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求婚
现实给人的启发是, 当命运决定给你个大惊喜的时候,它不会事先留下预兆。
它会像抛下一枚炸弹那样,直接将选择抛到你面前, 而你, 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
睁眼起床时, 燕信风认定今天会是平稳安宁的一天。
他在盥洗室里一边刷牙,一边清晰地规划好了今日流程。
首先是晨跑兼买菜, 他新规划了一条路线, 跑完三公里正好抵达一个清早开市的露天市场, 卖菜的多是从临近县城赶来的老人家,蔬菜水灵,豆腐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买完菜,绕个大圈返回, 进门时卫亭夏差不多就醒了, 等他睁眼,燕信风走之前设置好的咖啡机正好做出第一杯咖啡。
两人各自冲个澡, 就可以准备早餐。
早餐之后的选择很丰富:可以陪卫亭夏侍弄一下阳台上新添的几盆花草,也可以窝在书房研究那盒刚买回来的复杂乐高,又或者……干脆把整个上午都浪费在卧室的床上。
燕信风觉得哪个选项都不错, 反正他连午餐的菜单都已经在心里拟好了。
一切都很完美,充满令人安心的可预测性。
进展也确实非常顺利,直到两小时后, 在摆放着简单早餐的餐桌旁, 事态毫无征兆地脱离了轨道。
“你要不要向我求婚?”
卫亭夏问。
当啷一声,燕信风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幸亏汤已经喝得见底,才没溅得到处都是。
他整个人石化在餐桌前,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可逆的故障。
刚才……是不是有人提到了“求婚”这两个字?
燕信风不太确定。
理智告诉他, 人再疯也不至于凭空幻听,况且他最近作息规律,那些因长期精神紧绷和失眠引发的老毛病早都消失了。
所以,难道是他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把不该说的心里话咕哝出声了?
洗完澡,头没梳、衣服没换,对着两碟包子说梦话求婚。也太糟糕了。
可刚才那句话的音色和语调……不像他自己的。
是卫亭夏。
卫亭夏……在要求婚?
这个认知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强光劈进脑海,燕信风震撼地抬起头,感觉像徒手接住了一枚正在滋滋燃烧的炸弹,目光撞向对面。
而朝他扔出这枚炸弹的敌军,正悠闲地坐在餐桌对面,用银质餐刀专注地敲着一枚水煮蛋的顶部。
他显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惊心动魄,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就丢到了一边,注意力全在如何完整剥开蛋壳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燕信风死死瞪着他看了半晌,只换来对方一个略带疑惑且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什么?”卫亭夏终于舍得停下敲蛋的动作,微微偏头,“鸡蛋要凉了。”
鸡蛋要凉?
鸡蛋要凉跟求婚有什么关系!
“你、你刚才!”燕信风磕巴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鸡蛋要凉了。”卫亭夏说。
“不不不,”燕信风疯狂摇头,“不是这个,上一句!”
“哦,”卫亭夏将蛋壳丢进垃圾桶,抬起眼,重复一遍,“我说,你要不要求婚?”!
是真的!
他没听错!没幻听,也没疯!卫亭夏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近乎缺氧的眩晕感猛地攥住了心脏,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将声音压回一个相对平稳的调子。
“你认真的?”
卫亭夏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仿佛两人中不懂事的那个是燕信风。
“宝贝,”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我三十四了。谈起结婚,我当然比你认真。”
一般人到了三十多岁,或许会将婚姻提上日程。但卫亭夏太特殊了。
听到他拿自己的年龄倚老卖老,燕信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我……真能跟你求婚?”他慎重地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坦然。
他不仅同意了,还要倒打一耙:“你之前怎么没考虑过跟我结婚?”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想什么?”
燕信风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勉强抬手扶住额头,避免自己真的头朝下砸在餐桌上。
他虚弱地为自己辩解,声音都有点飘:“首先,咱们这儿,法律上,两个男人还不能结婚……”
“我知道,”卫亭夏打断他,“然后呢?”
“……其次,”燕信风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我以为你不愿意。”
这句话被他说得异常艰难,很有些心酸。
“怎么会呢?”
卫亭夏终于放弃了他那个破鸡蛋,将它连同盘子推到一边。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臂,隔着餐桌望向燕信风。
“能不能真去领那张纸另说。我当然会对你负责。”
“所以……?”
燕信风注意到了那个被剥到一半,孤零零躺在盘子里的鸡蛋。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将剩下的蛋壳剥干净后,又将蛋放回卫亭夏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瞬。
“所以,”卫亭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你真的可以考虑求婚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落在燕信风低垂的睫毛上:“而且我必须要提醒你,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觉得,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过程。”
燕信风何止是“喜欢”。
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丢人,但事实上,早在两个人刚谈上的、关系还如履薄冰的前两个月,在那些极度疲惫或压力巨大的深夜里,燕信风就曾在梦境边缘,模模糊糊地幻想过不止一种可能。
他构想了三个很有可能得到微笑与点头的计划。
“好的!”
燕信风立刻接口,声音因为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目光被某种明亮炽热的东西填满浸透。
“我来求婚!”
……
……
求婚,是一种需要仔细研究,小心行动的人生工程。
关键点不在于花销,也不在于创意,而在于每个过程都要让卫亭夏心情愉快。
这意味着燕信风需要做到完美无缺。
但是完美无缺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对求婚有任何看法吗?」燕信风问自己的联络人。
处理好陆文翰的事情后,原本的接头人顺理成章地升级成了燕信风隐姓埋名期间的联络人。
两人线上交流不算特别频繁,但大小事务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此,当联络人的加密通讯器屏幕上跳出燕信风那句没头没尾的询问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发过去一个硕大的问号。
「?」
「不要装不懂,」燕信风的回复很快,字里行间隐约透着一股努力压制、却仍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得意,「我要规划一场求婚。」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沉默许久,联络人:「你规划求婚的第一步,是联系我?」
这也不能怪燕信风。他如今能毫无顾忌联系且算得上熟人的对象,实在屈指可数。而这位联络人,半年前刚和自己的女朋友步入婚姻殿堂,是燕信风狭窄社交圈里距离“结婚”这项人生工程最近的一位。
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宝贵经验。
「我要做到完美无缺,」燕信风强调,「一点意外都不能有。」
平常的事情或许可以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但求婚不行。
燕信风眼看着自己从小四一步步升级到小三,再到被承认的男朋友,现在距离未婚夫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只差临门一脚。
他绝不允许任何微不足道的纰漏,打扰这场至关重要的进步。
因此他放下身段,虚心求教:「你觉得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就在燕信风准备再次敲字催促时,屏幕上终于弹出了新的消息。
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戒指。」
看清这两个字后,燕信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书房。
卫亭夏正在摆弄他们前天新买的乐高积木。
两个成年男性,终于在步入中年前发现了乐高积木的有趣之处,虽然进展缓慢,但看着一座城市从自己手中缓缓诞生,其中的成就感难以用语言表述。
“洗完碗了吗?”卫亭夏抬头问。
他带了一副平光镜,黑色镜框,最平常普通不过的款式,燕信风敢保证,绝大多数人戴上这副眼镜以后都会显得平平无奇,但卫亭夏不一样。
镜框恰到好处地修饰了他眉眼间过于锐利的线条,让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那是平日里被锋芒掩盖住的、另一种动人的漂亮。
燕信风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当然洗完了。”
卫亭夏“嗯”了一声,没抬头,注意力又落回手边那堆积木零件上,指尖捏起一块小小的蓝色砖块,比对着说明书寻找位置。
“那我给你买台新的洗碗机?”他随口道,“昨天随便搜到的,好像有什么纳米洗涤技术……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噱头。”
“不用,”燕信风走到他对面,隔着摊开的乐高图纸,“现在这个才用了不到半年,挺好。”
“随便你。”
卫亭夏依旧没抬头,语气平淡,只是随口一提。
燕信风不再打扰他,小心地绕过地上几包未拆的零件袋,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前。
他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只有成人手掌大,封面是柔软的皮革,因为常年使用和随身携带,表面的烫色已经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灰色。
燕信风翻开第一页。
两行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你当然可以看,但是内容很无聊。」
紧挨着下面,是卫亭夏后来添上的回复:「无聊的东西,我从来不看。」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并排而立,墨色深浅不一,时间也未必相同,此刻却在纸页上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实时对话”的错觉。
燕信风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行字,尤其在那句属于卫亭夏的回应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子里的内容,确实如首页声明的那样,充斥着琐碎的日常备忘。
某月某日去超市需采购的清单,水电燃气费的缴纳截止日期,小区物业关于清洗外墙的临时通知,甚至还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尝试过还算成功的菜谱草图。
燕信风快速翻动着纸张,目光掠过那些平淡无奇的字句,直到在靠后的某页停下。
那里工整地记录着一串数字,是卫亭夏的各类尺码,从西装到鞋履,详尽周全,当然也包括指围。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燕信风合上笔记本。
“中午想吃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沉浸在世界构建中的卫亭夏。
卫亭夏闻声,终于从乐高零件的海洋里抬起头。
他摘下那副平光镜,随手搁在摊开的说明书上,然后舒展手臂,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颈的线条随之拉伸出好看的弧度。
他的视线扫过燕信风手中那本熟悉的黑皮笔记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模样。
“不是很饿,”他说,“简单吃点呗。”
于是燕信风带着笔记本下楼,挑选了一份很适合今天的菜谱。
……
吃完饭,消食之后,会有一小时的午觉时间。
卫亭夏最近一直很中意客厅里新添置的软沙发,躺在里面后晒着太阳,裹上小毛毯,远远看上去像是甜品店里卖的软蛋糕。
今天也是这样。
“你很紧张吗?”他向后仰头,问道。
燕信风躺在他身后,两人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因为贴得太近,卫亭夏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有点。”
“为什么会紧张?”
原因很多,燕信风犹豫一瞬,挑拣出一个相对比较合适的:“有时候,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卫亭夏闻言,从两人共享的毛毯边缘伸出一只手,掌心温热,拍了拍燕信风紧贴在他背后的胸口。
“这是真的。”
他说,声音因仰头的姿势有些闷,却很清晰。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势在燕信风心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我也是真的。”
燕信风低下头,牵起卫亭夏那只手,对着窗外漏进的午后光线仔细端详。
指节分明,肤色在光下透出一种冷感的瓷白。
燕信风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戒指款式,思索着哪种材质和设计戴上去会更衬这只手。
想着想着,他没忍住,低下头,在那凸起的指节处轻轻印下一个吻。
……
事实证明,过往经历留下的阴影,困扰的并不止燕信风一个。
卫亭夏卧底十几年,受到的影响太深,只不过他心思天生豁达些,或者更擅长自我消解,绝大多数时候想起了,也就随手抛到一边,不愿多费心神。
但偶尔,在意识松懈的深夜,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也会寻隙而入,化作不甚清晰的梦魇。
燕信风睡到一半,感觉到身旁的人坐了起来。他几乎立刻就醒了,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有刚醒的沙哑。
卫亭夏抬手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间睡衣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低声道:“没事,有点睡不着。”
燕信风也撑起身。
“做噩梦了?”
卫亭夏静默了片刻,像是在分辨那模糊的梦境残影。
“也不算吧,”他最后说,语气很淡,“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向后靠,将身体重量倚在燕信风身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就在燕信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卫亭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我不大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孤儿。在一切无法挽回地滑向深渊之前,卫亭夏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几年寻常的时光。
燕信风听他极偶尔地提起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父亲温文儒雅,母亲雷厉风行,是很不一样却又奇妙互补的一对。
“有个说法是,”燕信风将他揽得更紧了些,“你不记得他们清晰的样子,是因为他们已经安心轮回往生了。”
卫亭夏笑了,头往他肩窝里靠了靠。
“你是警察,公主,”他说,气息拂过燕信风的皮肤,“你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我可以为了你偶尔迷信一下。”燕信风带着他慢慢躺回枕头上,拉好被子。
“你呢?”卫亭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燕信风,声音近在咫尺,“你记得多少?”
燕信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并非温馨画面,而是一种更为粗粝的感受。
“我爸,”他开口,“脾气特别火爆。”
“特别火爆是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他也是警察,几十年的老警察。”
燕信风望着天花板,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严厉而脊背挺直的身影,“眼睛特别毒,谁在他面前撒谎,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卫亭夏缩在他怀里,闻言道:“你小时候肯定经常挨打。”
燕信风叹了口气:“是啊。”
他没告诉卫亭夏的是,哪怕他爹死了很多年,在燕信风确定自己爱上卫亭夏的当天夜里,依然在梦里挨了一顿打。
他爹气得不轻,他妈使劲拦也没拦住,老头子跟个游戏人物似的来回换工具打人。
燕信风最开始还能在梦里到处乱跑,试着躲,最后实在躲不开了,浑身都疼,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嚷:
“我就是喜欢他!告诉你吧,我不仅喜欢他,我还当小四呢!连小三都没排上!我上赶着跟他上床,上赶着让他把我当狗玩!您老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安息吧!别管我了!!!”
他喊得惊天动地,把白天当着人不敢说的话全从梦里秃噜出来,把他爹气得脸都黑了,弄出一个那么长的棍子,眼看就要落到他头上时,燕信风被吓醒了。
“反正,”回忆终止,燕信风咳嗽一声,“我家的相处风格就是比较火爆。我爸打我,我妈拦他,我就满屋子窜。”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这么凶?”
“也不算吧,”燕信风笑了笑,“我小时候确实皮,挺闹腾的。”
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胸口,掌心贴在那里停了片刻,仿佛在丈量底下逐渐平复的心跳。
“确实。”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意味不明。
燕信风也不知道他这句“确实”到底指什么——是认同他小时候闹腾,还是另有所指。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卫亭夏逐渐松弛下来的身体语言,让他确定,卫亭夏已经从刚才那种沉郁的恍惚中走了出来。
燕信风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没放开手,顺势将卫亭夏的手握得更牢些,拇指无意识地滑到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在那处反复摩挲。
皮肤的触感温热光滑,指节轮廓清晰。
钻戒很漂亮,戴在卫亭夏手上一定好看,但是不方便行动,而且他俩都带不惯。
翡翠或者其他玉石的戒指会很衬肤色,可以考虑。
最好还是简单点的,不要加太多装饰。
燕信风在黑暗里默默权衡着所有显性与隐性的利弊,思绪从戒指的材质、款式,一路延伸,一个模糊而坚定的方案,在他心底渐渐成形,有了初步的轮廓。
他想着想着,拇指摩挲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转为一种更轻柔的握持,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重新进入了睡眠。
燕信风也闭上眼睛。
……
黑暗并未完全吞噬意识,反而酝酿出一片清晰的微光。
在梦的浅滩上,燕信风注意到了一对戒指。
戒指的款式极尽简洁,没有多余的纹路,只有两道素净的银弧,泛着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其中一枚,正正好好地圈在卫亭夏的无名指根,妥帖得像生来就长在那里。有阳光漏下,那圈银弧便亮起一点凝练的光。
第二天清晨,燕信风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便坐起了身。
梦里那圈银光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他没叫醒身旁熟睡的人,悄声下了床,走进书房。
晨光熹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线。
燕信风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没有太多犹豫便落下了线条。
他画得并不算多么艺术,但戒指的每一处弧度、每一个接缝的厚度、内侧可能留下的细微印记,都被他极其精准地勾勒出来。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缓慢而坚定。
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图案与梦中所见严丝合缝。
就是它了。
燕信风放下笔,静静凝视着纸页上那圈简练的圆环。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第187章 花土
沈关每周三都会来家里做客。
注意, 是每周三。
“我给你留了一楼的房间,”卫亭夏说,“你完全可以住下。”
[不用了, ]0188拒绝, [过多打扰夫妻生活, 会让我变得很烦人,即便我无意如此。]
系统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生活理论, 它认为应当适度保持和卫亭夏的距离, 就好像女儿结婚以后, 母亲不能每天都看到她。
[我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它向卫亭夏承诺。
“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太对啊?”燕信风靠在沙发旁,“你是在暗示我会对他不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 0188迅速反驳,[我很信任你, 也很喜欢你, 请你不要误会我。]
搬来南方以后,沈关也跟着一块搬了过来。
他在邻近小区有自己的房子, 走路过来也就十分钟,严格遵循了它自己的亲密度原则。
燕信风始终没太习惯0188说话那种腔调——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平整得有点过头, 听着跟语音播报似的。
不过“很喜欢你”这种话,沈关倒不是第一次说了,燕信风从最初的浑身别扭, 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茬。
“行, 谢谢啊。”
燕信风嘴角弯了弯,摆摆手晃回厨房。
卫亭夏昨晚念叨过想吃牛肉,他打算炖个牛肋排。刚把洋葱切成碎末,辣气还没冲上来, 就听见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
一回头,沈关正站在门口。
“有事吗?”
燕信风把头转回去,继续对付手里的洋葱。
0188没有立刻回答。
它先是仔细关好了厨房门,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料理台边,微微倾身,用那种刻意压低的音量谨慎开口:[你是不是正在计划求婚?]
燕信风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偏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都能发现?”
0188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极其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模仿一个了然的表情。
[是他告诉我的。]它如实交代。
燕信风肩膀一松,很庆幸自己身旁没有更古怪的存在。
他把切好的牛肋条一块块放进温好的砂锅里,随口问:“求婚的事,他告诉你干嘛?”
[他觉得你们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0188有什么说什么,[我经过分析,也建议你们建立法律或社会仪式认可的稳定联结。这会让你们双方都感到更安全,并且提升长期幸福感。]
燕信风往锅里加入香料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瞥了它一眼。
“所以,求婚是你提议的?”
0188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它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贡献。
“那我真是……”
燕信风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意味复杂:“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0188立刻接话,逻辑链条无比顺畅,[根据我对他的判断,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燕信风反问。
0188的处理器可以瞬间调取庞大数据,给出一个基于长期观察的逻辑严密的完美答案。
但这个答案会牵扯到任务记录和世界线跳跃,是违反系统保密协议的。
不能说。
于是它选择了一个另一个同样正确的回答:[因为卫亭夏很爱你。]
它顿了顿,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校验,然后补充道,[他可能不会直接承认,但这是真的。]
“……”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从别人口中,如此直白地得到对另一人感情的肯定,感觉非常奇异,
燕信风诧异地再次看向沈关,发现它是认真的。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了几秒,只有砂锅里渐渐响起的细微咕嘟声。
燕信风缓缓点了点头,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低声说:“……谢谢。”
0188觉得自己的核心目标已经达成,它模拟了一个在人类社交资料库里识别为“鼓励”的手势,不太熟练地比划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
阳台上的光线很好,卫亭夏正弯腰检查一盆生了病的茉莉。
他用剪刀小心地剪掉两片边缘发黄的叶子,头也没回,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你跟他在厨房嘀咕什么了?”
0188走到他身侧,如实汇报:[我在给他加油。]
卫亭夏动作没停,又找到一片瑕疵叶子,精准下剪,语气听不出情绪:“上次你给我加油,结果是气得我眼前发黑。”
他侧耳听了听厨房传来的动静,鼻尖微动:“……而现在,我真的很想吃锅里正在炖的牛肋条,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要是燕信风被气晕了,今天中午的午饭就只能去医院解决了。
医院的牛肋条尝起来像是纸板炖成的,难嚼又难吃。卫亭夏非常不喜欢。
0188实话实说:[我告诉他,你爱他。]
咔哒。
卫亭夏手里的剪刀轻轻合拢,停在了半空。他慢慢直起腰,转过了身。
“你跟他说的是这个?”卫亭夏转过身,难以置信地问。
0188点了点头,仍然很坚定:[我没有说错。]
卫亭夏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想从那副永远淡定的面孔上找出点别的端倪,最终还是转回身,继续打理那盆茉莉,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一般我们不把这种话挂在嘴上。”
[忽视言语表达,不等于否认情感存在,]0188的逻辑很清晰,[适当的确认与表达,对你们双方的心理健康都有好处。而且,你们即将进入婚姻阶段。]
“只是刚到‘计划求婚’这一步,”卫亭夏剪下一段细枝,指尖捻了捻,“我连戒指的影子都没见着呢。我可不是那种被随便糊弄一下,就会点头答应的人。”
[你当然不是,]0188表示同意,[但我觉得你会喜欢那枚戒指。]
注意到卫亭夏投来怀疑的眼神,0188淡定地点了点头,强调自己的观点。
那天早晨,燕信风画出设计草图的时候,0188就飘在他的肩膀上方,它看见了戒指的雏形,因此相当确定自己的判断。
“真的假的?”
卫亭夏停了手,语气里的好奇终于压过了那点故作的不在意。
他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不会是那种镶着巨大宝石,浮夸到能闪瞎人眼的款式吧?”
他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嘀咕:“他就喜欢这种亮闪闪的。”
[不是,]0188模仿着人类的样子摇了摇头,[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这样会破坏惊喜。]
卫亭夏挑了挑眉,很想追问,但0188坚持惊喜,所以他没再追问。
剪去病叶,卫亭夏放下剪刀,注意力被厨房里越发浓郁的香气牵走了。
……
吃完饭,0188照例开始在屋里巡视,评估安全状况。
这是它每周三来访的固定流程之一。
“我已经把新的灭火器安装好了,”燕信风跟在他身后,像个尽职的导览员,卫亭夏则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缀在最后,“你想检查一下吗?”
0188点了点头。
于是燕信风领着它走向走廊拐角,一个崭新的红色灭火器罐被稳妥地安置在最显眼最顺手的位置。
0188蹲下身,仔细拍了拍罐身,检查了压力表,又确认了固定卡扣的牢靠程度,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幕,燕信风已经想象到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要带着沈关满家乱转,检查灭火设施的模样了。
而且谁说卫亭夏没有娘家人的?这不就是吗?
检查完毕,0188站起身:[我认为你们家目前称得上安全。]
“谢谢你,”燕信风情真意切,“没有你,房子着火的时候可怎么办?”
他的情真意切换来卫亭夏的一脚。
[不用谢,]0188回应,[安全环境的维护,主要依靠居住者自身的意识和行动。是你自己做得很好。]
燕信风无视攻击,继续道:“是吗?这主要也感谢你……”
一旁的卫亭夏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他打了个哈欠。
“你俩慢慢互相表扬,”他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转身就往卧室走,“我要睡午觉了。”
话音刚落,卧室门就在燕信风和0188面前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里面还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他把我关门外了,”燕信风不夸了,盯着门,“这都是你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0188为自己辩解。
“我坚定地认为这是你的错。”
不过这时候扯谁对谁错显然没什么意义。
燕信风的手机响了,是附近一家园艺培育基地打来的。之前在网上订的几袋专用花土到了,员工正等在小区门口。
接通电话,简单说了两句,燕信风跟0188示意了一下,便下楼去接货。
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穿着工装身上还沾着些泥土气息的年轻员工,正在往下搬纸箱。
“这两种配方土比较适合种花,比例是我们自己调过的,保水性和透气性都考虑了本地气候。”
员工一边抹汗一边介绍,手脚麻利:“就是……有点沉,你们两位搬得动吗?”
燕信风没废话,提起其中一袋掂了掂,点头:“没问题。”
“那就行,这是账单。”
员工把账单递过去,燕信风看过以后扫码付款,到账声一响起,员工就上了车,把小货车开走了。
燕信风和0188被留在了一小堆泥土袋子旁边。
0188蹲在马路牙子上,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其中一袋深褐色的营养土,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要买土?而且买了这么多。]
燕信风买这些的时候,没有跟卫亭夏商量,0188当然也不知道。
燕信风也跟着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那几袋土。
“看着合适,就都买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
退休后,卫亭夏不知怎么就养起了花,阳台和客厅渐渐被各种绿植占据。
燕信风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分不清月季和玫瑰,也搞不懂什么酸性土碱性土,但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支持。
而且在燕信风眼里,能把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动弹、快死了也只是默默掉叶子的植物养活养好的人,都挺有本事的。
难度不比跟活人周旋低多少。
卫亭夏特别厉害。
[你们真是天生一对。]0188由衷赞叹。
帮燕信风把土搬进地下室后,0188操纵沈关告别离开了。
燕信风回到二楼,试探着握住卧室门把手。
轻轻一压,锁舌无声缩回。
不知何时,锁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推门进去。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光线昏暗,只有边缘漏进几缕稀薄的午后天光。
卫亭夏侧躺在床上,被子隆起一个柔软的轮廓,背对着门的方向。
燕信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刚挨近,那个背影就动了动,传来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嘟囔:“……你身上一股土味儿。”
“我换过衣服了,”燕信风低声说,手臂虚虚环过去,“还很明显吗?”
卫亭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没回答,只是向后靠了靠,将更多重量交付到身后的怀抱里。
其实,即便在燕信风穿着昂贵挺括的高奢定制西装时,他身上也总带着一种外面的气息,不是泥土,更像晒过太阳的织物,干燥、洁净,混着一点风拂过草木的微涩。
他像一只从遥远南方跋涉而来的燕子,降落在卫亭夏的窗台,将一路携带的尘土、风雨声,以及那些属于旷野与路途的光亮,都悉数抖落在卫亭夏眼前。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如果真说出口,那基本接近于表白,卫亭夏斟酌片刻,只肯泄露其中最无害、也最接近真相的一小部分。
“你一直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情绪。
燕信风也笑了。
“真的吗?”
“真的,骗你干什么?”
小时候到处闯祸,却被班主任评了一个年级进步之星,登上领奖台接受全校师生鼓掌的时候,燕信风都没有现在笑得高兴。
“你爱我,你才会觉得我很好闻,”他异常笃定,“沈关也说你爱我。”
卫亭夏很不屑:“他知道些什么?”
燕信风嘴角的笑咧得更大:“沈关也说过你不会承认。他都说对了!”
“……”
“……懒得理你,睡了。”
*
*
夜幕垂落,
天空仿佛一弯优雅的穹顶,夜色在其笼罩下泛出金属的光泽,飞鸟掠过其中,将云层扯出细痕。
晚餐后有一碟水果,燕信风选了种甜度很高的橙子,端上桌的时候卫亭夏扫了一眼,抬脚踢踢他的小腿。
“我想喝热红酒。”他说。
“现在不是圣诞节,”燕信风说,“还有好几个月呢。”
“不是圣诞节就不能喝热红酒?”卫亭夏又踢了他一下,“你以前要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这算什么,得到了就不珍惜吗?”
燕信风:“我没——”
“果然,全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卫亭夏才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借题疯狂发挥,“得不到的时候,我千好万好,为了跟我在一块,恨不得把后半辈子的事全许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呢?嗯?”
讨伐的话语中藏了戏谑的钩子,卫亭夏半蜷在沙发上,搂着抱枕,笑吟吟地抱怨。
他不仅自己说,还要燕信风发表点看法。
燕信风能说什么,绷着一张脸,端起果盘就进了厨房。
酒柜里有很不错的红酒,燕信风平时不喝,都是卫亭夏高兴的时候喝上几杯。
燕信风找了支颜色漂亮的拿进厨房,开瓶后倒入一只小珐琅锅。
接着他削下几缕橙皮,又切了半只苹果成薄片,和两三段肉桂、几粒丁香一同放进微沸的酒液里。
小火无声地舔着锅底,橙皮的清冽果香率先逸出,随即是苹果被热力催出的甜润,肉桂的暖意沉甸甸地托住这一切。
厨房外面,卫亭夏拉开了窗户,秋风柔柔吹进室内,燕信风用长勺搅动红酒,酒液渐渐染上醇厚的琥珀色,香气也愈发圆融。
一团蓬松的、带着温度的水果与香料的气息,静静弥漫开来。
“用个好看的,不要用那个白碗!”
卫亭夏在客厅大声喊。
燕信风应了一声,找了个之前逛超市随手买的南瓜陶瓷碗,将热红酒倒了进去。
将热红酒端进客厅时,卫亭夏已经坐起了身,给他腾出沙发上的位置。
“酒杯呢?”
卫亭夏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红酒,抬眼问。
“还要酒杯?”燕信风挑起眉,在他身边坐下,“用碗不行?”
他没喝过热红酒,不清楚这些讲究。
卫亭夏笑了,捧着暖手的南瓜碗吹了吹气:“跟你过日子,有种每天都会被摁着穿秋裤的踏实感。”
燕信风没接这话,只安然靠进沙发里,垂着眼,老神在在地说:“别不服老。等再冷些,你必须穿。”
“我不要。”
卫亭夏抿了口酒,甜暖的液体滑下喉咙。
“你要,”燕信风仍然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秋裤穿在里面,外头照样能穿漂亮衣服。要是现在冻着了,等年纪上来,得了类风湿,会非常疼的。”
一句话里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让人不爽的点。
卫亭夏决定不接茬,又喝了一大口酒。
入秋后,夜里确实凉了不少,屋里地毯厚重,光脚走也不冷,但在窗边坐了这么一会儿,凉风还是钻了进来,有点冷。
卫亭夏刚想调整一下姿势,燕信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掌心贴了贴他的脚背,触感微凉。
他也没说话,只是握住卫亭夏的脚踝,轻轻一提,将那双脚搁在了自己大腿上。拇指找准足底的某个穴位,用力揉了下去。
“嘶……”
燕信风手上带着常年握枪和执行任务留下的薄茧,按摩时又从来不收着力道,非得按到筋骨深处发酸发胀才罢休。
卫亭夏皱着眉,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蜷,抬手推了他胳膊一把:“轻点!”
“太轻了没效果,”燕信风头也没抬,拇指稳稳抵住穴位,“忍着点。”
卫亭夏实在不懂为什么非得忍受,但燕信风在生活中鲜少如此固执,卫亭夏拿他没办法,只能绷着肩膀,别过脸去默默忍耐。
等两只脚连同小腿上几个关键穴位都被彻底按揉过,卫亭夏后背上浮起一层薄汗,额发也有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那碗喝了一半的热红酒被搁在茶几上,袅袅热气已经变得稀薄。
燕信风起身去关上窗户,阻隔了夜风。
再转身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红酒上,以为卫亭夏不喝了,本着不能浪费的心,燕信风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是这么喝的。”
燕信风愣了一下。
不是这么喝,那还能怎么喝?
他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带着点探究和虚心求教的心态,顺从地走近过去,在沙发边俯下身。
“那该怎么喝?”他低声问,语气很认真。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又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顺从地再次压低身体,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品酒的独门秘诀,可下一秒,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带着酒香与甜意的吻。
那点甜暖的气息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成了这秋夜里最柔软的一抹热意。
燕信风本能地回应,加深了这个吻。
手掌扣住卫亭夏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微湿的发根。所有的思虑、探究,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亲吻里暂时蒸发。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卫亭夏懒懒地陷在沙发靠枕里,眼尾熏开一层薄红,在暖光下格外生动。他就那样望着燕信风,眸光湿润,唇色潋滟。
不知道是这氛围太蛊惑,还是被吻得有些失神,燕信风脑子一空,话便脱口而出,
“嫁给我吧。”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完全不在计划内,太突然,太草率——
可没等他慌乱地找补,卫亭夏已经抬起眼:“现在求婚?戒指呢?”
他的语调中存在某种意味,让燕信风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有……有戒指!”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把卫亭夏往沙发里按了按,转身冲上了楼。
书房抽屉深处,躺着那个他亲手打磨了无数个夜晚的丝绒小盒。
燕信风抓起盒子,又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气息微喘地跪回到沙发前的地毯上。
完全不是他计划中的求婚,可卫亭夏望过来的眼神却很认真,因为婚姻的本质不在于仪式,也不在于乱七八糟的创意,而在于彼此是否坚定。
燕信风很久之前就合格了。
打开盒盖,两枚素净的银戒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没有任何镶嵌,只有流畅的弧度和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我知道……这个不贵重,也不是什么名家设计,”燕信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半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卫亭夏,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盒子而微微泛白,“但我爱你,卫亭夏,我最爱你,我做梦都想跟你结婚……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久到眼里有水光一掠而过,在灯光下闪动,卫亭夏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冰凉的银圈。
接着,他抬起眼,看向燕信风:“我愿意。”
话音未落,他向前倾身,整个人撞进燕信风怀里。
“我愿意。”
卫亭夏愿意和燕信风结婚。
第188章 往事
“姓名。”
“卫亭夏。”
“年龄。”
“二十七岁。”
“分化属性为?如果没有分化, 请直接回答无。”
“天呐,”卫亭夏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闻言抬头望向天花板, 很无语, “我们真的要进行这个流程吗?我的资料都在这上面写着了。”
他抬手点点悬浮在对面人手边的虚拟光屏。
“我很确定这是必要流程, ”坐在他对面的审查员认真道,“上校, 请回答我的问题。”
“分化属性为向导。”
“等级?”
“B。”
“很好, 您的回答很诚恳。”
审查员在低头, 在自己面前的那张不透明屏幕上记了点什么,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没听出自己的回答到底哪里诚恳。
被迫困在狭小房间里进行类似婚前测试的问讯,卫亭夏能勉强抑制住心中的烦躁, 已经是超常发挥。
“我要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审查员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头:“时间长短不定,最短的半个小时就可以离开, 长些的就很难说了。”
听懂他语气中的暗示,卫亭夏的眼角抽了一下。
很难说的意思是发现结合状态存疑,所以审查完直接送到刑场, 一枪毙了吗?
意识到有人的命危在旦夕,卫亭夏咳嗽一声,慢慢把快要搭到桌子上的腿收了下来, 靴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经一点,尽管腰椎传来的酸痛让他想立刻瘫回去。
“我要提前强调一下,”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些, 带着点刻意的斟酌,“我和燕信风的结合,严格意义上是不符合管理条例的。但事从权急,当时的情况……你们必须得理解。”
审查员越过那块不透明的屏幕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这一点,军方和检察院都向我们独立审查委员会强调过多次。程序上的‘特事特办’记录在案。”
“那就好。”
卫亭夏松了口气,身体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一松,他立刻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脊背软塌塌地陷进坚硬的椅背。
其实他平常不这样,至少不会在正式场合表现得如此散漫,可最近他确实不大对劲。
偶尔袭来的头疼像是脑内有根细线在慢慢绞紧,身上也总使不上劲,像是某种精力被持续地、隐秘地抽走。
勉强挺直腰板坐了没一会儿,卫亭夏的后腰就酸涩难忍,只能靠不断变换姿势来缓解,看起来很不耐烦。
审查员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记录,几不可闻的嗡鸣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再次发问:“服役兵团为?”
“第三军团。”卫亭夏回答得很快。
“请简述最近一次与哨兵——特指你的登记结合对象——的协同作战经历。”
卫亭夏抬起眼皮:“这个‘最近一次’怎么界定?是在第三军团正式服役期间内的协同任务,还是只要我跟他一起动了手,都算?”
审查员短暂地思考了两秒,回答:“结合审查范围涵盖所有已记录或可追溯的协同互动。只要涉及作战行为,都算。”
“哦。”
卫亭夏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就是半个月前,在塞顿星球上。我和燕信风以第五军团参赛人员的身份,在星球表面待了两天不到,并且协同摧毁了一个违规搭建的大型实战模拟训练装置。”
“……”
审查员又开始记录,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只有电子笔尖划过屏幕的细微沙沙声。
卫亭夏呼出一口气,尽量无视太阳穴附近一抽一抽的疼痛,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时间在苍白墙壁的包围下凝滞了,被无限拉长。
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审查进程可能才完成一半不到,后面还有的磨。
烦躁的情绪像细密的藤蔓,一点一点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神经。
卫亭夏闭了闭眼,试图将这股不合时宜的躁动压回精神屏障后面,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做到,一股温和平稳的安抚感,便先一步抵达了他的精神图景。
燕信风的精神力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稳定克制,因此当他释放出安抚信号时,效率会比正常精神波动还要强一些。
或许早在卫亭夏发觉自己的烦躁之前,燕信风就已经感知到了,并且立刻给予了回应。
“……请简要讲述一下您与结合对象的关系,包括你们的日常相处以及对彼此的印象。”
这是一个即兴回答题目,有点儿类似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但不是任何回答都能得分。
卫亭夏坐直身体,双手交握着压在桌面上。
他考虑片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了笑,问:“你们对所有完成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都问得这么详细吗?”
审查员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回避:“不,只是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
确实特殊。
卫亭夏与燕信风的深度结合,在许多人看来本就不合规范。
一个是各方面都堪称顶级的黑暗哨兵,另一个却只是评级仅为B的向导。无论从等级、能力还是社会通常的匹配认知来看,他们都不该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是极高的匹配度和生死攸关,将他们扯到了一起,在这个将等级与秩序看得极重的社会里,卫亭夏本就没指望能获得多少理解。
他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桌面,才开口:“我对燕信风的整体印象……首先是端正克制,情绪稳定。”
他顿了顿:“其实很多高阶哨兵都这样,等级越高,自我约束往往越强。但他……他基本已经做到了极致。”
卫亭夏试图找一个更贴切的形容:“如果真有这类比赛,燕信风绝对可以拿冠军。”
这话可不是空口无凭,军部的人都知道。
审查员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笔,示意他继续。
“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冷漠、刻薄,或者缺乏感知的人,”卫亭夏的语气认真起来,“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太擅长用常规的方式表达情感,或者说,他习惯于用更实际的行动来代替语言。”
“请给我一个具体的事例。”
“就比如……”
细想下来,燕信风其实很体贴,只不过没长嘴,很多时候明明是在做好事,偏偏做之前要训你一顿,让人心生不满。
自己累个半死,最后还落不着好。
卫亭夏对此深有体会。
“你知道一种叫‘太空失序综合症’的病吗?”卫亭夏问,“这是一种常年在太空环境生活,可能引发的精神问题,《太空军生活管理条例》第三章 第六条有记载。”
审查员愣了一下,随即说:“请稍等。”
他快速在面前的屏幕上查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有记载,发作后,患者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逐步丧失对周围的感知能力,是这样吗?”
“是,”卫亭夏道,“它的诱发机制复杂,但治疗原理很简单——返回有稳定重力、昼夜和自然景观的陆地生活一个月左右,基本就能自愈。可这对长期外巡的军团来说,很难实现。”
审查员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是军部人员,但对星际外勤的工作规则有所了解,一旦战舰启程,就不能随意停靠,更别提返程了。
确定他已经了解了这种病症,卫亭夏便继续道:“在跟随燕信风前往第三军团的第二年,我被诊断出患有这种病。”
……
太空失序综合症落在身体感受上,便是一种飘忽不定的失落感。
不痛苦,只是无所适从,望着舷窗外的漫漫星空,总觉得自己也飘荡着流淌其中,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混乱,直到最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卫亭夏在医疗仓躺了很久,每次醒来都能感觉到光线变化,可除此之外,他连触碰都困难。
身体变成了木头。或者面团。五感伴随着意识一点点消退,连战舰行进时的轰鸣声都被全部忽视。
0188漂浮在视线的最边角,逐渐模糊成一团颜色略有不同的光晕,卫亭夏闭上眼再睁开,视线中的一切并没有变化。
他其实知道自己怎么了,知道这是低等级的哨兵向导很容易经历的一关,也知道只要他返回陆地,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偏偏他们无法回去。
太空军执行任务期间,哪怕军团长出了事情,战舰也不可能就地返回,他们只能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可靠并且符合要求的星球。
而鬼知道下一个星球在什么地方。
卫亭夏已经做好了在飞船上硬扛过去的心理准备。
“嘀——”
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提示音响起,医疗舱开始自动注入稳定药剂。
声音和随后渗入血管的冰凉液体,只浅浅地浮在他几乎麻痹的感官最表层,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卫亭夏皱着眉,调动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才勉强将沉重如铅的手臂抬起几寸。
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半透明的浅绿色微光。
不是药液,也不是医疗凝胶。
那是什么?
他混沌的思维缓慢地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
卫亭夏勉强动了动手指。那层浅绿色的微光也随之波动,并正从指尖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逸散到空气中,
像烟雾,又像被无形之风缓缓吹散的萤火。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认知才艰难地拼凑起来:那是他自己的精神力。正在逸散。
真无聊。
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手臂脱力般落回身侧。
卫亭夏最后瞥了一眼那仍在丝丝缕缕消散的浅绿微光,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迅速被一片更深的混沌吞噬,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短暂的清醒。
但他下一次的苏醒不是自然醒来,他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
有风声。
卫亭夏在混沌中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意识到自己在移动,身体被很稳地托着,有人正抱着他前行。
真的有风声……不,不只是风,还有细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雨滴敲打着巨大而湿润的叶片。
这里明明是太空,战舰内部,哪来的雨声?
他迷迷糊糊地眨眼,感受到有什么轻软的东西拂过眼角,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是……羽毛?
触感虚幻又不真切,可那羽毛扫过的微痒却异常清晰。
迟钝的思维缓慢运转,像生锈的齿轮,过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认知:是燕信风。
燕信风回来了。
大约一周前,这混账奉命带着一支小队,沿着另一条预设航线去做先期侦查。
算算时间,是该回来了。
卫亭夏想开口骂人,或者至少刺挠一句,可努力很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真是太棒了,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发现自己连自嘲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只有一片麻木的无力。
但他这点细微的反应,立刻就被抱着他的人察觉了。
“我带你换个地方。”
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卫亭夏的不真切的雨林幻听。
换地方?换到哪里去?
卫亭夏想问,可惜依旧发不出声音,病症让集中思考都异常艰难。他只能沉默着,任由自己被抱着,走过一段似乎不长、却又感知模糊的路程。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放下,身下触及一片异常的柔软。
不是医疗舱冰冷的硬质表面,也不是战舰宿舍那种规整的床铺,而是一种……更蓬松、更温润,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的柔软。
像陷入了一片云,或者某种厚实干燥的苔藓。
到底是哪里?
“没事了,”将他放下以后,燕信风靠坐在了他身旁,抬起一只手,掌心稳稳托住卫亭夏的后脑勺,“没事了。”
到底哪里没事了?有事得很!卫亭夏觉得自己快死了。
理论上,太空失序综合症是死不了人的,但感受和事实是两回事。
卫亭夏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就满心烦躁不爽,恨不得踹燕信风一脚。
都是这个王八蛋的错,自己才会来边缘星球,才会进第三军团,才会在战舰上得太空失序综合症。
都是燕信风的错!
恼火的情绪顺着浅层精神链接,传递给了哨兵。
燕信风很快就感受到了。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承认,“我很抱歉。”
粗糙的手指拂过卫亭夏的额头,帮助他建立与周围环境的联系,暗蓝色的精神力缠过卫亭夏的手指,拙劣模仿着向导的梳理。
虽然这都是燕信风的错,但至少在弥补这方面,他做得还可以。
卫亭夏可以暂时原谅。
他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风声更明显了。
湿润的风划过大地,带来柔软绵长的呜咽声。
卫亭夏逐渐意识到,他之前听到的风声雨声,或许并不全是幻听。
而在听觉恢复的同时,他很快也感觉到,自己并非平躺着。
他正蜷着身体,半靠半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那人的气息很熟悉,闻起来像燕信风。
这意味着他的嗅觉也恢复了一些,即便仍很微弱,可比起之前那种觉得自己是塑料融成的人形物件的彻底剥离感,现在已经好上太多。
“我……”
卫亭夏尝试发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他努力了好久,才勉强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哪里?”
“我们巡逻航线附近的一颗附属星球。”
燕信风的声音从很近的上方传来,手指很轻地梳理过他汗湿的额发。
在潮湿的空气之外,卫亭夏闻到了一点隐约土壤气息。
“编号Zeta-7。重力比标准值略低,但大气成分、温度、昼夜周期……都符合‘自然疗愈环境’的最低标准。还算合适。”
卫亭夏低低呼出一口气,额头无力地抵在燕信风胸口,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而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失重感,却在身下实实在在的地面承托中,在周身包裹的湿润空气里,开始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闭着眼,能听到风穿过不远处植被的沙沙声,能感到身下织物的粗糙纹理,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空气中除了土腥,还有一丝极植物的清苦气味。
五感正在缓慢地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虽然依旧迟钝,如同蒙着厚厚的纱,但至少纱在变薄。
“你回来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我一定昏迷了很久。”
“没有太久,”燕信风道,“医疗舱的记录显示,你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健康睡眠状态。”
睡觉就睡觉,还健康睡眠,制造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权当是笑过了。
这点短暂的清醒和交谈,很快就耗尽了刚攒起来的力气,倦意沉沉地压上眼皮,卫亭夏想重新缩回那片黑暗的安宁里去。
可燕信风却不允许。
“别睡,小夏,”他低声道,声音里流露出罕见的温和坚持,“和我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卫亭夏连思考都懒得起劲。
他觉得这人真烦,在他连手指头都懒得动的时候,偏要来打扰。
“现在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又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让他滑回沉默。
“能闻见……也能听见,”卫亭夏闭着眼,声音黏糊糊的,像含在嘴里,“而且……能说话了。”
这大概算是个进步。
“你的恢复速度比医疗记录里的常规数据要快。”燕信风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精神力基底很健康,身体素质也比预估的强韧。”
这应该算是夸奖?
被一个黑暗哨兵评价精神力健康,卫亭夏非常荣幸。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把他带到这颗附属星球上休养恢复,中间必定绕过了无数繁琐程序,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麻烦。
但他现在真的没力气问,连思考那些事的能量都匮乏。
“你饿不饿?”察觉到他气息又趋于平缓绵长,燕信风换了个问题,“我们现在只有标准的通用营养液。”
卫亭夏勉强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不饿……”
“你应该饿了。”燕信风说,语气笃定。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移过来,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卫亭夏的小腹上方,带着体温和一点不容忽视的压力。
“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摄入任何能量了。”
……有这么久了?
卫亭夏混沌的思绪被这个数字轻轻刺了一下,很不爽地睁开眼。
视线一次比一次更清晰。
卫亭夏发现,自己不仅是蜷在燕信风怀里,根本就是大半个人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燕信风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作战服,手腕上套着个黑色的控制器。
远处的景色是一片深深浅浅、模糊流动的绿,具体是什么植被暂时看不清。
卫亭夏挣扎着,试图让自己完全平躺下来,脱离这个过于依赖的姿势。燕信风适时地扶了他一把,顺手拿起旁边一管银色包装的营养液,拧开递到他面前。
卫亭夏没接。他只是仰躺着,甚至懒得完全睁开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啊——
意图不能更明显了。
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拿着营养液的手停在半空。
“不要这么娇气,”他压低声音劝说,很不赞同,“你可以自己喝。”
“我不可以,”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因为虚弱而理直气壮,耍赖,“但我可以现在就睡过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燕信风喂他,要么他就不吃,继续耗着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
说到底,还是这场病带来的过分难受,将他骨子里那点本就乐意挑衅、不愿服输的性子,磨出了更多尖锐又任性的棱角。
卫亭夏心里其实只有六成把握。燕信风很可能根本不吃这套,最多把营养液塞进他手里,或者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随他去。
他甚至准备好了被拒绝后,就真的不管不顾睡过去。
可卫亭夏没想到,只等了短短几秒,微凉的带着人工合成果味的凝胶状液体,就被小心地喂进了他嘴里。
燕信风真的喂给了他。
……
“后来他陪我在那颗星球上待了半个月,等我完全恢复好,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娇气,以后需要多训练,气得我踹了他一脚。”
讲述结束,卫亭夏终于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冲动,把脚搭在了桌子上。
在他对面,审查员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道:“时间完全对得上。”
“什么对得上?”卫亭夏没听懂。
“上将的处分记录,”审查员解释,“在你离开战舰休养的一个月后,军部对燕上将发布了一则处分通知,因为他擅离职守。”
哦,原来如此。
所以,燕信风当时确实是违反了规定,擅自将他带离战舰,降落到那颗星球上的。
并且等卫亭夏恢复后,他一句也没提过。
卫亭夏心里没有太多意外,道:“他就这样。”
于是在审查的一整个小时里,审查员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关闭所有光屏,结束谈话,“您可以离开了,出门以后左转,有供给公众使用的上下通道。”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挑眉:“这就可以了?”
“是的,燕上将那边也同步结束了,二位可以离开了,结合文件会在24小时内传送到光脑中,并同步登记进系统。”
审查员站起身,象征性的鼓掌两次。
“祝二位新婚愉快!”
第189章 还是往事
“姓名。”
“燕信风。”
“年龄。”
“三十六岁。”
“分化属性为?如果没有分化, 请直接回答无。”
燕信风越过审查员的肩膀,朝着更前方看了一眼。
深灰色的平滑墙面阻隔了精神力的蔓延,卫亭夏坐在尚且能感知到的范围内, 但是两人的精神链接被层层阻隔, 不如以往那么牢固。
不过这种不牢固, 说到底也只是时间问题。
燕信风的目光落回审查员脸上,思绪却仍分了一丝在阻隔墙后的那个人身上。
他们深度结合的时间太短了, 还没能完全适应契合, 燕信风很确定, 只要再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哪怕坐在被分隔成无数段的隔离室内,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将军?”审查员察觉到他的沉默,出声提醒,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燕信风收回略微飘散的思绪:“属性为哨兵。”
“等级?”
“黑暗级。”
当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时, 审查员的手指在光屏上额外停顿半秒,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燕信风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应该差不多就是那些话——强调了他的重要性,但同时也记录了他的不稳定。
军部都是这样看待黑暗级哨兵的,他们是武器, 杀人的同时也可能割手,要慎重对待,小心使用。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
片刻的安静后, 审查员再次开口, 语气里带上一丝审慎的探究:“根据现有记录,您几乎没出现过典型的精神力暴动症状,就医记录很少,向导素的使用量也严格控制在很低水平, 甚至低于许多普通哨兵的平均值。
“这是否意味着,您本身的精神力状态,比外界普遍预估的要稳定得多?”
燕信风的手指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审查员审视的目光。
空气里只剩下光屏运转时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
审查哨兵向导深度结合关系的审查机构,原则上是独立于军方和向导培养协会的。
它诞生于联盟成立初期,由最高议会直接牵头设立,最初旨在应对战争时期急剧增加的、且往往仓促形成的哨向结合。
由于深度精神结合中存在非自愿结合的潜在风险,该机构始终秉持平等与公正的核心原则,在法律框架允许的范围内,致力于探查每一例结合背后是否存在胁迫、欺诈或其他形式的不对等关系。
而这样的诞生条件以及所遵循的核心原则,意味着审查员会问出很多刻薄而且不讲情面的问题。
燕信风作为两人中等级更高、军衔更高的一方,相对会承受更多怀疑。
斟酌片刻,燕信风缓缓开口。
“我的精神力状态以及精神图景的稳定与否,不能仅照这几条数据来参考,”他道,“目前,联盟应对黑暗哨兵精神力暴动的手段极其有限。大概只有三条。
“第一条,向导人工梳理,第二条,医疗手段介入,第三条,强效控制。
“我除了没有接受第二条,其余都接受过。”
审查员:“卫亭夏与你的匹配度达到了90%甚至更高,这在联盟历史上也很少见。”
“是的。”
“但他的等级只有B,恕我直言,将军,以你的等级,哪怕A级甚至S级的向导,也未必能够帮助太——”
“他帮了我很多。”燕信风打断他道。
这是整场谈话开始至今,燕信风第一次打断审查员的话。
空气随着话音落下,静了一瞬。
审查员推开了面前的悬浮光屏,目光直直看向燕信风。
两秒后,他才垂下眼,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堆积的资料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请详细讲一下。”
……
当得知自己有一个匹配度高达90%以上的向导时,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他无法理解这组数据的意义,甚至一度怀疑是军部系统故障,或是通讯频道遭到了恶意干扰。
数据造假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燕信风义正言辞地告诉通知自己的委员会代表,况且意义何在?
代表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元帅在一旁叹了口气,给燕信风放了七天假,让他滚回首都星见人。
燕信风茫然地踏上返回首都星的军舰,而即便到了那时候,他都在怀疑数据的真实性。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燕信风想。怎么会呢?
直到他亲眼见到那个向导。
那是一个光线过于充足的下午,林荫道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燕信风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那天,卫亭夏穿的是一件浅绿色丝绸衬衫,配着一条象牙白的修身长裤,腰间系了一条暗绿色的细腰带,两侧都绣着繁复而低调的纹路。
他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遥遥望过来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某个与战火、硝烟、金属壁垒完全无关的世界走出来,那么轻松又那么自然。难得一见。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燕信风听到了精神图景中,燕尾鸢欢喜的啼鸣声。
“你就是燕信风?”
那位“小少爷”走近了,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颜色略浅,在阳光下显得通透的眼睛。
“他们跟我说,你非常厉害,”他顿了顿,“也很危险。”
他朝燕信风伸出手。
燕信风握上去,触感微凉。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控制器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硬的光。
“我不否认。”他说。
卫亭夏笑了。
燕尾鸢在精神图景里叫得更欢,那是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欣喜与躁动。
而那一刹那,在那片不合时宜的欢欣雀跃中,燕信风唯一想到的是,这样的人跟着他去第三军团,是要受苦的。
……
他将自己能说的全部告诉了卫亭夏,包括他的军衔,他的等级,以及如果卫亭夏愿意,他们接下来会前往何方。
“军团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也跟媒体宣传的不一样,”燕信风说,“很苦的。”
“你能具体形容一下吗?”坐在对面的人问。
树荫大道见面后,卫亭夏带着燕信风去了甜品店,开门的瞬间甜香四溢,店内装饰同样精致可爱。
这再一次佐证了燕信风的某些观点。卫亭夏跟着他去第三军团,会受苦的。
燕信风如实讲述:“我目前所在的军团正在外出巡查期,未来十年不会返回首都星。”
“也还好吧?”卫亭夏舀了一勺冰沙放进嘴里,“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亲人,见不到就见不到。”
“军队有自己的规则,你不能穿漂亮衣服。”燕信风又说。
“怎么样的算漂亮衣服?”卫亭夏反问。
燕信风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卫亭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长裤:“这就算?”
“算的,”燕信风说,“你只能穿军装。”
那确实有点糟糕,卫亭夏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再次点头:“也可以,能接受。”
燕信风又罗列了几条,卫亭夏都接受了,一切过于顺利,有点超出想象。
“你真的要跟我走吗?”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我无意批判任何事,但你现在生活得很好。”
等级低意味着社会责任的削减,不被期待就不会有压力,更不会有负担,卫亭夏有能力让自己生活幸福,但和燕信风绑定,他的未来会天翻地覆。
而且未必是朝着好的那一面。
卫亭夏托着下巴,反问道:“你想让我跟你走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完全意义上的人生的岔路口。
如果此刻的他是一个足够高贵、足够善良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燕信风会断然否认,他会尽一切可能让卫亭夏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燕信风实际上是一个伪君子。
当他意识到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卫亭夏,而失去这个人,将来他一定会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假装了。
迎着向导询问的目光,燕信风点了点头。
“我想。”
于是卫亭夏笑着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们完成了浅层结合。
半个月后,第三军团开拔,开启了为期10年的在外巡查期。
而直到巡查期真正开始,浅层结合所带来的种种影响,才真正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同。
燕信风一辈子都在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要求命令自己,他需要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尽最大可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伤害到别人。
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已经这样做了几十年。
市面上的、军部内部生产的,以及研究院的各种实验型控制器,燕信风都戴过,在最煎熬的时刻,他所佩戴的控制器可以在半秒之内,令20名S级哨兵瞬间陷入昏迷。
这样的经历无疑会扭曲一个人。
燕信风很确定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可卫亭夏却那么健康。
他像一阵从遥远、自由之地席卷而来的燥热狂风,毫无预兆地撞进燕信风按部就班的世界里。
这阵风刮在脸上,带来陌生的温度和触感,让燕信风习惯于精密控制的感官出现混乱,意识偶尔恍惚,仿佛坚固的自我被无形拆解,碎片轻飘飘地散落在风里。
燕信风无法忘记卫亭夏微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无法忽略他左眉上那道极淡的断痕。
卫亭夏的存在本身,就珍贵得如同易碎的奇迹。
可正因太过珍贵,燕信风在与之相处时,总会陷入一种陌生的笨拙与迟疑。
手足无措,往往意味着错误的开始。
而燕信风应对错误的方式堪称糟糕。
于是,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从“为什么要做这个训练”到“根本没必要这么早起床”,再到“你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个不放”。
如果浅层结合是婚姻,那燕信风很厉害,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逼得自己的新婚丈夫想离婚。
“也许我们的结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合适。”
燕信风曾在极度困惑时,对着表弟燕临坦言:“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清楚该怎么处理一切。”
“你不能。”
燕临立刻反驳,甩过来一沓盖着军方加密戳印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哥,数据不会骗人。我知道卫亭夏等级只有B,可能不跟S级向导那样好用,但他绝对是对你有用的。你们的匹配度太高了,高到离谱。不光咱们家,军部上头也希望你们能稳定结合。”
他打量着燕信风紧蹙的眉头,试图从自己有限的经验里寻找答案:“你就……多顺着他点呗?他看着也不像是会狮子大开口的人,你多给点,咱家不会垮的。”
关键点根本不在这里。
燕信风把那些冷冰冰的报告推了回去,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维护:“这跟他的等级没关系。卫亭夏很好。”
可如果问题与等级、与匹配度的效用都无关,还能与什么有关呢?
燕临无法理解。
燕信风的困境,依旧如同坚固的冰层,凝固在原地,寻找不到裂痕。
卫亭夏真的很好。
……是他不好。
伴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燕信风愈发觉得自己是一块早已定型、布满裂痕的泥坯,被过往的烈日暴晒到僵硬。
想要改变他的形状,唯有反复地摔打、打磨,震落那些干涸僵硬的碎块。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好看,甚至有些狼狈。
卫亭夏目睹了他的混乱与手足无措,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以近乎坦然的态度全盘接受。
他仍然明媚、热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么自由。
他喜爱那只吵闹花哨的燕尾鸢,那喜爱里仿佛也藏着对燕信风本身的接纳——尽管那只鸟比它的主人更会撒娇示好,但它终究是燕信风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这一定代表了些什么。
况且,卫亭夏从未放弃过他。
与这位匹配度惊人的向导结合后,医疗与监管系统经过评估,决定逐步放松对燕信风的部分强制性控制,让向导更多地介入日常的精神梳理。
这背后意味着依赖性的成倍增长,以及某种控制权的无声转移。
或许在表面上,燕信风仍然是那个更强大、掌握更多主动权的一方,但在不知不觉间,卫亭夏已经握住了能深刻影响他状态的钥匙。
他们的争吵仍在继续。
生活中任何细微的差异都可能成为导火索:睡觉的时间、餐食的内容,甚至营养液的口味。
有时只是几句带着火气的拌嘴,有时却能演变成持续数日令人窒息的冷战。
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与无措的循环后,终于在一次冲突的尾声,燕信风精疲力尽,爬进卫亭夏怀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空前赤裸脆弱的兽类。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埋在人肩头喃喃,“我又惹你生气了。”
卫亭夏没有推开他。
搂住他的手臂随意却又理所当然地收紧,将那点颤抖与疲惫一同圈进自己的领域。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太大情绪:“你也知道啊。”
“对不起。”
燕信风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除了道歉,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自己造成的裂痕。
卫亭夏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省省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那点冷硬的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被磨软了些。
……
“……我坚定认为,卫亭夏在与我浅层结合的这几年时间里,对我帮助很多,这不仅仅是精神梳理层面上,也有其他方面,他在教我如何成为更健全完整的人。”
谈话已经上升到这种层面了吗?
审查员愣住,万万没想到燕信风会这样说。
记录的动作顿在原地,审查员干咳一声,喝了口水。
其实在进行这次审查前,他们机构跟军方接洽了很多次,甚至检察院都找过来几回,谈话翻来覆去地绕,归根结底只有一条——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结合关系不接受破损。
他们可以刁难,可以怀疑,可以无限次数的试探,但是他们不能阻止。
审查员已经做好了只要燕信风回答别太离谱,他就会给予通过的准备,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燕信风真情实意。
他真的很喜欢那个B级向导。
“咳,”审查员又咳嗽了一声,“我查阅记录发现您在对外巡查期时曾返回过首都星,而且时间不短,能解释一下吗?”
“我受伤了。”燕信风平静道。
“以及?”
“精神图景出现裂痕,受损程度一度接近百分之八十,不得不返回首都星接受紧急介入治疗。具体成因仍在调查中,军方已经启动了相关追查程序。”
这件事审查员隐约有所耳闻。据说与赛顿星球的骚乱有关,背后牵扯复杂。
“那么,您是如何恢复的呢?”审查员追问。
“卫亭夏一直陪在我身边。”燕信风答道,
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里,却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我的恢复进程很稳定,但是后来,在赛顿星球拆除大型训练装置时,我的精神图景再次出现不稳定迹象,情况危急。他没有其他选择,最终与我建立了深度结合。”
演习事件的背后牵扯军部机密,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面的博弈,审查员不便深究。
他草草记录了几笔,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
“好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审查员抬起眼,目光落在燕信风脸上。
“您方才在叙述中提到,卫亭夏是‘健康’的。请问,您个人如何理解‘健康’这个词?”
——这有点像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
一个带着戏谑的嗓音仿佛在燕信风耳畔响起,是卫亭夏惯有的调侃语气。
如果他此刻能听见这个问题,一定会这么说。
——好好回答,燕将军,答错了是不得分的。
燕信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友好,善良,内心宽和,性情豁达,”燕信风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吐得清晰而慎重,“他拥有面对困境的卓越韧性,和解决难题的切实勇气。就我个人看来……”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变得坚定。
“他本身就值得一切最好的。”
“……”
回答完毕,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审查员关闭了悬浮的光屏,将散落的资料归拢整齐,随即站起身。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他说,语气较之前松弛了些许,“我看到了您对这次结合的珍视与信心。相信您会万分珍惜这份连接。”
他微微侧头,戴在耳廓上的微型通讯器闪烁了一下微光。
半秒后,他重新看向燕信风:“您可以离开了。卫上校也已完成了审查,两位稍后可以在走廊左侧的公共通道会合。”
燕信风颔首:“后续还有别的手续吗?”
“应该没有了。”
审查员笑了笑,随着他的任务结束,房间里那种紧绷的氛围明显缓和下来。
他随口补充道:“军部此前也与我们沟通过数次,他们同样非常重视。”
“我知道。”燕信风点头。
“那么,再见了,”审查员双手轻轻合拍了一下,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燕将军,祝您新婚大喜!”
话音落下的刹那,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燕信风迈步走出房间,刚转过半个身子,便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风迎面扑来。
他本能地抬手,稳稳接住冲过来的人,把人搂进怀里。
“我简直就是即兴创作了一篇小作文!”卫亭夏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松快又夸张地抱怨道,“他们让我回答了一篇小作文!!!”
燕信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漫过眼底。
一直乖乖蛰伏在精神图景深处的燕尾鸢按捺不住,悄悄探出个虚幻的脑袋,亲昵地蹭过卫亭夏的侧脸,留下一点微凉的精神力涟漪。
“我也回答了一篇小作文,”燕信风低声说,手臂稳实地环着怀里的人,“说了很多话。”
“我难以想象你说很多话的样子。”
卫亭夏嗤笑,人还挂在燕信风身上,手臂松松圈着对方的脖颈。
怕他这样吊着不舒服,燕信风手臂稍稍用力,向上托了托,让人更稳当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走廊空旷,远处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审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严谨规整的世界暂时关在另一边。
卫亭夏小声说:“刚才那个审查员祝我新婚大喜。”
“真的吗?”燕信风面色不改。
“真的,”卫亭夏点头,“一直板着脸,直到最后才笑了一下。”
“我笑的多还是他笑的多?”
“你,”卫亭夏很果断,伸手戳戳燕信风的侧脸,“你傻的时候笑得更多。”
“如果你喜欢我笑,我以后会尽力多笑的。”燕信风抱着他往外走。
“你现在好说话到让人毛骨悚然。”卫亭夏评价。
“因为我刚才又反思了一下,”燕信风淡定道,“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对。”
“比如?”
“比如我应该经常对你笑。”燕信风现学现用。
卫亭夏不满意他的临场发挥,想给这道附加题打个不及格,可刚偏过头,他就撞上了燕信风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神。
于是刚烧起来的挑衅之情熄灭了。
卫亭夏低下头,不太自在地咳嗽一声,声音也低下去。
“……好吧。“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将人往上托了托,抱稳后朝通道口那片光亮走去。
两人走进上下通道,挂在燕信风臂弯上的小腿晃了晃。
很开心。
第190章 主观能动性
忽略一个话题的最好方法, 是用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麻烦占据视线。
等忙到头脚倒悬,问题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
直到判决下来,卫亭夏翻了三遍,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燕信风从来没有跟他详细讨论过自己失去控制的那半个月。
也不怪他现在才意识到。
最近让卫亭夏头疼的事情很多, 他要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考虑为什么总是在使用精神力后很累很困, 以及那群神经病为什么要攻击高级哨兵, 每次想完都觉得脑门在冒火, 没空顾及其他。
“你觉得这是他记得不清楚,还是他在刻意逃避?”卫亭夏征询0188的意见。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0188说。
“从你的角度来看,”卫亭夏坚持,“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不想让你知道。]0188说。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控制, 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抢你的衣服、逼你亲我,我也会希望再也没有人提起。]
哦, 对了,他的衣服。
0188不说,卫亭夏都快忘了。
他还有一堆衣服在燕信风的衣柜里。
“我要去把我的衣服拿回来!”
卫亭夏站起身, 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客厅,往楼上走。
燕信风这会儿不在家。投放非法药品的元凶刚被抓到,他被叫去军部开会了。
卫亭夏本来也应该去的, 但是他身体不舒服, 总是提不起力气,就留在家里等燕信风回来。
而且就算他不去,也没有错过会议的重点。
判决书一下达,燕信风就给他发了过来, 一字一句地问他对这个结果怎么看,有没有别的想法。见卫亭夏没回,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把涉事人员的完整名单也发了过来,保密条例形同虚设,好像卫亭夏才是他的上级。
他在这头这么认真地请示着,大概完全想不到,家里的卫亭夏正准备去抄他的衣柜。
一把拉开衣柜门,卫亭夏只觉得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想拿件衣服,被人堵在门口亲得晕头转向,想跑都跑不掉。现在好了,他想拿就拿,根本没人拦着。
“还是正常点儿好,”他跟飘在身后的0188感慨,“以前那样虽然挺有意思,但他脑子不好使的时候,也真够让人头疼的。”
[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好,] 0188一板一眼地提醒, [最好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万一把人惹哭了呢?]
“这有什么好哭的?”
卫亭夏不明白,也懒得深究,只顾着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从燕信风整齐得过分的半边衣柜里抱出来,志得意满地揽了满怀,转身离开卧室。
没错,他们目前是分房睡的。
但这跟感情破裂没关系,主要是卫亭夏自己的原因。
抱着衣服回到自己房间,一股脑扔在床上后,卫亭夏也随着惯性倒了回去。
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他慢吞吞地释放出一缕极细的精神力,任由它懒洋洋地在空中飘浮。
“帮我扫描一下身体。”他说。
0188依言启动,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微光轻柔地扫过他的全身。
片刻后,它给出结论:[未检测到异样。]
“一点异样都没有?”
卫亭夏不信,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语气异常严肃:“我昨晚吐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一碰到他,就吐了。”
昨晚的情景其实有些混乱。
卫亭夏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那一瞬间翻天覆地的眩晕,好像整个人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里,什么都看不清。
再接着,就是燕信风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连那只总是神气活现的燕尾鸢,也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亭夏唯一能挤出来的反应,就是干巴巴的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又吐了。
这一点都不正常。
卫亭夏盯着天花板,眉头拧得死紧。
什么人会在跟自家老婆亲近时,碰一下就吐得天昏地暗?我有病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燕尾鸢要是个活人,估计当时就得放声嚎哭,眼泪能淌成一条河。卫亭夏自己也很羞愧。
“我没尽到责任,”他对着0188忏悔,“我对不起公主。”
现在别说进行深层精神梳理或亲密接触了,现在连简单的触碰都得如履薄冰。
燕信风的状态全靠那份深度结合在硬撑着,这局面简直一团糟。
怎么会这样?
军部医院查不出原因,联盟最高级别的医疗中心也束手无策,现在连0188都扫描不出任何异常。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确定,”卫亭夏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身体里真没长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经过三次不同模式的深度扫描,] 0188耐心回答,[你的生理指标与结构影像均显示,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很健康。]
到底在健康些什么?卫亭夏简直要被这结论气笑了。
他又盯着那缕飘忽的精神力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身,把刚才夺回的衣服一件件拎起来,重新挂回衣柜。
刚收拾完,光脑恰好响起提示音。
是燕信风发来的。
「会开完了。中午想吃什么?」
卫亭夏想了一会儿,从收藏夹里挑了家最近口碑不错的餐厅,把链接发过去。
消息刚发出,一股熟悉而平稳的精神力波动便如温和的潮汐般,轻轻漫过他的感知边缘。
燕信风迅速回复,先是简洁的「收到」,紧接着跟了一条:「五分钟后到。」
卫亭夏转身重新打开衣柜,挑选出门的衣服。
指尖在一排衣架上滑过,拎出一件浅色印花衬衫,搭配挺括的灰色西装外套,想了想,他又拉开首饰盒,拣了副小巧却亮闪闪的耳钉戴上。
在第三军团那几年,整天不是作训服就是常服,一点花样也没有,看得人头昏,现在回了首都星,总得穿点自己喜欢的。
等卫亭夏换好衣服,时间刚好过去五分钟。
他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人还没到门口,那缕始终与他保持着温柔连接的精神力便清晰起来。
透过落地窗,卫亭夏看见那辆熟悉的悬浮车稳稳停在门口。
他推门出去,在燕信风下车的同时,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小圈。
上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衫的印花和耳钉的碎光一起晃了晃。
“好看吗?”他问。
燕信风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认真地打量了两秒,接着那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欣赏与喜爱顺着链接传来。
“好看。”
被夸了,卫亭夏很满意,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绕过他上车。
……
……
餐厅并不奢华,主打第四星系的特色地方菜。
工作日的午间,客人不算多,空气里飘着某种香料温暖微辛的气息,混合着食物朴实的香气。墙上装饰着手绘的星区简图,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人很放松。
两人选了靠里侧的卡座,位置相对安静。
先上的是两杯鲜榨果汁,卫亭夏端起来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没有引发任何不适。
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军团?”
“不着急。”燕信风回答。
“怎么可能不着急?”卫亭夏挑起眉,“从你出事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哪有军团长离开驻地这么久的?要不是你情况特殊,处分估计早下来了。”
燕信风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我们暂时不回去。我已经向元帅递交申请并获得了批准,赵元峰和何水典会暂代我的职务,直到……”
“直到什么?”卫亭夏追问。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默默盯着卫亭夏。
他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卫亭夏瞬间就明白了。
“哦——”
他拖长了声音,向后靠进椅背,有些悻悻地推开面前的杯子。“还是我的问题。”
他语气带着点不服:“医院查了,研究院也查了,我身体好得很,精神图景也健康得很。”
燕信风平静反驳:“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时常虚弱无力,以及……一碰到我就会吐。”
“……也没有每次都吐吧。”
提起昨晚,卫亭夏的气势弱了点,声音也低了,很心虚。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在燕信风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然后紧紧盯着自己的反应。
没有恶心。胃里风平浪静。
“你看,”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我现在不就没事?”
燕信风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轮廓。
他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反手握住卫亭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但最终只是任由那短暂的触碰留在原地。
“我想以防万一。”
燕信风解释道,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
“无论怎样,首都星的医疗条件是全联盟最好的。如果有任何情况发生,我们都能及时应对。”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落在卫亭夏脸上。
可能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有说服力,燕信风沉默了一秒,喉结微动,又低声补了一句:“先留下来,好不好?”
卫亭夏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好?
燕信风居然在问他好不好?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商量或寻求同意了,这根本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撒娇。
卫亭夏立即觉得今天早晨那个问题的答案浮出水面,燕信风肯定还记得失去控制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然怎么解释这突飞猛进的进化?连这种以退为进、直击软肋的招数都无师自通了。
“……好吧,”再硬的心肠对着这副模样也难说不,卫亭夏勉强点了点头,“那就再留一阵子。”
两人刚达成共识,点好的菜便陆续上桌。
卫亭夏习惯性地先感知了一下燕信风的精神状态,确认平稳无波,才把筷子递过去。
可刚动了几筷子,一个带着惊喜的嗓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小叔!”
卫亭夏先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着时髦,正一脸兴奋地瞧着他们这边,确切地说,是盯着燕信风。
[这是谁?] 0188的声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
“不认识,”卫亭夏喝了口果汁,在心里回应,“估计是燕信风的哪个亲戚。”
燕信风从不让卫亭夏接触自己的家人,在这方面盯得很严。
燕临是个意外,但除此之外,卫亭夏连燕家到底有几个人、分别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严重怀疑这是第一个世界留下的后遗症。
外界过多的干涉和压力,会让本就脆弱的关系布满裂痕。即便现在情况不同,那份下意识的防备似乎还在。
卫亭夏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燕信风一下。
燕信风抬起头,看向来人:“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问得,跟这餐厅是他家开的似的。
卫亭夏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次带了点力道。
那年轻人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略显局促地咳嗽了一声:“我跟朋友来吃个饭。”
他扯了扯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孩子,低声解释:“看见您,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卫亭夏好奇地打量,对方虽然穿着时髦,风格跳脱,但仔细看,眉眼轮廓确实和燕信风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
年轻人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卫亭夏,眼中流露出尽力掩饰过的好奇:“这位是……?”
卫亭夏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微笑道:“卫亭夏。”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闪过某种“原来是你”的了悟。
他立刻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态度热情甚至称得上郑重:“你好你好!我是燕奇。”
“你好。”
松开手,卫亭夏坐下,很礼貌地邀请:“要一起吃吗?”
年轻人看着他,表情很渴望,又在迎上燕信风的眼神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不了,”他说,“我们就是来打个招呼,这就走了,小叔你们慢慢吃,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回荡在有限的空间里,很快变得心虚、愧疚、悔恨,懊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过来打招呼。
顶着燕信风的眼神,燕奇快要哭了,用力鞠躬道别,饭也没吃,扯着女伴逃命一般冲了出去。
卫亭夏盯着俩人逃命的背影,心情复杂至极。
“你在他们眼里是怪兽吗?”他问,“他怕得都快跪下了。”
“你以前也怕我,”燕信风说,“你怕我的表现是挑衅我。”
卫亭夏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怕到腿软”这个形容,他越怕就越恼火,火气上来就会挑衅。
“这是为人处世的不同,”卫亭夏淡定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这种很奇妙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个哨兵很坏,很莫名其妙,喜欢当人爹,另一方面又很确定就算把他惹急了,换来的也不过是几声争吵,燕信风不舍得对他下重手。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你?”
卫亭夏伸直腿,鞋尖在桌子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燕信风的脚踝。
燕信风一动不动:“不知道。”
卫亭夏眯起眼睛:“我觉得你知道。”
高等级哨兵与亲眷关系僵硬,这已经不是新闻了,最早能追溯到他们的分化前期。
那个时候,哨兵的精神图景的会迎来急剧扩张,其带来的疼痛和情绪暴躁足够整个家族跟着崩溃,而分化之后的种种影响,更是直接将哨兵与家族分隔开。
你会跟一只随时可能在无意间杀死你的怪物关系好吗?哪怕这只怪物能给你带来很多好处。
燕信风分化后没多久,就进了军部,家里小辈对他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很凶的长辈。
不怪燕奇害怕。
卫亭夏觉得挺有意思的,伸手敲敲放在桌边的光芒,等光束亮起,他问道:“燕奇他们在哪儿吃饭?”
光束闪烁一瞬,有人回答道:“在另一条街。”
“点完菜了吗?”
“点完了,燕奇平静了很多,他的女朋友正在安慰他。”
听到这里,卫亭夏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燕信风一眼,又道:“帮忙把他的账结了,问就说是他小叔请的。”
“好的。”
通讯挂断了,卫亭夏向后靠着椅背:“这个钱你出。”
燕信风想都没想就点头,完全不问原因为何:“好。”
接着,他夹了个炸虾球放到卫亭夏碗里:“吃饭吧。”
吃完饭,两人回家。
一进门,早就等在精神图景边缘扑腾的燕尾鸢终于找到机会,迫不及待地现身。
它将自己缩成适合停靠的尺寸,轻盈落在卫亭夏肩头,柔软的羽毛立刻亲昵地蹭上他的脸颊和颈侧,叫声哀哀切切,仿佛半天不见已是漫长的分离。
燕信风站在一旁,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很看不惯精神体这副黏糊又娇气的模样。
可卫亭夏喜欢,所以燕信风也只是抿着唇,沉默地忍耐着。
等燕尾鸢蹭够了,撒娇的调子一波三折地快要唱成咏叹调,燕信风才伸出手,不怎么温柔地将鸟从卫亭夏肩上“摘”下来,随手丢到不远处的沙发里。
燕尾鸢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子,尖锐的竖瞳瞪着主人,显然极度不满。
但它似乎还记得卫亭夏此刻状态特殊,受不得尖锐的声响或过度的刺激,最终只是愤懑地用力一扇翅膀,带起一小阵不满的气流扫过燕信风的裤脚,随即身影淡化,消散在空气中。
看着这一人一鸟的互动,卫亭夏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想起什么:“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叫我小鸟崽子?”
燕信风弯腰整理茶几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这么叫?”卫亭夏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燕信风将水杯放到卫亭夏手里,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思索片刻才道:“燕尾鸢偶尔会这样称呼你。可能是精神图景里无意识的回响。”
精神体称呼自己的向导为“小鸟崽子”?
卫亭夏挑眉:“好特别。你没问过为什么?”
燕信风摇头:“问过。它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看来是没答案了。”
卫亭夏踢掉拖鞋,整个人放松地向后倒在沙发靠垫上,随手将只喝了一口的水杯递回给燕信风。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此刻的精神图景,比昨天确实平稳了许多,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头晕,也没有那股烦人的恶心感。
“我现在感觉挺平静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到燕信风的大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闭上了眼睛,“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再试试。”
“试什么?”燕信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卫亭夏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向上,摸索着碰了碰燕信风的胸口。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躺着没动,声音因为姿势而显得有些飘忽:“你傻的时候其实也挺好的。不管我要什么,都得先凑过来亲一口,特别有……嗯,主观能动性。”
“主观能动性”,好好一个词让他念得揶揄又挑逗。
燕信风喉结微动,终究没抵抗住这近在咫尺的诱惑,顺从地俯低身体。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卫亭夏的瞬间,光脑的通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传来燕临的声音:“哥!你中午吃饭是不是碰见燕奇了?”
燕信风的动作僵在半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只见躺在腿上的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向导非但没回避,反而主动抬了抬下巴,飞快地在燕信风唇上啄了一下,随即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用口型无声催促:快接通讯。
燕信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暗沉,只抬手比了个手势,通讯自动接通。
“是,遇见他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险些失控的亲吻从未发生,“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大事,”燕临道,“就是那孩子吓得不轻,嘀嘀咕咕找到我这儿,想问问你生没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
燕临干笑一声:“这不……你不是一向不让……那什么嘛。他琢磨着有点害怕。加上后来换了个店吃饭,莫名其妙被结了账,越想越心虚,就托我来探探口风。”
“我没生气。”燕信风再次重复。
从头至尾,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卫亭夏的脸。此刻,他一边用冷静的声线与燕临对话,一边却不紧不慢地重新低下头,将一个又一个的轻吻,落在卫亭夏的唇角、脸颊、乃至轻轻颤动的眼睫上。
卫亭夏被他这一心二用的举动逗得笑意更深,索性反手勾住燕信风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不让他轻易起身。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通讯那头,燕临似乎又絮叨了几句什么,但声音渐渐模糊,最终在一片含混的杂音后,通讯悄无声息地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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