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亲王与亲王
灯火辉煌的卡法。
纸醉金迷的卡法。
夜晚, 父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将世界留给另一群孩子。
宴会厅内。
“我无法用言语向您表达我此时的激动与荣幸,”举办人之一恭敬地半弯下腰, “您的到来让这里蓬荜生辉!”
他已经在保证礼仪和尊严的同时, 尽力谄媚, 可来人却没有在意他的表演。
“该上十字架的,是教廷那帮人, ”燕信风垂眸, 拭去手背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 随手将丝帕掷回侍者端着的银盘里,“竟然容许这种事发生。”
侍者的姿态比举办人更为谦卑,他几乎是半跪着接下,随即托着银盘悄然后退, 迅速消失在人群之外。
宴会厅内是不逊于白日的光辉灿烂, 蜡烛与香薰燃烧的气味称得上馥郁,除了一点存储在杯中的血腥气味外, 这样的场景与人类最盛大的宴会没有区别。
“我能说什么呢?”举办人听出了燕信风的弦外之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我们迎来了一位更卓越的领导者。”
这话不假。
即便燕信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卡法, 但他的消息网络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传输信息。
他知道新生的亲王杀死了玛格,也知道新生的亲王在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整顿了整个卡法的血族网络。
玛格只知道繁衍, 她的控制手段简单直接, 效果却一般,这位新生的亲王就不一样了。
他的存在让卡法焕然一新,生活在卡法的血族不再是一群只知躲避忍耐的废物。
“很期待见到你们新的领导者。”
燕信风接过酒杯,左手拇指上的金燕振翅欲飞, 血红的眼珠倒映出光影的轮廓。
举办者与他碰杯。
……
当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角落的烛火忽然轻轻一晃。
一直围绕在燕信风身边的人群,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动,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
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氛开始在大厅里弥漫,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主楼梯。
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站到了燕信风身侧。
“听说这位亲王……也是东方人。”他压低声音。
燕信风瞥去一眼,艾兰特立刻会意,补充道:“这已经不是秘密。两位拥有东方血统的亲王,想想还挺有意思,不是吗?”
他的这位管家,近来似乎不如以往那般谨慎畏惧了,偶尔会跳脱出严苛的职业框架,流露出几分鲜活的底色。
燕信风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目前,他不准备纠正。
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艾兰特轻咳一声,借举杯的动作稍作遮掩。
“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似乎与夏天有关。”
“他叫卫亭夏,”燕信风平静地接话,“确实与夏天有关。”
东方人的名字,落在长期习惯英语韵律的口舌间,总显得有些不惯。
艾兰特试着念了几次,音节始终有些压不下去的滞涩,最终只能放弃。
就在此时,烛火又一次剧烈摇曳。
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
燕信风率先感知到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抬起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
卫亭夏站在阶梯尽头。
这位新生的亲王身形修长挺拔,合体的黑色正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墨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烛光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那份属于亲王的严谨,并不显得生硬刻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卫亭夏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举起酒杯,向着燕信风的方向遥遥一点。
血族经过强化的五感,可以注意到很多常人难以发现的细节。举杯的刹那,燕信风看清了卫亭夏左边眉梢上的一点断痕。
很特别。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随着卫亭夏的登场,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原本环绕在燕信风周围奉承的人群,此刻如湍急却有序的河流,涌向了新的焦点。
燕信风很满意这份失而复得的清净,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今天会来参加这场宴会,主要便是想亲眼见见这位新生亲王,顺便观赏瞻仰玛格命丧之地。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享受着短暂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一道身影携着沾染着血气的甜味,在他身旁落座。
“很多人都告诉我,北原的亲王讨厌热闹,”卫亭夏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我差点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燕信风偏过头。
卫亭夏就坐在那里,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那股甜味愈发清晰,却并不令人讨厌。
我确实不喜欢,”燕信风实话实说,“当一个场景你见了几百年,你也会失去兴趣。”
卫亭夏笑了。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浅金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晃动。
“也许用不了几百年,”他轻声说,“我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对于一只怪物来说,他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完全理解自己将要面对的永恒有多沉重。
燕信风沉默片刻,试图找出合适的安慰,最后只是说:“你会找到新的乐趣。”
卫亭夏抬起眼:“你在暗示我该像玛格一样吗?”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问。
“不。”燕信风立即否定,“别学她。玛格是个很坏的榜样。”
“我也这么觉得。”
卫亭夏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眼睛亮了亮:“好甜。”
燕信风闻言瞥了一眼他的酒杯,道:“这是卡法最好的朗姆酒。”
“卡法最好,是世界最好吗?”卫亭夏问。
已经在惦记世界了吗?
燕信风:“不是。”
“那最好的在哪里?”
“在海岸边,”燕信风说,“亚克拉斯没来,但是你可以联系他,让他给你送。”
亚克拉斯不是亲王品阶,不过也相差不远,他的属地在海岸附近,那里阳光很好,朗姆酒世界闻名。
“我不认识他,”卫亭夏说,“他会给我送吗?”
“会的,你是亲王,而且在卡法,他会很想讨好你。”
“万一呢?”卫亭夏仍在犹豫,杯子里的酒要被他喝干,“如果他觉得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给我不好的怎么办?”
燕信风觉得亚克拉斯不会这么做,但如果卫亭夏真的很担心的话——
“我可以写一封信,”他提议,“帮助你们建立联系。”
他平常不会管这种闲事,可卫亭夏随后而来的笑容,让燕信风觉得很值得。
“那多谢你了,”卫亭夏的目光顺着燕信风的手一路上划,最后与他对视,语气意味深长,“……燕先生。”
*
*
宴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黎明时分。
夜晚在想象中比白天更短。
玛格在卡法有一座城堡,足以放下任何有资格留下的人,现在卫亭夏继承了它。
[请告诉我,你没准备跟他发展除合作伙伴以外的任何关系。]
回到卧房以后,0188从水缸中飘出来,严肃地确认。
卫亭夏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0188说,[你操纵他帮你写信!]
“什么叫操纵?”卫亭夏不满:“他自愿帮我写信。”
[你操纵他自愿帮你写信!]
好嘛,话越说越难听。
卫亭夏走进浴室,坐在浴缸旁,和0188讲道理:“我只是说出了我的顾虑,他想帮我,说明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燕信风不是很好的人。]
“他是,”关于这一点,卫亭夏很确定,“虽然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他表现的很友善。”
0188:[……]
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卫亭夏相信,燕信风所谓的友善,其实只是针对他个人。
也许那只吸血鬼察觉到了卫亭夏身上的优秀之处,又或者他希望和卡法重新达成合作,总之这种极其个人化的友善,不能证明燕信风人很好。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卫亭夏紧接着说,“他好好看。”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吗?]0188问。
卫亭夏笑了,手在水中拨来拨去,0188什么都懂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它妥协般地说:[好吧,起码他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眼睛弯了弯:“是的,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0188没有再接话,一串酷似水葡萄的透明小系统缓缓沉入水缸底部,假装自己不存在,还顺便挂上了一个勿扰的待机光晕。
卫亭夏脱下衬衣,将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
与此同时,在客房的另一边。
艾兰特将桌上散落的报纸和文件仔细整理好,收入公文包,困惑问道:“殿下,原定行程不是今天离开吗?是计划有变?”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已收好的文件里重新抽出两张纸,对着灯光又审视了片刻,才平淡地开口:“有点事要处理。”
艾兰特更加不解。
在卡法,还能有什么事要处理?
随即,他脑中闪过宴会尾声时,燕信风与那位新亲王在角落沙发上低声交谈了许久的画面。
艾兰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位卫亲王怎么样?”
燕信风的视线仍落在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很好。”
片刻后,他回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艾兰特的眼神变了变。
……
卫亭夏扩建了城堡的花房。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不畏惧阳光,可以在白天休息好后蹲在花房里,研究那些长相奇形怪状的奇特品种。
燕信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卫亭夏将其中一盆培好土,才缓缓靠近。
“花房是扩建过的,”卫亭夏先开了口,手下熟练地为植物培着新土,“以前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透亮。”
“玛格不喜欢阳光,”燕信风谨慎地触碰了一下手边植物的叶尖,“至于这些在光下生长的东西,她更是毫无兴趣。”
卫亭夏动作顿了顿,抬头眯着眼,打量站在背光处的燕信风:“你怎么知道?”
“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燕信风语气平淡,“所以知道一点。”
他没有提及那是怎样的相处,也没有说明与玛格的具体关系。
卫亭夏同样没问,只是低下头,将另一盆花拖到面前,声音轻了些:“但我还挺喜欢阳光的。”
“那你运气不错。”燕信风说。
变成生于黑暗的怪物,还能和阳光和平共处。
卫亭夏闻言,轻笑出声。
等最后一盆花料理完毕,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
“我们去书房吧。”他提议道。
一番劳作后,卫亭夏原本整洁的衣服上也蹭了些泥点,却奇异地不显得脏乱,反倒平添了几分随性的生动。
燕信风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理解的感觉。
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人,究竟是如何杀死玛格,并如此迅速地接管了她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卫亭夏所展现出的姿态,与传闻中那个铁腕的新生亲王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传闻本身也未必可信,因为大约两百年前,有人传说燕信风长了两个头。
“好的。”
燕信风点头,跟在卫亭夏身后。
书房内的光线比花房更为柔和沉静。
燕信风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放在书桌上,纸张是带有细微纹理的厚实羊皮纸,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
“这是我昨晚写好的,”他说道,“你可以将它与你的一同寄出。”
卫亭夏拿起信件,目光立刻被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记吸引了。
那是一只造型精巧、振翅欲飞的燕子,细节栩栩如生。他的视线随之下落,自然地落在了燕信风随意搭在桌沿的左手上——在他拇指佩戴的那枚金戒戒面上,正栖息着同样形态的燕子。
“燕子是你的标志?”卫亭夏抬眼问道。
燕信风微微颔首。
他回望过去,道:“你也应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虽然这传统如今不那么时兴了,但……权当作一种无甚大用,却独属于你的身份象征。”
“你在教我怎么做亲王吗?”
卫亭夏笑了,靠坐在书桌边缘。
“你杀了玛格,”燕信风道,“我心里对你很感谢。”
“我不知道你跟她有深仇大恨,”卫亭夏说,“杀她只是顺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在你手里。”
而直到玛格死亡,燕信风才发现解除诅咒居然这样简单,他曾有希望亲手做到,但还是临到关头收起了剑,是卫亭夏替他做了这些。
想到这里,燕信风重复道:“我很感谢你。”
卫亭夏的表情里透出些许困惑,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
燕信风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人在书房里共度了整个白天。
卫亭夏专注于思考卡法未来的发展路径,燕信风则从手边拿起了一本书。
作为曾经教廷的核心地带,卡法的文艺事业远比北原或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繁荣。燕信风手边堆着的这些书籍都是近几年才出版的,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尚未读过的新鲜内容。
直到暮色渐沉,烛火一支接一支地亮起,燕信风才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望向窗外初升的月亮。
“我不想显得多话,”他道,“但你的客人似乎有点多。”
卫亭夏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带着茫然:“什么意思?”
“过度的挑衅会引起教廷的不满。”燕信风提醒道。
虽然卫亭夏可以通过威慑与合作让教廷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死伤过多,即便只是为了维护表面权威,教廷也必将采取行动。
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卫亭夏摇了摇头,额前的发丝随之轻晃。
“我会在教廷出手之前,先动手的。”
这句话说得相当狂妄,但配合卫亭夏此时的眼神,燕信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他低下头,又翻过一页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字间。
“……”
下次打破寂静的是卫亭夏。
“你觉得我应该离开卡法吗?”
燕信风的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大量血族聚集在此,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与不安。”
过往的经验即便放在今日也依旧适用——血族天生更适合分散而居,而非效仿人类聚集成群。漫长的生命与随之增长的力量,极易催生叛逆与野性,而聚集,则会将这种不稳定性成倍放大。
卫亭夏显然也考量过这一点。他双腿交叠着蹲在宽大的椅面上,若有所思地翻动着桌上的几张文件。
“所以,”他抬起眼,“你是在提议我放弃统治吗?”
燕信风闻言微微一怔。
坦白说,他们今天的交流深度,早已超越了两个相识不过两日的人应有的界限。
燕信风略作迟疑,才开口道:“从你过去三个月的表现来看……或许你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卫亭夏低下头,用笔在纸页边缘随意划了两道,做出了某个轻松的决定:“那就……把重心稍微往边缘区域挪一挪吧。”
燕信风没有提出异议。
静谧再次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书房门便被从外推开。艾兰特走了进来,姿态恭敬地低声禀报:“殿下,北原传来几项事务,需要您即刻处理。”
燕信风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转向卫亭夏。卫亭夏冲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燕信风不再多言,起身随艾兰特离开了书房。
……
……
门被悄然合拢,卫亭夏丢开笔,半撑着下巴,望向燕信风方才坐的位置。
“再说一遍,”他道,“燕信风是不是很好的人?”
0188:[……]
目睹了两人一整天的相处,0188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这跟数据记载的不一样。
“他帮我写了信,”卫亭夏说,“他的信封上甚至有香味。”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是这样的,]0188道,[它们的时间太漫长,所以会在一切不必要的程序上花费心思。]
“他喜欢我。”卫亭夏说。
[……]
[他不喜欢你!]
“他绝对喜欢我,”卫亭夏语气肯定,“想打赌吗?”
0188不想在这种愚蠢的问题上打赌,可卫亭夏的挑衅意味太明显,0188不能认输。
[可以打赌,但是如果你招惹了他,然后不想要了,会很麻烦的。]它友情提醒。
“能有多麻烦?”卫亭夏不以为意。
0188:[……求你了。]
被迫求人实在屈辱,但对0188而言,任务中途被强制关停才是最大的失败。
它只能暂时忍耐。
单是语言恳求还不够好用,那颗水蓝色的小葡萄在桌面上不安地动了动,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角,试探性地碰了碰卫亭夏的手背。
0188从未做过类似撒娇的举动,这笨拙的一下与其说是触碰,不如说是用力过猛的戳刺,带着一种硬骨头强行示好的不适感。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0188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它气恼地啪一下打在卫亭夏手背上,光晕一闪,彻底消失了。
气走了系统,卫亭夏心情颇好地安排了当晚的品酒会。
城堡的小厅里,几种卡法最负盛名的美酒被整齐陈列在长桌旁,一位专业调酒师静候在侧。
被邀请来的燕信风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看,”卫亭夏手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笑意,“卡法总得有点阳光和鲜花之外的东西,才能留住客人。”
他们从一款清爽的干白开始,聊着些轻松的话题。
接着是口感醇厚的红酒,带着橡木的深沉。
气氛舒适随意,直到那杯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蜜香与果味的甜酒被倒入杯中。
燕信风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在他对面,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很像猫或狐狸。
过分的甜腻还在舌尖萦绕,燕信风不太喜欢这种过甜的酒,正当他想把杯子放下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桌布下面,有人伸过腿,正不紧不慢地蹭着他的小腿,隔着西裤布料,磨蹭的触感清晰而明确。
燕信风抬起眼。
桌对面,卫亭夏也端着那杯甜酒,表情十分无辜,仿佛桌下发生的一切与他完全无关,只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暴露了真实想法。
空气仿佛变得和口中的酒一样粘稠。
燕信风缓缓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晰的声响。他没有移开腿,也没有进一步回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卫亭夏,像是在审视一个大胆的谜题,又像是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
“殿下不喜欢吗?”
卫亭夏同样将杯子放回桌上,笑眯眯地注视着燕信风的神情变化,脚尖有上滑的趋势。
“好甜。”
第182章 亲王与亲王
燕信风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被人从桌子底下蹭小腿。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脚踝,像不经意的意外。
燕信风抬眼看向对面,卫亭夏一脸无辜地回望, 甚至还挑了挑眉, 手上优雅地晃动着酒杯。
然而桌下的动作却与这份优雅截然相反。
那只原本只是试探的鞋尖, 见燕信风没什么反应,得寸进尺地向前伸了伸, 精准地勾住了他椅子的横撑。
紧接着, 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传来, 燕信风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猛地往前拉了一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随着这一下,鞋尖的活动范围也彻底失去了限制,开始沿着他的小腿线条,缓慢而挑逗地向上探索。
燕信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目光紧紧锁在眼前晃动的酒液上, 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完全没料到, 这个夜晚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而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望过来,酒杯在手中轻晃, 他甚至有心情将杯口凑近鼻端,轻嗅着酒香。
桌底下,带着体温的压迫感, 已经越过了膝盖。
“……接下来这款是来自南部庄园的……”
品酒师尽职地介绍着下一款酒, 话音未落,燕信风猛地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木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一切。
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失陪,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快去转身离去,步伐带起一阵风,将那满桌的佳酿与身后那道炽热的目光,一同抛在了那片粘稠的空气里。
品酒师要吓疯了。
“殿、殿下……”他声音发颤,快要拿不稳手中的醒酒器,“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刚才那位亲王骤然离席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品酒师很担心是自己哪个环节的失误触怒了对方,即将招致无法想象的报复。
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卫亭夏却没什么特别反应。
他不紧不慢地将伸出去的腿收回来,动作自然地交叠起双腿,仿佛刚才在桌下兴风作浪的不是他本人。
接过品酒师手里那杯差点洒出来的酒,卫亭夏仰头一饮而尽。
“没你的事,”他道,“不用担心。”
品酒师听到这话,如同获得了特赦,连连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定了定神,正想询问亲王是否还需要继续品鉴接下来的酒款,却看见卫亭夏随意地冲他摆了摆手。
“你也可以走了。”
暗红的酒液在他唇上晕开一抹艳色,而卫亭夏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燕信风方才离去的方向。
品酒师无意中瞥见他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漏了几拍。
他当然知道自己服务的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但那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对此视而不见。
此刻,品酒师不敢再多待一秒,匆匆弯腰行了个礼,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小厅。
[你吓到他了。]
等品酒师走远了,0188慢悠悠地飘出来。
卫亭夏不以为然地笑了声,手一撑桌面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品酒师刚才站的位置。
他扫了眼那排醒酒器,熟练地挑了瓶品质很好的干红,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他平时不常喝酒,但不代表他不懂。
“我哪儿吓他了?”卫亭夏反问。
0188的光闪了闪,像是要数落他刚才干的好事。
可它还没出声,卫亭夏已经端着酒,转身走出了小厅。
他径直朝着燕信风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
燕信风打开门的时候,卫亭夏正半靠在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血族的五感是经过强化的,早在卫亭夏朝着这边走的时候,燕信风应该就发现了。
“你如果不开门,我会敲一晚上。”卫亭夏认真地说。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走廊昏黄光线的错觉,燕信风的眼底似乎极快掠过一丝暗红。
“我觉得,”燕信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今天的相处已经足够长了。不如……”
卫亭夏没等他说出下一个词,忽然向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勾住燕信风的肩膀,侧头就吻了上去。
同为经过改造强化的身体,反应速度不相上下。如果燕信风想躲,绝对能避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定在原地,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属于刚才那杯干红的醇厚酒香,混合着一点奇异的甜。
这个由卫亭夏开启的吻,轻柔试探,却在两秒后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一直保持沉默的燕信风缓缓抬起了手,没有急切地扣住他,只是轻柔地抚上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中。
随后,燕信风顺从地偏过头,将这个礼貌的触碰变成缓慢而深入的探索。
好像很绅士,可因为吻得太深,再有礼貌也显得粗俗。
卫亭夏勾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颈后,杯中深红的酒液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在房门口便纠缠在一起,倒退着走进房间时,卫亭夏更是整个人都贴在了燕信风身上。
他像是在暗处生长的柔软藤蔓,一旦缠住猎物,便不会松开,非得生吞活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亲吻让距离和时间都变得模糊,他们凭着本能朝着床的方向移动。
当燕信风的小腿碰到床沿时,卫亭夏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推。
燕信风向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卫亭夏已经跨坐上来,膝盖陷在燕信风身体两侧的床垫里。
他俯下身,先在燕信风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微红的印记,随后又急切地寻回他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热烈,里外都透出欲望的颜色。
就在卫亭夏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下探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卡住了他的脖颈,迫使他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燕信风的声音低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严肃。
卫亭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他乖顺地垂下眼帘,轻轻吻了吻燕信风尚未松开的手指。
“我在想你啊。”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软,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燕信风的手腕:“殿下难道不想我吗?”
燕信风没有回答,但收紧的手指微微松动。
卫亭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嘴角扬起一何弧度。
“殿下想我的。”
他笃定地低语,俯身再次靠近。
卫亭夏身上有一种隐约的潮香,模糊的,暧昧的,仿佛静谧生长在暗处的藤蔓开出花。
燕信风喉结滚动,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掌下的一点皮肤,最后松开了手。
*
*
艾兰特蹲在花房外,使劲挠了挠脑袋,有点想进,又有点不敢进。
衣料摩擦声混着笑声,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钻,艾兰特很想找棉团把耳朵塞住,避免听到自家老板跟新情人的各种声音。
但他手里的信件提醒他,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北原最近乱成一团,几个四代血族趁着燕信风不在,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地盘,疯狂发展后裔,把周边几个城市搅得鸡犬不宁。估计是听说卡法换了新主人,就觉得他们也能趁机上位。
其实这个局面,燕信风早就料到了。
他这次离开北原,本来就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棋。
表面上是来卡法会会这位新上任的亲王卫亭夏,实际上也是故意给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创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好日后一次性清理干净。
问题是,他们离开的时间确实拖得太久了,原本的诱敌之计,现在眼看着要弄假成真。
那些四代血族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乱子。
听着花房里暧昧的动静,艾兰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决定半小时后再来。
可他刚转身,却僵在原地——
月光下,一个陌生女人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他多久。
深更半夜,悄无声息,无数恐怖邪恶的故事从脑海深处爆炸开,艾兰特吓得汗毛倒竖,定了定神,才嗅出对方是人类。
“你有事吗?”他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恼火,“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
女人无视了他的抱怨,将艾兰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突然问道:“你不想吸我的血吗?”
艾兰特皱眉瞥了她一眼:“不好意思,我是素食主义者。”
女人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她向前几步,朝艾兰特伸出手:“你好,我叫法奇拉。”
艾兰特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他的目光落在法奇拉的手背和裸露的小臂上——那里交错着不少浅白色的伤痕,形状很不规整。
作为北原亲王的管家,燕信风关注的事,艾兰特多少都有所了解,更何况法奇拉家族的灭门惨案实在太出名了,稍微接触过血族圈子的人都会有所耳闻。
“你该不会是……那个法奇拉家的?”艾兰特试探着问,“就是被玛格害得几乎灭门的那个?”
听到他这么说,法奇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一提起她,就先想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她点了点头:“没错。是殿下救了我。”
这个殿下指的自然是卫亭夏,而不是燕信风。
“哦,这样。”
艾兰特应了一声,同时注意到花房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就在这时,花房的门被推开。
法奇拉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文件递上前去:“殿下,您需要看一下这个……”
话说到一半,她才看清最先走出来的是燕信风。那份文件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被递到了北原亲王的怀里。
空气凝固了。
法奇拉的手僵在半空中,而燕信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怀中的文件,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子。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卫亭夏声音从燕信风身后传来:“法奇拉,我在这儿。”
他探出半个身子,接过了法奇拉手中的文件。
“这是法奇拉,”他对着燕信风介绍,接着又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的目光在法奇拉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主动伸出手:“你好,法奇拉小姐。”
法奇拉有些紧张,但还是迅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很荣幸见到您,亲王殿下。”
这时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凑上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唤道:“殿下!”
北原的紧急事务确实不便当着外人详谈,他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事情的严重性。
可这焦急的挤眉弄眼落在旁人眼里,显得很好玩。
“真有意思。”
卫亭夏轻笑出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艾兰特丰富的表情,随后自然地转向燕信风。
“能把他借我几天吗?看起来挺好玩的。”
燕信风瞥了眼一脸惶恐的艾兰特,又看向眼中带着促狭笑意的卫亭夏。
“他不愿意。”他道。
“你不愿意?”卫亭夏看向艾兰特。
艾兰特:“……”
他真的不愿意,但这个时候实话实说,很可能对自己不利。
“我、我……”
正当艾兰特绞尽脑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笑了。
他一笑,艾兰特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人根本就没想把自己要过去,只是觉得吓唬他好玩。
“好了,不逗他了。”
笑完,卫亭夏转而勾住燕信风的脖子:“你们去商量事情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燕信风唇上留下好几个亲吻,甜蜜又粘人。
燕信风的手稳稳扶在卫亭夏腰间,在最后一个吻落下时自然地收紧了手臂。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深入,好久后才分开。
卫亭夏抿了抿微肿的唇,朝燕信风眨眨眼,这才带着法奇拉转身往书房走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燕信风才转向艾兰特。
“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艾兰特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文件:“卡尔文那边快压不住场面了。他今早传讯说,那几位闹得最凶的四代已经完全不听调停,不仅继续违规繁衍,还一直挑衅。他们甚至开始拉拢中间派,再这样下去……”
再这么下去,燕信风还没回北原,北原就得死一批人,而且死哪边还不一定。
真不能再拖了。
燕信风接过信件扫了几眼,指尖在某个名字上短暂停留。
“知道了,”他合上文件,“明天就走。”
终于等到这句话,艾兰特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收拾行李。
燕信风倒是不急,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进一条游廊。
经过几丛花树时,他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蔷薇丛尖锐的刺。
月色下的花瓣泛着绒光,他看得专注,连自己走到哪儿都没注意。
直到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卫亭夏趴在窗台,宽大的衬衫随意套在身上,扣子系得乱七八糟,露出大片脖颈和胸膛,上面还留着斑驳的红痕。
“公主,发什么呆呢?”卫亭夏笑着问。
燕信风仰头看着他。这些天被卫亭夏“公主”“公主”地叫惯了,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法奇拉呢?”
“谈完事就回去了。”卫亭夏歪着头,“人类要睡觉的,跟我们不一样。”
夜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笑意。
“本来该是我拿石子敲你窗户的,”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框,“但现在……你要不要上来?”
话音未落,燕信风已经纵身跃起。
吸血鬼优雅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弧线,轻松翻过栏杆,稳稳落在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后退半步,笑声低低沉沉:“这么着急?”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平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些红痕,卫亭夏轻轻“嘶”了一声。
“真要走了?”他问得随意,手指却已经缠上燕信风的衣角。
“嗯。”
“北原的事?”
“嗯。”
卫亭夏轻笑,把他往房间里带:“那今晚得抓紧时间了,公主殿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蔷薇的香气。
……
当黎明将至,房间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卫亭夏趴在燕信风胸口,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左胸上方的纹身。
那是几只振翅的黑色燕子,线条流畅生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燕信风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迹。
“你要离开多久?”卫亭夏问。
“不确定。”
卡法不是燕信风的领地,这座城堡更不是他的家,但当卫亭夏用这种极具归属感的词句来询问时,燕信风还是感到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
他本以为这颗死掉的心脏早已失去感知这种脆弱情绪的能力。
听到他的回答,卫亭夏轻哼一声。
“你就是太温柔了,所以他们才敢这样放肆。”
“温柔?”燕信风挑眉。
“没错。”
卫亭夏的唇贴在那个纹身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公主殿下,你虽然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心软得很,从来不喜欢赶尽杀绝。”
燕信风的手指依然流连在他的发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反问:“那你呢?”
“我?”卫亭夏抬起头,思索片刻,“如果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骑士。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温柔,脾气坏得很。”
“我认为你脾气很好。”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得对一位相识不过数日的亲王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燕信风愣了一下。
但卫亭夏没说错。
他确实不是放浪形骸的人,更不会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就与人亲近。
“是,”于是他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掠过卫亭夏耳际,“我很喜欢你。”
“不会觉得奇怪吗?”卫亭夏撑起身子,在渐亮的晨光中注视着他,“你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吗?”
“没有,燕信风回答干脆,“如果世界上有人不喜欢你,那才叫奇怪。”
他自认只是陈述事实,卫亭夏却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悦耳,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动人。
“殿下,”他凑上前,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快的吻,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好殿下。”
这个称呼被他念得缱绻又温柔,好像在喊出口的同时,他自己也心生喜爱。
……
……
第二日傍晚,城堡的最后两位客人准备启程。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卫亭夏抬手遮在眉骨前,另一只手轻轻勾住燕信风的手指。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燕信风:“会的。”
卫亭夏眨了眨眼:“我才想起来,你是北原的亲王,和卡法本来没什么关系。”
“以后可以有关系。”
“真的?”
燕信风郑重地点头:“真的。”
卫亭夏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指尖微微松动准备放开。
可就在这一瞬,燕信风突然反手握住他,力道比刚才更紧。
“如果遇到麻烦,”燕信风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会联系我吗?”
卫亭夏点点头。
燕信风的手指收得更紧,重复道:“一定要联系我。”
他从未对任何血族许下这样的承诺。
理智告诉他卫亭夏足够强大,足以应对卡法的一切风波。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一定要联系我。”燕信风第三次重复,声音低沉而执拗。
卫亭夏望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焦虑,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头:“我保证。”
燕信风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拂过他的手腕,像在确认这个承诺的真实性。
“……”
艾兰特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不敢细想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本以为是露水情缘的,他们都以为是露水情缘。
两个很强也很好看的大人物看对了眼,共同决定一起度过无聊又漫长的几天时光,等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让一切结束。
血族之间经常有这样的合作,有些今天在宴会上还剑拔弩张,可进了棺材就滚成一团,有今天没明天地乱啃。
可眼前这一幕显然说明,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远远没有合作这么简单。
血族岁月漫长,平时除了享乐放纵,最爱的就是打探别人的隐私,燕信风从来不跟任何人有亲密接触,血族私底下给他开了一个大赌盘,赌他多久会跟人这那。
艾兰特倚仗职权之便也下注了,赌的是一辈子不会。
现在看来,他输的很惨。
燕信风几百年都跟死了似的不动心,原来是肋骨晚生了几百年,还落在了卡法。
第183章 亲王与亲王
哀嚎。惨叫。
冲天的火光, 给黑色的天空染上霞光。
这座华贵的庄园会在明天太阳升起前坍塌,成为再常见不过的废墟。
艾兰特用帽子挡住扑过来的烟尘,快步下到地牢。
地牢深处弥漫着霉味与绝望的气息。
如果有人认为这座庄园最奢华的装饰是那些雕花廊柱与水晶吊灯, 那便大错特错了。
庄园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杰作深藏在地下。
错综复杂的通道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在有限的空间里编织出令人晕眩的迷宫。每间牢房都塞着被掳来的人类, 有些人尚存力气嘶声咒骂,更多的却已经瘫在角落, 连哭泣都变得微弱。
艾兰特皱紧眉头, 他快步穿行在阴湿的通道里, 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牢门。
“快走!”他朝那些茫然的面孔喊道,“往上面跑!”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侧涌过。
随着开启的牢门越来越多,艾兰特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直到通道尽头,他猛地停住脚步, 忍不住低骂出声, 这几个王八蛋混账东西,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年纪大些的孩子还能抱着小的往外冲, 可角落里还瑟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他们蜷缩在草堆里,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艾兰特又骂了一句, 挽起袖子,俯身将两个最瘦弱的孩子抱起来。
孩子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吓得浑身一颤。艾兰特装作没看见他们惊恐的眼神, 也顾不上蹭在礼服上的污渍, 抱着两个轻得吓人的身躯转身往出口冲。
浓烟从楼梯上方倒灌进来,怀里的孩子开始小声咳嗽。
艾兰特用臂弯护住他们的口鼻,在摇晃的火光中迈上台阶。
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在他脚边炸开。
“闭眼。”
他低声对孩子们说, 随即纵身穿过一道燃烧的门框。
当终于回到满地狼藉的庭院,他将孩子交给等候的救援者,转身望向那片在火海中崩塌的庄园。
月光照在他沾满烟灰的脸上,艾兰特抹了把脸,随手拽住一个路过的侍卫,问:“他们呢?”
侍卫立刻明白了他的问题,当即回答:“都控制住了,得到殿下授意后,您可以去见他们。”
艾兰特点了点头,没多问燕信风的具体位置,转身便走向场中唯一未被火焰吞噬的建筑。
燕信风果然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口,正借着窗外冲天的火光,沉默地翻阅着一叠文件。
他看得很专注,看完一页,便随手将其递入跳动的火焰中。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艾兰特悄声走近,目光扫过纸张上的内容——那上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贴着照片,甚至沾染着已经发暗的血迹。
他立刻就明白,这些是被囚禁者的资料。
那些四代血族搞繁衍,不是随便抓人。他们是精挑细选,找的都是他们认为有资格继承他们血脉的人类。
“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艾兰特说,“大部分就是被吓了一跳,没大事。”
燕信风的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确认这些人身体没有大碍后,”艾兰特继续请示,“就放他们离开吧?咱们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可以,”燕信风道。“白天送他们回去。”
白天,是人类活动的时间,也是血族力量受到制约的时刻。这样的安排,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这些幸存者归家时不会被怀疑。
燕信风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火中,看着它被火焰迅速吞噬卷曲、化为灰烬。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
艾兰特撑着黑伞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几个在烈日下蜷缩抽搐的焦黑躯体。阳光灼烧着他们的皮肤,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焦糊味。
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随手塞回口袋,决定再等十分钟。
“这主意是你的还是殿下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卡尔文离开房子,停在艾兰特身旁的阴影里。
艾兰特撇了撇嘴:“当然是他。你怎么能怀疑到我头上?”
“只是觉得意外,”卡尔文注视着庭院里的惨状,“殿下从没这样处置过叛徒。这手法……”
他斟酌字句:“很有威慑效果。”
艾兰特:“也该威慑一下了,不然以后得多累?”
“仅此而已?”
卡尔文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
艾兰特笑了笑,伞面微微倾斜:“也不全是。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这倒奇怪了,”卡尔文若有所思,“殿下这阵子不是应该心情很好吗?”
“本来是这样,”艾兰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庭院里逐渐停止挣扎的叛徒,“不过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卡尔文没懂这个变化究竟指的是什么,毕竟他没去卡法,也没见过那位新生的亲王,但是艾兰特话语里里外外透露出的意味,还是让他皱紧了眉毛。
“殿下刚才见我了。”
卡尔文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艾兰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冲着一旁的侍卫摆了摆手。
专门的行刑人员立即带着银质十字架,朝庭院里那几个不再动弹的焦黑身躯走去。
接着他转向卡尔文,继续那个话题:“殿下找你什么事?”
卡尔文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绝对猜不到。”
艾兰特收拢了遮阳的伞,跟着卡尔文并肩走回阴凉的大厅。
这位管家与大臣的关系,出乎意料地融洽。
“要开辟新的贸易航线?”艾兰特猜测,“还是调整边境守卫的部署?”
他确实有些想不出来,绞尽脑汁猜了几个,又被卡尔文一一否定。
“殿下下令建造一座新的城堡,”卡尔文终于揭晓答案,“已经开始选址了。”
艾兰特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的伞没拿稳,掉在地上。
“建城堡?”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殿下怎么会突然要建城堡?”
一个答案浮现在脑海中,又被艾兰特强行压下。
“谁知道呢,”卡尔文双臂环胸,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也许他只是觉得这里太冷了。”
艾兰特怔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卡法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还有那位总是带着笑意的黑发亲王。
与卡法相比,北原确实太冷了,容不下老房子着火的热情。
*
*
“有一束花。”法奇拉说。
卫亭夏抬起头,摘下眼镜:“我的房子里到处都是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奇拉纠正,“我是说,有一束送给你的花。”
“在哪儿?”
法奇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将书房门完全推开。
不一会儿,两名仆人便合力捧着一大束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旁的空地上。
这束花庞大得有些不合常理,与其说是手捧花,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小型花园。
它的主体是深得近乎墨黑的丝绒玫瑰,花瓣厚重,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红色光泽,其间错落点缀着几枝勃艮第百合,细长卷曲。
作为衬托的,不是常见的绿叶,而是银灰色的雾中星点和带着锐利线条的尤加利叶,为整束花增添了几分冷峻的层次感。
花束的包装也极为考究,用的是哑光的深灰特种纸,没有任何多余的缎带或装饰,仅用一根纤细的黑色皮绳束住,利落而克制。
花束的整体风格带着鲜明的北原印记,只一眼,就能看穿送花人的身份。
卫亭夏望着这束几乎与他等高的大型花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哇。”
他放下钢笔,踱步到花束前:“怎么送来的?”
“快马加鞭,”法奇拉说,“我推测从采摘到组装再到送到这儿来,不超过六小时。”
她家出事前是贵族,很有钱,法奇拉有自己的道理。
卫亭夏点点头,认可了。
“而且,不是我多嘴,”法奇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抬手指了指花束上方,“还有一封手写信,放在一个……不太显眼,但显然又不希望你错过的地方。”
卫亭夏闻言,目光在繁复的花丛中搜寻,果然在一朵盛开的丝绒玫瑰厚重的花瓣间,发现了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信封。
信封被特意染成了与花朵呼应的暗红色,上面洒落着细碎的金箔,封口处是那只已经很熟悉的燕子火漆。
卫亭夏取下信封,拆开火漆。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夜晚降临,当我的双眸合上,我可借由你的名字寻找光亮。」
字迹优雅工整,却在结尾处笔锋微乱,泄露了执笔者些许心绪。
卫亭夏默默地看着这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
“你笑了。”法奇拉突然出声。
卫亭夏抬起头,发现法奇拉眼中充满了不准备掩饰的好奇。
她足够聪明,能猜出送花人是谁,甚至能推测出信上会是怎样的内容。
“你喜欢他吗?”她直接问道。
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信纸仔细地重新折好,指尖在那只小小的燕子火漆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眼望向法奇拉,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我觉得,”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玩笑,“我把你教坏了。”
法奇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了然于胸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准备回信吗?”她问,“你也可以送花,你种的花比这些特别。”
“那多没创意。”
卫亭夏走回书桌后面,将信放进抽屉:“帮我把它们抬进花房,谢谢。”
法奇拉冲着仆从挥挥手,花束又被原封不同地抬了回去。
“还有几场会面,”法奇拉换了个话题,拿起日程本,“你要考虑出席吗?”
卫亭夏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流畅地移动:“是很无聊的会面,还是无聊但能带来钱的会面?”
法奇拉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主要看你的态度。如果你态度够好的话,就是后者。”
卫亭夏闻言轻笑出声。
他重新打开钢笔,在便签纸上利落地写了几行字,语气随意:“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以为,”法奇拉合上本子,语气平淡无波,“你会有点……比如拯救世界之类的梦想。”
“这种伟大的梦想,”卫亭夏将画好的便签推到她面前,“只在我还不懂事的小时候出现过。”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不完全是。”
卫亭夏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窗外透进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让他看起来很无辜:“其实,我真的有一场约会。”
法奇拉看着他,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私人行程,”他补充道,指尖在那张便签上轻轻点了点,“非常重要。”
“其实我完全不相信你口中的非常重要,但……”
法奇拉顺着他的意思低下头,研究那张便签上画的东西:“这是什么?”
“一种通讯方式的雏形,”卫亭夏说,“我觉得写信太慢了,如果能架起跟北原的通讯网,那就很好了。”
法奇拉看着那张画满线路和符号的便签,突然有种想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的冲动。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为她请的那些家庭教师,每次听他们讲课,她都会产生这种想要闭眼冷静一下的冲动。
现在,卫亭夏也给了她同样的感觉。
“你是发明家吗?”她拿起便签仔细端详。
“我不是,”卫亭夏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只是提出一个想法而已。”
“但你画得相当完善。”
“哦,”他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有点无聊。”
卫亭夏伸手将便签拿回来,平铺在桌面上:“不过这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实现的。需要很多前期准备,只是先提醒你,可以开始物色合适的合作方了。”
法奇拉立刻严肃起来,快速在备忘录上记下要点。
如果这种通讯网络真能建成,其中蕴含的利益将不可估量。
“行,”她合上本子,“接下来就重点推进这个项目。那你呢?”
她追问。
“我?”卫亭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要去见见我的合作方。”
他特意在最后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让这个本该正经的词汇突然染上了私密的色彩。
法奇拉顿时明白了。
她看着卫亭夏走向门口,忍不住问道:“需要我准备什么礼物吗?毕竟是要去见重要的合作方。”
卫亭夏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她眨了眨眼:“不用了,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门轻轻合上。
法奇拉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重新展开那张便签,突然发现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简笔画的燕子,正俏皮地站在线路的交汇处。
*
*
北原的夜晚与狂风作伴。
音乐和宴会只能算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陪衬,存在与否都无法让夜晚温暖起来。
宴会厅内,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的光。苍白的宾客们端着盛满暗红液体的高脚杯,在低语中交换着试探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血与香槟的甜腻,偶尔能瞥见尖牙闪过寒光。
燕信风参与了十分钟不到,就觉得相当无聊。
然而他刚放下酒杯,一位身着银色鱼尾礼服的女人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面前。
她优雅地躬身行礼,燕麦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殿下,”她柔声问,“宴会不能让您感到愉快吗?”
当女人抬起头时,唇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对精致的尖牙。
燕信风注意到她身后不远处,几位宾客正状似无意地朝这个方向投来试探的目光。
“有事?”
女人嫣然一笑,再次深深弯腰,这一次几乎半跪在地:“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您费心了,我们只是想知道,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燕信风认出了她,这个女人和某个已经被处死的四代,来自同一个家族,这次的处理手段太过血腥残酷,难怪他们会心怀不安。
他沉默地审视着她,直到女人承受不住这压力低下头去,才缓缓开口:“事情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女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正要再靠近些,燕信风却倏然起身,正好躲开。
女人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燕信风即将转身离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亲王在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我记得,你们家族最近新开发了一座矿坑?”
女人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在她预演的任何一个剧本里。
……
与厅内的浮华喧嚣不同,北原的夜花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月光如薄纱般洒落,为园中那些耐寒植物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这些在严寒之地顽强生长的植株,即使被精心培育,依然呈现出一种深沉近墨的色调。
燕信风的目光掠过一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棘刺花,不期然想起了清晨送出的那束花。
不知道卫亭夏会不会喜欢这种风格,他们的相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琢磨出彼此更多的喜好就分开,
燕信风只希望自己没有弄巧成拙,又或者他下次可以换一种方法……
正当他陷入思索时,一阵奇异的波动从不远处的花丛传来。
燕信风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那片暗沉的花丛不自然地晃动起来。下一秒,一个身影利落地从交错的花叶中轻盈跃出,精准无误地落在他面前。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燕信风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愣住了。
“哈喽?哈喽?”
来人注意到了他眼中的茫然,抬手挥动,声音戏谑:“公主,回神了。”
本该远在卡法的卫亭夏,此刻却披着一身清冷的月光,活生生地站在北原的土地上,笑眯眯地叫他公主。
如果怪物也能做梦,燕信风会将眼前的一切认定为最不真切的幻境。
“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背着手,闻言又向前凑近几步,直到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仰起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燕信风的下颌:“你不想我吗?”
燕信风的喉结轻轻滚动,喃喃道:“……想。”
然而理智迅速回笼,燕信风意识到不对。
他抬手抚上卫亭夏的侧脸,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语气担忧:“是卡法出事了?还是你受伤了?”
他还记得分别时卫亭夏的承诺,如果出了事情,他一定会来联系自己。
一位新生的亲王,即便手段非凡,也难保不会遭遇棘手的背叛或突袭。或许卫亭夏正是遇到了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才不得不只身前来……
所有纷乱的思绪,终结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卫亭夏踮起脚尖,用亲吻堵住了燕信风后续所有的追问。
“卡法很好,我也很好。”
亲完以后,卫亭夏退开些许,指尖不满地戳了戳燕信风的心口。
“你的想象力能不能用在更浪漫点的地方?比如,”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是因为太想我的公主殿下,所以连夜翻山越岭,跑来见你一面。”
夜风拂过,带来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卡法阳光与花房气息的味道,与北原凛冽的空气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地萦绕在鼻尖。
燕信风试图维持住平日的沉稳,可笑意却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漫出,如同冰封的湖面遇上热烈的夏风,飞快融化。
他环在卫亭夏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你很想我吗?”他低声追问,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真的是从卡法来的?”
“嗯哼。”
卫亭夏随意应了一声,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两人在清冷的月光下晃晃悠悠地贴着,像两株依偎的植物。
他又道:“我收到你的花了。”
提起这个,燕信风心头那点罕见的忐忑又冒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声音放得更轻:“我……很久没有练习过这些了。有些地方可能还很粗糙,你别介意。”
“这说的什么话,”卫亭夏笑起来,额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我很喜欢。”
那点忐忑瞬间被熨帖成温柔的暖流。
燕信风眼底笑意更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这次,卫亭夏没有再用言语回答。
他扬起头,再一次吻上了燕信风的嘴唇。
夜风徐徐,吹在身上时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干燥,反而像是浸过水雾,柔软温柔。
“我对你一见钟情,你知道吗?”
夜色中,有人小声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想到了很多爱情小说,很俗套。”
“公主居然会看爱情小说?”
“以前看过几本。”
“……”
第184章 前尘
一束精心挑选的清晨花束, 似乎是迎接一天的不错开头。
卫亭夏醒来后,花束被女仆送到床前。
今天的主色调是蓝白色系。
来自东方的朝颜花配合山荷花以及欧洲东部的夏雪片莲,构成了整束花的主体, 流星花的其他花色和厄瓜多龙胆的黄红色彩, 又为花束增添了不一样的清新与生机。
花束不会过于饱满紧凑, 而是注重花材之间的高低错落和空间感,保留枝叶的自然线条, 包材简约, 是一如既往的北原风格。
“殿下希望您一睁眼就可以看到, 所以我冒昧将它带进了房间,”女仆在床边低声道,“我为您准备了咖啡,您还想吃些什么?”
女仆的吐息温热, 心跳虽然轻微却规律——她是人类。
这座城堡里有许多像她一样的人类, 他们来自北原各地,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 将全部精力都奉献给这座城堡的另一位主人。
卫亭夏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没有回答关于早餐的问题,反而问道:“他不是出门了吗?什么时候吩咐你们的?”
“是昨夜传来的急讯。”
女仆恭敬地回答:“殿下亲自选了花材, 嘱咐我们一定要在清晨送到您面前……希望您能稍稍原谅他的过错。”
至于是什么过错,讯息中并未言明,女仆自然无从知晓。
卫亭夏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只是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知道了。随便准备些吃的吧, 我不饿。”
女仆躬身退下。
卫亭夏将花束随手放在床畔,起身走向盥洗室。镜面上,一抹蓝光悄然浮现。
[我不建议你和主角吵架,]0188提醒道, [这对任务毫无帮助。]
“谁说我要和他吵架了?”卫亭夏拧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声充斥整个空间。
[睁眼的瞬间,你的心率上升了一些,]0188当然有证据,[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卫亭夏反问。
[因为主角没有遵循他的约定回来,他迟到了。]
这系统真是什么都知道。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低头洗脸,决心不理它。
见自己的推测正确,0188很满意,但是卫亭夏的躲避态度也说明了一些问题,一番沉默后,系统选择暂时离开。
卫亭夏得以安安静静地洗漱完毕,踱步走进衣帽间。
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饰间流转,最终停留在一件丝质象牙白衬衫上,伸手取下后,又选了件开襟的淡蓝色卡夫坦长袍作为外搭。
长袍垂感极佳,仅用一根同色系的带子作为固定,松松系住腰肢,卡夫坦长袍不是那种衬身材的衣服,需要穿的人自己足够漂亮,才能让衣服锦上添花。
卫亭夏就是可以让衣服为自己增光添彩的类型。
换完衣服以后,卫亭夏把手往兜里一插,慢吞吞走下楼梯。
大概是心情不太好,他全程耷拉着眼皮,完全没理会沿途佣人投来的视线。
餐厅中,女仆已经将今天的报纸按照报道内容分成几类,规整地放在左手边。
卫亭夏先喝了口咖啡,然后才将报纸扯到眼前。
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今天没什么大事发生,报纸上只报道了几处政府活动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诡异发明,卫亭夏从报纸夹缝中发现了一篇貌似影射某贵族出轨的八卦故事,看完以后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半小时后,卫亭夏把看完的报纸随手一折,扔到餐桌对面。
他端起咖啡杯,打算换个地方晒太阳。
刚起身没走两步,女仆就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说:“先生,有客人到访。”
“他人又没回来,”卫亭夏皱眉,“客人来找我干什么?烦我?”
“不是的,”女仆连忙摇头,“是您的客人。”
卫亭夏在北原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其中大半还被他亲手处置了。
他难得提起点兴趣:“我在花厅见他。”
……
来人是位远道而来的珠宝商。
他站在花厅中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旅行装,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明。
见卫亭夏出现,他立即躬身行礼,打开随身携带的黑丝绒首饰盒。
“尊敬的阁下,”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我受人所托,为您带来几份礼物。”
天鹅绒衬垫上摆满了各式珠宝:圆润的珍珠项链,镶着红宝石的金色胸针,造型简单的白金手链,还有好几枚不同样式的戒指——有镶满小钻的华丽款,也有只嵌一颗绿宝石的简约款。
卫亭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向后靠进椅子里,交叠起双腿:“谁让你送来的?”
“昨晚有位先生特意联系我,”珠宝商恭敬地说,“嘱咐我一定要在今日上午前来,向您展示我近几年最得意的收藏。”
虽然没提名字,但在北原会这么费尽心思讨好的人,只有一个。
卫亭夏喝了口咖啡,手指在首饰盒上方停留片刻,最后挑起一条银链子。
银链本身很简洁,唯独在每个衔接处都精心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很配他这身衣服。
“您眼光真好,”珠宝商适时夸赞,“这条项链看着简单,其实每个接口都要工匠仔细打磨,才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卫亭夏把项链放回去,手指又随意拨弄了几件别的首饰。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那个人还交代了什么?”
珠宝商露出会意的微笑:“那位先生特意嘱咐,希望这些小心意,能稍稍弥补您等待时的烦闷。”
闻言,卫亭夏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茶杯柄,目光在那些璀璨的珠宝上流转。
片刻后,他靠回椅背。
“东西不错,去找管家结账吧,”他唇角微扬,“我都要了。”
反正是燕信风花钱,只要他不心疼,卫亭夏可以看见多少要多少。
……
等珠宝商走后,卫亭夏叫来守在门口的女佣。
“帮我戴上。”他指了指桌上那条银链。
女佣依言拿起项链。银质链条在日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细碎的蓝宝石更是点缀出优雅的亮色。
她小心地为卫亭夏扣上搭扣,然后捧来镜子。
“的确很漂亮,”她由衷赞叹,随即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犹豫,“但银是否有些……”
女佣是人类,但她知道自己的雇主是谁,卫亭夏戴银项链好看,戴其他的项链也会好看,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会对血族造成伤害的材质呢?
卫亭夏对着镜子端详颈间的项链,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银链。
“银怎么了?”他语气随意,“漂亮不就够了?”
女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告咽了回去。
她已经在城堡工作快要一年了,这一年的见识,是其他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可即便女佣觉得自己已经了解很多,可她仍然看不透这个人类跟血族亲王的关系。
好像很甜蜜,又总是隔着些什么。
血族拥有无尽的生命,亲王更是权力的缩影,燕信风本该是这段关系中的绝对领导者,可面对卫亭夏时,他却总是谦卑顺从。
反倒是生命短暂的人类,永远颐指气使,永远理所应当,好像笃定爱不会流逝。
……
午餐的前菜是盛着阿尔巴白松露和蓝龙虾切丁拌成沙拉的圆面包,主菜则是嫩羊里脊配红酒野莓酱汁,在配菜方面,主厨别出心裁,选了芹菜根泥,相对更清新一些。
卫亭夏一个人吃饭,餐厅相当冷清,连走动呼吸声都没有。
餐桌上特意摆放的时钟滴答作响,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卫亭夏瞥了一眼,心算了下时间——燕信风已经迟到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指数怎么样了?”
他放下银质刀叉,在寂静中开口。
[目前进展平稳,]0188的电子音响起,[可以考虑加快进度,或采取其他辅助措施。]
这建议听起来标准又官方,像是从系统手册里直接摘录的,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卫亭夏却像是真听进去了似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什么。
0188的光晕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你最近心情不好。]
“有人约会迟到十一个小时,”卫亭夏端起水杯,“我心情该很好吗?”
[不,]0188反驳,[你的情绪指数在此次迟到事件发生前,就出现了持续波动。]
卫亭夏动作一顿。
“……你感觉错了。”他安静片刻,才低声说。
0188不觉得自己有感觉错,它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有大量数据支撑的,不过它也没有很担心,因为每个任务进行到后面,卫亭夏的心情都会不好。
0188不太懂为什么,但它已经习惯了
[我相信你对任务有自己的判断。]
它最终只是这样说道,随后便挂上待机提醒,再次离开了。
被系统戳穿心情不佳,卫亭夏彻底没了用餐的兴致。
他将刀叉随手丢在餐盘里,灌了口水,准备回卧室,把接下来这一天睡过去。
然而刚站起身,餐厅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上午那位女佣站在门口,恭敬地鞠躬:“先生,又有客人到访。”
卫亭夏觉得有点稀奇了,他端着水杯挑眉:“上午不是才见过一位?”
“是的,”女佣确认道,“但这是另一位。”
珠宝商之后,还能有谁?
卫亭夏忽然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行吧,”他放下水杯,“让人进来。”
第二位客人是位头发已有些花白的女士。
她衣着素雅,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处能看见长期劳作留下的针茧。
血族积累丰富,但真正漂亮舒适的衣服还是要靠人类这双温热的手。
这位裁缝在北原很有名,做衣干净细致,价格不菲,卫亭夏的很多衣服,包括身上的这件长袍,都出自她手。
当她看到卫亭夏时,眼中流露出一种长辈般的柔软笑意,由衷地轻声感叹:“卫先生,您果然人如其名。”
裁缝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面对友好的老人,卫亭夏也会变得很有礼貌。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从您店里过来挺远的,怎么突然来了?”
老裁缝在女佣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笑着摇头:“不是突然。我们已经准备很长时间了,只昨晚才收到消息,让我今天务必来一趟。”
卫亭夏挑眉:“我没订新衣服。”
“是给您准备的冬装,”裁缝温声解释,“就是想再确认下尺寸,怕这阵子有变化。”
“我衣服够多了,穿不完。”
老裁缝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可能在某人看来,还远远不够。”
“……”
卫亭夏没再说什么,起身平伸双臂,让裁缝给他量尺寸。
裁缝打开随身带来的布包,取出软尺。
当冰凉的尺子贴上卫亭夏的脖颈时,她忽然轻声补充:“那位先生特别嘱咐,要用最柔软的内衬,说您不喜欢衣领摩擦皮肤的感觉。”
卫亭夏微微一怔。
裁缝一边记录着尺寸,一边继续说着那些细致入微的要求:袖口要留出恰好的余量,腰身的剪裁要既能显出身形又不妨碍活动,甚至连斗篷内里暗袋的位置都做了特殊设计。
测量到肩宽的时候,裁缝笑道:“我为不少大人物做过衣服,很少见到这样用心的。”
“你觉得我值得这么用心吗?”卫亭夏反问。
裁缝笑着点了点头。
说句不大好听的,燕信风自己的衣服,都没有卫亭夏的精致。
这是一种宠爱,一种在金钱上尽量的弥补,因为位高权重的那方知道自己除了权力和宠爱以外一无所有,才会愈发谦卑顺从,试图用物质弥补情人陪伴付出的年轻与美丽。
“我也觉得我值得。”卫亭夏说。
……
等裁缝量完需要的数据离开,艾兰特终于醒了。
“我闻到了很多人的味道。”他说。
卫亭夏头也没抬:“饿了就去吃饭。”
“我不饿,”艾兰特说,“只是分享感受而已。”
这话说的真有意思。
卫亭夏放下书,终于看向从刚才就瘫在沙发边的吸血鬼:“你为什么要找我分享感受?”
“不懂了吧,这是一种职业素养。”
艾兰特揉揉眼,然后又伸了个懒腰:“我要尽可能地分散你的注意力。”
他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没解释为什么要分散注意力,觉得卫亭夏心里应该清楚。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后,艾兰特继续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劝道:“虽然迟到确实不该,但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收益可不小。最后好处不都落到你口袋里了吗?真没必要生这么大气。”
他说得特别诚恳,因为确实是这么想的。
在艾兰特看来,燕信风这几年心血来潮的事干得太多了,跟猎人谈恋爱这种,在那些荒唐事里都排不上号。
那位亲王把辛苦谈成的生意转手当礼物送人用作讨好,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卫亭夏眉头蹙起:“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哎哟喂,”艾兰特挠挠头发,“在不在乎另说,有总比没有强啊。”
他是真搞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夹在中间令人头疼。
卫亭夏默然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忽然勾起唇角:“那要是我说要跟他分手,你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着像玩笑。
艾兰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都变了:“你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
“放松,”卫亭夏抬了抬手,“随便说说而已。”
“不要开这种玩笑!”
艾兰特的声音都在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会出人命的!”
他怕到没心情掩饰,吃饱睡足的放松在此刻荡然无存,恨不得找块儿布把卫亭夏的嘴塞起来。
“这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你不要闹啊,你不舒坦我还想舒坦呢,你知道这年头找工作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找个这么轻易的工作有多不容易吗?你是初级猎人,你应该跟我们这些底层劳动人民共情!可不要害我!”
卫亭夏就不明白了:“我分手,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艾兰特咽了口唾沫,表情严肃。
有关系,关系很大。
“那我以后不说了。”
卫亭夏重新拿起书,声音漫不经心:“你别把自己吓出毛病来。”
艾兰特立刻挺直腰板:“我很厉害的,怎么可能吓出毛病?”
话虽如此,他还是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整个人瘫回沙发里,觉得确实需要好好缓一缓。
安静在温暖的室内流淌。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将橙红的光影投在绒毯与帷幔上。
过了好一会儿,艾兰特才重新找回生活的实感,歪过头问:“晚上吃什么?”
卫亭夏眼也没抬,翻过一页书:“不吃。”
“哦……”艾兰特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今天有两人来见你来着?”
“嗯哼,”卫亭夏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一个珠宝商,一个裁缝。”
说着,他稍稍仰头,向艾兰特展示颈间那条新戴上的项链。
银链在炉火光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坠子造型别致,镶嵌着数颗幽蓝的碎宝石。
艾兰特一看见银子,就觉得眼睛微微刺痛,下意识移开目光。
窗外寒风仍在呼啸,但这方天地却被壁炉烘得暖融宜人。柔软的毛毯与同色帷幔温柔相依,火焰跃动着,将一切都染上昏昏欲睡的暖意。
燕信风已经迟到十八小时。
……
……
卧房中同样暖意融融。
深色丝绒帷幔从四柱床顶垂落,与象牙白绸缎床品形成柔和对比。乌木家具的轮廓在壁炉火光中流出暖蜜般的光泽。
卫亭夏睡醒时,听到了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再睁眼,一个人从他身旁躺下。
带着些许寒意的手臂环过腰肢,将他揽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燕信风将城堡隔绝在外的寒风带进了卧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清冽冰冷的气息依然掠过卫亭夏的皮肤。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轻声说:“你迟到了整整一天。”
“没有,”燕信风的声音压在他颈后,低声纠正道,“我迟到了二十三个小时。”
房间角落里,被随身携带一天的钟表静静躺在矮柜上。
表盘上,时针稳稳指向十一与十二之间,分针距离最顶端,还有三格距离。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针,翻过身,面对面地看着身后的人:“你在跟我讲道理吗?”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收拢手臂,将距离彻底消弭,低声说:“没有。我错了,我不该迟到的。”
这还差不多。
卫亭夏满意地轻哼一声,从被子里伸出手指,戳燕信风的胸口:“永远不要和我讲道理。”
“是我的错,”燕信风从善如流,手臂不着痕迹地将人揽得更紧,“我只希望今天的礼物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不至于因为我的过错而伤害自己。”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抬眼,昏暗中那点幽蓝碎宝的光芒在他颈间一闪而过:“好不好看?”
银链还挂在他颈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燕信风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过微凉的链条,低头在卫亭夏唇角印下一个吻,然后才低声说:“很好看。”
银似乎未能对这位亲王造成分毫困扰,至少他眉宇间没有一丝痛苦,轻微的刺痛远不及唇下肌肤传来的温存重要。
“本来还想让建筑师也来见见你,”燕信风转移话题,语气随意,“但想着你可能没那个心情,就算了。”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问:“什么建筑师?”
燕信风顺势吻过他的发顶:“想给你建一座新的庄园。”
“我不需要庄园。”卫亭夏回答认真。
“只是想表达一下歉意。”
“好殿下,”卫亭夏失笑,抬手揉了揉对方后颈,“你只是迟到了几十个小时,没必要这样。”
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顺势吻上他的额角,又沿着线条一路向下:“小夏这么大方?”
“那当然。”
……
等一切重归平静,卫亭夏昏昏欲睡之际,他听见燕信风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绷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艾兰特说,你想分手。”
卫亭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意识在温暖的被褥与身后人的体温中浮沉,只能含糊地嘟囔:“我逗他玩的……”
“真的?”那声音追问。
“真的。没想分手。”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怀中人更深地拥住,最终只低声吐出四个字:“不要离开。”
这句话让卫亭夏睁开了眼。
窗外是北原亘古不变的雪夜,寒风卷着雪花,一如过去的几百年,寂静而苍茫。
望着那片无尽的夜色,卫亭夏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我不会离开。”
身后,燕信风好像放心了,没有再问。
卫亭夏重新闭上眼,将所有未尽的话语与纷扰的心绪,一并压回喉间,沉入睡梦中。
第185章 同归
柔软的紫藤花枝在夜风中摇曳, 阵阵香气滚进室内,燕信风刚将碗筷放进洗碗机中,按下启动键, 就听到客厅里有铃声响起。
“有电话!”
他喊了一声, 满厨房找毛巾擦手。
铃声依然在响, 没有被接通。
燕信风总算从抽屉里摸出毛巾,正低头擦着湿漉漉的手指, 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卫亭夏晃悠进厨房, 手机在他指间松散地挂着, 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不是我的电话。”他含糊着说,嘴里叼着一根长条软糖。
那罐今天下午才买的糖,燕信风刚刚去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在和一只吃糖怪兽同居。
太特别了。
“谁会给我打电话?”说着, 燕信风接过手机, 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们搬到这边已经四个月了,所有的设备都是新的, 当然也包括电话卡。
迄今为止,知道燕信风电话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很奇怪。
燕信风接通电话的瞬间,卫亭夏刚好把最后一点软糖咽下, 没事人似的晃出了厨房——他肯定是又去找糖吃了。
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喜欢吃甜,这是关于卫亭夏的又一个未曾发觉的小点,他暗自想着, 得记在备忘录里。
“您好, 是燕先生吗?”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声。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我是。你是哪位?”
“哦,燕先生,您好!我们半年前联系过,鄙人姓叶, 不知您还记得吗?”
半年前,燕信风还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正在考虑给陆文翰集团里的所有人下绊子,他很确定,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姓叶。
我不认识你。燕信风想说。
但就在话出口的前一秒钟,一个模糊的、被刻意尘封的片段猛地掠过脑海,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男声恰如其分地接上,继续道:“一年前您在我这边预约了一块墓地,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意愿……”
后面的字句模糊下去,消散在耳畔。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让他刹那间喘不过气。他本能地向后一靠,脊背抵住冰凉的厨房门框,目光急切地投向客厅。
卫亭夏正盘腿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刚拧开糖果罐的盖子,暖色的灯光柔柔地罩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安稳的侧影。
墓地啊。
燕信风想起来了。
……
当人站在结局,回望起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都被命运施以征兆。
连被风吹过的叶子和相遇时说的第一句话,都在预示美好的结局,他们注定要一起走向幸福,中间经历的坎坷,只不过是命运随手落下的考验,不值一提。
但一年前的燕信风,并不知道属于他的结局在哪里,他站在此处向前回望,看到的每一点细节的背面,都刻着四个字——
不得好死。
*
*
一年前。
「来接我。」
信息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燕信风眯起眼睛,手指点开具体定位,认出那是一家老牌会所。
卫亭夏昨天晚上还大肆抨击那个会所的毛病多,扬言给他机会把会所收购,一定从上到下全砸了重建,怎么今天还去那儿了?
换做平时,燕信风肯定会问几句,但现在他没空。
昏暗的光线让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燕信风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向前两步撩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进到一片更为空旷的空间。
因为靠海,加上保暖设施非常烂,咸湿的海风呼呼灌入,刚在里间积聚起的那点稀薄热气瞬间被卷走。
仓库里零星站着几个人,正在清理角落堆积的废弃机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燕信风简单瞥了一眼,一名下属便快步来到他面前,将一枚搜出的存储器递了过来。
燕信风捏在指间看了两眼,眉心微蹙:“只有这些?”
“目前只找到这些。”下属回答。
燕信风不再多说,将存储器收进口袋,尽量无视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劣质化学试剂的刺鼻酸臭。
他转身准备离开,下属却又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燕哥……那些人还拍了些您的照片。”
“我的照片?”燕信风挑眉。
下属点了点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是您和卫总的。”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照片能是什么好照片?
在一起几年,燕信风已经尽力小心,但说到底,他和卫亭夏也不是太需要遮掩的人,不可能真的全然小心,被拍下来也正常。
“我看看。”他说。
下属依言将搜查到的相机递到他手中。
燕信风开机调取,一番搜索后,发现相机的储存卡里只有三张照片,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他和卫亭夏。
在真正看到之前,燕信风设想过许多不堪入目的可能,涉及血腥、交易,或是那些必须藏在阴影里的触碰。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三张照片的光影都异常干净,拍摄地也并非预想中阴暗的巷道或隐秘的房间,仅仅只是一条寻常的、洒满午后阳光的街道。
拍摄者显然藏在路旁的树荫下,长焦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辆打开车门的黑色轿车。
卫亭夏坐在后座,燕信风则斜倚在车门旁,他们正在交谈,而且交谈内容肯定与工作无关——因为卫亭夏是笑着的。
燕信风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并且他完全明白,这种好看是不会随着日夜相处暗淡褪色的,就好像一盏精致的瓷器,在每一次的惊鸿一瞥中,都能瞥见边角温润的亮光。
“我不记得这个是什么时候拍的,”燕信风道,“还有别的吗?”
他将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左上角标注的时间戳并未勾起一丝一毫的回忆。
“只有这三张,”下属谨慎地回答,“但我们之后会继续搜查的,如果有发现会立刻联系您。”
燕信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取出相机的存储卡。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又一次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某个等得不耐烦的人。
“把这里完全清理干净。”他吩咐道。
“我明白。”下属立刻回应。
燕信风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弥漫着化学试剂酸臭气味的地方。
……
那家让卫亭夏极为不满的老牌会所,就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
入夜时分,整栋建筑向外散发着一种油腻的昏黄光芒,像一块搁置太久、即将变质的奶油蛋糕。
燕信风将车停在会所门口,目光在前厅扫视一圈,判断得出虽然今天开的这辆车性能普通,但至少外观还算体面,应该不至于让卫亭夏发表什么过于尖锐的评论。
“他只是冲你撒气,”燕信风拍了拍方向盘,安慰自己的车,“他没有那么不喜欢你。”
方向盘没有回应,因为它不是人,燕信风脑子抽到安抚一辆车,跟喝了似的。
或许他现在跟喝醉的唯一区别,就是能清醒地分辨自己正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
除此之外,燕信风每一次呼吸都像浸透了陈年的酒液,泛着从骨缝里渗出的挥之不去的苦涩,刺鼻且令人作呕。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拔下车钥匙。正要推门下车,副驾驶的车窗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降下车窗,卫亭夏正双手插兜立在台阶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整体氛围被刻意塑造得严谨冷肃,偏偏领带和胸针都选了触目惊心的红,很好地配合了酒意熏染下眼尾那抹挥之不去的薄红。
在这片迷离灯火里,连最沉郁的暗色也显得纸醉金迷。
“真娇贵,”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卫亭夏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烟,“现在连下车都不乐意了?”
在他身后,几个合作方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想凑近又不敢,显然对这位卫总心存忌惮,生怕触了霉头。
只有一人似乎自恃身份不同,扬声打了圆场:“卫总别动气,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多教几天就好了嘛!实在不行,扣他点工资长长记性……”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地伸出手,眼看就要搭上卫亭夏的肩膀,同时侧身往车窗里探看,嘴里还念叨着:“眼瞎了吗?不知道给卫总开门……”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料到坐在驾驶座上的会是燕信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既没能真正碰到卫亭夏,也忘了收回去。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他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解围的意思,唇角甚至勾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燕信风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绕过光洁的车前盖,来到卫亭夏身侧,先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卫亭夏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背,然后才略微倾身,用仅够两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哥,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卫亭夏任由他触碰,等燕信风道完歉,又沉默了片刻,才悠悠开口:“走神就走神呗,道什么歉?”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烟身,深深吸了最后一口,随后手腕一翻,将带着湿润痕迹与体温的烟蒂径直塞进了燕信风唇间,自己则利落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那截滤嘴还残留着威士忌特有的醇厚酒香,混合着烟草的辛辣。
叼着烟与人道别实在不算礼貌,燕信风将它从唇边取下,夹在指间,转身面向仍站在台阶处的众人,面色平静:“我们先走了。”
众人忙不迭地应声告别,客套话才起了个头,车窗玻璃就从里面被不耐地敲响,声音不大,催促意味却很明显,脾气大得很。
燕信风不再多言,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回到驾驶座。
车辆平稳地驶入夜色。
指间的烟很快燃尽,燕信风将烟蒂仔细熄灭,包进纸巾。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卫亭夏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唯一的动作便是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的两粒纽扣,随后便仰头靠进座椅,闭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燕信风心里清楚,卫亭夏酒后,神经反而会被酒精催逼得愈发亢奋,至少五小时内绝无睡意,只会越来越清醒——这是经过训练才能达到的效果。
于是驶过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路口后,燕信风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想到去那儿吃饭?你不是最不喜欢那地方?”
“何止不喜欢,”卫亭夏嗤笑一声,依旧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我一进门就想把他们那盏丢人现眼的水晶灯给拆了。”
没错,卫亭夏当初批判那家会所,首要罪状就是门口那盏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浮夸媚俗,丑得惊天动地,像是疯了的设计师敲碎人的头骨做出来的。
燕信风直到现在想起这个评价,还是会笑一下。
“那为什么呢?”他再次问。
“形势比人强呗,还能因为什么?”
卫亭夏终于睁开眼,侧身去翻车载储物箱,摸索了一阵没找到烟,有些懊丧地重新靠回椅背。
“宝贝,我是厉害,但也没厉害到什么都能自己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那项目算是彻底完蛋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总不能全搞成仇家。”
他口中那个“完蛋了”的项目,正是半个月前被警方连根拔起的非法制造线。
卫亭夏并非直接负责人,那条线严格来说也与他无关。但他是陆文翰集团的卫亭夏,出了事,他必须出面周旋、安抚、打理残局——这是他的位置所决定的。
燕信风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声音却维持着平静:“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有些模糊。
“很难说有没有关系,反正都是给大老板干活。”
他的语气里或许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满,但更多的,是近乎麻木的理当如此。
十几年了,卫亭夏的生命早就和这个庞然大物般的集团缠绕在一起,付出太多,甚至可能让他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也许在他看来,这摊淤泥里,也有他亲手浇筑的一部分。
燕信风胸腔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灼得他喉头发干。
他很看不惯卫亭夏为了这摊烂泥耗尽心力的样子。
可……
“有没有想过退休?”燕信风稳住心绪,问道。
他试图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开车途中随意的闲聊,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路况。
“你总不能干一辈子。”
卫亭夏果然没觉得奇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在这儿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什么意思?”
燕信风追问,脚下轻点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空旷路口唯一的红灯前。
“意思是,”卫亭夏转过头,声音漫不经心,“你只要再多待几年,就会明白,这地方根本没有退休这回事。”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地斟酌。
“它会腐蚀人,你知道吗?”
“……”
燕信风当然知道。他沉默着,舌尖抵住上颚,将那瞬间想说的话都压了回去。
卫亭夏似乎看穿了他未出口的回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手越过中控台,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拍了拍燕信风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没事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笃定,“天塌了,还有我顶着呢。”
车子最终驶入卫亭夏公寓楼下的静谧车道。
停稳后,燕信风看着卫亭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间,那股被酒精催发后愈发锐利的清醒感依旧明显。
他不太放心,降下车窗想叮嘱什么。
话音未说出口,卫亭夏已经扶着车门弯下腰来。
夜风吹乱了他的衣角,卫亭夏道:“先别走,跟我上来一下。”
燕信风试图挣扎:“我凌晨还有事——”
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隔着一段距离点了点他,燕信风闭嘴开门,跟在卫亭夏身后进了电梯。
……
“前段时间别人送的酒,”卫亭夏从酒柜里拎出一瓶未开封的干邑白兰地,递过来,“我喝不太惯,你拿走吧。”
燕信风接过沉甸甸的酒瓶,半挑起眉:“把我叫上来,就为了给我瓶酒?”
“不是。”
卫亭夏很干脆地否认,同时伸手,指尖勾住燕信风的皮带扣,稍一用力将人拉近,直至呼吸相闻。
他抬起头,在燕信风唇角亲了几下,动作间带着酒意蒸腾后的懒散与亲昵,声音低哑:“主要是想叫你上来……亲几口。”
燕信风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将酒瓶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空出的手反客为主,一把搂紧了卫亭夏的腰,将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加深。
等燕信风再次下楼坐进车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可能有临时的工作安排,此刻再回家休息也未必能睡踏实。
索性不回去了。
设了个简短的闹钟,燕信风直接将车开到了办公楼下。
整片办公区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燕信风穿过寂静的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那瓶白兰地随手立在桌角。
坐下后,他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小的存储卡,接入读卡器,插进了电脑。
文件被读取,那三张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点开其中一张,放大。
高分辨率的屏幕让细节纤毫毕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卫亭夏带笑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连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电脑冷白的光映着这张被定格的脸,燕信风觉得这时候自己像个变态,但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但直到反复凝视这些照片,燕信风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可以在某个瞬间、某个角度,显露出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负担的、毫无阴霾的年轻。
那是一种他很少有机会见到的状态。
桌角的干邑白兰地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下,瓶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存在感十足。
燕信风瞥了它几眼,伸手拿过,拇指抵住瓶塞稍一用力,软木塞被拔开。
他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了一口。
醇厚又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橡木与果脯的复杂香气,也在胸腔里点起一小簇温热的火苗。
燕信风放下酒瓶,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张被阳光眷顾的笑脸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人爱到极致会生出妄想。燕信风觉得自己一定有什么病,不然怎么会看着这张照片,脑子想的都是带卫亭夏离开。
带他离开这里,离开陆文翰,离开这摊烂泥和无穷无尽的算计。
如果卫亭夏再也不用为那些肮脏事费神,不用在深夜里喝不喜欢的酒、见不喜欢的人、说违心的话……
他会笑吗?
他会每天都无忧无虑吗?
他会开心吗?
明知不可能的答案,却在疯狂的臆想中被反复勾勒上色,焕发出一种虚幻却诱人的光彩。
燕信风忍不住沉溺其中,哪怕只有一瞬。
可理智总在最深处冰冷地蛰伏着,随时准备撕碎这层脆弱的幻象。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陆文翰的帝国倾塌,卫亭夏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他手里沾过的东西,桩桩件件,分量都不轻。审判席上,必然会有他的位置。
燕信风带不走他。
况且,就算真有奇迹发生,被他强行带离的卫亭夏,又会如何?
让一个肆意张扬的人从此生活在阴暗角落,这是一种过于残酷的惩罚。
卫亭夏会恨他的。
燕信风又灌下一大口白兰地。
烈酒灼烧着食道,呛人的辛辣直冲颅顶,连肺叶都跟着发疼。
他重重放下酒瓶,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屏幕上那张过分美好的笑脸,试图将心头层层叠叠的妄念关回意识的牢笼。
可如果逃避视线就能如愿,燕信风这一生,大概也就配不上悲惨二字了。
不看照片,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便自动浮现。
燕信风开始考虑自己的结局。
如果不顺利,他会死,死得很惨,尸骨无存的那种惨,到了阴间都要被父亲吊在梁上抽,很没用。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他能摆脱现在的身份和工作,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后开启新的人生。
那段人生也许光辉灿烂,很热闹,很安全,但是没有卫亭夏。
没有卫亭夏……
燕信风将这两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来回掂量、琢磨,最后,竟然突兀地低笑出声。
笑声干涩,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原来想来想去,摆在燕信风面前的路,从来都只有不得好死这一条。
……那天夜里,酒喝到一半,燕信风放弃了。
他不再考虑死亡。
他开始挑选墓地。
一定要够深,够隐蔽,最好再逼仄一点,这样当他们都躺在里面的时候,卫亭夏没有办法,只能牢牢与他相拥,挤在他的怀里。
逼不得已也没关系,反正人都死了,有什么账之后再算。
哪怕看在他愿意殉情的份上,卫亭夏也不会太埋怨吧?
*
*
“……先生?燕先生?”
听筒那边的声音唤回了燕信风的思绪。
“燕先生,您到底还要不要?我这边找到一个很合适的,位置什么的都和您当初提的要求很像。”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厨房与客厅相连的门框,落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下。
卫亭夏正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边玻璃碗中盛着刚剥好的柚子,果肉晶莹剔透,泛着粉红甜蜜的光泽。
不知道节目里放了什么有趣片段,他忽然笑出了声,声音轻快松弛,透过些许距离传来,敲在燕信风耳膜上。
笑声里半点没有记忆中的紧绷与倦然,只剩下全然的柔软放松。
一种迟来许久的如释重负,在这一刻缓缓苏醒,沿着脊椎爬升,冲散了盘踞在胸口的冰冷滞重。
燕信风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甩掉了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死里逃生了一回。
“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掺杂着难以分辨的颤抖,“之后我跟你细聊。”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桌子上,快步冲进客厅,不顾卫亭夏奇怪的眼神,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差点,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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