吃得完。”卫亭夏道。


    “吃不完干嘛做这么多?”裴舟用筷子虚点对面两人,故作批判,“成亲了,升官了,显摆!是不是得意忘形?”


    见状,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刚要否认,卫亭夏却抢先道:“差不多是这样。”


    裴舟挑眉:“我其实在等你否认。”


    卫亭夏没理他,先往燕信风碗里夹了片羊肉,接着说:“年礼也备好了,一前一后的事。”


    送礼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但是如果特意提起,就说明这送的不仅仅是年礼,可能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贵重东西。


    话音落下,裴舟和黄霈对视一眼,终于咂摸出不对劲。


    “怎么回事?”裴舟放下筷子,“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的?你俩干什么不该干的事了?”


    黄霈也温声道:“年节庆贺理所应当,但这般阵仗实在不必。都是同僚,何必见外。”


    铜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燕信风的神情。卫亭夏轻轻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迎着两道探究的目光,唇角依然噙着笑。


    “没有见外,”他道,“我们俩还觉得很不够呢。”


    这还不够?


    裴舟拿了块冬笋放进嘴里,很慎重地开口:“你俩准备不干了。把摊子丢给我们?”


    如果这样,那确实能理解为什么送这么大的礼了。


    闻言,黄霈放下筷子,严肃道:“侯爷正值盛年,此时致仕,正如明珠藏于匣中,实在可惜,况且圣上也未必应允。”


    他说得在理,裴舟迅速跟上:“正是正是,你俩千万不要为了一辈子的痛快就抛弃我们,不然我就写折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燕信风无奈道,“没说要致仕,是你自己猜的。”


    “我一看就知道侯爷不是这种人!”


    黄霈当即道:“况且就算侯爷想,卫先生肯定也舍不得黎明百姓——裴将军,说到底还是你太想当然了,以后万万不能这样。”


    要不说人老能成精呢?


    黄霈看似端正识礼,其实也有一肚子坏水,刚才那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还顺便踩了裴舟一脚。


    裴舟一跃成为房间里最坏的那个人,无可辩驳,只能猛夹一筷子肉塞嘴里。


    然后,白玉酒壶递到他面前,卫亭夏亲自起身,为他和黄霈斟满了酒。


    “……”


    “……”


    如果说之前觉着不对劲是他们在开玩笑,那么这一幕后,裴舟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玄北军上下都知道,这个姓卫的天生不会伺候人,别说斟酒了,当面碰见给人家让路都未必乐意,偏偏燕信风还是个不长眼的,自以为养了个多金贵谦卑的宝贝,越发纵得卫亭夏目中无人。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裴舟抖着嗓子问,“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没有闯祸,”卫亭夏耐心道,举起自己的酒杯,在裴舟酒杯靠下的地方轻轻磕了一下,“只是聊表谢意。”


    他一饮而尽,随后给自己倒满,也跟黄霈碰杯,再次尽数饮下。


    裴舟此生最不乐意听别人说半句藏半句,因为他很容易听不懂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将杯中酒喝完后,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突然就懂了。


    年关将至。


    两年前,卫亭夏离开昭国的时候,也是快要年关。


    裴舟往边上看了一眼,与黄霈对上眼神后,就知道他也同样明白了眼前这两口子到底在谢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沉甸甸压上心头,裴舟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黄霈先开口,声音沉稳:“昔年燕帅初来乍到,我等因瞧着他体弱……所以并未即刻交付信任。”


    他顿了顿,避开那个词,“所幸后来燕帅不计前嫌,又有卫先生鼎力相助,才有了今日这番开拓局面。我老了,说不出漂亮话,但心里一直感念,也是确实将三位当成了自家人。”


    三位的意思就是,裴舟也在其中。


    黄霈是个好老头。


    燕信风温声道:“黄大人言重了。当时我们都太年轻鲁莽。”


    黄霈摇了摇头,也给自己斟满了酒,又道:“我知道朝堂纷争不断,勾心斗角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但我在北境,求的就是一份心安。过去我来送礼,说到底也是盼着……盼着哪天能有重聚之日,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实在不必过分感念。”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心头发涩。


    一时间,小厅里只剩下铜锅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裴舟也跟着咳嗽一声。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而且好歹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还真能看着他自己把自己作死吗?我们都知道你有苦衷,真不用……”


    今天这顿饭,与其说是卫亭夏谢他们愿意过年的时候来陪燕信风,不如说卫亭夏是在谢他们愿意随着燕信风相信他。


    燕信风爱到头脑发昏是他自己的事情,裴舟和黄霈又没病,他们愿意再次付出信任,实在情义深重。


    “那不谈了,”卫亭夏举起酒杯,“新年大吉!”


    三只酒杯与他的碰在一起,窗外又有雪落下来。


    *


    *


    一个时辰后,小厅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要我说,当时就该分两队前锋,左右夹击,炮兵营前挪,先炸一通再说,反正地形有利,何必窝囊着等?”


    裴舟说到兴头上,狂拍桌子,指着眼前并不存在的地图,跟黄霈讨论起六年前的一仗。


    “你现在这样说,是完全的事后聪明,薛咆此人最擅突围,阴招数不胜数,谁知道他有没有留后手?况且如果炮兵营前挪,一旦失手,必定是满盘皆输的惨烈局面,后生鲁莽!”


    “那又如何?”裴舟不服,“不过是再添一队兵马的事情罢了,拨上一堆人从后方切入,炮兵营自然无需担忧。”


    “此言差矣!……”


    激烈的争吵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卫亭夏打了个哈欠,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这个时代没有高度酒,但低度的喝多了,依然会晕乎乎的。


    卫亭夏闭着眼,只感觉到眼前有隐约朦胧的暖光,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烛火。


    一只微凉的手从额头上轻轻拂过,撩开了几缕散落的发丝。


    卫亭夏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你觉得他俩……什么时候能醒酒?”


    燕信风便朝着那争论不休的方向望了一眼。


    裴舟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黄霈则皱着眉连连摇头。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不好说,怕是要到明天。”


    卫亭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在燕信风衣料上蹭了蹭:“那让管家记得熬上醒酒汤,一人灌一碗,别明日头疼得起不来。”


    燕信风就笑了,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


    他们其实也喝了不少,只是比那两位要少些,此刻恰好处在一种微醺的状态里,头脑有些晕沉,四肢松快,比往常更渴望贴近彼此。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卫亭夏的额角,肩膀靠着肩膀,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安静一会儿后,卫亭夏突然道:“回去吧,困了。”


    于是燕信风扶着他站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贴着往外走。


    路过还在吵的两人时,卫亭夏坏心眼犯了起来,插了一句:“葫芦崖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葫芦崖那一仗也很经典,是裴舟的升官仗,卫亭夏这么一提,本来都要歇下来的两人,当即又有了精神。


    裴舟二话不说扯来一把椅子,单脚踩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就开始了长篇大论。


    黄霈则紧皱眉毛,看起来也有很多话要说。


    卫亭夏笑着出了门。


    管家已经带着醒酒汤在门外等了,听着里面的吵闹声,也无奈地笑了笑。


    “侯爷夫人留步,”他道,“有点东西。”


    卫亭夏停住,和燕信风一起看过去:“怎么了?”


    管家把托盘交给另一个仆从,自己将一碟白瓷盘端起来,盘里盛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果子。


    “那俩女娃自己做的,果子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管家道,“全府上下都吃过了,这两串,是专程留下来给侯爷和夫人的。”


    “真好,”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都只会挑麦芽糖吃的,现在也会做别的了。”


    “嗨,随便糊弄,”管家摆摆手,“快过年了,一点子心意。”


    糖葫芦可以辜负,心意却不行。


    卫亭夏先将一串递给燕信风,自己拿了另一串。眼看雪有下大的趋势,他对管家道:“忙完就快回屋吧,太冷了。”


    “明白明白。”管家连连点头。


    卫亭夏咬了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


    燕信风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带他往回走。


    卧房离小厅不远,绕过长廊几步便到,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就寝的意思。


    燕信风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动,单手替卫亭夏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将风帽旁略显凌乱的风毛细细理好。


    他刚垂下手臂,就被卫亭夏握住了手。


    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交握的掌心传来安稳的暖意,许是酒意仍在悄然蒸腾,神志被熏得松软,呼吸间总觉得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更烫一些。


    他们并未转向卧房,反而沿着另一条回廊缓步向前。


    此时虽然天幕飘雪,月光却奇异地澄澈皎洁,清辉洒落,将地面和枝头草木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卫亭夏又咬了一小口糖葫芦,望着廊外静谧的雪色,若有所思:“很少见雪下得这样晚。”


    燕信风点头。


    北境的雪,往常一个月前就该纷纷扬扬了,今年不知何故,直至今夜才姗姗来迟。


    “你觉得宫里今年会赏赐什么?”卫亭夏又问。


    燕信风想都没想:“左右不过是金银财宝之类,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家里得多有钱,才能把金银财宝说成没意思。”卫亭夏笑着瞥了他一眼。


    燕信风说:“像我这么有钱就可以。”


    云中侯府百年的恩宠与功劳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富贵自是无可辩驳。


    “况且你我已结成夫妻,我的就是你的,”燕信风又补充,“真的不必分你我。”


    卫亭夏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亭中。


    再远些是蜿蜒的池水,冰面映着清冷月光。他们静静望了一会儿,卫亭夏忽然开口道:“燕信风,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知无不言。”


    “你以前……”卫亭夏顿了顿,糖葫芦在指尖轻轻转动,“有没有过相好?”


    燕信风愣住了。


    不知是残存的酒意作祟,还是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卫亭夏仍在等他的答案,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专注。


    缓了两息,燕信风才低声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闻言,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非君子之风。”


    燕信风觉得头更晕了。


    亭外的雪静静飘着,有几粒随风旋进廊下,落在他灼热的耳根上,带来片刻清凉。


    他望着卫亭夏映在月光下的侧脸,恍惚间总觉得这清冷的白光上有火烧过的暖色。


    “我……”


    他声音艰涩,几乎被风雪声盖过:“我十年半载回不了一次京城,哪里会有机会。况且、况且是个人都知道我命不久矣……怎么忍心让自家姑娘嫁来受苦?”


    燕信风如今已娶了天下最中意之人,谈起姻缘本该志得意满。


    可偏偏说这些话时,他眼眶红了,一种滚烫的痛意如泪水般盈满眼眶,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卫亭夏没有看他,声音却比往常更轻了些,快要融进飘散的雪沫里:“哪会。你曾经待我便如宝似珠,如今更上一层楼了,怎么不是良配?”


    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


    燕信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卫亭夏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在他眼中流转,那点熟悉的断痕在雪色映照下格外清晰。


    燕信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卫亭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脸颊,将冰凉拭去。


    “燕信风,”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不是比梦里暖和?”


    又有两串泪珠从眼里滚出来,燕信风想笑,可最后却只能颤抖着握住卫亭夏的手。


    “我曾只以为是心绪太重,求不得又想不通,才会梦见你……”


    卫亭夏的指尖还留着他泪水的微凉,闻言轻轻一顿。


    随即,他扬起头,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燕信风的唇角。


    “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又觉得说了也无妨。现在想来,是不该说的,平白又把你惹哭了。”


    燕信风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滚落,他却努力扬起一个笑。


    “不是伤心,”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指紧紧回握住卫亭夏的手,“是高兴。为你落泪,向来是高兴的。”


    这坦诚笨拙又真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怜惜,指腹再次擦过燕信风湿漉漉的脸颊:“云中侯这般爱哭,若传出去……”


    “只给你看。”


    燕信风哑声打断,借着未散的酒意和翻涌的心绪,将卫亭夏揽入怀中。


    “过去我总是想起你,可想起的也不是盘错口,而是梦里你问我是否有婚配。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恼火什么,就是不喜欢听你喊夫人。”


    卫亭夏笑了。


    “你是不开窍的木头,知道吗?”他轻声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燕信风泛红的眼尾,“说了那么多遍,提了那么多次,才终于勉强看懂自己的心意。”


    燕信风点点头,认下了木头的名号。


    雪渐渐大了,落在亭檐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在飘雪的亭中静静相拥,直到卫亭夏打了个寒颤。


    “回去?”燕信风低声问。


    卫亭夏点了点头,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时,发间已落了几片晶莹的雪花。


    回卧房的路不长,两人却走得很慢。


    衣袂交叠,步履相携,在覆雪的石板上留下深深浅浅一双足迹。


    廊下的风灯在雪幕中晕开团团暖光,映着他们紧握的手。


    第177章 鬼魂


    【北境考古现场·纪录片片段】


    镜头缓缓扫过积雪覆盖的考古探方, 工作人员正用毛刷小心清理着墓室结构。


    画外音:“这座保存完好的昭国墓葬,最令人惊讶的是主墓室的特殊构造——”


    镜头推进到并排安置的两具棺椁,椁室之间有精心设计的通道相连, 这在目前发现的昭国墓葬群中极为罕见。


    ……


    大学阶梯教室


    教授按下暂停键, 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轻轻移动:“请大家注意棺椁的间距。按照昭国礼制, 诸侯墓室规格应为九丈见方,但这座墓室特意拓宽至十二丈, 就为了容纳双棺。”


    他切换PPT, 展示出土文物清单。


    “左侧棺椁出土了云中侯金印和青铜剑, 确认是昭国名将燕信风。而右侧棺椁……”


    幻灯片跳转到《雪夜对弈图》的数字化复原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色已随着岁月洇散,但画师用笔的筋骨依然可辨。


    披着深色狐裘的男子俯身案前,对面青年的轮廓在斑驳的绢面上若隐若现。


    教授将图像局部放大:“经过多光谱扫描, 在画作右下角发现了题跋——‘夏廿八岁小像’。”


    有同学举手问道:“老师, 这个夏是谁啊?”


    教授微微颔首:“这位同学问得很好。虽然题跋残缺,但结合墓中出土的永康九年赐婚圣旨, 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夏’应当是卫亭夏的简称。”


    他切换PPT,展示出土竹简的红外扫描图:“在同期出土的《北境军务纪要》残简中, 我们发现了七处‘卫亭夏’的完整署名,同样说明此人在北境影响深远。”


    幻灯片跳转到兵器陈列柜的特写:“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卫亭夏棺内发现的环首刀上, 刻有‘夏’字铭文。而燕信风的佩剑内侧, 也有一个这样的‘夏’字。”


    有学生举手:“这说明他们经常一起作战?”


    “有可能。而且更耐人寻味的是,”教授调出墓葬结构图,“两人的棺椁并非普通规制,而是呈犄角之势。这种摆放方式, 与《昭国兵要》中记载的并肩战阵完全吻合。”


    最后一张CT扫描图呈现两具遗骨的指骨——在漫长时光里,依然保持着自然交错的姿态。


    “考古学不讲假设,只讲证据,”教授关掉投影,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本周末的社会实践就是去最近开设的相关博物馆,请各位同学在明天上午8点准时到校南门口集合。”


    话音落下,下课铃同时响起。


    教授关上PPT,收拾好东西后率先离开教室,其他学生也都收拾好书包,陆陆续续离开。


    后排靠窗的一个男生,被前桌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抬头一看,发现已经下课了。


    他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脑子还很困倦,将所有的东西一把扫进包里后,他急吼吼地转身,想回宿舍再睡一觉。


    然而还没走两步,男生就注意到最靠过道的那个位置上,还坐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们班的。男生很确定。


    “……同学下课了,我得走了。”他说。


    听见他的提醒,那个坐在过道边一直凝视黑板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来。


    男生呼吸一滞。


    他看到了一张极出色的脸,轮廓清俊,眉眼深邃。最特别的是左眉处一道刀裁般的断痕,不仅无损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风致。


    男生一时怔住,连困意都散了几分。


    “哦,”那人眨了眨眼,眸光清亮,“不好意思,刚才出神了。”


    “没事没事。”


    男生不自觉站直身子,悄悄把皱巴巴的衣角抚平:“我没在课上见过你,是来蹭课的吗?”


    那人轻轻颔首:“听说袁教授要讲昭国墓葬,特地来听听。”


    “那你也是考古专业的?”


    “算是吧,”他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布,“明天也要和你们一起去博物馆。”


    “那太好了!”


    男生热络地凑近些:“你叫什么?明天一起啊?”


    那人却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站起身,让出通道,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不耽误你去吃饭了。”


    男生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向讲台,手指轻轻拂过黑板上尚未擦去的“卫亭夏”三个字,随后快步离开了。


    ……


    ……


    第二天,卫亭夏刚坐上公交车,就听到身后有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我搜过了,燕信风据说长得特别俊朗,”一个女生抱着手机,语气兴奋,“永康帝曾亲口赞他‘丰神俊逸’,而且当时的太后非常喜欢他,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这倒不假,”她旁边的男生接话,“不过史料里也说他身体很差。太医院的存档里经常有他的脉案,好像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太医跑去北境给他诊脉。”


    从京城到北境那么远,不怕太医累死在半路,看来燕信风的身体是真不行。


    “一个病秧子,居然能在北境当几十年将军,也太厉害了……”


    交谈声不绝于耳,卫亭夏默默戴上无线耳机,却没有播放音乐。


    他滑动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市博物馆的特展宣传页面——“云中侯墓考古新发现展”。


    展品图片大多是刚从墓中清理出来的随葬品,带着历史的斑驳。


    滑动到第八张照片时,卫亭夏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特写,柜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白瓷花盆。盆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制作得有些简易。


    旁边的展品说明牌上写着:【卫亭夏平生爱物·白瓷花盆】


    此物出土于卫亭夏棺椁东侧,保存完好。


    一个制作简易、无特殊装饰的花盆,却成为云中侯夫人珍视之物,原因成谜。


    学者推测,或与主人喜爱莳花弄草有关。


    他猜的没什么问题,至于为什么卫亭夏格外喜欢这个花盆……


    这个花盆是当年他用来种酸枣树枝的。


    本来种完就准备像寻常物件那样随便丢一边,但燕信风却觉得这个物件说不定沾了精怪灵气,不肯乱丢乱放,专门找了个库房摆好,跟其他各种花盆小铲子什么的,一放就是好多年。


    卫亭夏拿他没办法,没想到的是,俩人百年之后,居然有人专门把花盆也放进了墓穴中。


    [被挖坟的感觉怎么样?]耳边有机械音响起。


    卫亭夏没抬头没转身,道:“好极了。”


    0188开始咔哒咔哒地笑,完完全全地幸灾乐祸。


    世界进入度假模式后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关键在于卫亭夏自己也没料到还有这出,他倒是还保存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但燕信风就不一定了。


    很有种拖着人再续前缘的感觉。


    卫亭夏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燕信风也转世了,而不是还困在那个棺材里,毕竟卫亭夏不是很想跟骨架亲嘴。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停在博物馆气派的大门旁。学生们鱼贯而下,一位穿着利落工作服的导览员已经等在那里。


    “请各位戴上随身讲解器,”导览员将一个个浅蓝色的耳机分发给学生,“我会配合讲解器里的内容,做一些补充和……嗯,带点个人趣味的解读,大家可听可不听。”


    她笑了笑,继续道:“主题展只开放半个月,后续还有大量的研究和保护工作。如果各位是为了毕业论文或者重要报告来的,请务必仔细听讲。另外,馆内严禁使用闪光灯,请大家注意。”


    卫亭夏默默将小蓝牌挂在胸前,跟在学生队伍的最后,随着人流走进了博物馆。


    特展场馆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一件件展品和对应的说明牌被精心设计的灯光点亮,营造出肃穆而专注的氛围。


    他落在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规制宏大、纹饰古朴的青铜鼎。


    讲解器开始讲解:“您现在看到的是‘永康同心鼎’,铸造于永康三十年。


    “根据鼎身铭文记载,此鼎由永康帝李昀下旨铸造,赐予云中侯燕信风与清晏君卫亭夏,以贺二人同心之谊。此鼎原一直存放于京城太庙,此次是特批借展。


    导览员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点的调侃:“大家看这铭文,‘永结同心,共镇北疆’,帝王亲自为臣子铸鼎庆贺,这种情谊,在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有野史说,永康帝这是被两位的爱情……或者说战友情,给感动了。当然,正史只说是褒奖军功。”


    卫亭夏的目光掠过鼎身上繁复的云雷纹和依稀可辨的铭文。


    讲解器:“此鼎不仅象征荣耀,其铸造工艺也代表了昭国青铜技术的顶峰。值得一提的是,鼎足内部发现了当年铸造工匠留下的特殊印记,经考证,与同期北境军械上的部分标记一致,推测铸造时可能征调了北境的工匠,或采用了北境的某些技术。”


    导览员笑着说:“这说不定是咱们燕侯爷的主意,要把老家的印记也融进去呢?”


    卫亭夏指尖微动。


    他记得燕信风收到鼎的图纸时,摸着纸张,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笑着说:“这下全天下都要知道你我了。”


    李昀不仅要颁赐婚圣旨,还要在几十年后大肆铸鼎昭告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同心同德,永结同心。


    这固然可解读为帝王被一份超越世俗的情谊所触动,但更深一层,未尝不是一步深远的棋。


    以此鼎为证,绝了日后有人妄称血脉、觊觎云中侯爵位的后路,从根本上固化了燕信风这一脉的终结。


    帝王心术,像罚也像赏。


    不过燕信风倒是挺开心的。


    ……


    再往里走,第二个展台上陈列着一卷精心修复的圣旨,旁边配有清晰的译文。


    正是当年册封卫亭夏为清晏君的旨意。


    导览员正带着学生们围在那里,讲解着这道特殊封爵背后的政治寓意与帝王恩宠。


    卫亭夏对这道程序化的旨意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停留,径直从人群边缘走过,将导览员的声音和学生们好奇的议论抛在身后。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直到在展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卫亭夏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内部光线柔和,正中央端放着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瓷花盆。


    素净,甚至有些拙朴,在众多精美陪葬品中显得格格不入。


    讲解器自动开启。


    “您现在看到的,是卫亭夏的随葬品,一件普通的白瓷花盆。学者们对其为何成为‘平生爱物’深感困惑。


    “它材质普通,工艺简单,与清晏君的身份似乎不甚匹配。目前主流的推测是,卫亭夏可能是一位喜爱侍弄花草的人。”


    语音停顿两秒,又补充道:“值得一提的是,在与燕信风同时期的将领裴舟的私人笔记中,曾有一段记载,提及云中侯府在北境的宅邸庭院里,‘有酸枣树一株,遮天蔽日’。”


    听到“裴舟”和“酸枣树”,卫亭夏的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裴舟最开始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被吓得不轻。


    [注意,检测到异常波动。]0188提醒。


    “说详细点,”卫亭夏凝视着玻璃前自己的倒影,“这个异常波动的意思是有人安装炸弹,还是有鬼在我身后?”


    [……]


    好刻薄的选项。


    0188犹豫一会儿,憋出一句:[我觉得不像人类活动的波动。]


    它本以为这句话会引来一些刺挠,可没想到的是,听完它说的话以后,卫亭夏的身体完全僵住了,眼神发直地往前看。


    “……还用你说?”


    卫亭夏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0188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


    它快速扫描着眼前的玻璃展柜,没有注意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变化。


    [怎么了?]0188迟疑,[虽然有波动,但能量读数稳定,无威胁性物质……]


    它的疑问戛然而止。


    就在刚才,它的检测程序无意识地掠过了玻璃展柜表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暖黄色的射灯光线下,倒影本就扭曲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卫亭夏独自站立的身影轮廓。


    但就在这一瞥之间,0188的核心处理器仿佛遭遇了一次微小的电流冲击。


    不对劲。


    那倒影里,在卫亭夏的身侧后方,似乎……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讲解团队明明还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围绕着那封圣旨叽叽喳喳。


    整个空旷的展厅角落,只有卫亭夏一人驻足于此。


    那卫亭夏身后亦步亦趋的“人”是谁?


    [啊啊啊——!]


    0188压抑不住的尖叫在卫亭夏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卫亭夏没有理会系统的失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多出来的阴影,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那影子安静地立在他身后,轮廓熟悉到让人心尖发颤。


    尽管扭曲不清,但身形和隐约的姿态……


    好消息,燕信风不是骨头架子。


    坏消息,他也不是活人。


    “……”


    卫亭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玻璃倒影中的那道身影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与他背脊相贴。


    一缕微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某种熟悉的清冷气息,像一个缥缈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燕信风?”


    卫亭夏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没有回答。


    然而,一只无形的手却在此时扶上了他的腰侧。


    触感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凝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紧接着,颈侧微凉的吐息再次靠近。


    这一次,亲吻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一个无声的确认。


    空旷的展厅角落里,只有卫亭夏一人静静站立。


    远处,导览员和学生们隐约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飘来的字眼依稀是“云中侯”与“清晏君”,谈论着史书上的他们。


    而无人知晓,在角落里,被讨论了八百年的云中侯本人,早就将侯夫人圈进了怀里。


    “……”


    卫亭夏僵立着,感受着腰间那冰冷却熟悉的触感,以及颈侧若有似无的亲近。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0188在脑海里彻底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在疯狂计算这超自然现象的成因。


    卫亭夏望着玻璃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感觉着又一个落下的亲吻,叹了口气。


    “燕信风。”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我在。”


    在就好。


    卫亭夏勉强松了一口气,指挥在脑子里吓没声的0188:“开启绑定程序。”


    [程序进行中]


    [绑定成功。]


    这个小程序可以暂时将人与非实体灵魂绑定在一起,卫亭夏得以在不抢劫博物馆的前提下带走燕信风。


    “快走。”


    绑定程序完成的瞬间,卫亭夏立刻低声说道,同时迈步朝展厅出口走去。


    “跟紧我。”


    一股阴凉的气息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贴附在他身侧。


    即使没有回头,卫亭夏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存在感,冰冷,却让他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走到博物馆出口,刺目的阳光让他脚步微顿。


    卫亭夏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踏入光中,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文创超市,花了百来块钱,买了把看起来颇为厚重、伞面宽大的黑伞。


    “咔哒”一声,伞被撑开,在他身侧投下一片足够容纳两人的阴影。


    “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他低声说着,这才举着伞,真正迈出了博物馆大门。


    鬼魂安静地跟随在他身旁,隐匿于那片人造的阴凉之下。


    卫亭夏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公交站台,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他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将过道旁的空位留了出来。


    “别介意,”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有点穷。”


    身侧的空气似乎微微流动,一股微凉的触感,像是柔柔雪花蹭过手背。


    短暂,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意味。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边缘,最终,卫亭夏在一个靠近郊区的老旧居民区下了车。


    楼道里弥漫着尘土与岁月混杂的霉味,他在三楼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防盗门。


    刚踏进昏暗的屋内,卫亭夏还没来得及开灯,一片无形的阴影便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紧接着,一具带着阴凉体温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卫亭夏轻轻拥住。


    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片冰冷的怀抱里。


    他和燕信风的夫夫身份早就不被法律承认了,这样算不算入室非礼?


    “你醒多久了?”他问。


    话音未落,扶在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燕信风帮他转过身,一个真正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鬼魂亲吻的感觉实在诡异,像是含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卫亭夏起先还有心思摸摸对方虚幻的衣袍,后来便被那彻骨的凉意逼得只想往外躲。


    等燕信风终于好心放开他,卫亭夏才用力擦了下冰冷的嘴唇,转身拉紧了客厅的窗帘。


    “刚醒没多久。”


    燕信风的声音这时才从身后传来,流露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大抵是他们将棺椁撬开的时候,才醒来的。”


    卫亭夏回头,见他仍静静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一身玄色宽袍更衬得燕信风身形修长,面容似乎定格在鼎盛之年,唯有那双眼眸沉淀了太多沧桑。


    一大把年纪,征战沙场一辈子,等死了被人盗了墓,想想都很可怜。


    卫亭夏心生怜爱,走过去在人额间摸了摸,然后把人拉到沙发前坐下。


    燕信风顺从地跟着他,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卫亭夏摸他,他也伸手,指尖珍重地抚过卫亭夏的眼角眉梢,最后停留在那道断眉旁,反复摩挲。


    “果然是精怪。”他低叹,语气里没有惊惧,只有失而复得的喟叹。


    浑浑噩噩几百年,再睁眼后爱人容貌依旧,青春依旧,不受生死蹉跎,心中感念,难以言表。


    卫亭夏任他触碰,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握住那只游移的冰冷手掌:“是啊,专来缠着你这个死脑筋的侯爷。”


    “甚好。”燕信风道。


    卫亭夏闻言低笑,凑上去又亲了亲那两片微凉的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可唇齿间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指尖也不自觉地挑开那玄色衣袍的襟口,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稍稍退开些,气息有些不稳,眼中带着戏谑又认真的光。


    “问个问题……鬼魂能行这事么?”


    燕信风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笑意冲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死寂,依稀透出几分昔年纵容的神采。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节轻轻蹭过卫亭夏泛红的眼尾。


    ……


    卫亭夏在夜半时分骤然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却并没有触碰到燕信风的冰凉温度,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卫亭夏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驱散。


    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门外昏暗的客厅。


    客厅的窗帘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了。


    澄澈如水的月光泼洒进来,将坐在窗前的那个孤寂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模糊。


    听见脚步声,燕信风回过头,月光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似活人,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愁。


    卫亭夏走过去,沉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交扣。


    燕信风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或许……我终该入轮回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与你勾缠不清,若坏了你的修行……”


    活着的时候,他敢许下生死同衾的誓言,敢将自己的一切都搅和进卫亭夏的因果。


    可死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生怕自己这不比鸿毛重的一缕残魂,再给爱人带来一丝一毫的负累。


    “别想这些没用的,”卫亭夏打断他,语气干脆,“我为你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燕信风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你还会这个?”


    卫亭夏本来是坐在地上,闻言顺势躺下,将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仰望着对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疏离的轮廓。


    “不会,”他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片刻,又道:“应当不会太难。”


    燕信风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哀愁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温柔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珍重地、一遍遍抚过卫亭夏的眉眼,如同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夏天资聪颖,”他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笃信,“学什么都不难。”


    第178章 还童


    从早上睁眼的那一秒钟开始, 老道就咂摸出了种种不祥之兆。


    先是本该直飞峰顶的灵鹤折了翎羽,歪歪斜斜撞进他殿中,扑棱着翅膀搅得满室飞羽, 还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紧接着后山藏的酒又平白洒了两坛, 尽数喂了土地公。


    老道揉着发疼的后腰, 好容易将那只暴躁的灵鹤打发走,气还没喘匀, 一道隔空传音便追了过来——伏客正在主殿, 眼睛又流血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老道又急又气, “怎么又流血了?他这回又看了什么?”


    “弟子也不知啊!”道童的声音透着无措,“师叔独自在后殿待了片刻,出来时眼眶便红了,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等弟子问清楚, 血就淌下来了……”


    指定又看了不该看的,死孩子, 从来不听长辈嘱咐!


    老道揉揉额头,深吸一口气,扶着腰道:“这样, 你让他躺下,别乱动,去取点灵泉水给他敷眼, 没大事儿, 我待会就过去。”


    “好嘞好嘞!”


    传音符的光芒倏忽熄灭,一个问题暂且按下,老道挺直酸痛的腰背,努力在脑海里搜刮今天是否还有被遗漏的要紧事。


    应当是没有了。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仍缠绕在心头, 驱之不散。


    老道自幼入沉凌宫,学阵法能触类旁通,习剑术可心领神会,连炼器那般繁复的技艺也能掌握个七七八八,偏偏在占卜一道上,硬是寸步难行。


    当年授他卜术的长老连连扼腕,痛心疾首地对他师尊断言“此子于此道毫无天分,强求不过是徒耗光阴”,那一声长叹至今仿佛还响在耳边。


    老道自己也清楚,莫说什么卦通天地、窥探天机,他就是随手抽支签,都从来没有应验过。


    久而久之,他也死了这条心。


    然而今日却大不相同。


    自从睁开眼,一桩桩一件件晦气事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往他眼前凑,无一不在提醒他:今天绝不会这般简单。


    那么,究竟还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伏客?那小子已经应了劫,不算。


    沈岩白?那孩子虽说死心眼还毛病多,但好歹是有真本事在身上,至多是被什么污秽东西恶心到了,吐两场、掉几滴眼泪便也罢了,算不得大事。


    那么……燕信风?


    老道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将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彻底剜出去。


    可一番掂量揣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那三个冤孽徒侄之中,若论起惹是生非、招灾引祸的本事,确确实实,要数这个王八蛋独占鳌头。


    不过这混账现在根本不在沉凌宫。


    老道捻着胡须,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信,燕信风信誓旦旦说是要陪道侣去秘境历练。可老道活了几百年,什么看不明白?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小两口找个由头游山玩水。


    老道也不是没年轻过,刚结契的小道侣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整天腻腻歪歪,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既然心思全放在那档子事上了,想来……总没空给他捅什么娄子了吧?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越来越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他定了定神,转而琢磨起宗门里是不是有啥问题——难道是护山大阵出毛病了?还是账房那边又对不上数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理出个一二三,一阵传讯铃声就猛地从山脚响了起来!


    那铃声一层叠一层,穿透晨雾,顺着石阶往上冲,跟催命似的,一路响到殿里,每个音都敲得老道心头一颤。


    坏了。


    老道闭上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在这一刻成了真。


    他最不想见到的事儿,果然还是来了。


    裁云君回峰了。


    ……


    沉凌宫规矩是多,但横向比较起来,其实已经算修仙界里很宽和的地方了。


    正因如此,山脚那口传音铃等闲不会惊动,一旦响起,准没好事。


    想到即将糊脸上的大麻烦,老道下意识地直起腰,正准备长吁短叹一番,却忽然愣住,发现原本酸疼的腰背已经没感觉了。


    那股从睁眼就缠着他的酸胀感,竟在铃声落定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下老道彻底明白了。


    原来早上的种种征兆,都不是独立的麻烦,它们拼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场劫数——就是眼下这个!


    如今正主到位,劫数应验,那些乱七八糟的预感自然也就散了。


    老道慢腾腾地踱到殿门口,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阶,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思前想后,把这几百年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都怪师兄死得太早!


    师兄倒是潇洒,眼睛一闭两腿一蹬,早早位列仙班去了,却把这三个混世魔王亲手塞进了他怀里。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对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才遭这报应,纯粹是替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收拾烂摊子。


    他是受害者啊!


    念头通达之后,老道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看着那步步紧逼的裁云君,都坦然许多。


    能怎么办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认命地朝外走去。


    该来的,躲不掉啊。


    老道刚踏出殿门,还没走下两级台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好堵在了他的去路上。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山的燕信风。


    两人三月不见,彼此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这一次燕信风身边没跟着那只妖魔。


    见此,老道心头警铃大作,赶在对方开口前,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好师侄。”


    他竖起手掌,一脸郑重:“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师叔我不会劝和。你若是同照夜君闹了别扭,听我一句劝,趁早自己去哭去求、去认错,做什么都比来找我强。”


    谁知,燕信风既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露出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只是咳嗽一声,眼神朝外瞥,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窘然。


    “师叔,”他不大自在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没吵架。”


    老道这下可真稀奇了,眉毛挑得老高。


    他上下打量着燕信风,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就奇了怪了,”他疑地眯起眼,绕着燕信风走了半圈,“你竟舍得没把他带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在那儿呢。”


    燕信风指了个方向。


    “一边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道瞪他,“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又咳嗽了一声,更尴尬了。


    “师叔,你知道吗?”他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虽然修仙之人力通天地,但哪怕能一剑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懂,你知道了吧。”


    他不提发生了什么,反而一个劲地讲怪力乱神,像是在给最后的大招做铺垫。


    老道越听越难受,右眼皮又开始跳。


    “好了!停!”


    眼看着燕信风从怪力乱神一路引申到“人生就是充满未知与挑战”,老道终于忍无可忍,拍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直接告诉我,你俩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老道单刀直入。


    燕信风嘴唇微动,似乎想否认麻烦二字。


    “少糊弄我!”


    老道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俩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恨不得长在你身上!现在你一个人跑来跟我讲什么偶然分开,你觉得我会信?一定是出事了!”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胡乱猜测:“莫不是受伤了?还是得了什么重病?虽说妖魔体质异于常人,但万一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燕信风的姿势上。


    从刚才见面起,这小子一只手就总是下意识地拢在身前,好像虚虚地托着什么东西。


    起初老道没在意,此刻越看越觉得怪异,燕信风那宽大的衣襟里,确实显得鼓鼓囊囊,仿佛揣了个什么活物。


    他心头一跳,怀疑地压低声音:“你怀里……藏的什么?”


    终于到了关键处。


    燕信风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神情:“师叔,您……做好心理准备。”


    “你走!现在就走!”老道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你师叔我这辈子都做不好这种准备!”


    燕信风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他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老道下意识伸头看去。


    衣襟的阴影下,赫然露出一张嫩白的小脸。


    那是个看起来是个四五岁的的婴孩,闭着眼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


    ……


    山脚下,小道童们正忙碌地采集着灵草上的晨露。


    天光已然大亮,尚未至午时,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清脆的啼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和谐、充满生机。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山顶炸响,惊得飞鸟四散,震得树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燕信风!这他娘的是什么?!!”


    *


    *


    上好的松清酒垒在后殿,连灌两坛后,老道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盯着殿中绘着星宿图的穹顶发愣。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定是幻觉,或者是在做梦。他喝了酒偶尔是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什么都不稀奇。


    什么燕信风跟卫亭夏弄出个孩子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不,是一个男人和一只妖魔……妖魔就能生孩子了吗?也不能吧?天地伦常岂能容许这等事发生?


    所以一定是梦。看来往后真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么一想,老道觉得心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了不少,终于能正常喘气了。


    他扶着空酒坛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然后刚抬眼,老道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燕信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刚刚在噩梦里出现过的奶团子。


    不是梦。


    老道眼前一黑,只觉得还不如刚才直接昏死过去来得痛快。


    “师叔,您缓过来没有?”燕信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


    “没有!”


    老道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叫我师叔!我没有你这么……这么臭不要脸的师侄!”


    “我又怎么臭不要脸了?”燕信风挑眉,“您骂我的词儿能不能换点新的?”


    “我呸!”


    老道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修仙之人岂可整日污言秽语!怎么,你还嫌你师叔我造的孽不够多吗?啊?孽徒!”


    他一时激动,声音拔高了些。燕信风怀里那熟睡的奶团子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蹙起,眼看就要转醒。


    老道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倒抽一口凉气,剩下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飞快倒退,试图在奶团子完全醒来之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老道先是听见一声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哈欠,随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屏住呼吸,几乎预见了接下来必然响起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啼哭——小孩子不都这样吗?


    可他等了又等,预想中的哭声并未到来。


    老道只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在燕信风怀里坐直了,然后,一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浸过水的墨玉,直溜溜盯住了他。


    “师叔,”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你为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老道:“……”


    他一时语塞,脑子像是被冻住了。


    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实在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超乎想象。


    也直到这时,在足够近的距离和足够明亮的光线下,老道才猛然注意到,那孩子白皙饱满的左眉上方,赫然也横着一道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断痕!


    这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裁、裁云……”老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孩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还是……还是卫亭夏他跟……”


    “都不是。”燕信风回答。


    “那你指望我相信什么?!”老道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孩子是卫亭夏?!他是个人!”


    老道也许老眼昏花,但是人还是妖魔,他还是能分辨清的。


    燕信风怀里抱着这个奶娃娃明显是人,是血肉之躯,而不是从深渊万丈下爬出来的一团魔气。


    燕信风看着濒临崩溃的师叔,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他怀里的孩子,依旧用那双酷似某人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诡异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老道感到窒息。


    “你不要指望我能相信,”他一字一顿,“你怀里这个孩子就是卫亭夏。”


    燕信风:“他确实是。”


    那小孩也举起胳膊:“我确实是。”


    老道缓缓抬手捂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燕信风都以为他要坐化了,他才终于放下手,快步走到跟前。


    接着,老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带着几分迟疑,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透着一股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已失去的生命力。


    的确不是冰冷的妖魔之躯,可眼神太熟悉了。


    戳了一下,老道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试探:“你当真是卫亭夏?”


    小孩点点头,甚至还往燕信风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道猛地转头,怒视着在场唯一看起来像是成年人的燕信风,嗓音压低:“你俩又惹了什么麻烦?”


    “嗯……”提起这个,燕信风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号卫亭夏又搂紧了些,确保那小小的胳膊腿都裹在衣袍里,吹不着凉风,这才缓声开口:“师叔,此事说来……我们前些时日,在一处秘境里,不慎触碰了一件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


    老道眨眨眼,缓声道:“裁云,师叔有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


    他很久没有对燕信风这么和风细雨过了,说话声音越是温柔,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下意识把卫亭夏搂紧,干咳一声:“说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碰?”


    “……”


    就当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冰时,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从燕信风怀里伸出来,轻轻拽了拽老道的宽大衣袖。


    老道下意识低头,恰好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小的卫亭夏冲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软声软气地开口:“师叔,我们知道错了,原谅我们吧。”


    老道:“……”


    沉凌宫每年都会遴选天下英才,入门的弟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也就七八岁光景。


    老道自认见过无数孩童,早该心如止水,但卫亭夏幼时模样实在可爱,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很难让人不喜欢。


    更何况,如果老道真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当年又怎会接下师兄那三个各有各的古怪、一个比一个难缠的弟子,还将他们拉扯至今?


    基本上,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噗地一下,熄了大半。


    “……也没说怪你们。”


    老道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被拽出一点褶皱的袖口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之后呢?触碰了那遗物,发生了什么?”


    燕信风见师叔态度软化,暗自松了口气,接着道:“之后我并无大碍,但他却……”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玩着他衣带的小家伙:“他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无人能体会燕信风当时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位平日里身量修长、气魄足以力撼山岳的道侣,在一阵诡异的光芒中,骤然缩水成一个胳膊腿都软乎乎的奶娃娃。


    那一刻,一颗心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当场裂成八瓣。


    老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追问道:“那修为呢?可还留存?”


    燕信风摇了摇头:“试过了,一丝不剩,荡然无存。”


    “真是奇哉怪也,”老道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夫活了几百年,翻阅典籍无数,也从未听说过有哪种法器或遗物,能产生如此……别致的效果。”


    燕信风点头:“正是。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不便在外行走,我们便直接回来了。”


    卫亭夏变成小孩子,修为尽失,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道理我自然明白。”老道叹了口气,挥挥手,“你们先回原来的住处安顿下吧。那件遗物,可带回来了?”


    “带了。”


    燕信风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抛了过去。


    老道接住,看也没看就揣进自己袖中:“行,我知道了,我去查查,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说完,他转身欲走,可刚迈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他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个古朴的银镯,递向燕信风怀里的孩子。


    “来,这个你先戴着。”老道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这是个上好的防御法器,虽说有燕信风在身边,普天之下恐怕也没人能伤到卫亭夏分毫,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点心意,他总是要尽的。


    卫亭夏伸出手,接过那对他而言有些沉重的银镯,抱在怀里:“多谢师叔。”


    老道这才真正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燕信风抱着小家伙坐回窗边,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刚才吓死我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卫亭夏坐在他腿上,低头摆弄着那个银镯,小手勉强才能圈住它,“变小的是我,修为尽失的也是我,又不是你。”


    燕信风哼笑一声,手臂不自觉地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我情愿是我。”


    “不好意思,”卫亭夏头也不抬,“你的愿望没实现。”


    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燕信风心头那点后怕渐渐被新奇取代。


    四五岁的孩童,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抱在怀里像个温热的面团子。


    燕信风起初还规规矩矩地揽着,后来实在觉得有趣,便忍不住像逗弄寻常娃娃那样,手臂微微用力,将人轻轻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卫亭夏正专心研究银镯,冷不防被这么一颠,小手一抖,镯子差点脱手。


    他抬起小脸,眉头蹙起,眼中满是不悦,抬手拍在燕信风的手臂上。


    “别闹。”


    燕信风从善如流,立刻将人放回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卫亭夏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手短脚的模样,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先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接着又不太熟练地原地蹦跳了两下,似乎在努力适应这具缩小了许多,平衡感也截然不同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卫亭夏攥住燕信风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走吧,”他仰起小脸,发号施令,“回倚云峰。”


    第179章 鸟儿


    燕信风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 大概很烦人,人嫌狗不待见,是那种会往泥坑里打滚, 然后冲进卧房的类型。


    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也没有太体面, 如果燕信风会往泥坑打滚, 那其他人就算端正,也会往泥坑里扔石头。


    受此影响, 燕信风一直认为小孩都这样, 但显然, 卫亭夏是一个完美的意外。


    “你从魔渊爬出来的时候,有多大?”燕信风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短的长度,这是他凭印象里婴儿的大小。


    “这么大吗?”


    卫亭夏坐在一块铺开的兽皮地毯上,正低头摆弄着几件灵器部件。


    闻言, 他抬头, 瞥了燕信风一眼,语气平淡地纠正:“我很确定, 就算是刚出生的小狗,也不止这么点大。”


    “哦,”燕信风从善如流, 依着他的话,将双手的距离拉长了一些,“那这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刚出生孩子的长度了?


    卫亭夏又扫了一眼他那不靠谱的比划, 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爬出来的时候, 已经成年了。”


    燕信风闻言,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理智上他当然清楚,如果卫亭夏初离魔渊时真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孩童,必定要遭受更多难以想象的磨难;但情感上, 他是真的懊悔,懊悔自己怎么就错过了卫亭夏真正的幼年时期——那一定非常、非常可爱。


    “你这样子太讨人喜欢了,”他凑近些,语气无赖,“告诉我,我可以做点什么来讨好你?”


    卫亭夏直接送给他一个白眼,懒得搭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零件。


    燕信风也不气馁,指尖微动,几枚灵气氤氲、色泽莹润的珍稀灵果便出现在玉盘中,被他用灵力细致地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稳稳地送到卫亭夏手边。


    果子灵气充沛,鲜嫩欲滴,品阶够高,用作零嘴实在是有些奢侈。


    卫亭夏也没客气,用指尖捻起两块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灵巧地将几个精密部件快速嵌合。


    不多时,一只结构精巧的机械小鸟便在他掌心成型。


    无需注入灵力驱动,卫亭夏只是将它轻轻往空中一抛,那小鸟便扑扇着金属羽翼,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嗡鸣,灵巧地绕着大殿盘旋起来,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见状,燕信风立刻用力鼓掌:“就算是炼器宗的那些老头子看到这个,恐怕也得惊掉下巴,自愧不如。”


    卫亭夏对自己的作品也挺满意,一边仰头观察着小鸟平稳流畅的飞行轨迹,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这种话可别到处说,容易挨打。”


    燕信风不以为意,眉梢一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世间能打过我的,本就不多。”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他就是要夸,哪怕言过其实也要夸,谁也拦不住。


    最终,机械小鸟绕着空旷的大殿飞了三十六圈,才能量耗尽,缓缓降落,停回卫亭夏摊开的掌心。


    他对这个测试结果还算满意。


    将散落在兽皮上的零件一一拾起,在托盘里归置妥当后,卫亭夏下意识就想伸个懒腰,舒展一下久坐的身体。


    可他忘了身上这件临时找来的袍子尺寸并不完全合身,袖摆和衣袂都稍长了些。


    他刚一晃动,脚下便不慎踩到了过长的衣角,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往前栽去。


    原本悠闲坐在一旁小桌前的燕信风,眼神始终没离开过他这边,见他身形踉跄,瞬间就闪身而至,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揽住扶好。


    等卫亭夏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燕信风立刻不太满意地拽了拽身上这件惹祸的袍子,评价道:“太粗劣了。”


    卫亭夏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自己整天穿着粗布麻衣到处跑的人,竟然敢说这袍子粗劣?”


    虽是能通天彻地的修士,但燕信风常年不在宗门,四处乱跑,又喜欢随便布施些,因此他身上的灵石其实是很不够的,所以衣服大概就是能穿就好,真的没有顾忌太多


    相比之下,卫亭夏身上这件尽管不大合身,却是实实在在由上等灵蚕丝织成,是难得的好料子。


    “这怎么能一样?”


    燕信风当即反驳:“我穿什么都行,粗糙些也无妨。但你不可以。”


    “我怎么就不可以了?”卫亭夏挑眉反问。


    燕信风顿了顿,目光柔和地垂下,注视着眼前身形尚未长开的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满是深植于心的郑重。


    “因为,照夜君就该锦衣玉食。”


    撂下这么一句,燕信风二话没说,把人往怀里一拖一抱,便带着人往后殿走去。


    卫亭夏趴在他肩上,无聊地勾勾手指。


    原本静静陈放在大殿深处作为镇物的栖云剑似有所感,分出一段灵动的剑意虚影,飞到两人身边。


    虚影亲昵地绕着卫亭夏的指尖穿梭游走,像条温顺的小蛇,讨人喜欢。


    燕信风对此见怪不怪,径直将人抱进卧房。


    等卫亭夏在床榻边坐好,他转身走向墙边的沉香木立柜,翻找片刻,取出一个雕工古朴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灵气盎然的碧玉佩。


    玉佩上雕着祥云百福的纹样,是常见的祈求去病消灾、增福添寿的寓意,通常都是给孩童佩戴的。


    卫亭夏一见,立刻蹙眉:“我不要戴这个。”


    他只是身形变小,心智又没退化。


    燕信风闻言,回头望着他笑了一下:“不是给你戴的。”


    说着,他指尖在那玉佩上轻轻一拂。


    只见玉佩表面流光一闪,一件折叠整齐的小小衣袍便出现在他手中。


    衣袍是洁净的白底,衣摆和袖口用最上等的月华鲛绡绣着流动的湛蓝水纹,比灵蚕丝更为轻盈珍贵,触手冰凉滑润,自带凝神静气之效。


    “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燕信风将小衣展开,“不算多名贵,可它有个好处,能随身形自动合身。”


    他将衣服递过去:“你试试?”


    卫亭夏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件精致小衣和眼前高大挺拔的燕信风之间来回扫视,实在难以将这华美柔和的衣物与那个据说会在泥坑里打滚的顽童形象联系起来。


    他试图透过这件小衣,勾勒出燕信风幼时的模样,却发现想象贫乏。


    努力片刻,卫亭夏放弃了。


    “你以前一定比我还可爱。”他夸奖。


    燕信风当即躬身,假惺惺的:“不敢当,还是你更可爱些。”


    语罢,卫亭夏换上了那身衣服,行动果然方便利落了许多。


    “怎么样?”


    他转了一圈,问道。


    燕信风笑而不言,走近过去半蹲下身,目光柔和,顺手替他理了理泛着珍珠光泽的衣领。


    卫亭夏低头时,指尖触到袖口内里用浅色丝线绣的“燕”字暗纹。


    “很合身。”他道。


    燕信风就笑了,很满足,嘴上却说:“合身归合身,毕竟是旧物了。我马上托人去做件新的,想要什么颜色?”


    百年难出一匹的月华鲛绡,在他口中仿佛是不值钱的粗麻布。


    燕信风此人,说话做事向来分两面,一面是对着卫亭夏,另一面是对着其他所有人。


    卫亭夏甩了甩宽大却轻盈的袖子,思索片刻后道:“白色就挺好。”


    “好,那就白色。”燕信风从善如流。


    说完,他拿起那枚碧玉佩,换上新的冰蚕丝绦,趁卫亭夏低头打量衣袖时,手法极快地将其系在了他的腰间。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穿着精致得不染凡尘的衣袍,系着灵气盎然的华美玉佩,整个人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燕信风越看越喜欢,心底软成一片,只觉得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独属于他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是,再多的喜爱与新奇之下,心底深处,终究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卫亭夏何其敏锐,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进燕信风的心底。


    “如果,”他开口,“我永远都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抹刻意被压下的忧虑被直接点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轻快的话语搪塞过去,而且再次蹲下身,与卫亭夏视线齐平,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动作温柔。


    “那就不变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我做你师傅。”


    他看着卫亭夏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经过思考的认真,而非冲动之言。


    “无非是修炼之路从头再来,你向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不难,如果我的剑不适合你,我们就重新拜师,总归有出路。”


    燕信风并不忧愁,又或者说他将忧愁都尽数压下了,只给卫亭夏展示他提前规划好的平坦未来。


    “你以前教过徒弟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头。


    他哪里正经教过徒弟,平日指点师侄都是顺口说上几句,也不管人家听懂没有,实在算不上负责任。


    卫亭夏闻言,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燕信风直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是伏客来了。”


    他低头问:“你想见他吗?要是不想,我就告诉他你睡了。”


    伏客这时候过来,肯定是听说了卫亭夏的变故。


    卫亭夏摇头:“不用,反正也睡不着。”


    于是他们返回正殿。


    ……


    两人刚从屏风后拐出,便撞上了站在殿中央,眼前缠着一圈白纱的伏客。


    按理说,人蒙上眼睛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伏客不同。


    他面向卫亭夏的方向,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好小。”


    好小的卫亭夏平静接话:“谁说不是呢?”


    伏客沉默片刻,白纱之下的眉头似乎蹙起,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人。”


    “是的!”


    燕信风打断这对直来直往的对话,目光落在伏客眼前的纱布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伏客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然后在卫亭夏面前慢慢蹲下身。


    卫亭夏仰头看着又一个需要俯身与他说话的人,心情不爽:“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每个人都要蹲下来跟我说话吗?我怎么就变得这么矮了?”


    燕信风忍俊不禁:“四五岁的孩子,你还想长多高?”


    伏客在一旁认同地点头,语气平淡:“我以前也很矮,后来长高了。”


    卫亭夏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不满,但伏客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快轻轻地戳了一下卫亭夏的胳膊。


    戳完以后,他维持着蹲姿,仰头看向燕信风的方向,说道:“他身上裹着一层气,是粉色的。”


    燕信风瞬间想起了他和卫亭夏之前偶然触碰过的那个上古遗物。


    那是一个粉色的大贝壳,表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和早已失传的古老字句。


    他心头一紧,谨慎地开口:“这层气是什么样的?”


    伏客只戳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依旧蹲在地上,语气毫无波澜:“气就是气,没什么用,挺漂亮的。”


    燕信风:“……”


    很突然地,他想起了师叔当年盯着他们师兄弟三人,时常露出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


    燕信风以前总觉得师叔夸张,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那是何种感受。


    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问:“好师弟,我的意思是,这层气具体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有危险?”


    伏客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歪了歪头,白纱对着卫亭夏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虽然不常见,但‘气’是会自然消散的。”


    他补充道:“像阳光下的薄雾,自己就散了。”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缠绕在卫亭夏身上的这层粉色气息并非永久,它总有一天会自行散尽,到那时,卫亭夏或许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


    “那怎么才能散呢?”卫亭夏问,“我不想再等上十几年。”


    “十几年很快的。”伏客说。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不想等。”卫亭夏强调。


    “哦,”伏客应了一声,“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超出意料的回答,伏客能看见很多东西,但看见,不意味着知道怎样解决。


    燕信风:“要吃午饭吗?”


    ……


    ……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杂粮,燕信风口中的吃午饭,更多是他俩陪着卫亭夏吃。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外门弟子的饭了,”伏客说,用一根筷子敲了敲碗,“味道怎么样?”


    “你可以吃,”燕信风说,“我要了三人份。”


    “我担心吃了后,眼睛会流血。”


    “其实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会流血,”卫亭夏说,“吃饭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


    伏客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半个小时后,吃完饭,又有人来了倚云峰。


    “我听说你带回来个孩——”


    沈岩白半只脚踏进大殿,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兽皮毯子上的卫亭夏。


    “哇……”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叹,眼睛都睁圆了些。


    燕信风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凑这个热闹?


    “知道的人不多,”沈岩白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卫亭夏的方向挪动,“除了师叔,眼下全在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人身上,心里觉得新奇好玩,可行动间却格外谨慎。


    “能恢复过来吗?”沈岩白压低声音问。


    燕信风答得干脆:“不知道。”


    “如果恢复不过来呢?”沈岩白追问。


    “恢复不过来就那样呗,还能怎么办?”燕信风姿态闲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忧虑,“正好让我收个徒弟,亲自教养。”


    闻言,沈岩白板起脸,严肃道:“你若真敢收他为徒,必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斥你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为老不尊!”


    燕信风直接被这话逗笑了,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在软榻上,眉梢一挑,流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桀骜。


    “那又怎么了?谁管得了我?”


    沈岩白顿了顿,点头:“有道理。”


    确实,谁也管不了他,哪怕师尊复生,也不好办。


    卫亭夏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交谈,一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那几个亮晶晶的机械零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岩白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日暮西沉,霞光漫进大殿,他才招呼上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伏客,离开了倚云峰。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燕信风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走到卫亭夏身后,同样盘腿坐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他在卫亭夏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低声说:“你不开心。”


    卫亭夏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燕信风低笑一声:“想让我猜猜看?”


    他没等卫亭夏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喜欢现在这副身体,觉得虚弱,没有力量。这让你不安,因为你不仅无法保护自己,更觉得保护不了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手中那个刚组装到一半的精密零件被啪地一声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转过身,与燕信风面对面。


    那张稚气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抿紧的唇线和过于沉静的眼神,泄露出其下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恼火与憋闷。


    “你说得对,”卫亭夏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我确实,很不喜欢。”


    燕信风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伏客说了,那层气总会散的。即便真有万一,也不可能永远都这样。”


    “一刻都嫌长。”


    卫亭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挫败感。


    他垂下眼,摊开自己如今绵软无力的手,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声道:“现在这样,连折断一根木头都做不到。”


    毕生叱咤峥嵘的大妖魔,突然有一天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看人都得仰着头,怎么可能安然接受?


    燕信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不解,甚至流出点戏谑的笑意。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拳头:“好好的,你干嘛非要跟木头过不去?”


    “别跟我嬉皮笑脸!”卫亭夏厉声道。


    “好好好,我不笑,”燕信风说,“实在不行我去要返年丹,看看能不能变得和你一样大,这样你跟我说话就不用仰着头了。”


    这话不是嬉皮笑脸,但比嬉皮笑脸更让人恼火。


    卫亭夏踹了他一脚,板着脸不说话了。


    燕信风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小夏,”他轻声道,“我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说卫亭夏变小有任何好处的话,那就是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卫亭夏可以整个人缩在燕信风怀里。


    此时他把脸埋在燕信风胸口,沉默一会儿后小声问:“要是找不到办法呢?要是我永远修炼不回来了?”


    “那也没什么,”燕信风抱着他轻轻摇晃,“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再说——”


    他的语气刻意轻松:“以后别人听说我娶了个年轻貌美的道侣,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起头:“真的?”


    燕信风低头看去。怀里的卫亭夏正仰着脸,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刹那间,燕信风想起了曾经他们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啧,”他忽然收紧手臂,“我改主意了。”


    还是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去找解决的办法,而且越快越好。


    卫亭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


    ……


    是夜。


    虽说心智依旧,但这具孩童的身体却遵循着本能,天刚擦黑不久,坐在床沿的卫亭夏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着。


    燕信风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替他换上寝衣,安顿他躺好。


    刚掖好被角,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吹灭烛火,燕信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正好看到老道揣着手,站在廊下阴影处。


    “睡了?”老道压着嗓子问。


    燕信风点头。


    “这孩子可比你们当年好带多了。”老道评价道。


    “他只是身形变小了,”燕信风纠正,“人还是之前那个人。”


    老道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都一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简扔了过来。


    燕信风刚接住,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老道又说:“算你俩运气好。以后少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燕信风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迅速翻阅着书简。


    第180章 宝贝


    书简摸起来还没有纸张濒临碎裂的脆弱感, 上面的墨迹还算新,应当是后世抄录版本。


    燕信风粗粗翻过几页,终于在一页的左下方, 找到了相关信息。


    那个粉色的大贝壳的确算上古遗物, 严格意义上讲, 它是上古神兽的遗骸之一。


    蜃霓。


    一种吐息含日月之光,可绵延千百里的巨型贝类, 传说其吐息可以造空中楼阁, 见者心醉神迷, 三百年不醒。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运气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这只蜃霓残骸只有人手臂大小,估计是没长成就死了, 因此虽然吐息尚有效力, 但远不至于三百年。


    “还以为这玩意儿死了就没用了,”燕信风说, “人死了不能吐气,怎么这种东西死了就能?”


    “呸!”


    老道说:“这也不算吐息吧,就是死前没咽下去的一口气, 正好让你俩撞上了。”


    燕信风想起今早伏客说过,卫亭夏周身萦绕着一层粉红色的气,想来这就是老道口中的蜃霓吐息。


    燕信风继续往下看。


    蜃霓的吐息本身并不伤人, 更像是一种牵引, 能将人短暂地拖入它构筑的虚幻梦境,如同目睹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若是蜃霓本体已死,吐息的效力便会大打折扣,通常静置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直到看清最后这句, 燕信风心中那块悬了整日的巨石,才终于稳稳落地。


    他仍然没有完全明白为何这吐息独独让卫亭夏变成了人类孩童的模样,不过至少确定了一点——这种状况并非永久。


    再过几天,卫亭夏应当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合上书简,长长吁出一口气。


    老道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懂了,于是点了点头,伸手将书简要了回去,随口补充道:“我估摸着,死了的这只蜃霓年纪不大,在同族里怕还是个幼崽。卫亭夏沾了它的气,这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没什么大碍。”


    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警告:“不过,你们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今日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了。”


    “好的,没有下一次了。”


    燕信风连连点头,模样异常诚恳。


    老道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那个贝壳,我已经送人了。留着也无用,不如让懂行的人看看能不能物尽其用。”


    燕信风自然没有异议。


    他心知这解惑的书简来之不易,蜃霓残骸便是代价之一。


    这种神兽已经灭绝,遗骨可能珍贵难寻,可在燕信风看来,只要能确认卫亭夏安然无恙,区区一个不知用途的残骸,根本算不得什么。


    ……


    与老道谈完,燕信风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才发现原本该熟睡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眼神朦胧地抱着被子,正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燕信风合上门,柔声问:“怎么醒了?”


    卫亭夏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着:“你不在屋里……”


    “师叔回来了,我去说了几句话,”燕信风走到床边,拍了拍枕头,将人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找到缘由了,没事的,别担心。”


    “你……”


    卫亭夏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孩童的身体终究扛不住沉重的睡意,脑袋一歪,几乎是瞬间便再次沉入梦乡,只留下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


    *


    第二天,卫亭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绿意。


    翠绿柔软的藤蔓不知何时悄然爬满了卧房,缠绕着床架桌椅和窗户上,最纤嫩的枝梢顶端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洁白花蕊,整间卧房里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卫亭夏的枕边也依偎着几朵格外娇嫩的花,气味比寻常花蕊更清浅些。


    房间里很安静,燕信风不知道去了哪里。


    让缠在身上的藤蔓扯开,卫亭夏半坐起身,伸手触碰枕边的花叶,指尖感受到山林深处传来的呼吸震颤。


    藤蔓能生长,说明他的力量正在稳步恢复,而且手也不一样了。


    卫亭夏翻身下床,立刻察觉到今天的视角跟昨天不一样。


    他长高了。


    幸好身上的衣物能随身形变换,才不至于又陷入无衣可穿的窘境。卫亭夏信手拽来一面水镜照了照,镜中映出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清俊少年模样。


    [你更有力量了,]0188适时出现,用平稳的电子音陈述,[而且你的感觉没错,那股抑制你的能量场正在持续衰弱。]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他应当就能完全恢复原状。


    确认了恢复有望,卫亭夏心情大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噔噔噔地跑出卧房。


    刚离开后殿,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庭院中忙碌的燕信风,想也没想便快跑几步,纵身一跃,跳到了对方背上,双手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信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微微前倾,随即稳稳托住他,侧过头,眼里满是惊喜的笑意。


    “哦哟,长大啦?”


    “是的!”卫亭夏很高兴:“你没有发现吗?”


    “没有,”燕信风实话实说,“我离开卧房的时候,你团在被子里,什么都没看清。”


    “那你现在看清了,”卫亭夏在燕信风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趴在他肩头,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你在干什么?”


    燕信风示意了一下自己提着的食材,看样子是刚由弟子送上来的。


    “外门饭堂的滋味确实一般,”他解释道,“怕你吃不惯,索性自己试试。”


    “你会做饭?”


    “不会,”燕信风答得坦然,脚步稳健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但倚云峰有现成的厨房,可以学。”


    他口中的现成厨房,还是上一任峰主留下的,大约是考虑到刚入门尚未辟谷的小弟子需要吃饭,下山又不方便,所以自己在峰上建了一个。


    只是距离厨房上一次开火,恐怕已过去数百年了。


    燕信风说要学便是真学,毫不含糊。


    将食材在厨房里归置好后,他从怀里掏出几张誊写的菜谱,铺在案台上,一板一眼地照着上面的步骤开始操作,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研究什么高深剑诀。


    卫亭夏看着他洗菜切菜,拿剑的手改握住了菜刀,动作很生硬。


    “你吃不吃辣?”燕信风问,“要不别吃了,我怕我放不好量。”


    他从来没做过饭,加盐加油倒是心中有数,但其他就不好说了,燕信风觉得第一顿饭还是求稳最好,不要要求太多。


    卫亭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默默看着,闻言点头:“只要你不把厨房炸了,就行。”


    他对燕信风就是这样低要求。


    于是一阵算不上娴熟但足够认真的切炒之后,卫亭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旁边配着两碟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家常小菜。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目光游移,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找补:“第一次做,卖相是差了点。等你恢复了,我们去天净楼吃。”


    眼下他们是在避人耳目,不便四处走动,等卫亭夏彻底恢复,想吃什么都不成问题。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支起身,主动给燕信风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真诚:“我觉得很好。”


    十二三岁的少年,与孩童已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卫亭夏幼时配得上一句玉雪可爱,如今身形抽条,显露出日后的修长清瘦,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却已经兼具了少年的俊秀与未来的风姿。


    燕信风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的耳根隐隐发烫,才猛地回神。


    碗碟被他推开,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卫亭夏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反应,结合耳廓上的红晕,怎么可能不懂,立即得意地咧开嘴,正要开口调侃——


    “别说。”


    燕信风抢先一步打断他,语气是难得的窘迫。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燕信风别开视线,感觉脸颊的温度更高了,内心涌起一阵羞愧,“别。”


    他暗自懊恼,自己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人,怎么如此轻易就被搅乱了心神,简直是愧对多年的清修。


    况且卫亭夏现在也就十二三岁,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看出他内心的天人交战,脸上的红晕非但未褪,反而愈演愈烈,卫亭夏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再过几天我就恢复了,而且我又不是真的孩子,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燕信风瞪他一眼,语气带着懊恼:“我这般心思,你合该斥责我才对,怎能反倒纵容?”


    闻言,卫亭夏笑意更深。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如果现在就斥责你,恼火你,那以后怎么办?提枪扎死你吗?”


    他非但没有顺毛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拱火,言语间意有所指,提起以后。


    燕信风简直没法再看他,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连夹了好几筷子菜塞进他碗里,企图用食物堵住这妖魔的嘴。


    ……


    用过饭,窗外阳光正好,融融暖意透过窗棂,明亮却不刺眼。


    燕信风将那张厚重的兽皮毯子铺在光晕之中,等卫亭夏舒舒服服地坐下后,又取来一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这几日闲暇时打磨制作的各式精巧零件,推到他面前。


    “继续吧,”燕信风搬了把椅子从旁边坐下,“有什么用得到我的,记得出声。”


    “我不会忘的。”卫亭夏道。


    于是两人坐在一起,一个继续研究自己的机械零件,另一个则在考虑写一本剑谱。


    燕信风写了一会儿就想放弃,发自内心地认定,天底下能传道授业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教人用剑是这么难的事?”


    燕信风丢开笔,也躺到了兽皮毯上,小心避开那些散落的零件,挨在卫亭夏身边。


    他望着屋顶,有些怀念地继续道:“小时候,师傅只让我每日挥剑三万次,躲闪三万次,劈石三万次,做这些时再背诵剑谱心法。待到我身体记住了,手中剑听话了,便自然而然什么都会了。”


    他侧过头,看向卫亭夏,很苦恼:“难道我要把这些原样写在书卷上,交给旁人吗?”


    卫亭夏正专注地用特制工具切割着两枚精密零件,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种话,千万别对旁人说。


    “为何?”


    “会挨打的。”


    卫亭夏终于停下手,瞥了他一眼:“天底下没有谁是光靠劈砍就能悟出无上剑道的,更没人能单凭劈砍就练至大乘境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燕信风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天赋异禀,便以为天下人都该如此。


    燕信风“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目光又转回卫亭夏手上。


    他看着卫亭夏将一个方形的核心部件组装好,嵌入一块灵石,随后把这个方盒子与先前那只机械鸟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


    一个形态有些奇特的新造物诞生了。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评价了句不好看,但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再次将那变得有些笨重的机械鸟放飞。


    鸟儿扑扇着翅膀,再次升空,绕着庭院开始盘旋。


    两人便一同仰躺在柔软的兽皮上,安静地看着那只鸟飞了一圈又一圈。


    半个时辰后,机械鸟才终于耗尽了能量,晃晃悠悠地落回卫亭夏摊开的掌心。


    燕信风毫不吝啬地抬手鼓掌,语带赞叹:“宝贝,你造了个人家都没见过的东西。”


    修真界大多练的都是灵气,鲜少有人做出如此奇特器物,如今的机械鸟虽然很丑,但这是把钥匙,能打开更广阔的天地。


    而创造出这把钥匙的人,是卫亭夏。


    燕信风难以抑制心中喜爱,压着卫亭夏弯下腰,在他脑门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你夸我天赋异禀,其实你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个,”他道,“有什么是照夜君不会的吗?”


    他敢夸,卫亭夏就敢受,两人额头相抵,黑亮的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轮廓。


    卫亭夏笑眯眯地否认:“没有。照夜君什么都会。”


    因此燕信风也笑了。


    “理当如此。”他说。


    ……


    此后几日,卫亭夏每天睁眼,都能感觉自己长大了些。


    他像是被安进一具快速生长的躯体中,从孩童到少年,再从少年到青年,眉目越来越似曾经,仿佛灵魂从□□中脱壳而生。


    燕信风每眼都在惊叹,都在不自知地心醉神迷。


    他不提,可别人都有眼。


    “师兄,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沈岩白有次道,“别笑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果然在笑。


    “有这么明显吗?”他反问师弟。


    在他对面,伏客和沈岩白一起点头,就连坐在更远处的老道都神情复杂。


    “师叔说了,”伏客道,“你这种行为叫不值钱。”


    燕信风不满:“这都什么跟什么?看自家道侣怎么就不值钱了。”


    远处的卫亭夏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对话。他正专心给云鹤梳理羽毛,指尖沾了点灵泉水,小心擦掉鹤翅膀上沾着的草渍。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站在优雅的白鹤旁边,竟比那天生灵物还要清俊几分。


    燕信风又多看了两眼才转回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小木雕扔过去。


    伏客接住一只圆头圆脑的青蛙,沈岩白拿到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


    “为什么是青蛙?”


    伏客用指尖碰了碰木雕光滑的表面。


    “随手刻的,”燕信风朝鹤群方向抬了抬下巴,“正好配你之前那只乌龟。”


    伏客轻轻戳了下蛙眼:“不太可爱。”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收进了袖袋,沈岩白默默把木鱼收进储物袋,特意把系带多绕了两圈。


    老道慢悠悠喝了口茶:“这下更像倒贴的了。”


    午后的风掠过廊下,云鹤振翅的声音惊起一树细碎的光影。


    照顾完灵鹤,卫亭夏将帕子随手搭在池塘边,回到燕信风身旁,挨着他坐下,半边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身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问。


    燕信风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没什么。”


    “不可能,”卫亭夏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对面三人,“你们肯定在议论我。”


    沈岩白下意识睁大眼睛:“这都能猜到?”


    卫亭夏笑了:“原来真是。”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沈岩白羞愧地看向燕信风。


    燕信风无奈地揽住卫亭夏的肩膀:“刚才是在夸你好看。”


    “我当然好看。”卫亭夏坦然接受。


    伏客在一旁点头:“他确实好看。”


    有人帮腔,燕信风得意地拍了拍卫亭夏的肩:“听见没?”


    卫亭夏笑着往他那边又靠了靠,燕信风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却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沈岩白默默低下头研究自己的茶杯,伏客则转过头去看池塘里的游鱼。


    老道待不下去了,站起身,咳嗽一声说:“不比你们闲,我还有事呢,走了。”


    他一走,其他两人也意识到现在的气氛不适合多待,也纷纷告别离开。


    三息之后,倚云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软塌是近日才添的,浮青色的布料上绣着云纹鸟兽,刻意做的比寻常塌大些,就是方便两个人躺。


    燕信风搂着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让两人都更舒服些,卫亭夏趴在他的胸口,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一块裸露的皮肤,从上面画着根本没有意义的花纹。


    燕信风轻咳一声:“别闹。”


    “我又怎么闹了?”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将他的手轻轻移开,规规矩矩地放回衣料覆盖的位置:“现在不行。”


    “我觉得很行。”卫亭夏不服。


    燕信风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正得如同安稳去世的尸体,语气平静却坚决:“不行。”


    卫亭夏恼得直起身,跨坐到他腰间:“到底哪里不行?”


    “我不想当变态。”


    这话让卫亭夏一时语塞。


    他想起这人当初发现自己同时对两个人动心时,连自裁的念头都动过,现在跟他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唇舌。


    “行,你清高。”


    卫亭夏冷哼一声,从他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


    偌大的倚云殿顿时安静下来。燕信风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穹顶深深吐出一口气。


    栖云剑的虚影悄然而至,剑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在静心,”燕信风偏头躲开,“一边待着去。”


    剑影悬在半空,微微颤动,无声地嘲笑他。


    做君子真难。


    ……


    当晚两人分房睡。


    卫亭夏气得不轻,把自己关在另一间房间,燕信风做了饭菜,备了点心,还摘了林间鲜果,好话说尽,也没能让人消气。


    “我要是赖在这儿不走,”燕信风站在门外问,“你会不会更生气?”


    屋里没回话,只有一块零件“哐当”砸在门板上。


    这就是答案。


    燕信风识相地回了自己房间,关门时叹了口气。他在床上打坐,没打算真睡。


    凌晨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信风睁眼时,怀里已经多了个人。


    完全恢复的卫亭夏坐在他腿上,眼角带着笑意,月光混着树影落在他身上,比什么传说都让人心动。


    燕信风又一次看呆了,手臂却下意识地将人搂得更紧。


    “不生气了?”他哑声问。


    “我恢复了,心情好,”卫亭夏很自在地躺在他怀里,黑发如流水般垂落肩头,“暂且原谅你。”


    “我并非嫌你或者怎样,天底下若真是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说,那也是我配不上你,”燕信风还是要解释,“我只是不想占你便宜,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趁人之危的混账。”


    “我知道,”卫亭夏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自己的担子太重,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燕信风的衣带绕圈。


    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燕信风心头一软,知道他是真的消气了。他轻轻抚过手边长发,指尖传来熟悉的柔顺触感。


    这一刻的安宁,让燕信风连日来的忐忑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卫亭夏本来还在笑,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你老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怎么看了?”燕信风嗓子发干。


    “好像……”卫亭夏声音轻了下来,“好像把我当什么宝贝似的。”


    怎么能不是宝贝?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现在正在他怀里。


    燕信风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头蹭了蹭卫亭夏的额头,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息。


    “本来就是宝贝。”他轻声说,然后把那点距离也抹消,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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