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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是你 夫君,冷静!


    清晨, 浓重的大雾迷茫在天地间。


    纸扎铺子里,田珍给一两岁小儿裹上包被,叮嘱道:“在铁匠那儿玩, 离远些,别让火星子崩到衣上了,啊?”


    男人抱上小孩,回知道了。


    “别盯着火星子看。”


    “行了,你做饭去。”


    男人没有拄拐,走路有点不稳当, 但他怀中的孩子抱得稳稳当当。


    一开门,愣住。


    几个强悍的兵士站在门前。


    “几位军爷……”男人抱着孩子后跌几步,田珍赶过来看。


    兵士们没有进门,为首的一位客气地说:“二位, 我们将军请二位去,跟我们走一趟吧。”


    田珍与男人大惊, 田珍扶住门扇,意欲将兵士们关在外面。


    男人哆嗦着嘴问:“哪,哪位将军?”


    “韩将军。”


    这个姓, 登时将两人的魂魄轰去一半。


    马车颠簸, 纸扎铺子一家三口坐在其中,不安地望着窗外。


    田野雾气弥漫,寒气袭人, 一切都是白蒙蒙, 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 终于进了定远县城。


    县城里的清晨比较嘈杂,雾也几乎消失没有


    ,只有轻柔的薄纱, 还不如包子铺前,揭开盖子时升腾的热气袭人。


    田珍与丈夫心情沉重,一路无语。坐不住的小儿跳下大人的怀抱,扶着车窗,饶有兴致地往外看。


    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兵士请人下车。


    堂前,曹征来报:“将军、夫人,人带来了。”


    徐少君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韩衮,一大早,他特地过来,与她一同用了早膳。


    然后告诉他,昨日已派了人去守着纸扎铺子,今早会将人带来。


    请徐少君与他一起相见。


    进宅子后,一家三口被安排在一间房子等待。


    丫鬟端来茶水糕点,田珍的儿子兴奋地抓了一块白白的糕点在手上。


    “娘,吃。”


    田珍摇摇头,没有胃口。


    她与男人默默对视半天,忽然说:“要真是他,我来请罪,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


    男人打断她,“我来。是我逼迫你,让他冲我来。”


    憋了好久的泪,滚瓜似的从田珍脸上落下,她扯了包头的头巾,擦了擦泪。


    “田娘子。”


    一位清俊的小厮唤道:“将军有请。”


    只叫田珍一人,田珍定了定心,手抚鬓,“我先去跟他说。”


    男人拉住她,“不,我去。”


    那小厮含着笑意,“将军只请田娘子说话,这位相公,稍安勿躁。”


    田珍起身,理了理衣裳。


    小儿跑上来扒住她的腿,手上的糕点粉末又沾在她的衣上,他扬起皲皱的脸,唤道:“娘。”


    “安儿,乖,在这儿吃点心,娘去去就来。”


    示意男人看好孩子。


    提一口气,像上战场一般,视死如归。


    穿过一个空庭,沿着连廊走到头,进入正厅。


    厅堂之上,坐着一位威武庄严的男人,和一位美若天仙的妇人。


    这位体格雄伟的男人必定就是韩将军了,眉眼脸庞能看出两分公爹的影子。


    人只比从前韩家的几个男人更雄伟。


    难怪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说,只有韩虎有将军的气势。


    这么多年没有音讯,最终还是给他当上了将军。


    只是不知这位妇人是谁,这么年轻貌美,华贵高洁,与她们这些村妇比,犹如端坐在天上的仙子。


    田珍揣着一颗咚咚直跳的心,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腿一弯,磕头请罪。


    她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一阵冲过来的风一带,拉着她到一旁的椅子边。


    “田娘子请坐。”


    拉她的是位结实面黑的婢女,将她按在椅子上,给她倒了杯茶。


    “将军和夫人人都很好,不用紧张。”


    夫人!


    田珍悄悄地又瞥了那位神采风雅的妇人,她是韩将军的夫人!


    韩虎他,在外头娶了一位夫人。


    只这一句话,田珍心上的重担就卸去了一半。


    她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徐少君见韩衮绷着脸,半天不说话,便率先开口,对田珍说了得知她还活着,特地回来找她的缘由。


    田珍一听有刘婆子在其中,便都明白了。


    昨日刘婶不是平白无故地上门,那颗硕大的银元宝,也不是平白无故给她。


    还好,她在来的路上担心刘婶去纸扎铺子找不到她,可能会被主家训斥的事,不会发生。


    刘婶现在的主家,是他。


    “田娘子与将军,是父母之命,阴差阳错,兜兜转转这些年才见着,按理说,应该接续前缘。”


    徐少君此话一出,堂上莫名沉静一瞬。


    她看到韩衮如鹰一样锐利的眸子瞬间盯住她。


    田珍愕然张大嘴巴,惊恐的目光也第一时间投过来。


    “应该”,徐少君的意思是按照一般道理来讲,韩衮与田珍这不是出现意外情况了么。


    还没等她转折的下一句话说出嘴,韩衮与田珍几乎是同一时间出声。


    “田氏。”


    “夫人!”


    将军有话,田珍骤然住了嘴。


    韩衮:“田氏,你我既已各自婚嫁,从前的婚约便不作数。”


    田珍点头,这样甚好。


    “我认你做义妹,如何?”


    田珍像被钉住,神情错愕。


    徐少君补充:“将军念你服侍已故的公婆一场,也算全了你们的缘分。往后有将军撑腰,没哪个有胆子欺辱你。”


    泪珠滚落,田珍想,他们应当已经知道了她遭遇的那些事。


    她与将军,不仅没有夫妻缘分,连义兄义妹的缘分都没有。


    擦一道泪,她哽咽着回道:“请将军、夫人恕罪。我……不愿。”


    徐少君没想到,“为何?”


    做义妹,这么便宜的事,为何不愿?


    “将军、夫人,与将军的婚约作罢,不用感到愧疚。是我对不起将军在先,将军没有追究我的罪过,我哪里还敢腆着脸占个妹妹的名分。往后……”


    她起身,福了一福。


    “往后便当从未有我这么一个人吧。”


    徐少君抿嘴,只在心中纳罕,她嫁给韩衮,这都第几次劝别人给韩衮做义妹了,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愿。


    他就这么没有妹妹缘?


    “不愿就不愿。”韩衮也不纠结,“但就这么让你走了,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要怪我。”


    他对徐少君说:“一会儿列个单子,让她带些东西回去。”


    “是,夫君。”


    就这么轻易地揭过了?


    田珍跨出门槛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田珍被下人带离后,徐少君琢磨了一下,问韩衮:“给她一间布庄如何?她手艺好,做点小本生意,总比开纸扎铺子强。”


    “就在这个数内,你看着办。”韩衮卸下重担。


    “布庄要守好也不容易,到时候你给当地的官绅们都打个招呼。”


    “嗯。”


    回定远县后,不少人送了不少东西来,徐少君打算从里头挑一些合适的出来。


    她认认真真筹备。


    这事算已经了了,韩衮却同她算起帐来。


    “方才你说接续前缘,想说什么?”


    莫不是妄图从田珍这边着手,还想着和离的事?


    “我想说的,自然是和夫君想说的一样。”


    韩衮半信半疑地瞧着她。


    “将军,夫人,田娘子一家着急走。”外头曹征来报。


    徐少君的清单还没列完。


    曹征:“已经明说了让她带着赏赐一道走,她说,不敢要将军的赏。”


    这个田娘子,恁地奇怪。徐少君侧头转目。


    这么个轴性子,若是当初和韩衮成了夫妻,应也不好过吧。


    “你瞧我做什么。”


    韩衮拿起徐少君写的字。


    “就这些。”他也不耐烦这件事拖拖拉拉,既然这不要那不要,赶紧打发人走。


    “让他们一家来谢恩。”


    徐少君吩咐霞蔚去取个物件,田珍的小儿来一趟,她得给个礼。


    顺便让红雨去叫刘婆子,待会儿让她送人一程。


    外头,曹征拿着单子让人跟他去取东西。


    “家中还有人要来取纸扎,真耽误不得。”


    田珍真的不想要赏,她抱着安儿,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曹征觉得蹊跷得很。


    躲躲闪闪,莫非有事瞒着,或者对不起韩将军?


    她男人也是甚没主见,一直半垂着头,不敢看人,从不见他出面说什么。


    红雨叫了刘婆子过来,见曹征还没将人带去正堂,问:“怎么了这是?”


    刘婆子满脸笑意迎上去:“珍娘!”


    她的视线落在她怀中的小儿脸上。小孩子眉清目秀,煞是可爱。


    “这是你的娃儿?”


    刘婆子的目光扫向她男人,“这是你的——”


    那男人偏过头去,刘婆子目光一凝,脚步不自觉地就跟着转过去,“你是——”


    已到这地步,男人不再一味躲了。


    刘婆子抖着嘴唇,已经认出人来:“你是……”


    再看一眼田珍的神情,心中震动,簌簌落下泪来。


    “将军、夫人。”红雨率先看到走出来的两人。


    “将军、夫人。”其余婢仆均恭敬行礼。


    韩衮要出门,徐少君说那就不让人往堂上来,于是随他出来。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韩衮目光一掠,在与刘婆子相对的人身上落下。


    仿佛知道避无可避,那人索性松了肩膀,转过身来,直面韩衮。


    田珍抱紧孩子,闭眼,滚出泪来。


    韩衮见到他的面容,登时脸色一变。


    他快步上前,脸上阴寒无比,一手抓起男人的衣襟,冷声问:“是你?”


    将他一提一扔,看男人差点跌倒,不便的腿脚踉跄着站稳,再往前走。


    田珍的眼泪飞出来,去扶他。


    韩衮咬牙冷笑道:“你们,你


    们——好!好得很!”


    说着,一拳捣在男人脸上。


    徐少君大惊,拉住韩衮,“夫君!”


    “将军,都是我的错。”田珍噗通跪下,哽咽难禁,“当初让我死在沙河里什么事都没有,是他将我捞上来,救了我才这样!你怪我,我不该活下来!”


    她儿子见父母二人一人啼哭,一人脸上流下两管血来,也忍不住,张着嘴哇哇大哭。


    徐少君挡在脸色铁青的韩衮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的姿势。


    “夫君,冷静!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第42章 亲人 我们生个孩儿吧


    刘婆子抱着啼哭的安儿, 红雨在那儿翻跟斗逗他。


    一番努力,小儿终于止住了嚎叫。


    一个小厮拿了糖果过来,安儿一边吮糖果, 一边就咧开嘴笑了。


    平时父母讲话少,他会的话也不多,目前只会单个字蹦。


    他知道自己爹娘往哪儿去了,伸出一根手指,嗯嗯地指着方向。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一会儿爹娘就出来了。”


    刘婆子抽出帕子, 给他擦掉鼻涕,一边哄着他,不住叹气。


    红雨凑过来,小声问:“将军见到他二哥不应该开心吗,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田珍现在的男人,就是韩衮的二哥, 那个少年时期上山,遇到老虎,被咬伤,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二哥。


    七年前的洪水来袭, 他也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那夜,他出门小解,听到一阵响动, 就像地雷从很远的地方涌来。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野兽袭来的声音, 不像兵士们的脚步声,他想听得或看得更清楚些,爬上了村里的那棵大树。


    洪水来得很快, 几乎是一瞬间,洪水就冲进村子,冲毁了房屋。


    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他。


    在树上挂了一夜,水最深时,他的半条腿都在水中。


    后来,他再醒时,抱着那根被他压断裂的树枝,不知漂流在哪。


    再后来,他被人救了,养了好久才好。


    等他再回到家乡,听说无一人幸存。


    他消沉了好久,直到救起本该活得好好的弟媳。


    “他将我从河里捞上来,为了救我,给我度气,擦身,换衣……被东家玷污,我哪还有颜面守着将军回来,我们又成了这样,更没有颜面面对将军。”


    说到此处,田珍面色木然,“我死了,便一了百了,都是我的错。”


    新朝立朝,他们不敢找韩虎,更不敢听到有人来找他们。


    选择做祭品,也是为了少与人接触,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从前。


    中都涌来很多外地人,几年来也一直没人来找,他们以为韩虎或许不在了。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甚至都在想,能瞒就瞒一辈子算了。


    哪怕韩虎拜了将军,做高官享厚禄,他们也没脸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珍娘,不是你的错,韩将军要怪便怪我,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韩林脸上还留有擦过的血痕。


    韩将军……


    韩衮咬着牙。


    以前他二哥都唤他小老虎,或虎子,这些年不见,客气地唤他韩将军。


    他气的是他与田珍过到一处吗,他气的是这吗?


    他们一副请罪的架势。


    是该请罪,但为了什么?


    满族覆灭,唯一活着的二哥,因为一个女人,不敢见他,不来找他。


    最终还是没让这一家三口就这么回古石镇去。


    徐少君给他们安置在东边的三间厢房住下。


    韩衮原说有事要出门的,出了这事,他取消了出门的计划,将自己关在书房,晚膳也没用。


    “都拿回来了?”


    徐少君吩咐把饭菜再热热,等会她端进去。


    今日发现的这件事,对徐少君来说,冲击也挺大的。


    倒不在二伯与弟媳的结合上。在韩府多了二伯哥一家上。


    先头他们祭祖,烧给“韩林”的“钱粮”算什么。


    再想到她莫名其妙要买纸马,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太过惊人,就这样,让他们找到了活着的人。


    亲人劫后余生,久别重逢,一丝喜气儿都没有。


    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


    等重新热好的饭菜端来,徐少君叫霞蔚端上,她亲自去书房敲门。


    房中昏暗,韩衮半靠在椅中,桌上摊着那会儿徐少君写的清单,正凝神深思。


    “夫君。”徐少君轻唤。


    示意霞蔚将饭盒放下,再去点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韩衮也动了动,捏捏鼻梁,似才发现是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夫君没有用晚膳,我过来看看。”


    韩衮看了一眼霞蔚摆出来的饭菜,“没胃口。”


    徐少君还给他烫了酒,“用一点儿吧。我陪着你。”


    “你也未用?”


    说没胃口,徐少君倒好酒,递过去的时候,他一仰头就倒了进去。


    徐少君给他夹了块肉,堆在饭上,“饭都是一起送的,我方才用过了,要是早知道夫君没有胃口,我就过来和夫君一道吃啦。”


    “夫君还在为二哥的事烦心?”


    韩衮自己哐哐又倒了两杯酒下肚,才道:“田氏不想与我扯上关系,给她点东西打发可以。他是我二哥,想这辈子躲着我,不可能。”


    他向来是这样人,不仅他的二哥不能就这么放开。


    眼前这个妻,哪怕心思浮动,另有打算,他也要把她绑在身边。


    “夫君想好怎么安置了?”徐少君只是顺着话在问,根本没想到他心思一转,想到她身上了。


    韩衮揽过她,将她抱坐在腿上。


    徐少君惊呼,“夫君,正在用膳呢。”


    “用着。坐得近些,免得说话费力。”


    他还死皮赖脸上了。


    还好霞蔚早就退出去了,此间没有别人在。


    “夫君没力气,是因为没进食,吃了这些就好了。”


    “想吃点别的。”


    捧住她的脸,一口叼住她的嘴,紧跟着舌就顶开了她的牙关。


    他像饿极了的狼,吃得又急又用力。


    心口密密麻麻的痒意朝四肢百骸蹿去,徐少君嘤咛一声。


    来定远的路上,夜夜都在一处,到定远县后,半个多月了,他们就没挨在一起过。


    这一亲上,徐少君忽然发现自己好想。


    等韩衮离开,她竟然偎了过去,贴着他的脸蹭了蹭。


    韩衮又倒了一杯酒,问她:“喝吗?”


    徐少君的眸子润亮,看着他,没说话。


    他将她搂紧,她的额顶着他的颌,眼睛正好朝着喉结的方向。


    喝下那口酒,喉结上下滑动,从交领处出来,又进去。


    她忽然间也觉得喉间到心口那一路,被酒烫了一般。


    热意难耐。


    她想咬上去。


    下次,下次的时候,她一定要咬一口。


    他咬了她那么多回,她一口都没咬回来。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这一会儿,韩衮抱着她,将桌上的饭菜消灭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说想吃点别的的人,感情只在她这儿吃了点开胃菜,吃饱了,就将她放开了。


    徐少君心里略有点失落。


    回到正房后不久,听霞蔚说,将军叫了韩林去说话。


    兄弟俩是该正经谈一谈。


    也是,心上还存着这么一件大事,哪里有心情和她这样那样。


    第二天,徐少君发现身上来事了。


    昨晚那种隐秘的渴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她就说,自己怎么是那种会想着这种事的人。


    不知道昨晚两兄弟聊得怎样,今早的时候,韩衮安排围在一处用早膳,跟正经的一家人一样。


    安儿很怕韩衮,畏缩地扒着田珍。


    徐少君


    瞧他那模样,与自家大姐家的程哥儿一样,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就……挺好笑。


    韩衮瞥了一眼心情愉悦的徐少君,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徐少君略为新奇地看向他,听说他与二哥几乎聊了一整个通宵。


    看样子,心里头的结打开了。


    韩衮对她说:“马上到年关,二哥一家随我们到京城过年。”


    “欢迎。进京之后的食宿我来安排。”


    韩林与田珍还有些放不开,二人因为以前的身份,总是不能光明正大一般。


    徐少君补道,“反正到了京城谁也不认识谁,二哥二嫂尽管放开心胸,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自有韩将军撑腰。”


    韩衮只叫过二哥,徐少君一声二嫂喊出来,韩林两口子都受宠若惊,“那就叨扰了。”


    韩衮听徐少君这么说,一双眼睛又明又亮地盯着他,心里大为得意,只觉得这妇人好起来,真叫人不知道要怎么爱才好。


    用完早膳,二哥一家回纸扎铺子收拾东西。


    徐少君问几时启程,韩衮说:“后日。”


    他希望越快越好,今年有家人在一起过年,多少年没有的事。


    洗过手脸,打算补个觉,韩衮满面疲惫,还是搂了徐少君,倾身亲她。


    忽而情动,吻移到她的耳垂,纤细的脖颈。


    徐少君以为没有的渴望,又被他一丝一丝地抽出来。


    “夫君,别。”


    大白天。她身上还来着事儿。


    韩衮止住,粗砾的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滚烫的手掌滑到她的腹部,“夫人,安儿是不是很可爱?”他记着她看安儿那柔和宠溺的眼神。


    “我们生个孩儿吧。”他在耳边喃喃,嗓子沙沙哑哑的,又低又沉。


    不是满足男女的情欲,是真的想要一个揉了一个他和一个她的孩儿。


    家里曾经那么多人,父母走了,一个哥哥两个妹妹四个侄儿们,全都没了。


    见到二哥后,他更加确认,他想要血脉相连的亲人。


    有了亲人,才感觉到在这个世上扎着根。


    徐少君心口酸酸胀胀,觉着他情绪不对,捧住脸一看。


    赤红着眼,里头似有水光。


    他忽然情真意切地说起生孩子的话,徐少君不禁微微怔住。


    郑月娘的事情之后,她是打算准备的,又出了田珍的事。


    现在田珍的事也没了,他们之间可以就这么过下去,怀孕的事必定逃不掉。


    可这几个月,他们之间行房不少,并未避孕,月事还是每月如期而至。


    会不会……她不好怀上?


    要是她怀不上,她与韩衮,最终还是会走到和离这一步吧。


    只要想到存在这个可能,她就不禁低落,没法肯定地答复他。


    “夫君,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她有些闪躲,换了话题。


    韩衮沉沉地盯着她。


    不管她有何心思,他都会叫她歇了。


    第43章 缱绻(无理由加更合一) 手下揉捏玉软……


    回到京城这天, 是腊月初八。


    腊八过了就是年,正好有充裕的时间准备过年一事。


    本想安排韩林一家在第四进住,考虑到里头有个湖, 安儿还小,存在危险,最终让他们住在东边跨院,靠近厨房。


    拨了两个人去伺候,田珍给退了回来。


    说不习惯,身边没有什么事让别人做, 这边离厨房近,连提热水都不用麻烦。


    他们一家十分安静,除了早晚两顿饭会出来一起用,其余时间都呆在东跨院内。


    不提要求, 没有麻烦徐少君的事,也不出门。


    杨妈妈说:“二老爷性子这样沉, 成日呆在院子里,与将军大不像。是不是因为腿脚不便的原因才不爱出门?”


    霞蔚说:“二老爷原先开着铺子就喜静,做手艺活的人, 都喜静。”


    杨妈妈想了想, 韩二老爷做纸扎的手工活,并不怎么讨喜,那纸扎与做灯笼无二, 于是跟徐少君建议, 能不能让二老爷给府上做些喜庆灯笼, 给他找点事。


    徐少君觉得可行,问过韩林的意思后,叫燕管事看着拉了不少竹子回来。


    徐少君回京城的事传到纪兰璧耳中, 一听人回来了,她赶紧找过来。


    “好姐姐,你怎么就突然去了濠州,还去了这样久,快跟我说说,濠州好玩吗?”


    “回乡祭祖,有什么好不好玩的。”徐少君问:“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找我?”


    “给你送东西。”纪兰璧拿出一本书,“上回你要的,放鹤山人的游记。”


    “问你要的时候,你不给,今日怎么巴巴地送过来?”


    “好书应当送给喜欢它的人。”


    “难不成还是上回那本,没送出去?”


    还真给徐少君说对了。


    纪兰璧听那人说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满怀心喜地订了一本,找到借口去送书,结果那人听说了有人争抢的事,不接受她的好意,让她送给更喜欢这本书的人。


    送出去后,叫她一定要回告。


    徐少君瞧见她羞涩的模样,不由得警铃大作,“你——不会还在与那人私下来往吧?”


    书没送出去还这么开心,定是得了比送书收益更高的好处。


    “他都让你干什么了?”


    不就是把书送给你。


    纪兰璧怕徐少君不要,没敢说这句话,“好姐姐,过两日有雪,咱们要不要踏雪寻梅去?”


    “这等风雅事,找你的小姐妹们玩去,我现在忙得很。”


    “哦。”


    纪兰璧不恼不缠,还带着喜意呢。徐少君无语,怕不是又要与那人私会吧。


    “你打算去哪儿寻梅?”


    “城隍庙。”


    徐少君没答应一定去,只想着,纪兰璧再这样下去,十分危险,要是给她遇上了,定要叫训斥那浮蜂浪蝶一番。


    纪兰璧刚走没多久,韩衮回来了。


    从濠州回来后,他打算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去大都督府上值,于是这些日子都在军营里交接事宜。


    只是在军营呆的这几日,有些不修边幅。


    徐少君:“你脸上怎么——”


    韩衮拿手摸摸,“我现在当叔了,可以蓄须了不?还是等我当爹了再说?”


    徐少君嗔他一眼。


    问过家中情况,韩衮随口问今日是谁来了。


    “纪表妹。”


    这人韩衮记忆深刻,她家还有个纪解元。


    “来干什么?”


    “送书来了。”徐少君扬扬手中正看的书,“上回我去买,最后一本被她买走,今日特地送过来。”


    韩衮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书名,“她也爱看游记?”


    “给别人买,没送出去。”


    这个别人,还能是哪个别人。


    他往旁边一坐,“好看?”


    “嗯。”徐少君点点头,眼睛没离开书,“第一处就是咱们去过的琅琊山,他应当是去年冬去的,所见景致与我们见的一般无二。”


    大手取下她手中的书,倾身压下,让她只能看着他。


    “夫君?”


    白日昭昭,屋门大开,丫鬟婆子都在。


    “你说我蓄须好看?”


    嗯?徐少君愣了一下。想到在回程路上,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


    起因是安儿看她写字作画,摸了一手墨,韩衮要抱他,安儿不敢忤逆,身子离得挺远,拿两只小手推着,将他脸两边都抹上了深色。


    徐少君觉得好笑,逗安儿说,“安儿是不是想给三叔的脸画上胡须,安儿手可真巧,三叔留胡须是不是很好看?”


    他听进心里去了?


    心噗通一跳。


    他的脸……是好看的,留些髯髭胡须的话,当然也好看。


    不过,人还年轻呢,以后蓄须的时间一大把。


    啄了一下她的唇,韩衮道:“你来帮我修面。”


    怎么突然起了让她来修面的兴致,徐少君懵懵地听他吩咐人去取油膏和刮刀。


    徐少君没有做过这个活儿,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韩衮躺在贵妃榻上


    ,枕了个引枕在头下。


    杨妈妈帮着在韩衮颈下垫了一圈布巾,又在徐少君后头放了个杌子让她坐着。


    她说了方法,先用油膏敷面,软化后,用刮刀刮净。


    徐少君有些迟疑。


    韩衮躺得笔直,意有所指地道,“那些白面书生毛发不盛,白斩鸡似的,稀稀拉拉几根难看。”


    不是人人都能长这么好看的胡须。


    徐少君拿起剪刀,和他的距离靠得很近了,尽量贴面皮剪到最短,杨妈妈见她做得仔细,悄悄退了下去。


    她的手指按在他脸上,轻柔的呼吸也打在脸上,润亮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十足认真。


    韩衮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感觉到他的两道目光,徐少君的眼睫扑颤了一下,咬了咬唇。


    他的喉结滚了滚。


    喵——,窗外,小猫从树上跳下来。


    韩衮闭上眼睛。


    徐少君涂好油膏后,视线落在他两排浓密的眼睫毛上。


    油膏且得敷一会儿,静静散发着混了皂角、薄荷的气息。


    他的毛发旺盛,连眼睫毛也跟一排刷子似的。


    眉形不散,长而入鬓。


    食指顺着高直的鼻梁,在鼻头上点了驼白色的油膏。


    唇角漾开。


    没料到他忽然睁开眼,被抓了个正着。


    徐少君假装正经,默默地拿过刮刀,找好角度,一点一点地刮。


    “偷看我?”


    绷直的唇角微微翘了翘。


    徐少君的手一顿,他呲了一声。


    一粒血珠涌了出来。


    “抱歉。”这下真是偷偷看他的脸色了。


    韩衮重新闭上眼。


    等徐少君专心地把每一块油膏覆盖的地方刮干净,再用热巾子给他擦干净,韩衮再忍不了,勾着她的后脑就将她按下来。


    徐少君点在他鼻头上的那驼油膏,被蹭到了自己下巴上。


    她闭上眼,感受不一样的触感。到处都是,温热的柔软。


    她的手捧住下颌,轻轻摩挲,为自己的手艺感到惊叹。


    亲了好久,再睁眼,天色昏暗。


    徐少君也从贵妃榻的外头,变成躺在贵妃榻上。


    “夫君,该用膳了。”


    外头丫鬟早就喊了几声,徐少君再提醒,韩衮从喉间溢出一声嗯,抱住她缓了缓。


    膳厅内,韩林一家已经坐好,等徐少君二人到齐,雪衣上前摆膳安箸。


    安儿探着脑袋,新奇地看着唇色鲜润的三叔,然后给徐少君指了指。


    徐少君强作镇定,“安儿发现了?三叔刚修完面,是不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韩林目蕴温光,拍了拍韩衮的肩,“确实俊。”


    看自家弟弟,那是十分偏袒的。


    饭菜摆好了,田珍推上一匣子四宫格的酱菜,“这是我与刘婶一起做的,第一次做,有点酸,你们尝尝,吃不习惯的话,我再加点糖。”


    徐少君尝了一筷子,“是有点酸,再加点糖更好。”


    酱菜爽脆,韩衮咀嚼的声音咯嘣咯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饭间,徐少君说起去城隍庙上香的事,约田珍出去走走。


    田珍本没什么意愿出门,见她盛情相邀,就答应了。


    其实徐少君也只是试试,她不以为田珍会应,想着如果她应了,就和她一道去督看纪兰璧在搞什么,如果不应,她就不去。


    这样看来,纪兰璧的事,她还得管一管。


    用完晚膳,燕管事来说布庄送的布料到了。


    那些全是给韩林一家三口定的,给他们裁做新衣,主要都是缎和锦,皮毛和棉,徐少君兴致颇高,拉着田珍一一展开瞧,给她商量怎么做衣裳。


    田珍上手摸了摸,都是昂贵的料子,他们哪里穿过这么好的衣裳,推脱说要给将军夫妇裁衣。


    “马上要过新年,将军有不少同僚与同乡,做春宴也接你们,没几身像样的衣裳怎么成。”


    至少他们府上是要做一次春宴的,难道不出去见客?


    徐少君一番劝说,田珍却之不恭,心情复杂地接下。


    一开始,徐少君真以为韩衮接二哥一家来京,只是过个新年而已。


    回程路上有一晚,韩衮给她交了底,他打算一步一步来,把二哥一家留在京中。


    先以过年为借口。


    徐少君听他讲,才发觉,步步为营,韩衮怎么这么有谋算呢。


    一个将军,必不只是个莽夫而已,回头想想,在她以田珍之事为由提和离后,他做的一切。


    当机立断禁了她出门,强硬带她回乡祭祖。


    是不是将她谋了进去。


    前前后后才一个来月,她怎么就对他观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徐少君回到正房的时候,韩衮已经洗漱好在等她了。


    他抱着臂膀坐在床头,“怎么看了这么久?”


    徐少君在妆台前坐下,卸钗环,“二嫂不收,推脱半天。”


    韩衮走到她身后,替她把发髻中的一支钗取下,绸缎一般的秀发倾泻散开。


    俯身轻嗅。


    他说,“辛苦夫人了。”


    菱花镜中,徐少君注视着干净光滑的一张脸,缓缓推进,挨在她脸旁。


    双眉平阔,眉形尾端上扬,眼窝凹深,双眼如电,唇微丰而润,古铜色的肌肤均匀光泽,颌边有一道指节长的伤口,是她的杰作。


    他们于镜中对望,徐少君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们之间,从找到二哥夫妇后,好像一切裂缝都自动修复了一般。


    她见到了韩衮的脆弱,他的过去与来处,他在她心中已截然不同,就像真的成为了她家人一般。


    此时的韩衮像一头慵懒的雄狮,褪去了捕猎的侵略性,深深嗅了一口后,唇附在她耳边说:“早些安置吧。”


    他的胳膊穿过她的膝窝,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一轻,徐少君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注视着他。


    今夜的韩衮与以往不同,徐少君也不同,像是要把之前没有看过的部分补回来一般。


    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离开他的脸。


    亲吻她时,剥开她时,御驾奔腾时,事后搂着她时。


    他的神情各不相同。


    情动之际,他的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泛着水光。


    “为何一直看我?”


    手下揉捏玉软,耳鬓还在厮磨,嘴角忍不住勾住,“可还快活?”


    祭祖那时要斋戒不说,回城的路上身上没干净,也不方便,回来这几日又忙。


    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行房了。


    面带红潮,徐少君的呼吸还未平缓,她的脑子也有点昏昏糊糊的,四肢百骸处在极度舒适无力的状态,她不想说话。


    韩衮的手移到柔软的肚腹上,心里被填得的满满的,“后日,要不要我陪你去城隍庙?”


    徐少君脚趾勾了勾,艰难地转过身,“不用,我同二嫂去。”


    只是去拜拜,找个借口带田珍出门走走。


    对了,徐少君想问韩衮的是,打算怎么留下他们。


    但这个突然想起的部分很快划过又消失了。


    方才出了些汗,外头又冷,怕着了风,韩衮扯过被子从头到脚裹好她,把她带到怀里拢紧。


    拿唇反复蹭着她头顶,“夫人……”


    “你的乳名是什么?”


    徐少君不晓得他的话怎么这么多,她困了,含含糊糊地回道:“娇娇。”


    “娇娇。”韩衮喃喃,“娇娇”“娇娇”地叫了好几声,缱绻不已。


    怀里的人早已睡熟。


    雪是半夜时分下的,吃早膳时已不再飘雪,今日徐少君要带田珍去城隍庙。


    本朝建立后,皇帝封了城隍神,都府州县一一对应,各地官员上任前,必须斋戒沐浴,前往城隍庙祭祀城隍神,所以各地的城隍庙焕然一新,香火鼎盛。


    城隍神掌管一城居民的生死祸福,百姓逢初一十五也去烧一炷香拜拜,只要听说灵验,不管什么都求一求。


    徐少君用的理由是,韩林夫妇初来乍到,去给摸得着的本地最高保护神城隍爷上柱香,是应有之义。


    田珍准备好来找她时,徐少君看她的穿着,太朴素,不像大户人家的太太,吩咐霞蔚将自己那件狐狸毛杏色大氅拿出来。


    田珍


    比她高了半头,身板宽厚,这种氅衣通常做得比较宽松,她也能穿。


    田珍自是不敢穿的,一会儿说怕弄脏,一会儿说怕火星子崩上损坏了。


    徐少君不耐烦听这些,杨妈妈在一旁劝道:“你现在是韩府的二太太,您出门代表的是二老爷,总不能叫人轻视吧。”


    走在夫人身边像个婢仆怎么行。


    田珍与韩林不想留在京城也是因为这,他们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


    还好她做的不是韩将军的夫人,她与徐少君的差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穿这样贵重的好衣裳,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徐少君:“衣裳是用来穿的,以后常穿就习惯了。”


    门上套了一辆马车在等着,韩衮也要出门,送她们到门前。


    马车先出发,目送马车走后,曹征把韩衮的马也牵来。


    “将军,二老爷不方便去,您怎么不一道去?”


    “先去找宫御医。”


    她虽然不说,他大概也能猜到,去城隍庙,是为求子。


    此事不能由她一人焦虑。


    韩衮上马,往大都督府去,点卯后,去找宫御医。


    宫御医认真为他把过脉,“佥都督挺拔如松柏,双目有神,声若洪钟,一看便是肾精充足、元气充沛之人。细察之下,果真六脉调和,元气充足,犹以尺脉沉稳,根基深厚,子嗣之事毋庸过虑。”


    既然他身体还行,韩衮于是请宫御医上门为徐少君看一看。


    约好了人,再拿了两副调养之药,韩衮这才往城隍庙去接徐少君。


    徐少君与田珍在大殿上香后,在城隍庙走了走。


    不是初一十五这种人多的日子,加上刚下过雪,城隍庙内几乎没什么人。


    绕过两个偏殿,香火的气味渐渐远去,空气中能闻到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徐少君问田珍闻到没。


    “以前这里有两棵梅花树,并不在城隍庙内,后来扩建,围了进来。”


    扩建后的城隍庙梅林,徐少君没来过,这里不属于对外开放之地,还是上回纪兰璧告诉她怎么进去。


    也不知纪兰璧来了没有。


    一进去,就看见院墙下的两株梅树盛华,因是百年老树,比一般的梅树更高大,枝干更繁茂。


    红瓦,灰墙,白雪,梅树上点点粉黛嫣红,美不胜收。


    徐少君脸上含笑,想不到还能在城隍庙中看到如此美景。


    “夫人!这里竟然还有绿色的梅花!”


    红雨新奇地在廊下叫。


    徐少君走进连廊,一株栽在大瓷盆里的梅树映入眼帘,枝头上,青绿色的小花傲然绽放,别具一格。


    红雨第一次见着这样颜色的梅花,田珍也是,十分新奇。


    红雨还特地拿手指搓了搓,“这不是染上的色吧?”


    田珍难得地说:“这是人精心培育的,要是一直放在这儿,怎么枝头上没有飘上雪呢。”


    是的,这盆梅,是被人后放在这儿的。


    “龙某不财……手中有一株宋朝的绿萼梅,等花开之时,再邀妹妹赏梅。”


    脑海中陡然浮现起这句话。


    徐少君四下望了一遭,果然,从尽头的屋子里,出来一个穿着靛蓝色白毛披风的男子。


    龙汝言,果真是他。


    “徐表姐,你来啦!”


    入口处,纪兰璧也来了,转入连廊。


    与她一道出现的,还有纪云从。


    纪云从明显不知道会在这儿见到徐少君,怔楞一瞬。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纪兰璧最想约的是徐少君,可她不给准话,只说到时候看看。


    她又不好自己一人来,所以又约了她三哥。


    徐少君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日她回娘家,大哥约了两位好友赏菊,纪兰璧巴巴地抱了盆泥金香过去,那时她表现得就对龙汝言有点过分热情。


    原来那个“与她私会”的人,是龙汝言。


    难怪在徐少君揣测对方连一本书都要她帮忙抢,说对方看中她背后的权势和嫁妆时,纪兰璧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了。


    龙汝言的财力不需要这么做。


    但他确实不是正人君子。


    在长公主府,徐少君对他的观感就急转直下,此时,已经下落三千尺。


    龙汝言邀请他们煮雪品茶,徐少君拒了:“今日我与二嫂出门有事,你们玩吧。兰儿,我有事问你。”


    徐少君将纪兰璧叫到一边。


    “好姐姐,难得遇上,你喝杯茶再走嘛。”


    纪兰璧无辜得像根本不知道发生的都是什么事。


    徐少君气不打一处来,责问道:“与你私下来往的人,是龙公子?”


    纪兰璧娇羞低头,“也不算啦。”


    都是她单方面在制造机会。只有这次踏雪寻梅,是龙公子相邀。


    那日,他说游记值得被更喜爱它的人拥有,又说竟能遇到兴趣相投之人,甚幸,让她邀请来一起赏梅。


    这个地方,是龙公子选的。


    看她还知道拉上外人,徐少君稍稍有点心安,“你可别被冲昏了头,这事得讲规矩,他要是真喜欢你,应该遣媒人上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别忘了。在这之前,不要再单独私会。”


    不想听她训斥,纪兰璧敷衍地应下。


    徐少君也不指望她真的会听话照做,既然碰到纪云从,这件事,有必要告知他,让他们纪家管她去吧。


    徐少君叫田珍在廊下稍等片刻,让红雨去请纪云从,她走到院墙边的梅树下。


    不一会儿,纪云从过来。


    红梅掩映,佳人俏立,纪云从还记得当年冬日,她干净如山顶白雪的笑靥。


    “少君。你……近来可好?”


    “我很好。纪表哥,你可好?”


    “好。不过去喝杯茶?”


    “不了,我与你说句话就走。”


    纪云从握紧手心,心里止不住泛起淡淡喜悦。


    从远处看去,梅花树下,一对佳人。


    纪兰璧看着,忍不住感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雪水在壶中化开,水面荡起涟漪,龙汝言问:“纪兄与徐夫人?”


    纪兰璧狠狠点头,难得龙公子肯听她讲话,她便将自己沉迷这一对的故事一股脑儿地讲出来。


    龙汝言:“我记得,徐夫人与她的丈夫,好像是皇后指婚?”


    哎,这就是无奈之处。


    纪兰璧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无异于晴天霹雳。


    哪有人有她的眼光好,三哥与徐表姐从长相到性格,都配得不能再配,每当她看见她们二人在一处时,她都会感到格外兴奋。


    随意一个对视,在她眼中都是含情脉脉。


    龙汝言神情玩味地看着远处二人。


    和他们一样注视徐少君与纪云从的,除了在廊下的田珍和几个丫鬟婆子外,还有刚进入此间,站在门口的人。


    他手中提着两帖药包。


    阳光从云丛中露出,照在积雪之上,有几分刺眼。


    他收紧手中所提之物,纸包不知不觉中裂开缝隙,磨碎的药材如流沙一般泄落。


    “咦,将军?”红雨叫道。


    第44章 子嗣 种强地肥,瓜熟蒂落自是水到渠成……


    红雨向韩衮走来, 刚走到跟前,韩衮将药包往她身上一拍,目不斜视地朝梅树走去。


    走到离他们几步远时, 他们终于发现了他。


    她的脸色陡变,刚才还含着隐隐的笑意,在看到他时,忽然肃容。


    那纪解元也是。


    仿佛他打扰了他们,引起不悦。


    韩衮没再向前走。


    “夫人,过来。”


    他要徐少君向他走来。


    “那便请纪表哥多费心。我先走了。”


    徐少君告辞。


    纪云从颔首:“表妹慢走。”


    韩衮冷笑。


    他们是哪门子表哥表妹。


    韩衮伸手, 抓住徐少君的手腕,强势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他的力气大,徐少君挣脱不了分毫。


    被他拽到贴在他身上,在外人看来, 二人偎得极紧密。


    韩衮垂眸看了她一眼,冷淡的目光转向纪云从, “纪公子,内子之事自有本将分忧,不劳你操心。”


    纪云从涩然, 再次颔首。


    他根本没听韩衮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徐少君如小鸟一般依在人旁,他们是夫妻,耳鬓厮磨做尽亲密之事, 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缠绵氛围。


    “夫君怎么来了?”徐少君在怀中仰头。


    “来接你。走吧。”韩衮尽量放软语调, 只是难免生硬。


    徐少君感觉得出来, 夫君有点奇怪。


    早上出门时没说要来接她,平时不是很忙的人么,当值间隙还有空来接?


    也许是看她头一回带二嫂出门吧。


    徐少君在外头站了许久, 脚有点泛凉,回到家中,落云用木桶装了热水,给她泡脚。


    韩衮就在房内坐着,看着她将两节细细白白的小腿浸入水中,一会儿烫得受不了,又拿出来晾一会儿。


    她的腿莹白如玉,和脸一样,没有一点瑕疵。


    “夫君今日公务不繁忙?”怎么有空看她泡脚。


    韩衮坐到他身边,回程路上一直不方便问:“夫人有何事,需要托你的纪表哥帮忙?”


    只要韩衮在这儿,落云他们都会自动避开,也没个丫鬟在附近,徐少君实在口渴。


    “夫君,能不能叫个丫鬟进来?”


    “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让他这个夫君做?


    “……我渴。”


    徐少君忽然想起,有一回他喂她喝水,都干的是什么事,想一出是一出,惹她恼得很,“你随便叫个小丫鬟来就行。”


    韩衮出去,在厅堂的桌子上看到水,摸一摸茶壶,热的,于是一只手拿茶壶,一只手拿茶盅,再往内室而来。


    倒了茶,推到徐少君跟前。


    徐少君两只手都提着裤腿,缎衣顺滑,丢不得手。


    她问:“烫不烫?”抑或是凉不凉?


    韩衮尝了尝,“可。”给她喂到嘴边。


    垂着睫毛,她小口小口地喝。


    他还不惯做这事,不知道喂水的分寸,不晓得慢慢倾倒。


    总要徐少君喝几口,看一看他,他才晓得该把盅尾抬起来。


    一连喝了三盅,徐少君才说:“好了。”


    渴成这样,方才那纪表哥约她喝茶都没去喝,还什么解释都没听呢,韩衮心里反而好受了许多。


    “上回纪表妹来送书,听她说些话,我担心她因爱慕一个男子做出有损名节之事,所以特地去看看。还好她尚有点分寸,带了自家哥哥一起,我便将她的事告知纪表哥,让他们纪家人好好管教。”


    徐少君坦坦荡荡解释。


    韩衮摸了摸鼻子。


    这事他确实无法分忧。


    “夫君是有事特地去找我?”


    脚上泡着热水,又喝了热茶,只一会儿,整个人就热乎起来,白白嫩嫩的脸蛋霎时变得红扑扑。


    “不行,泡不得了。”徐少君将半截腿拿出来。


    腿上也红了一大截,冒着热气。


    刚要欠身去勾布巾子擦脚,韩衮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身体壮,力气大,抱她十分轻松,完全不费力。


    “夫君,还没擦。”


    “随便蹭蹭就干了。”韩衮将她放到床上,“一会儿宫御医来诊脉。”


    徐少君:“做什么要诊脉?”她没病没痛的。


    韩衮咳了一声,“看看需不需要调养一二。”


    徐少君很快反应过来,是了,他想生孩子。


    行房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没动静,在濠州的时候他提过,她打算回来看看,这几日事情繁多,忘了这茬。


    他竟这样着急?


    徐少君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嫁为人妇,圆房,生子这些,必然要经历,哪怕抱着某一天会和离的想法,这些该做的她都会去做。


    只是,他想要孩子的初衷,是由家人失而复得而来。


    他只是想要自己的血脉,而已。


    等了小半个时辰,韩衮带着宫御医来了。


    宫御医上回为徐少君诊过脉,那时中了毒,脉象有特殊异象干扰。


    此回身体暖融,心境平静,脉象清晰。


    宫御医对这对年轻的夫妇宽慰道:“尊夫人脉象调和,您又肾精充盛,种强地肥,瓜熟蒂落自是水到渠成之事,只需静心调养,静候佳音便可。”


    宫御医特意多叮嘱两句,“二位盼望麟儿,此乃人之常情。然欲速则不达,过犹不及。”


    “切记,交不在频,而在至。当察夫人氤氲之侯,二人情洽意浓,身心愉悦时行房,则子嗣智慧且康健。”


    徐少君在床帐之内,听这样的话禁不住面红耳热。


    等韩衮出去送人,她气呼呼地撩开帐子。


    都怪他,每每恨不得要一晚上,次数多有什么用。


    既然御医都说这事不在多,在于找准时机,他下值在家后好好的夜晚不能浪费了。


    年关时候,对于当家主母来说,除了安排府上的过年事宜,吃食、酒水,衣裳,年货……第二重要的,就是各种人情往来。


    徐少君第一年过来,韩衮这边来往的人,哪些亲哪些疏,谁都有些什么喜好,是哪里人,家中境况如何,该送什么样的年礼,等等,她都不甚清楚。


    这些都需要一一与韩衮交流,列好单子,备好物品。


    除此之外,他手下亲信的各种赏赐,也要过问他后,再准备。


    徐少君头一回独立做这些事,难免难磕磕绊绊,好在闺中时她母亲都教了,该怎么弄都有章程,只需要细心细致。


    韩衮这些日子都叫她抓在身边,认认真真处理这些事情。


    以前他哪在意这些,都是简单交给师爷在做,师爷的道理极多,规矩不少,他不爱听他叨叨,能躲就躲。


    家中有个能掌事的夫人就是不一样。


    弄完这些,还要弄手中的田庄店铺,利润账单怎么看,这些对于韩衮来说十分繁琐,他干脆丢到一边,只帮徐少君做些抄抄写写不费脑子的活儿。


    好不容易列得差不多了,已经有人先行送礼过来,这下好了,徐少君又得把写好的单子翻出来,一一重新斟酌,看看自己这边打算送的是轻了还是重了。


    这里头的道道多。若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却送了厚礼呢,还得问韩衮,这是何意,是不是有事求他,还要再按照他到底能不能帮、要不要帮,来决定怎么回礼。


    改来改去,韩衮没忍住丢了笔。


    “不耐烦了?”徐少君瞥了他一眼。


    韩衮过来,一把抱住她,用力地亲她的侧颈。


    “夫君,还没弄完。”


    “不弄了,安置吧。”这些事情不重要,往年马马虎虎都过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子嗣,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好,只要是他们生的孩子。


    他深深地吻她。


    徐少君站不住,差点滑下去,他将人往上提了提,干脆地一把扛过,大步迈进内室。


    被扔在床上,徐少君气鼓鼓地抬起脚,蹬向他压下来的胸膛。


    写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了情。


    若让他去读书进学,也不是个能学进去的。


    韩衮捉住她的脚,除了罗袜,徐少君再要收回,他不允了。


    带着她细嫩光滑的脚,一路往下,蹬上。


    徐少君咬唇,脸红,该踹。


    “宫御医说,要节欲保精。”


    韩衮扯过被子,盖上,动手剥衣裳,“宫御医说,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六七日了,箭囊已满,时机成熟,将军出征,必不虚发。


    内室里昏暗不明,帐幔微漾,猫儿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


    书房里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桌上


    纸张书册凌乱,笔未涮洗,字写半边。


    外头廊下的炉子上,水开了,噗噗地撞着壶盖。


    霞蔚从远处过来,包了两块湿润的布巾在壶耳上,提下。


    探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空荡荡的,方才两个主子还在写字对账,人呢?


    她往里走,打算将纸笔收拾一下,内室那边传来隐隐的动静,张耳去听。


    一个女子声音又娇又软,听得让人心痒。


    一个“娇娇”“娇娇”地唤着,沙哑似喘。


    还有其他响动。


    她怔在那儿,脑子瞬间蒙掉。她不是不知道将军和夫人在干什么,只是一下子没想到。


    很快她转身跑了出去,带紧大门。


    心扑通扑通跳,手心发麻。


    韩林手巧,做了大大小小不少灯笼,徐少君的字好,写了不少春联,正月前都兴致勃勃地挂上了。


    除夕夜里,府上准备的吃食十分丰厚,主子们一桌,下人们摆了三桌。


    热热闹闹地吃完年宴,各自守岁。


    初一早上,还没用早膳,下人们都来磕头拜年,徐少君准备了不少红包。


    韩林与田珍也带着安儿来拜年,一家三口穿上新衣,十分富贵精神。


    安儿长圆乎了不少。来京都后,徐少君给田珍买香膏子擦脸的时候,让她每天早晚也给安儿擦,效果很明显,皲皱的小脸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粉嫩水润。


    安儿已经与三叔三婶很熟了,虽然日渐调皮,在他们跟前却乖得狠。


    来这里后,田珍教得多了,他现在会喊“三叔”“三婶”,在今儿这样的日子里,也会拱起小手说“过年好”。


    十分惹人喜爱。


    徐少君给他压祟钱与礼物,又搂了他一会儿。


    韩衮将他抛起来,带他出去逛园子。


    因为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徐少君根本没空想起来,自己的月信迟了几日这件事。


    第45章 有孕 韩衮贴着她,轻轻咬着她的耳垂……


    正月初二, 用过早膳后,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今日要回娘家拜年。


    徐少君梳了圆倾髻,换了身豆蔻色广绣袄, 配上浅红的裙儿,头上戴了支巴掌大的赤金偏凤钗,手腕上各戴一支羊脂玉镯。


    韩衮穿了玄色蜀锦绣麒麟紫貂里的袍子,徐少君给他系上羊脂玉麒麟腰佩。


    二人打扮得喜庆又奢华。


    因下雪了,风又冷,韩衮没有骑马。


    马车垂着绣花鸟的棉帘子, 里头摆了热茶与熏香。


    刚坐下,徐少君就觉得闷。


    “夫君,将熏香掐了吧。”她动手去撩车窗帘子。


    一动,又觉得有点头晕。


    “怎么了?”韩衮伸手扶住她。


    他刚掐了熏香, 握了一手的味,徐少君一时只觉得那股味道直冲脑门, 胃里马上就要翻涌起来。


    连忙推开他,抽出手帕捂住嘴,身体转向一边。


    韩衮将手凑在鼻前闻了闻, “你不爱这香味?寺庙都是这种。”


    徐少君皱着眉, “那是檀香,这是沉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韩衮闻着差不多。


    徐少君:“檀香的味道浓郁单一, 沉香香气层次多样, 更醇厚持久。”


    韩衮把香炉递出去,外头的人接了,他倒了茶水洗手, 又闻闻,伸到她跟前,“还有吗?”


    徐少君一直捂着帕子,想起身上带了个干桂花香囊,拿出来凑在鼻前闻了一会儿,才好受些。


    韩衮的手移到她的后背,抚了抚,问:“如何了?好些了没?”


    那阵不适是过去了,但是这个味道蒸得她难受。


    沉香香味多变,总体来说是甜腻的乳香味,以前她并没有这么反感这个味道。


    电光火石之间,徐少君突然想起,月信迟了好几日,莫非——


    不会这么快吧,真叫他一击即中?


    徐少君不可置信地看了韩衮一眼,两人目光交汇。


    “夫君,我可能……”


    韩衮也想到了那一层,眼睛一睁,抓住她的手不禁加深了力道,“我,我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马车正在路上,往哪儿请。


    徐少君拉住他,“到了娘家再说。”


    韩衮胸脯起伏,一把将她搂上,“是真的?”


    八成是,徐少君的月信一向很准,数一数,迟了四五日呢。


    但……也有可能是这些日子太忙了,累的,她不敢把话说满,还是说:“大夫瞧过就知道了。”


    韩衮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办好,狠狠地亲她的嘴一下,还是觉得等不了,撩开车窗帘子,唤曹征过来。


    “你去请个大夫,往岳家带过去。”


    “夫君……”就是有,也时日尚浅,“要不是的话,白让人看笑话。”


    韩衮捧着她的手,十分肯定,“一定是。”


    种肥地强,绝对种上了。


    到了徐府门前,韩衮率先跳下车。


    徐少君到车边的时候,他伸出长臂,搀住她,本来要扶她下去,看了看车辕太高,雪花落在地上化成水,怕路滑,索性接住她。


    “我抱你进去。”


    身子一轻,徐少君心中一紧,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襟,一只手捶打两下。


    “你干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被他横抱在胸,成何体统!


    “怕什么。”韩衮浑不在意。


    “你快放我下去!”


    “不放。”韩衮步子大得很,说话间就进了府门。


    这回门前没有迎接的几位弟弟,也没碰到正好下车的两位姐姐,但徐文君就在后头,撩开帘子看见了。


    男人健壮,力量超群,抱着自己的小妻子,那股轻松劲儿,令人艳羡。


    她跟齐映说:“这小妹夫,一次比一次有长进。第一回爱答不理,第二次扶了一下,这一回,”她笑意渐深,“直接将人抱进去。”


    齐映点头:“回门那日我就看出来了,妹夫挺能唬人。你还担心少君拿不住他?”


    徐文君傲气,“我才不担心,自古英雄爱美人。”


    徐文君携丈夫儿子进鹤云堂的时候,看到薛氏正将徐少君搂进怀中,面上喜气洋洋。


    她高扬着声音唤了人,关切地问:“少君这是怎么了?有了?”


    薛氏:“还没确诊,叫了大夫过来。”


    齐程扑过去,韩衮眼疾手快拦住他,没料到一下子扑进小姨父怀中,齐程傻眼。


    徐文君笑个不停。


    韩衮摸摸齐程的头,“别撞到小姨。”


    哪里需要这么小心,徐文君本想说这句话,想着他们头一回怀,小心总没错,便让齐程给小姨父拜年。


    齐程摸摸头,他不敢和小姨父说话。


    徐少君笑道:“一见面你就往小姨父怀里扑,还以为你不怕他了!”


    怎么不怕,体格这样魁梧,不苟言笑,气势强悍凌锐。齐程尴尬地后退两步。


    还好徐少君的几个弟弟围了过来,给姐夫们拜年,齐程混在他们中间,渐渐褪去不适,跟着团团拜年。


    徐香君也来了。


    四个多月的身子,肚腹隆了起来,由王书勋搀扶着慢慢走进来。


    大嫂孟永嘉八个月,肚子最大。


    堂上热热闹闹的时候,请的大夫到了。


    曹征请人催得急,大夫走得气喘吁吁。


    “不着急,先喝口茶。”薛氏吩咐,丫鬟端上一杯茶给大夫。


    大夫坐定后,拿出脉枕,把脉时,堂上安安静静。


    可能不太好确定,皱眉拧胡子把了很久。


    众人也都屏声静气。


    大夫的眉头舒展开,笑容浮上脸面,眼神寻了一下。


    韩衮:“我夫人怎样了?”


    大夫朝他拱手,笑容满面地道:“恭喜恭喜,夫人是喜脉,府上很快就会添丁了。”


    众人都欢喜起来。


    韩衮反而傻住了,真的有了!


    徐少君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落云连忙拿出一个红封递给大夫,红封鼓鼓,大夫一捏,十二分的满意。


    薛氏喜气洋洋,“可算有动静了!”也吩咐身边的婆子给大夫打赏。


    大夫收拾东西,说了些月份尚浅,回头再请大夫诊一诊,夫人身体很好之类的话。


    见人要走了,韩衮才


    回过神来,“她这样难受,怎不开方子?”


    大夫摆摆手,“恶心孕吐都是正常的,妇人怀孕都这样,不必吃药。”


    王书勋出来说话,“佥都督,不必紧张,过段时日就好了。”


    他已经算过来人。


    韩衮的表现在徐少君娘家人来看,都觉十分满意。


    接下来,妇人们围着徐少君,男人们围着韩衮,说不完的叮咛嘱咐。


    从娘家回去,韩衮给府上奴仆都打了赏,阖府上下的丫鬟婆子都来道喜,说夫人有福,子孙满堂,府上终于有小少爷了。


    徐少君知道自己怀孕了,但是还没有什么实感,听她们这些话,恍惚好像已经生下了孩子似的。


    晚上,韩衮抱着她,她小声问:“夫君,我有孕了?”


    韩衮嗯了一声,忍不住亲她。


    他要当父亲了。


    寻常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开枝散叶。他从前没什么想法,心思不在这上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的他和从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


    属于她和他的孩儿。


    想着想着,动了情。


    亲着亲着,自己的火被撩了起来。


    十月怀胎,接下来九个月,他都要素着了。


    在她跟前忍九天都很困难,九个月,要怎么过。


    韩衮脑子里转着这些,徐少君则是忍不住又问:“真的有孩子了?”


    不真实之外,她隐隐地有些害怕。


    今天看了大嫂和二姐的肚子,想到自己的肚皮也会渐渐被撑到那般程度,有点不堪忍受。


    此外,她感受到了韩衮的激动,将她抱进抱出,回来第一时间就进祠堂上香告知,还赏了下人。


    她能理解,他韩家没什么人了,他是盼着生孩儿的。


    “夫君,你想生几个孩儿?”


    她怕疼,虽然也想有自己的骨肉,却不想生一大窝子。


    韩衮贴着她,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气息粗重。


    “只要是你生的,再多也不嫌多。”


    10人为一小旗,得一支小旗也不错。


    只可恶,一次只能得一个,一年只能怀一次。


    徐少君:“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儿?”


    对了,一支小旗要保持战斗力,得将女孩儿剔开,若要生满一支小旗,得花多少年?


    徐少君见他沉默,猜他应当是要生男孩儿的,传宗接代,怎么着都要生男孩儿。


    “夫君,睡吧。”她困了。


    身体本来就累,热闹了一天,想得又多,眼皮不住耷拉。


    手口不停,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


    “夫人……”韩衮揉着她,心火干烧。


    要是今日没发现,今晚应是交合之日。


    能不能当做还没发现?


    ……罢了,孩儿最要紧。


    韩衮放开她,下床去了浴房。


    徐少君的孕相还好,头几日只是头晕恶心想吐,却从未真正吐出来过,胃里头涨,像浮了一包气,吃不下什么东西。过了十来天,渐渐好了,胃口打开,也嗜睡了。


    二月,本朝首科会试开始,徐鸣、王书勋、纪云从都上了考场。


    去城隍庙那日,徐少君给她大哥求了个考运亨通的护身符,正月初二悄悄送给了他。


    二姐夫自有二姐料理,至于纪云从,望他好运。


    连考三场,额取120名。


    三月初一,于奉天殿举行殿试。初三日,皇榜出。


    三人间,纪云从成绩最好,被点了探花。徐鸣和王书勋都在二甲。


    徐鸣高中,徐家自然要贺一场。


    这日,徐少君琢磨着要送什么合适的贺礼,不仅要备好给大哥的,二姐夫那儿也是要送去的。


    在库房拿了个紫砂茶壶和一串红珊瑚手串,让落云好生包好。


    忙了一会儿便倦了,吃过小餐后,迷迷糊糊在床上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床边有人,睡眼惺忪的睁开,看见韩衮坐在床边,一身玄色朝服,神采奕奕地瞧她。


    徐少君起身,“夫君,这时候你怎么回来了?”


    韩衮将她拉起来,搂在怀中,亲了一口。


    徐少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还未完全清醒,懒洋洋地问:“什么时辰了?”


    韩衮的手虚虚地放在她的肚腹上,还未显怀,与从前一般窈窕。


    “皇上为临安长公主指婚,宣布驸马人选为新科探花郎。”


    徐少君一瞬清醒,临安长公主的婚事定了


    上回在她府上,是听说她要榜下捉驸马,找个读书人,还为此读书作画呢。


    她的婚事定了,韩衮这么在意?还没下值就匆匆回来,他不会——


    徐少君瞧他,他也在瞧她的神色。


    她的夫君,不会爱慕长公主吧?


    长公主从小爱捉弄他,他也从不恼,上回还在她面前为长公主说话,让她不要介怀。


    之前她没在意这些,此时发觉有点不对。


    她有些出神,仿佛藏了一包心思,韩衮的眸光沉下来。


    凝视她片刻后,狠狠地攫住她的唇。


    不管她为自己准备了什么退路,现在怀了他的孩儿,那人又被指为驸马,他们之间,是绝不可能了。


    仿佛心定了一般。


    他吻得有点凶,徐少君舌根发疼,脑中的空气像瞬间被他抽走,没法思考。


    事后她才回味过来,新科驸马……


    不就是纪云从!他要尚公主了?


    第46章 拈酸 就怕心中惦念


    孕满三月, 皇后召徐少君进宫。


    本来正月里要进宫觐见的,孕事突然来临打乱了计划,皇后也传口谕说, 让她先安胎。


    算着她的胎也坐稳了,特地召她走一趟。


    “娘娘万安。”


    “你有孕在身,不必讲这些虚礼,过来坐吧。”


    皇后娘娘依旧平易近人,给她赐座,脸上笑意融融。


    徐少君恭恭敬敬地坐下。


    上回徐少君来, 皇后娘娘苦口婆心,不惜拿自身姻缘来做例,希望她与韩衮好好过下去,对她欲求和离之事不满, 做主让她跟着韩衮回乡一趟。


    她与韩衮尽释前嫌,全托皇后娘娘的洪福。


    皇后打量徐少君。


    小腹依旧平坦, 容颜依旧娇嫩,一双眸子明亮水润,如一朵玉露娇花, 开得正好。


    她目光欣慰, “韩将军在子嗣上不知叫人多悬心,回乡祭完祖,你就有了好消息, 真是祖宗保佑。”


    “韩将军找到了兄嫂, 也是可喜可贺。”


    “韩将军洁身自好, 只一门心思对你好,你就好好养胎,不要想其他, 平平安安生下孩儿。”


    皇后殷殷嘱咐,徐少君做恭顺状,乖巧应答。


    没过多久,临安长公主过来。


    “给母后请安。”


    “徐夫人。”


    “长公主。”


    各自见过礼,长公主仔仔细细地瞧徐少君。


    她目光闪了闪,嘴角挑着笑:“韩家嫂嫂知书达理,美貌才情兼具,怀孕也不掩风姿,真是让人艳羡。”


    皇后问长公主来干什么,马上要成婚的人,怎么一趟一趟往这儿跑。


    “我听说母后召韩家嫂嫂进宫,想着许久没见了,特地来看看。”


    因着关切韩将军,皇后召徐少君进宫是为宽她的心,主要给她赏赐,于是也对长公主说:“既然你上赶着来,哪能光看,也给点贺礼。”


    长公主说:“给给给,反正我成婚时,韩家嫂嫂也要给贺礼,我又不亏。”


    皇后呵呵笑,点了点她的额,“你从小就惹韩将军烦心,韩将军大度不跟你计较,现在终于有人治你了。”


    长公主这才面带羞涩,她见过纪云从,对他十分满意。为着能与他相配,还拿起笔来做淑女呢。


    她见了徐少君多少有些酸意,因为她打听到,纪云从曾心仪徐少君。


    看了些书,写了些字而已,又不是成了才女。


    她是永远也追不上徐夫人的。


    可换过来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怎样,才子才女又怎样,最后还不是配给他们这些不解风情的人。


    在皇后这儿坐了一会儿,徐少君告退之后,临安长公主也跟着出来了。


    “嫂嫂要出宫,正好我也要回府,不如一道行之?”


    徐少君让道:“长公主请。”


    明日长公主与纪云从有个正式的见面,于是她说:“徐夫人从前与纪公子交好,可知纪公子喜好?”


    交好!徐少君惊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与纪云从交好?


    “因姨母的关系,我去过纪府几回,与纪公


    子只能算认识,算不得交好。纪公子有什么喜好,并不清楚。”


    “他这样的人,除了四书五经,喜欢什么书?话本子看吗?爱吃什么糕点?嗜甜吗?平日不读书的时候,都做什么?”


    长公主不听她答了什么,自顾自地问了许多。


    徐少君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知道,也不可能回答的。


    “这些,只要长公主与未来驸马多接触,自然知道了。”


    “不如明日你过来罢。”长公主正式相邀,“好歹你们是旧识,明日会面,有熟人总不至于尴尬。”


    徐少君惶恐,连连拒绝,长公主可不管,“你要是怕韩将军多想,我将他一并叫来。”


    说到底,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她是一定要她去的。


    可能也在介意,徐少君心中烦恼。


    韩衮在宫门前接她,长公主见到人,立即发出了邀请。


    韩衮没说话,向徐少君投去目光。


    徐少君想,他如果在意长公主的话,定是会去的。


    她也不看他,垂眸,略带矜持地微微将脸扭到另一边去。


    韩衮带着些意味深长,回道:“好,明日我们过去。”


    马车上,徐少君不说话,韩衮忍不住问:“怎么不做声,心里头不会还惦念着你的纪表哥吧?”


    徐少君愕然抬眼,“夫君何意,难道没听见我拒了长公主。”


    韩衮:“就怕心中惦念,才不敢去。”


    那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夫君!”徐少君胸脯起伏,“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你答应长公主的邀请,是因为你惦念长公主,放不下她,才要过去?”


    韩衮眼里燃起两簇愤怒的火苗,“我惦念谁?我惦念长公主?可不可笑!”


    “夫君的可笑之举何止这一桩,知道自己惦记不上,转而血口喷人,来寻我的不是!”


    “你!”


    韩衮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眼前的人,骂不得,她气质出尘,不想让脏字侮辱了她。打不得,细皮嫩肉的,经不住他的一根手指头,何况他也舍不得。甚至发作不得,她怀着他的孩儿,气出个好歹可不行。


    韩衮转身,一拳砸在车壁上。


    马车到了韩府。


    徐少君是真动了气,下车只觉得头昏脑涨,扶着红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府中空气清新,新鲜空气进入脏腑,额上沁出了冷汗。


    霞蔚拿着帕子擦了一道,问:“夫人,你哪里不舒服?”


    韩衮就站在她身边,脸上挂着两分担心之意,“能走吗?”


    徐少君瞪过去一眼。


    那是担心她吗,担心她还会这样气她,他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韩衮伸过手来,徐少君啪地给他打掉,昂首向前走去。


    原来是夫人和将军置气了。


    几个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跟在后面。


    徐少君回房便躺下了,谁知道一会儿来了个大夫,徐少君说自己没事也没用,硬是让她亮了脉象。


    大夫是韩衮叫来的,着紧成这样,不是担心他的孩儿是什么。


    歇过一觉,田珍牵着安儿来看她。


    今日皇后赏赐的东西,里头有些是给韩衮失而复得的兄嫂的,徐少君让给他们拿到跨院去了。


    许是又听说她有些不好,田珍过来看她。


    韩林夫妇原先只答应来过年,等过完正月就回濠州。


    徐少君知道韩衮有留他们长久住下来的意思后,以为韩衮会给他们找什么营生,以此留人,她还默默在府上的帐上准备了一笔钱。


    谁知道韩衮留人的原因十分简单,就说她要怀孕生产,无家人照看。


    一大家子人,只剩了他兄弟两个,当兄长的,面对弟弟这样的请求,谁会忍心丢手不管?


    韩林没他的能耐,不能建功立业,只是留下作为韩家人照看韩家媳,这个他们能做到。


    每天除了在一起用两顿膳食,田珍还会陪她一两个时辰。


    她们能聊的话不多,徐少君读书写字画画,她在一边做针线,各做各的。


    孩儿用的衣裳鞋袜,都是她在做,她让把布匹材料都给她,看她的架势,打算一做做个三年用的。


    有时候陪她在府中走两圈。


    今日进宫,皇后并没问徐少君他们怎么找到兄嫂的事,韩衮早对皇后讲过。


    当时回家的时候都统一了口径,除了家中的几个丫鬟婆子,外头没人知道田珍就是韩衮前头娶的那个。


    韩衮当时的话说得很清楚,“她已再嫁,我已再娶,再无瓜葛。”


    没有人追问和怀疑田珍,只知道有“韩衮兄长娶的妻子”这么个人。


    至于韩衮怎么对皇后说的,徐少君不知。


    田珍来的时候,有丫鬟婆子跟她说了将军与夫人之间发生了龌龊,田珍不知道怎么安慰徐少君,只说:“男人们偶尔会犯浑,不要往心里去,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气出好歹不值得。”


    又说:“等会安儿爹也会找将军说说,夫妻俩过日子,要相互体恤,可不能使弄性子。”


    徐少君气倒是没那么气了,人不在跟前,气给谁看。


    只是觉得,田珍和韩林这回应觉得自己留下来留对了,总算派上用场。


    安儿在外头咯咯笑,与宝山两个转竹蜻蜓。


    宝山就是韩衮带回来的奄奄一息的那个唱曲姑娘,严刑拷打之下,她傻了,如今跟安儿差不多大,正好可以玩到一块儿去。


    七妈妈照顾她好起来,对她起了怜爱之心,禀过主人后,将她当做女儿养,给起了个新名字,叫宝山。


    她一直跟七妈妈呆在前院,安儿来之后,过年期间接触多了,两个孩子熟悉起来,成了要好的玩伴。


    宝山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说话,不动的情况下,像个正常的。


    可惜了一副好样貌。


    七妈妈倒是说,这样不知人间疾苦,也挺好。


    人活着都是苦,有人的苦似黄连,只有小儿最快活。


    其实,除了韩衮、徐少君和红雨,府上也没人知道宝山前头到底吃过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安儿玩得满头大汗,徐少君与田珍出去的时候,宝山还知道打招呼。


    “夫人,二太太。”


    这些规矩是七妈妈教了好久的,不认人,不知道规矩,她不敢放她出来玩。


    她规规矩矩地站好,安儿拉她,她也不动弹。


    徐少君让红雨给她拿糕点,拿到吃的,她高兴地鞠了几个躬,飞也似的跑前院去了。


    竹蜻蜓是韩林做的,他会做很多孩子们喜欢的玩意儿。


    徐少君拿在掌中搓了几下,仰头看着竹蜻蜓飞升起来。


    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后,落下来,掉在地上,一双黑色皂靴踏过来。


    “将军。”院子里的众人行礼。


    韩衮提着个方形的木头鸟笼子,一只黄色的小鸟在里头扇着翅膀扑得欢腾。


    徐少君一见他,扭头就回屋去了。


    第47章 吃醋 他牵起徐少君的手,放到唇边亲了……


    韩衮带回来一只黄鹂鸟, 叫丫鬟挂在廊檐下。


    黄鹂鸟的叫声婉转动听,深沉,悠远, 又空灵。


    谁见了都忍不住逗弄。


    黄鹂一叫,便觉春天来了,让人心情忍不住变好。


    徐少君的心情暂时除外。


    回到房里,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看,韩衮进来了。


    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走过来,徐少君往身后垫了个引枕, 斜倚在贵妃榻上,一点儿也不想抬脸看他。


    韩衮往她身边一坐,抬臂就将她搂了过来,“大夫来看过没有, 可有什么病症?”


    他怕不是忘了他们刚吵过嘴吧。


    正在冷战中。徐少君不想理他。


    “在看什么?”


    韩衮只是找个开口的理由而已,如果她有什么症候, 进府的功夫就有人禀告他。


    他知道徐少君心里头不痛快,方才见到他,没个好脸, 扭脸就进屋。


    之前送她回来, 她也是打了他的手。


    他带着鸟儿回来,外头丫鬟婆子那么新鲜,团团围着, 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将她抱紧些, 嗅着她的气


    息, 挤在她脸旁看书上的内容。


    徐少君看的正是放鹤山人的那本游记,韩衮当下脸色沉滞,咬着后槽牙好半晌, 忽然抬手抽走了那本书,随便往角落一扔。


    “怎么不说话?”


    徐少君冷哼一声,在马车上,他就是拿她不做声来发难。


    这是又要来一遍么?


    于是拿他的话来堵他:“我心里头惦念着纪表哥,才不想说话。”


    韩衮已脸色铁青,咬牙道:“你这是专门气我?”


    徐少君敷衍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韩衮撒开她起身,真叫她气得额上青筋凸起。


    不经意地送书来,不经意地在城隍庙遇见,又不经意地考了个探花,被指婚给长公主还能来干扰他夫妇感情!


    真是让人不可忍!


    桌上摆着茶壶茶盅一套,和一个单独的瓷碗,他压抑着怒火,怕吓到她,只拂落了那个碗。


    瓷碗砸在墙上,撞到门槛,哗地一声碎裂,碎片滚落到廊下。


    外头嘻嘻闹闹的声音蓦地一静。


    将军大步踏出,婆子丫鬟第一时间进屋来看自家夫人。


    徐少君推说身体不适,晚膳没有去厨房。


    落云拎了食盒来,摆了一桌子。


    徐少君没有什么胃口,只捡着喜欢的菜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箸。


    晚上韩衮没有过来。


    翌日她本也想称病不出,韩衮却亲自来盯着她梳洗。


    强自冷漠地说:“不是惦念着你的纪表哥么,去见他。”


    昨夜杨妈妈劝了徐少君很久,徐少君又想起来韩衮惹她生的那些气,能气着他挺好,他能耐她何,以前生气了也会压着她办事,现在看他敢不敢。


    以前她还以死明志呢,生怕被他拿住错处。


    反正她现在胆量也大了,不怕他,又有所依仗,她不再据理力争,他爱吃那飞醋,由他。


    她穿了身粉色银丝团绣牡丹褙子,深银灰色万字暗底织金褶裙,梳着高髻,插了一头珠翠,珍珠个大,浑圆无暇,端的是一身珠光宝气,富贵青春。


    韩衮抱臂等着,眉心紧拧。


    她说不去,他疑她心中有鬼,她要打扮得好过去,他又疑她心里看重。


    纪云从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与其让他扎在那儿,不如痛痛快快拔了。


    临安长公主邀请他们,估计也是这个意思。


    今日见面在燕王府上。


    这事本来应是太子牵头,叫纪云从过去,但太子住在东宫,不太方便,燕王便牵了这个头,帝后没来,临安长公主的几个兄嫂在场。


    纪云从那边也是来的兄弟姐妹平辈的人。


    场面热热闹闹的。


    徐少君看到了纪兰璧。


    “徐表姐,你们也来了?”纪兰璧在这种场面中,并没有很开心,反而是见到徐少君更开心些。


    本来纪云从被点为探花,她兴奋地蹦起来,谁知道接下来被指为驸马了,不仅是她,整个纪府就没有几个开心的。


    你想啊,儿媳妇孙媳妇是长公主,搁哪家哪个主母开心得起来。本朝首届科举第一甲,前途无限,结果尚了公主,仕途基本无望,哪个家族对溜走的机会不扼腕叹息。


    但是这些呢,又不能表现出来。天家看中,还得欢欢喜喜把事办了。


    纪云从这个苗子是只能走到这儿了,往好的方向看,与皇家沾亲带故,有个硬关系在这儿,纪家只能再着手培养其他子弟。


    “徐夫人。”燕王妃与太子妃亲热地招唤徐少君。


    韩衮与她们说着话,一面儿来看着她。


    徐少君在家里眼风都不给韩衮一个,拉着脸,出来外头了,完全不一样,十分和煦得体。


    她离开纪兰璧,走到韩衮身旁。


    两个人站在一起,亲亲热热的。


    燕王妃将目光从纪兰璧身上收回,问:“那位是纪公子的八妹妹?”


    徐少君回:“是的。是我四姨母家的女儿。”


    “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那你与纪公子也算得上亲戚,论得上表哥表妹。”


    此时长公主与纪云从也被叫了过来。


    长公主明艳光彩,一如既往打扮得高贵光华。


    纪云从穿着墨绿色的直缀,英俊儒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韩衮瞥着纪云从的脸色,长公主则端详着徐少君。


    徐少君与纪云从脸上没有一丝异样,互相致意,微笑着点了点头。


    韩衮揽着徐少君,对纪云从道:“以前你们论表哥表妹,往后,你须得跟着长公主论。”


    长公主飞快地看了一眼纪云从,抵着唇笑,“我都唤嫂嫂。”


    太子妃与燕王妃也笑起来,“真是得这么论!韩将军,还是你占了便宜。”


    徐少君没有说话,纪云从也不接话。


    几人聊起长公主与韩衮之间的趣事,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当热闹。这回主要是讲给纪云从听的。有些事徐少君听过一嘴,说到长公主幼时无忌之言,她又看了纪云从一眼。


    纪云从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以徐少君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十分感兴趣。


    大多是燕王妃与太子妃在说,长公主偶尔接半句,她间或拿眼睛去溜二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们都是内秀之人,同样地沉默,就是显得比别人有默契。


    同样不是滋味的还有韩衮。在他眼中,纪云从自见了徐少君后,眼睛就跟钉在她身上似的。


    “纪公子少言,多少有些不自在,嫂嫂们还是别围着了。”


    临安长公主突然发话,太子妃打趣:“还没成婚就护上了?”


    长公主羞涩地笑了笑,燕王妃携上太子妃,招呼纪家其他人去了。


    四人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临安长公主又看了看韩衮:“韩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韩衮轻轻拍了拍徐少君:“你们聊。”


    徐少君对纪云从福了一福,“还没恭喜纪表哥,高中探花。”


    纪云从苦涩地笑了笑,早知如此,还不如混个二三甲。他现在哪有高中后的春风得意,家里人本来应了他,中进士后,婚事由他自己做主。


    娶公主,不是他本意。她或许明白,所以只恭喜他高中而已。


    纪云从还礼,“还没恭喜徐夫人有喜了。你近来可好?”


    徐少君莞尔,“我很好。有劳惦念。”


    想到她即将给人生子,想到此生再也无缘,纪云从心中一恸,此间注视他的人不知凡几,他尚能自持。


    “上回你告知兰儿之事——我已与她长谈,也同龙兄聊了此事。此事是兰儿一厢情愿,龙兄也受困扰。想来说开之后,兰儿的心思收了。婶母正在为她相看。”


    “那就好。”徐少君回身看了纪兰璧一眼。


    难怪她今日神情怏怏。


    纪兰璧对她挥了挥手,此时瞧着他们,哪里还有先前没精打采的模样,她不知道多有精神。


    徐少君又问纪云从,“那位龙公子,他是不是也参加了春闱,如何?”


    纪云从有些遗憾,“未中。”


    龙汝言涉猎颇多,为人机智,可能受情所困,没发挥好,“失意乃人生常态,他已决定三年后再战。”


    徐少君:“只要他不误了兰儿,就好。”


    纪云从微微低叹,“龙兄他,已有心仪之人。”


    和他一样,心仪的人都已为他人妇。所以他俩心有戚戚。


    此不足为外人道。


    徐少君想起,她好像听龙汝言说过,不过,她不关心。


    纪云从又道:“还要恭喜徐兄,进入工部主事。”


    新朝急需用人,官员


    缺口大,首科过后没多久,几乎是在拜孔仪式一结束,授官的文书便下来了。


    一甲之中,状元被授予礼部员外郎,从五品,高于前朝的翰林院修撰,榜眼直接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高于一般编修正七品的品级。


    可以说,皇上求才若渴,给予的官职起点非常高。


    而二甲三甲们,也直接授予中央各部的主事和地方州府的通判等实权职位,品级不俗。


    徐鸣任工部主事,王书勋任刑部主事,大家都有美好前程。


    只有他这个探花,将获驸马都尉(从一品)的爵位,只食爵禄,与仕途无缘。


    寒窗苦读的经世济国理想就此破灭。


    “纪表哥,宦海沉浮惊险常在,有抱负也不一定能施展,人生之得,并非只有紫袍玉带一种。”


    徐少君深知他心中遗憾,事已至此,只好安慰,“你得享常人难以企及之尊荣,能活得更自在洒脱,何不寄情于文章学术,成就另一番不朽事业?”


    “他日,世人提起你,是一位无案牍之劳形、有林泉之高致的风流名士,岂不美哉?”


    笑意在纪云从的嘴角扩大,徐少君的一番话,不禁让他想起曾在一起吟诗作对题字赋诗的美好时光,心里骤然豁然。


    他所求,难道不有一份待自己掌握权力后超然物外的大自由。


    晶亮眸子深深地瞧着徐少君,“徐夫人所言极是。”


    正此时,韩衮过来,“在聊什么,如此投机?”


    他牵起徐少君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又低头,放到唇边亲了亲。


    第48章 占有 大手去揉她,怀孕让她丰满了不少……


    徐少君浑身颤了颤。


    ……他搞什么。


    韩衮对她展颜一笑, 粗粗硬硬的一个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做此温柔小意。


    “站久了吧, 累不累?到那边坐下喝杯茶,歇一歇,嗯?”


    徐少君愣了愣,韩衮已将她往怀里一带,揽住,与纪云从致个意就转身了。


    他亲昵地在她耳边问:“意犹未尽?”


    徐少君微微一笑, 半侧过脸,“这不是遂你的意么。你求什么,便得到什么。”


    韩衮心中生怒,捏住她的那只手掌不禁加深了力道, “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此时长公主在前,她端庄地站着, 下巴微微扬起,脸上不再带着笑意,目光倨傲地看着徐少君。


    她看得清清楚楚, 纪云从对她的心, 不止一分两分,也不是曾经过去的事。


    他瞅她的眼神,能滴出蜜来。


    徐少君几句话, 便让他心境陡转, 云开雾散。


    韩将军的举动令他脸色发白, 十分在意。


    此时人走了,他定定地看着,怅然若失。


    纪云从的眼里只看得到徐少君, 他欣赏她的才学,深陷她的美貌,甚至也极爱她的性情。


    徐少君在他心中独一份的特别让她嫉妒。


    嫉妒让临安长公主口不择言,她扬声冷笑道:“旧情难忘,厚颜无耻。”


    韩衮脚步一顿,冷冷地问:“说谁呢?长公主慎言。”


    长公主溜一眼徐少君,傲慢地道:“谁有旧情我说谁。”


    韩衮放开徐少君,神色严厉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金枝玉贵,可别学市井泼妇那一套,说三道四。”


    长公主挺直腰身,似笑非笑,“韩将军,这你也能忍?”


    韩衮死死地盯住她,向前一步,压低声狠狠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忍不了你。”


    “长公主,人是你选的,接受不了他心中有别人,你就别凑过去做怨偶。今日之局也是你硬凑的,你想看别人的热闹,没想到撑不住的是自己吧!”


    “我夫人行止有度,妇道不亏,最是讲道理和规矩,她不会和你一般见识,你再非议多嘴一句试试,看看我忍不忍得了!”


    韩衮揉了揉攥着的拳头,一幅豁出去不甘休的模样。


    临安长公主听了他的话,满面的怒意僵了,韩将军很少与她计较,从小面对她明晃晃的捉弄和欺负,他也只是忍受和逃避,几时这样唬她,下她的脸!


    她挺直了脖子,半句话说不出来,眼底徐徐涌出热意,她强撑住。


    此事闹大,她必然是站不住理的,父皇母后说不定还要小施惩戒。


    也许会搞黄与纪云从的婚事。那样她会更不甘心。


    愤恨地看了一眼近处愣怔的徐少君、远处冷脸的纪云从,含着泪,猛一跺脚,离开了。


    徐少君看在眼里,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明白,韩衮竟跟长公主叫板!


    他凭什么——不,他为什么啊?


    韩衮的怒意还在,硬着声音道:“还愣着干嘛,还不过去坐着歇会儿。”


    徐少君瞪圆了眼睛,心里突突地跳。


    她可是知道,韩衮怀着什么心思拉她过来,他与长公主并无二样,都想看看,她与纪云从的旧情有多深。


    前一刻还在挖苦她,扭脸就对挖苦她的长公主发作了。


    这是什么?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她以为她说韩衮的话他听不懂,可转头他就拿这话去怼长公主。


    他自己明明知道,什么叫做“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本来就是他们多事,她与纪云从,从前怎样,只是从前。


    即便是从前,也并没有出格之举,每次都是好几个兄弟姐妹在场,他们坦荡得很。


    晚上,徐少君早早地洗漱了。


    怀了身子,外表上虽然看不大出来,但精力与之前相比大大减少,只不过是出门一趟,又没做什么,回来就乏得很。


    “夫人,灯熄了。”


    “嗯。”


    霞蔚吹了灯,出去带上门。


    拥着被子,徐少君胡思乱想了一通。


    长公主会不会在去年赏秋宴之前就已经看上纪云从了?不然为何给她下帖子,专门让她去试纸?


    今日让长公主恨成那样,对纪云从的介意、对韩衮的不思议,都被她收于眼底,这些可是长公主的耻辱啊,以后还不知要怎么为难她……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响了,传来外头丫头唤“将军”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拔步床前,脱了外裳,蹬掉靴子,人就坐上了床。


    徐少君没动,打算装睡,人一躺下后,就把她搂进怀里,“睡着了?”


    手惯例在她小腹上摩挲,往髋骨处比了比,肚子依旧没有隆起。


    徐少君扭了扭,“别弄。”


    “没睡着?”


    “睡着也被你弄醒了。”


    韩衮在她耳边笑了笑,“还早。”


    “我乏了。”


    徐少君的声音冷冷淡淡,犹如兜头浇了盆凉水,韩衮心头不痛快。


    “今日见到你的老相好,都说什么了?”


    徐少君咬唇,“你有完没完?”


    没完,那根刺总是时不时扎他一下,让他非常介意。


    她喜欢纪云从那样的,必不会真心爱他。


    他与纪云从天差地别,这辈子他是变不成纪云从那样的人了。


    他嫉妒、愤恨、难过,哪怕在她肚子里种了个孩儿,他也嫌不够。


    “韩将军要是介意,大可不必日日忍受,放妻书我随时可以为你准备一份。”


    韩衮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硬转过来。


    床帐中昏暗,根本看不清神色。


    “一有风吹草动,你就想着和离,是不是心里从来没我,怎样你都想着走!”


    韩衮心口一阵疼,太阳穴突突地跳,话中怒意森然,像是马上要焚烧成一团火,与她同归于尽。


    徐少君现在敢在老虎头上拔毛,她一点不畏惧,“那将军你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哪怕清楚明白我这个人做不出有损妇德的事,不也阴阳怪气,过不去这个坎!”


    韩衮就是知道,她讲规矩道理,做他夫人的时候不会出格,但他要的不止这些,他不要狗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要她像他一样,为他的心意战战兢兢。


    不能只有他一人自作多情。


    “你怀着我的孩儿,你想走到哪儿去?”


    “原来将军知道我怀着你的孩儿啊,我都睡着了,你还要把我吵醒与我置气。”


    韩衮手中松了劲,埋头在她颈间深吸了几口气。


    徐少君还是挺烦躁的,“我与纪云从从未互诉情意,更别说谈婚论嫁,早早地与你讲得清清楚楚,你纠缠这个做什么,明明知道我们不可能


    ,就是与你和离了,我也不可能与他在一起,以后我不想听到你再提他。”


    韩衮咬了一口她的皮肉。


    使不得劲,只有慢慢嗦。


    颈上的酥麻跟过电似的传到隐秘处,徐少君一把将他推开。


    吵架呢,不能严肃点?


    “如果不是皇后指婚,你会嫁给谁?”韩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谁不嫁谁,由不得我做主。”徐少君就是这样的人,人皆有喜好,但姻缘大事她不犯糊涂,不会被冲昏头脑。


    “嫁谁都行?”


    “嫁谁都行。”


    韩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想起当初,自己不也是没有想法,娶谁都行。


    “让你自己选呢?”


    徐少君背对他,“不管是谁,肯定不是你。”


    韩衮的后槽牙又磨了起来。


    转而又想起自己,一开始还不是不待见她。


    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从来想过这样的人会与自己结发。


    但是现在,他还真觉得她就是那个最好最合适的人,只有她是。


    大手去揉她。


    怀孕让她丰满了不少。


    “宫御医说,满三个月便可行房。”


    似请求,又似告知。


    “你——”徐少君一讶,后头的声就变了调子。


    她一边担心捅出个好歹,一边享受久违的悸动。


    一会儿觉得不应该这样,一会儿又忍不住放任他继续。


    最后,她溢出一声挣扎摇晃过后的决定:“你……慢点。”


    韩衮虚虚地罩着,嗯了一声。


    现在的她就是快白白嫩嫩软软弹弹的豆腐,他只比她更担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她弄伤了。


    不能痛痛快快酣畅淋漓,憋着忍着小心着,又另有一番意趣。


    弄完出了满头的汗。


    他满足了。


    什么纪云从,什么郎情妾意,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占有,是最直接的宣告方式。


    感受到自己占有她,才不会被那些有的没的击穿。


    这三个月,他就是憋疯了。


    韩衮唤人端了水来,放在床前,他拧了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干净。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少君懒懒地动了一下,“很舒服。”


    韩衮嘴角翘起来,擦哪里,亲哪里。


    徐少君的手摸到她的头,揪住他的头发,“别了……”


    “不了。”他只是心情甚好。


    早上,梳妆时,霞蔚拿过来一个帖子,昨日大姐徐文君送过来的。


    “昨日夫人和将军回来得晚,又说乏得很,便忘记拿给夫人看。”


    霞蔚有些怕做错事了。


    徐少君扫了一眼,是大姐约她一起去探望二姐徐香君。


    大嫂孟永嘉刚生了个儿子,要探望也是回娘家。


    为什么突然要去探望二姐?


    第49章 好她 恩爱一时间,等闲变却故人心……


    辰时末, 徐文君的马车到了韩府门前。


    徐少君在红雨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内,只有徐文君和一个婆子。


    徐文君面色凝重,并不开怀。


    “大姐, 二姐怎么了?”


    “听说动了胎气,我们一起去探病。”


    徐香君现在怀孕六个多月,动胎气可大可小,徐少君的心揪紧了,“什么时候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不知。”徐文君也很心焦,她双手手指绞在一起, 紧紧握着,“去了就知道了。”


    王府。


    徐文君徐少君两姐妹见过当家夫人后,由婢仆引着,往徐香君住的修竹院而去。


    修竹院有一丛漂亮的竹子, 绿荫葱葱,下过春雨的土地湿润, 丛间冒出几根嫩笋。


    廊下摆了几盆兰花,徐少君的目光在兰花上流连,想起二姐曾经说过, 婆母管得宽, 连移走一盆兰花,她都要再搬她爱的来。


    兰花间,确有一盆不同的花草, 麦冬。


    说徐香君动了胎气, 徐少君第一时间就以为是婆母磋磨, 所以下意识地朝这个方向观察。


    进了厢房,迎面扑过来一阵药气。


    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有点憋闷。


    “大姐, 小妹。”


    徐香君在丫鬟的服侍下坐起来,“你们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双手上抬,理了理鬓发。


    文君坐在床沿,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大夫来看过吗,胎儿有没有事?”


    香君摇摇头,“无事,不要紧,喝了药,好多了。”


    姐妹之间有话说,她让屋里伺候的丫头都去外头候着。


    红雨给徐少君端了个凳子过来,就摆在床前,扶着徐少君坐下。


    香君看她的身段,依旧苗条,“有日子没见你了,还没显怀?”


    “她才几个月。说她干啥,”文君着急,“说说你自己,怎么回事?”


    徐香君动胎气这事,还真与她婆母无关,都是王书勋惹的。


    王书勋二甲高中,在王家是大喜事,徐香君也舒了一大口气,她不敢想象没中的后果,几个月的提心吊胆,终于烟消云散。


    王书勋也是春风得意,很快授了官,走马上任。


    他年轻,俊雅,有才学,前途无量,邀他宴饮的不少。


    十几年寒窗,有了功名官职后,一朝解了束缚,王书勋整个人都是放松而愉悦的。


    给他送东西的人不少,送美人的人,也不少。起先他都拒绝,架不住一场赛一场地喝,一个赛一个地美,前几日,他终于消受了一个。


    是个家养的伎子,专门弹琴跳舞,供人取乐。


    这事被徐香君知道了,为他宽衣时,看到了放浪过后留下的痕迹。


    自从嫁给王书勋,他们二人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王书勋说只爱她,就爱她,不止一遍。


    从前她介意那个在她之前为王书勋启蒙的通房,那是她嫁来之前无法掌握的事。后来王书勋拿出态度来,经过观察发现他真的对那通房没有什么不同,才渐渐安下心。


    信了王书勋的话,遇到她以后就爱她。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份爱就变了吗?


    一想到他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亲吻抚摸,进进出出,她就难受。


    她忍不住去哀伤,忍不住落泪。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去问她这件事的时候,王书勋毫不在意地对她反问:“不过是一个伎子,值得你醋成这样?”


    “官场之中常有的事,与在别人家吃顿饭没有什么区别。”


    他享用别人家的饭食,也享用别人家的伎子。


    但享用伎子能和吃饭一样吗?徐香君接受不了。


    不爱一个人,如何能这么轻易地与她裸裎相对,做最亲密的事。


    她想不开,与王书勋争执了几句,大哭了一场,就动了胎气。


    这事婆母伯娘婶子嫂子她们都知道,都来劝她,又不是要纳妾,人都没带回来,你介意什么?


    又说你怀孕这几个月,他连通房也没置,丫鬟没收用,对你一心一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本来应该一心一意相对的事,被她们说成是他对她的馈赠,徐香君想不通。


    文君听了她的陈述,叹了几声。


    徐少君讶然,她没看出,王书勋是这样的人。


    香君又哭了,“我真的——”她捶自己的胸,透不过气来。


    文君抱住她,轻抚她的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别气出个好歹来,最后伤的是自己的身子,不值得,不值得。”


    文君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


    姐妹俩抱头痛哭。


    徐少君将她俩拉开,“大姐,你怎么拖着二姐哭起来。”


    文君哭得这么伤心,是因为她感同身受,她曾经怀着孩子伤了大心,孩子没了,这辈子也不能再有了。


    这事


    发生在京师被攻破之后不久,父母刚过世,徐府上下浮沉、左右飘摇之际,她愣是没张嘴朝外说。


    现在家里谁也不知道。


    那时候齐映不在家,他也不知道。


    她只生了齐程一个孩儿,先前可以用为父母守孝作托词,不行房,不生子,这大半年来,齐映不知道费了多少气力,她也未再受孕。


    她的妹妹,不能与她一样。


    文君擦了擦脸,收拾心情。


    “二妹,你就是书读得太多,把男女感情想得太美,男人图你的东西,无非三样,家世,美貌,生子,现在你都有,所以他还敬你爱你,你清醒点,别给作没了。孕中大恸,伤了根本,以后生不了孩子,他更有理由一个接一个地睡!”


    徐少君给香君擦脸,“大姐说得对,身体要紧,别哭了。”


    这事,还得徐香君自己想开。


    静了一会儿,香君的情绪渐渐褪下去。


    文君为了不再惹她,把话题转到徐少君身上。


    “现在正怀孕,都是要紧时候,你可别纵着韩将军乱来。”


    “我没有。”徐少君脸涨得慌。


    徐文君一只手找准了地方,将她领子往后一扯,指着脖颈后头的印子说:“这是什么?”


    徐少君抬手去捂,“大姐!”


    文君噗嗤一声,香君也跟着笑了,“说真的,韩将军那体格,你怀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徐少君嗫嚅:“御医说,四到六个月的时候可以。”


    文君:“别人可以,韩将军可以吗?他和别人一样吗?”


    两个姐姐又笑得前仰后合,徐少君捂脸,“你们太坏了!”


    他很小心很温柔的。


    “我的两个好妹妹。”文君拉着她们的手,语重心长,“我真的希望你们能安安全全诞下孩子,不要出任何问题。男人的爱会变,只有孩子的爱,是最恒久的。你们一定要生很多很多孩子,有很多很多爱。那时候,你就发现,男人,不算什么。”


    “我才不要生很多孩子。”徐少君说:“我怕疼,生一个就够了。”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文君拍她。


    “你生一个肯定不够,”香君说:“韩将军家里没人了,你只生一个他不会罢休。”


    文君:“少君不想生,那便只有让别人生。”


    香君:“韩将军要是和别人……你,介意吗?”


    徐香君介意,她介意得都动胎气了,徐少君介不介意呢?她不知道。


    刚嫁给他的时候,在以为他和郑月娘有私情的时候,她也做了圆房的准备,是他误了洞房,后来他要圆房,哪怕郑月娘就住在府上,她也没介意。


    她应该是,不介意的。


    一开始,就对韩衮这个人没有任何期待,失望和伤心早在嫁去之前就有了,所以她无所谓介不介意。


    二姐与王书勋是自小定下的,经历改朝换代、家门差点倾覆那么大的动荡,他们的婚事都没丢,她对这门婚事、这个人抱着极高的期望,认定了这是天命所归,所以她难以接受。


    文君:“不爱那个人,才会不介意。香君,你就是太爱了,分一点爱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再分一点给你自己。”


    徐少君:“大姐说得对,王书勋要是真的爱你,必是不会接受其她女人。魏晋名士荀粲,说出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这样的言论,看似好色,却能做到对妻子用情至深,生死相随。你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做。他这么虚伪,配不上你全心全意的爱,只给她三五分,不能再多了。”


    徐香君点头。


    不这样做,还能怎样。


    有姐妹来开导,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心情开朗了许多。


    坐了一个时辰,徐少君就和大姐告辞了。


    院里,安儿跟着提着鸟笼遛鸟的杨妈妈后面,神气十足。


    宝山跟在安儿后头,排排走,左摇右摆。


    徐少君忍俊不禁。


    回到房里歇了个午,起来后,执着棋子拿着书打谱子,消磨了一下午。


    韩衮从外头回来,廊檐下聚在一起说笑取乐的丫鬟顿时禁了声,默默分散开去做自己的事。


    韩衮径直走到次间,见徐少君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落云递了条湿润的布巾给韩衮擦手,霞蔚将茶摆在桌上,收走放着半块点心的碟子。


    韩衮也过去坐在榻上,拉过徐少君的手,放了个物件在上头。


    是一个一尺来宽的卷轴。


    “打开看看,特地给你找的。”


    徐少君抬起头,见韩衮心情不错,问:“这是什么?”


    瞧着像字画。只是,她可没托他找什么字画。


    韩衮眼带笑意,伸手拿过霞蔚给他倒好的一杯茶放在嘴边,“打开看看。”


    徐少君展开,是一幅苍松倚山图,未露落款,她便认出了这是吴令公的笔法。


    前朝书画大家吴令公,说不定还在世。


    徐少君眨了眨眼,对上韩衮那双笑眼,“这从哪里得来的?”


    韩衮摸了一把她秀美的脸儿,故作轻松地道:“问别人讨的。”


    他可不会说讨得有多艰难,本来是为她生辰计,知道她会喜欢,哄她图个趣儿。


    可那老头子架子大得很,只会吹胡子瞪眼,他又是挑水又是砍柴,日日都去,磨了大半个月,他终于才画了这巴掌大的图。


    拿到手时早过了她的生辰,而且老头子画得也不对,松柏延年,祝人长寿,适合给他的小妻子?


    不论如何,是这个老头子亲笔画的就行,反正都是给她,是不是生辰礼物也无所谓。


    “喜不喜欢?”


    徐少君看着韩衮的眉目神情,不知怎么地想起今日二姐的眼泪,她心里头忽然就变沉了,男子喜欢的时候,会变着法儿的哄你讨好你,恩爱一时间,等闲变却故人心。


    她认真看画,没有吭声。


    喜欢也端着不说,韩衮看得出来。


    将茶杯放下,随意问道,“今日去王家探病了?怎么回事?”


    “二姐夫狎伎,二姐看不开,动了胎气。”


    徐少君正徜徉在此间情绪里,话语不由得带了气。


    韩衮眉头微皱,“读书人,都好这一口?”


    话里有话,认真觑她的神色。


    她不是喜欢读书人么。


    “读书人爱风流,风流文人嘛。”徐少君抬头看他,大大方方给他看。


    夜色降临,房间内点起了灯火。


    朦胧暖黄打在他脸上,削弱了他的凌厉,显出几分温雅。


    想到这半年来,愣是将他越看越顺眼了,徐少君不由得语气凉凉,“不止读书人,男人……不都好这一口?”


    “你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韩衮不服气,他就不好。


    他,只好她。


    徐少君哼了哼,不置一词。


    外头丫鬟的脚步声传来,说饭得了。


    徐少君收了画,韩衮接过,放在榻上小几上,转手将她扶起来。


    徐少君哎哟一声,僵住。


    韩衮脸色嗖变,“怎么了?”


    “好像有根筋扯住了。”


    “哪里?”


    徐少君偏过头,手慢慢移到腰臀处。


    后头,自怀孕以来,总有根筋特别有存在感,偶尔跳出来扯她一下。


    真奇怪了,肚子可没鼓起来,哪儿牵扯到了?


    韩衮顺着她手的方向帮她捋,紧张地观察她的神色。


    睫毛半垂,红唇轻咬,白皙的脸越来越粉,越来越艳,眼看着越来越不对劲。


    大手停了下来,韩衮蹲下来瞧她。


    徐少君避开他的眼。


    只是改变体位那一下会牵扯,干嘛一直摩挲。


    第50章 撒野(爱你们加更合一) 去报官,就说…


    …


    五月, 江夏候做寿,徐少君因有孕没有亲自去,过了两日, 牛夫人特地来看她。


    “可算清闲了,前段时间公爹做寿,杂事缠身,忙得团团转。”


    徐少君正准备到园子里走动走动,又折了回来忙忙将人请到正厅,命小丫鬟倒茶去。


    “马上端午, 家里也要忙起来了吧?”


    “正是。”牛夫人拉她的手,”我偷着歇两日,今儿就来你这儿躲一日清闲!”


    有些日子没见徐少君了,上回见她还是在正月里。


    前前后后打量, “怎么不见你长?”


    肉不长,肚子也不长。


    她特地上手去掐她的衣裳腰身, 绷住了也只有一点点肚子,还没她吃饱饭后的肚子大。


    “韩将军不给你吃好的还是咋地?”


    但是人养得好,气色饱满, 从里到外的那种韵致, 比从前还好看。


    “你这样的真真羡煞人,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牛春杏生了四个,只有一个舒坦些, 另三个折磨死她了, 孕吐两三个月, 手脚浮肿,抽筋痉挛,皮肤长斑, 遭了不少罪。


    肚皮上现在还有裂纹。


    “看样子你怀得靠后,往后肚子也大不到哪儿去,真好。”


    牛春杏坐下喝了两盅茶,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怀孕的事。


    徐少君只是听着,她头一次怀,很多事都懵懵懂懂。


    “对了,我来的时候,你打算去哪儿呢?”


    “不去哪儿,就在后头园子里走一走。”


    “是要常活动活动。”牛春杏起身,“走,我陪你转转。”


    韩府的园子,经过徐少君的规划改动,已与去年很不一样。


    堆了两丈高的假山,藤萝倒垂,攀着粉色的蔷薇。


    沿湖的小径放了石板,两旁点缀葱茏的花草,湖中点了新荷,养了几尾锦鲤,水面上几只鸳鸯悠闲地戏水。


    湖边打造了个高高的水榭,竹木所建,上桥处种了一丛阔叶芭蕉,极为清雅。


    在水榭坐定,偶尔还能听见静水深流声。


    走了两圈,微微出汗,牛春杏拿起扇子呼呼地摇,“去年我来的时候,这园子里哪有这么多景趣,韩将军真是得了个宝!”


    湖上的风一吹,舒适得很,徐少君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润了两口,“随意弄弄,自己看着舒心就成。”


    “你每日都在这儿下棋呢?”


    牛春杏看见桌上摆放着的棋盘,坐近了些,“谁跟你下棋?韩将军肯定没这个雅兴。”


    “自己照着书打谱子,随便琢磨。”


    牛春杏又是哎哟哎哟地夸半天。


    说了不少时间的话,徐少君看她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说,才相信她真的只是过来躲一日清闲。


    到了晌午时分,徐少君的膳食好了,请她一起用膳,牛春杏摆摆手,说要告辞。


    怎么也留不住,徐少君便送她到二门外。


    徐少君猜得没错,牛春杏今日是真有事,找了个来韩府的借口,实则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在这儿消磨时间,等着手下的人来报信。


    出了韩府的大门,果然,两个穿青灰色衣裳的汉子就在路边等着了。


    “夫人。”


    “跟到人了?”


    “禀夫人,世子进了乌燕巷的一处宅子。”


    一股怒气喷薄而出,牛春杏两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狗东西!改不了吃屎!”


    去年周继被她发现后,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一两个月,又被她发现了不对劲。


    公爹做寿,人情往来颇多,谁谁送了多少礼金、什么贺礼都要腾单子的,其中有几家周继那边的客人,往来较少不起眼,送的东西他竟然私自收下,套了大几百两走。


    牛春杏怎么发现的呢,她刚好碰到一家夫人,那夫人是个急利之人,想从她这边走路子,托她办事,说了出来。


    不止这一家,送的礼金全被周继收走了。


    追查之下,她又发现,周继每日午间不在班房歇,人不知道去哪里。


    让人悄悄跟了两日,发现他在看宅子,从寿礼中偷偷挪出来的银钱,他用来买什么宅子,不又是用作与小贱人筑巢玩乐。


    “夫人,”灰色衣裳的汉子欲言又止,“世子到了不久后,轿子抬来一个大肚的妇人……”


    孕妇?牛春杏一口牙都要咬碎,他又搞上孕妇了!


    “带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牛春杏站在了乌燕巷的那座宅子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小厮,是跟着周继的,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他们见牛夫人出现,登时坏了脸色。


    ……母老虎怎么找来了!


    牛春杏要进宅,吉祥如意不敢放,都知道自家夫人是什么狠角色,更何况此时世子与一女子正在里头,十张嘴也说不清。


    牛春杏厉声喝道:“让开!”


    牛春杏身高形壮,伸手去推,“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吉祥如意不敢硬顶,反正他们拦了,索性在她伸胳膊来推时顺势打了个趔趄让开。


    牛春杏脸色深沉,一脚踹开了门,提起衣裳直往里冲。


    宅子里,周继听到吵闹声正要出来看,与牛春杏照了个正面。


    牛春杏指着周继喝道:“好啊你个周继!这次又搞上哪个贱人!”


    周继回身看了一眼,端坐在正厅的女子站了起来,面有骇色。


    他脸色沉肃,挡在门槛处,“你想干什么,跑来这里撒野!”


    牛春杏已经看到里头的那个女子身影,他这么护着人,不让她越过去,登时让她理智全失,横着眉道:“你给我让开!”


    “回去!”


    牛春杏双手去推,推不动他,反到被他反推,脚底一踉跄往后一倒,摔在地上。


    恨意烧红了她的眼,瞅见一旁的竹扫帚,操起来就抡过去。


    周继虽然疏于操练,好歹是个男子,身长力强,又会些身手,真要阻拦起来,牛春杏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个来回之间,牛春杏摔了不止一两次。


    头的钗斜了,发也散了,衣裳也脏污了。


    “好,好,你要护着。”她无奈冷笑,不再硬冲,吩咐外头的灰衣汉子,“去报官,就说有人在这里□□孕妇!”


    周继大步上前,单手提起她的前襟,“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周继,你就是个狗杂种,连孕妇都不放过!”


    亮出爪子,闪电般在周继的脸上划了几道血印子。


    周继啪啪回扇几个巴掌,牛春杏的嘴角破了,她淬了一口,恨不得将他生嚼活吞了。


    这时,屋里头的孕妇走出来,扶住门扇,露了脸。


    牛春杏的目光一顿,那孕妇好生眼熟。


    “周大人。”孕妇唤了一声,周继放开牛春杏,理了理衣裳。


    脸色还是硬肃的,神情已经缓和了不少。


    “吓着你了,今日就先请回吧。”


    牛春杏的目光跟淬了毒一样,在二人的身上来回巡梭。


    那孕妇肚腹鼓出,约有七八个月,虽然是个孕妇,浑身上下除了肚子和鼓囊的胸脯子,哪儿哪儿都没什么变化,怀相就是个美人。


    与徐少君都是那种——


    牛春杏浑身一震,终于认出来这孕妇是谁了!


    “郑月娘!”


    牛春杏脸上尽是狠厉之色,破口大骂:“好你个小贱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勾搭到我家来了!”


    郑月娘从台阶上下来,周继小心翼翼去扶她。


    这幅场景深深刺痛了牛春杏的心。


    郑月娘有孕的消息,当初还是她最先知晓,告诉徐少君的。


    后来郑月娘上徐少君跟前辩解,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韩将军的,牛春杏信了。


    不再与韩衮有关,牛春杏也没再监视她。


    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会那时候就和周继勾搭上了吧?


    一想到她是最先知道的,这冤大头正是自己,反而跳到徐少君跟前说了一大通怎么处置这女人与腹中胎儿,她就心口闷疼。


    到头来,是她,被打了一闷棍!


    她生了三个儿子,周继还不知足,还


    要找外头的女人生?


    以为是韩衮的时候,她劝徐少君去母留子。


    现在变成自己的,她一个也不想留!


    恨意如焚,已将她吞噬殆尽,那段时间周继在她面前有多做低伏小、刻意温存,此时她的心就被迟来的刀扎了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已遍体鳞伤,承受不能。她往他们身上一冲,拿出野猪般的气力。


    突然的变故虽然在周继的预料之中,但郑月娘始料不及,吓倒在地。


    “啊——”她惨叫一声。


    这个月份的孕妇跌一跤,可不是小事,很快她感到什么流了出来,惊恐地对周继喊:“我们的孩子!”


    周继发狠,冲牛春杏一个窝心脚,将人蹬出去很远,转身抱起郑月娘。


    “吉祥!快!找大夫!”


    牛春杏缓缓地站起来,冷笑连连。她精准地捕捉到郑月娘的裙摆上,被血水濡湿了一大片。


    活该!


    韩府的后花园,安儿拿着小铲子挖土,宝山捉到一条蚯蚓,笑嘻嘻地去吓安儿。


    两人追追赶赶,撞上来找宝山的七妈妈。


    “小少爷,慢些,慢些……”


    七妈妈抓住宝山,“慢点,别冲撞了夫人。”


    刚用完晚膳,徐少君与田珍从厨房走出来。


    “夫人,牛夫人来了,找将军,怒气冲冲的!”红雨从二门进来。


    七妈妈猜道:“不会又是为周大人的事吧?”


    徐少君一行人站在厨房前,眼睁睁看着牛春杏往正房正厅冲过去。


    霞蔚正在廊檐下取了鸟笼,想拿到后花园去。


    牛春杏冲过来时,嫌她拦住了路,双手夺过鸟笼,使劲往地上一扔。


    “牛夫人?”


    “韩德章呢,让他出来!”


    鸟笼在地上滚一圈,水、食泼洒了,笼门被砸开。


    霞蔚赶紧去抢,人还没到,黄鹂鸟扑腾翅膀,从敞开的笼门飞了出去。


    “牛夫人……”


    霞蔚傻眼,上午过来还好好的人,此时怎么如此横行。


    牛春杏已跨过门槛,冲进正厅,大叫:“韩德章,你出来!”


    仿若一阵焦雷滚滚,厨房门前,丫鬟婆子都瞧见了牛春杏的做派,个个目瞪口呆。


    七妈妈捂住心口,“牛夫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红雨拦在前面,“夫人别动,我先去看看。”


    七妈妈斗胆叫上二门上张望的钱婆子,一起跟着红雨去。


    徐少君刚往前走一步,落云和杨妈妈急急阻拦,“夫人且等等,待制住了牛夫人再过去。”


    牛春杏在正厅里摔摔打打,桌上的茶壶杯盅、茗碗果碟尽数砸在了地上。


    红雨抓住她,她不住尖叫挣扎,又踢又咬。


    七妈妈和钱婆子上来,三人终于将其制服。


    牛春杏来回狂摆,“你们胆敢!叫韩德章出来说话,放开我!放开我!”


    “牛夫人,得罪了。”七妈妈口上说着话,示意钱婆子将一旁的布匹拿过来,把牛春杏的双手反剪,绑住。


    几人又不敢得罪狠,客客气气地将她按到椅子上坐好。


    “牛夫人稍歇,将军还未归家,宽坐片刻。”


    韩将军今日刚好有事,传信回来说在外头用晚膳。


    “我真命苦啊韩德章,从哪儿招来的水性杨花,勾引了你不够,还来勾引周继,千人枕万人骑的玩意!不知多少人指指戳戳……”


    “要不是你收人进府,周继会碰见她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你!”


    “周继对我还是有心的,要不是那□□在背后治我,周继会对我发怒?”


    “你们都是针对我,好哇,那便让我死了算了!死在这里算了……”


    ……


    牛春杏一阵阵哭喊挣扎,被按得牢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气力都耗尽的时候,终于消停了。


    徐少君被丫鬟婆子团团护在外头,从牛春杏的喊叫里,大概听出她为了什么。


    谁勾引完韩衮又去勾引周继?


    杨妈妈在一旁问:“牛夫人说的……是不是郑月娘?”


    郑月娘的事不是过去了么!她勾引韩衮不成,被连夜赶出府,后来怀孕——


    徐少君恍然,莫非郑月娘的那个孩子,是周继的?


    杨妈妈:“真是开了眼了,一等侯爵家的太太,干出这种撒泼打滚的事。幸好夫人不在正厅正房,没有正面撞上。”


    被她无理取闹一通,菩萨也会气不顺,更何况有身孕的人,徐少君气息沉沉。


    “夫人,她找将军,你还是到后院去吧,避避这股邪火。”


    徐少君没动。


    想起上一回,周继被抓包,牛夫人就来找韩衮,这回,又关韩衮什么事?


    当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牛夫人劝她,做事要三思。


    今日她来此苦闹,是三思而后行的吗?


    徐少君提步向前,杨妈妈着急,“夫人!”


    “随我过去看看。”


    杨妈妈不能干着急,只能吩咐落云,“将夫人护好了!”


    她俩护着徐少君回到正房外的廊檐下。


    夜色已浓,厅堂之内并未点灯,徐少君吩咐落云,去把灯点上。


    落云一走,后头的田珍自动补在她的位置上。


    当屋内烛火渐次燃起,田珍扶住徐少君,迈步进了正厅。


    只见红雨和钱婆子一左一右地扶着牛春杏,她面色疲惫地瘫在圈椅上,发髻凌乱,衣衫不整,钱婆子手里捏着块帕子,给她胡乱擦了下脸。


    落云点罢灯,弯腰去捡地上被扔得凌乱的东西。


    “少君……”牛春杏一见徐少君便哭着叫了一声,又哽咽起来。


    “牛夫人。”徐少君顿步,深吸一口气,“不知今晚大闹,所为何事?”


    牛春杏想上前,被红雨给按了回去。


    “放开我!”她来回摆动,斥责左右,“你们是这样待客的?我好歹是二品诰命夫人!”


    红雨和钱婆子两人缩着脖子不吭声。


    “牛夫人,”徐少君冷着一张脸,硬着语气道,“我嫁过来时,得牛夫人关照,一直对你敬重有加,今日你率先撕破脸皮,不顾形象来我府中大闹,要是不给一个正当理由,别怪我也翻脸。”


    话说得狠,目光坚毅果决。


    红雨和钱婆子两人不由得挺直了。


    说到正事,牛春杏一肚子愤懑,顾不得在意自己的形容,嘤嘤地哭诉起来。


    将之前的事都讲了。


    之后嘛,郑月娘跌倒动了胎气,来看诊的大夫说羊水已破,宫口已开,保不住,只能生下来。


    牛春杏一直没走,听说郑月娘要早产,七个多月的胎儿,生下来不知道养不养得活,她心头快意,咯咯地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难掩哽咽,于是一行流泪一行骂道:“活该,偷情的奸夫□□!”


    周继一把扯住她脖子后头的衣裳,将她拉到跟前,命令道:“你来给她接生!”


    周继脸色铁青,“要是大人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活了!”


    牛春杏睁愣泪眼:“你敢!”


    周继抽出小腿上的匕首,抵在她脖上,“你看我敢不敢。老子早就忍够了你,泼妇。等你没了,老子给几个孩儿找个继母,只会更快活。”


    牛春杏浑身一震。


    为了这个女人,周继竟然拿她的命要挟。


    她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的周继变得不像周继了?


    从前多少次,周继偷腥被她抓住,只有对她万般讨好的份,如今他变了,打她,唾弃她,还要杀她。


    牛春杏捂住脸,哭到浑身颤抖。


    脖子上架着刀,威逼之下,她在血水之中,接住了那个滑落出来的胎儿。


    南征北战时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她恨郑月娘,更恨那个让周继和郑月娘有交集的人。


    本来要回府去,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朝韩府来。


    她将自己的人都留在府外,独自一人冲了进来。


    “她只在你府中住过,定是周继过来时与她有了苟且。韩德章一定是早就知道了此事,打得好掩护啊,让郑月娘出府去,他瞒得我好苦!他害得我好惨呐!周继竟然为了这个女人,要杀我!”


    牛春杏一番哭诉,将错处全推在韩衮身上。


    徐少君站在局外,冷眼看得清楚。


    周继要杀她,她不敢杀周继,此事全是周继的错,她的苦痛无处宣泄,所以找韩衮当冤大头。


    上回也是,周继找个孀妇,她来寻韩衮的不是。


    听说上上回也怪过韩衮。


    周继的错,她全怪在别人身上,她的男人她舍不得记恨,别人的男人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徐少君不敢打包票说韩衮一定一定怎么样,但在郑月娘怀孕这件事上,他不可能默许周继动她。


    “你说韩将军默许周大人与郑月娘苟且,在你跟前打掩护,你可有证据?”


    牛春杏:“这种事情,要什么证据,郑月娘是不是从你们府上出去就怀上了,她出去后,我好心帮你,找人盯着她,直到查出有孕,都没有发现周继什么事。你说,不是在你府上搞上的,是在哪里?”


    “没有证据,那就是胡乱猜测,血口喷人。”徐少君声音清亮,目光凌厉。


    牛春杏冷笑,嘴角的笑勾勒得越来越大,脸上有烛火投下的深影,显得格外阴恻恻。


    “徐夫人,我当你是个好的,之前为你忙前忙后,以为郑月娘怀了韩德章孩子的时候,我是不是好心劝过你,郑月娘找上门来时,我是不是担心你被欺辱,我一心为你,现在掉了个儿,你说什么,我血口喷人?你现在好了,与韩德章恩恩爱爱,一心向着他了?”


    庭外,夜色深深,丫鬟婆子都被正房这边吸引了心神,院子里的灯笼也没顾着去点。


    韩衮从外面回来,步子又急又快。


    他本在外应酬,听到燕管事报给他消息后心急如焚,半途离席,生怕徐少君遭受池鱼之殃。


    正房里亮堂堂的,外头显得更黑。


    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都走到跟前了,听到屋里传出的声音后,放慢了步子,最后停在台阶上。


    屋中,徐少君背对着,正在痛斥。


    “……你我都是为人妻者,夫君若有行差踏错,我们该做的,是好言相劝,以理明之,不是将家丑外扬,跑到别人家里撒泼!”


    “你也说过,他并非浪荡性子,他与周大人本不是一路人,如今的情分,皆出于少时情谊,我夫君重情重义,为人方正,不是你红口白牙一张一合就能污蔑的。”


    “我在此也与你明说,你纵容自家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偷吃,是为不智,不辨是非,上门污蔑,是为不明,不顾体统,撒泼闹事,是为无礼,不智不明无礼之人,我羞与你为伍!”


    “门风不同,岂能相融?我韩家清清白白的门槛,容不得这等污浊之气再来沾染!”


    牛春杏哗啦一下站起来,气急败坏地道:“好啊你!你韩府要与我周府割席断交?你凭什么!”


    徐少君:“和气已伤,多说无益。韩将军回来后怎么决定我管不着,但我与牛夫人,自今晚始,恩义两绝。”


    牛春杏狠狠地瞪着徐少君,“好你个落井下石!”


    说着,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田珍和杨妈妈上前一步去拦。


    徐少君顿觉一股大力将她卷走,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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