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房事 以后孩子是个银棍怎么办
韩衮在台阶上听了徐少君的言辞。
他的夫人呐!
揣着他的孩儿, 纤瘦的身躯,振振有词,勉力捍卫着他。
为了他, 做出与牛夫人绝交的决定。
看上去娇柔软弱的女人,骨子里是刚烈强韧的,在茶楼里面对前朝死士就这样,频频令他侧目,让他无法不敬重,由衷怜爱。
拥着她在怀中, 低头吻了吻她的鬓发。
徐少君唤,“夫君。”
“我来。”韩衮捏了捏她柔滑的手骨,将她挡在身后,正面面对牛春杏。
牛春杏见是韩衮, 叫道:“韩德章!你听听你夫人在说什么,她凭什么代表你与我周府绝交!”
“夫人的意思, 便是我的意思。”
韩衮眼中寒意凛凛,凛然一股杀气,牛春杏不禁打了个哆嗦。
“恐牛夫人没听清, 我再说一遍。”
韩衮声调不高, 字字千钧地道:“我韩府,与你周家,割席断交, 从今往后, 生死祸福, 各不相干,红白喜事,互不往来, 街头相遇,亦如陌路!”
牛春杏白着一张脸,连连后退跌步。
“请你管束好自己及家人,不要再踏足我韩家之地,不要再提及我韩家之名。稍后,我自会与周世子厘清瓜葛,此事,再无商量!”
牛春杏被绝交宣言砸懵了,她顾不上自己为什么而来,顾不上找韩衮要说法,她现在只担心,因她之故,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周继会怎么对他,侯爷会怎么想?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口中喃喃。
韩衮朝后头喝道:“还不带走!”
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换了红雨与钱婆子。
“夫人,回吧。”
那是牛春杏身边的婆子,体格健壮,手上力气不小,两人扶着牛春杏,牛春杏挣脱不了,看似扶着,实则架着,将牛春杏从韩府弄了出去,按在马车上。
扰合得乌烟瘴气!
韩衮吩咐丫鬟婆子:“将里头收拾干净后,熏艾除晦。”
他扶着徐少君,先去他的书房了。
徐少君看韩衮面色不好,本来她只是不想忍牛夫人,才把话说得重了些,断了她以后再来吵闹的心。
就算她与牛夫人绝交,也不损韩衮与周继的情谊。她没料到韩衮顺着她的话,把事做绝了,韩衮素来重情义,要是因被她架在那儿说出来这样的话,日后一定会心存芥蒂。
所以她认真想了想,道:“方才你其实不必把话说绝。你与周大人——”
身子一轻,被韩衮抱坐在腿上。
“夫君?”
韩衮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坐着说话。”
这样坐着多不稳重,丫鬟进来看见,成何体统?
方要再动,听见韩衮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今日这口气忍了,她不会领情也不会反省,下次还有事,会变本加厉欺你。”
牛春杏是这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
找他的麻烦就不说了,她难得找到他。
可他现在有夫人,她只要来府上,总能找到个出气筒,上次他算了,她领情了吗,没有,只觉得他夫妇二人可欺,所以这次,一点不顾及徐少君有孕在身,撒泼哭闹。
做出这样的事,不当机立断斩断,还等什么。
“你有没有被气着?身子有没有哪里不适?”
韩衮轻声问询。
看着他沉骏的眉眼,徐少君心里不由得一暖。
他不是被她架到那个份上,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与周府绝交并不可惜,就像你说,门风不同,不必相融。”韩衮忍他们夫妇许久,以前打交道也不多,不在意,今日被她提醒,还可以绝交。
他的面目锋锐如刃,徐少君一点儿也不觉得凌厉,因他为她着想,反而觉着颇为悦目。
徐少君慢慢把脸凑过去,柔声道:“你不怪我就好。”
她凑得极近了,马上要碰着鼻子。
韩衮一动没动,深邃双眸明亮如夜晚的星空。
徐少君垂下眼睫,看准他的唇所在,微微偏头,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她闪了闪睫,离开了些,极为羞涩。
韩衮依旧没有动,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看着她。
临近端午,天气湿热,衣裳穿得薄,要不是腿上忽然有物传来清晰的触感,徐少君还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
脸上看着毫无变化,正经得很。
“你……咯着我了。”
徐少君尝试挪一挪,被韩衮抓住了手。
“让我受用到底。”他说。
徐少君的手被他带下,身子一抖,紧张地看向开着的门扉。
韩衮单臂收紧,让她靠在怀中,低头猛然亲住她嘴唇。
她主动开始的,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仿佛将什么东西点燃,在他心中绽开,叫他无比快意。
这是第一次吧,她主动亲他。
自从她有孕后,偶尔亲热,他不敢
鲁莽使劲,也不敢叫她太过情动。
他从来没有如此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人,不能酣畅淋漓,心里却是满满的,从未有过的充盈满足。
以前他的吻是牛嚼牡丹,现在轻柔,如虎嗅蔷薇。
徐少君极爱这种被珍惜的感觉,不知不觉被他吻得七荤八素。
正忘情中,门外传来燕管事的声音。
“将军,夫人,周继周大人过来了,在外求见。”
徐少君回过神来,挣了两下,韩衮恍若未闻,不放她。
想到门开着,燕管事就在外头,再想到周继过来,必是为牛春杏惹出来的绝交之事,都是要紧事,徐少君有点恼了。
他正在紧要关头,一直结束不了。
就不该陪着他瞎胡闹!
情急之下,徐少君狠狠咬他一口。
顿时血腥味充满整个口腔。血腥味激发了他的兽性,越发凶狠起来,没个停歇。
“将军,夫人,周大人过来了,在门外求见。”
燕管事又报一遍。
徐少君都快急哭了。
终于,他喉头溢出一声嗯后,放开了她。
徐少君面颈绯红,丰盈的唇瓣微微张开,眼中水光摇晃,极没有气势地瞪着他。
“帕子给我。”他手中脏了。
他擦拭手掌的时候,徐少君从他腿上下来,想交代两句,又气得啥也不想说,理了理衣裳就要走。
“等等。”
韩衮叫住她,“劳烦夫人写一份正式文书,我直接甩给他。”
刚好是她想交代的。
韩衮拿过书案上的笔和纸张,唤她,“就在这儿写。”
他磨了墨,徐少君才发现,她的手拿不稳笔。
僵了,还在微微发抖。
可恶!
于是徐少君不可遏止地想起满三个月以来,他几乎十天半个月就要缠着她来一次,母亲和大姐来看过她,对此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任他乱来。
每次他都哄着说会小心,会浅浅的,每次她都招架不住。
往往第二日,就会被杨妈妈发现。
“我的姑娘讷,就是不听是吧?”杨妈妈气得磨牙。
当她心虚想否认的时候,杨妈妈就会一点点细数,皮肤细滑光泽,神采奕奕,哪样都说明做过了。
而将军,神清气爽,也佐证着她的观察。
还好徐少君身体向来康健,至今没出什么事。
今日用她的手,可她的手,是用来写字作画的,她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夫人?”
徐少君红着耳根,狠狠瞪他一眼。
任手上的笔掉落,她怒道,“都怪你,拿不住,不写了。”
韩衮拥住她,忍不住笑开,“我给你揉揉。”
“你——”徐少君嫌弃,没让他碰上,“你没洗手。”
一跺脚,这下真走了。
正房正厅已清理干净,小丫鬟提了热水,落云伺候徐少君洗漱。
她自己的手也要好好搓一搓。
往手上涂膏子的时候,韩衮回来了。
说没让周继进门,已将人打发走,绝交之事也说得清楚明白。
丫鬟婆子又给他提水,他进去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出来。
徐少君正半躺着读史书,韩衮坐到床上,看了一眼,“又教胎呢?”
有时候读诗词,有时候读歌赋,现换成史书。
徐少君已经想好了,放下书,认真说道:“夫君,胎儿渐渐大了,外头的动静他都能听懂,往后……可不要在他跟前做那样的事。”
韩衮正捉着她的双足揉搓,“安儿三四岁了都什么不懂,你肚子里的才几个月,能懂什么?”
一双玉足白白嫩嫩,柔嫩光滑,他送到嘴边亲了一口。
又来?徐少君连忙收回。
她坚持:“妇人妊娠,所感必慎,感于善则善,感于恶则恶,感于……”淫则淫。
“总之,往后不可再行房事。”
老是这样撩她起心动念,以后孩子是个淫棍怎么办?
韩衮贴过去,手臂紧紧抱着她,不准她躲,“你认真的?还有好几个月。”
“夫君要是不愿意素着,我给你准备两个通房。以后她们轮流伺候你,一夜三五回都行。”
韩衮疑惑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做的,二姐夫狎妓,二姐看不开,闹一场又能怎么样,被家里的老太太斥责不贤惠,最后亲自挑了两个娇美的丫鬟送到二姐夫房里。
早晚都要看开,何必去闹。
徐少君嗯,淡淡地问:“夫君想要什么样的?”
韩衮冷了脸,声音也冷了,“真想给我挑,就挑个你这样的,身段样貌,一点都不能差,哪儿哪儿都要软,还不能没有风骨节气。”
徐少君看着他。
他是在赞她?
见她半晌没有说话,韩衮正色道:“你说不行房就不行房,你都忍得,我怎么忍不得,不要扯到什么通房上。”
既然他不虞,徐少君也不坚持,可不是她忍不得,每次都是他又亲又抱,“未免你心浮气躁,咱们还是分房睡吧。”
“分什么房,我就在这儿睡。”
韩衮仰躺着,双手枕在脑后。
第52章 生产 意外
徐少君是为他着想, 当然还有,她怀身孕后,体热, 加上天渐渐热了,马上又进酷暑,可不想这个大火炉挨在她身边。
“夫君不愿意分也行,你不能动手动脚。”
拔步床很大,中间摆一床锦被隔开,两人睡个泾渭分明。
当下韩衮是应了, 后来,他多次试着突破界限,又是要把锦被拿掉,又是发誓只轻轻拥着她睡, 徐少君觉得身子愈发沉了,没让他得逞。
进入酷暑后, 韩衮仍赖在这儿睡,他也嫌热,但宁肯睡地上, 也不肯去别的房。
听说牛春杏被周家送回濠州去了, 周继要给郑月娘名分,郑月娘拒了,甚至不肯承认早产的儿子是周继的, 她自己带着孩子与兄嫂住在一块, 早产的孩子越养越圆润。
六月, 徐香君生了,生产还算顺利,是个公子。
徐少君没去满月酒, 将精心准备的礼物送了过去。
薛氏来了一趟,送了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给她讲徐香君的儿子头发黑眼睛大,长得漂亮。
说起二姐夫房里那两个通房,说她们都有了身孕,二姐夫房里又被塞进来一人。
又说二姐偷偷哭,郁郁寡欢,像换了个人似的,薛氏好生安慰一番。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静流淌,安闲惬意,徐少君的肚子越来越大,虽跟一般的妇人比肚子算小,对她自己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大。
低下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
腿脚肿了一些,经常酸酸胀胀的。
转眼进入九月,最后的酷热消退,秋意正浓之时,这一日,徐少君刚用完早膳,正吩咐厨房将新到的一筐螃蟹蒸了给二老爷二太太尝鲜,安儿说他也要吃,田珍正骗他说小孩子吃了会肚子疼。
徐少君的肚子忽然在这时候疼了起来。
安儿本在吃吃地笑,也捧着肚子学她,看见他娘变了脸色,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紧张起来,不由得愣住,讶异地看着周围。
徐少君被扶进产房。
产房设在正房西边的一个次间,这孩子比算下来的日子早了半个月发动,所幸杨妈妈盯得紧,东西都准备好了。
韩衮昨日去了城外军营公干,燕管事连忙打发人去报信。
又往徐府派了人去报信。
起先,徐少君的阵痛还好,痛的时间短,间隔时间长,一上午过去后,阵痛一阵赛过一阵,她已经累了,乏了。
“头胎都是这样,别着急。”薛氏得了信后亲自过来,握着徐少君的手,给她擦汗。
额头上的汗擦干净不久,一阵阵痛过去,又濡湿一层。
徐少君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遍。
“夫人,得空吃点吧。”杨妈妈叫人端来饭食,生孩子是个力气活,且得生好久。
“什么时辰了,将军回来了吗?”徐少君在产房内痛得不知天地日月。
此
时她总是想起韩衮,他干的好事,却留她在遭罪。
她羡慕韩衮那样的体格,他一点不怕痛,挖着腐肉,还能欣赏武夷山水。
现在要是摆一幅画叫徐少君欣赏,她能有多碎撕多碎。
“夫人,从军营回来,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还不算上我们报信人去的这一趟。你先吃吧,吃完了将军就回来了。”
“一会儿孩子的头下来,可不能憋太久,好歹吃一点,才有力气使。”
杨妈妈哄着劝着,花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手上的那点饭食喂完。
“太太,您先去歇一会,这边有我们看着。”杨妈妈又将薛氏劝开。
从早晨挣扎到下午,还没有生出来。
韩府门前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韩衮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上飞下来的。
“夫人怎么样了?”
“将军,夫人还在生。”
“还没有生出来?”说话间,已飞奔到二门外。
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小猫一样无力的痛苦叫声,偶尔或是疼狠了才会用力哼叫出来,韩衮的心瞬间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绞住,勒得难受至极。
踉跄了一下,腿肚子也转了筋。
他一头往里冲,薛氏堵在门口拦住,“产房男人可不能进。”
“岳母。”韩衮闭了闭眼,扶着门框缓了缓,额头冒出汗珠,“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见他满面担忧色,不枉少君挨痛的时候还惦记她,薛氏缓和道:“风尘满面,先去换洗再说。”
韩衮只能退出来。
他哪有心情洗漱换衣,在庭外站着,站了许久,心浮气躁地踱来踱去。
天色渐渐晚了,红雨从产房提了一桶水出来。
韩衮疾风似的迎上前,“夫人怎么样,怎么没声了?”
红雨:“这桶水凉了,岳家太太说给将军洗漱用。”
韩衮张望那扇又关上的门。
红雨:“里头有岳家太太主持,稳婆经验丰富,将军不用担心。听稳婆说,起码得夜里才能生出来,将军歇一歇,养养精神,若快了,我再叫将军。”
韩衮煎熬得很,又做不了什么,想了想,一把提起那桶水,回房洗漱去了。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灯渐次亮起。
产房里也点了不少灯,亮如白昼。
韩衮没有歇,洗漱干净,换了衣裳,用了点饭后,又来到产房外拍门。
“岳母!”
他要进去。
产房里面,稳婆神色奇异,没见过哪家男主人非要进来的,她们都看向薛氏。
薛氏在这儿干坐一天了,中午浅睡那会儿也没敢睡实,此时神色疲累得很。
徐少君的一头乌发已被汗湿,潮乎乎的,喘口气的功夫,她说:“娘,你先回去吧。”
杨妈妈也说:“是啊,太太先回府,不用在这儿生熬着,有这么多人呢,等生了,第一时间去给您报喜。”
薛氏虽然不放心,但时间确实很晚了,她又交代几句。
最后说:“一定把将军拦住了,他不怕污秽也不能让他进来,叫他看到那幅场景,以后有损夫妻感情,一定拦住了。”
稳婆见识广,知道薛氏在担心什么,连连点头。
薛氏转头对徐少君说:“她们要拦不住,你叱他。”
徐少君没有应。
薛氏走后没多久,韩衮真的冲了进来。
徐少君穿着宽大的寝衣,浑身汗透,脸色苍白,由两个稳婆扶着,叉着腿,坐在榻边。
疼痛让她直不起身,疼了这么久,已不剩多少力气。
韩衮冲过来,握住徐少君的手,温声道:“夫人,我来了,别怕!”
她的嘴唇已叫咬出血痕,痛到极致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夫君。
此时见着人了,那点恨意终于有发泄之处,鼻子陡地一酸。
手上将他衣裳攥得紧紧的,不住捶打。
疼,太疼了。
“省点力气生孩子,等生完了,给你打。”韩衮心疼地给她擦汗。
杨妈妈端了参汤过来。
“将军,您出去吧,您不好呆在这里。”
“给我。”
韩衮夺过参汤,半搂住徐少君,要喂给她喝。
“她什么样我都没见过,马儿下驹,母猪产崽,我都见过。”
徐少君闭紧嘴,头一转,躲开他喂过来的汤。
真的更恨了!
“出去!你,出去!”攥紧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痛的时候喊叫声跟猫儿一样,此时震耳欲聋。
韩衮一懵。
杨妈妈眼疾手快,又端回那碗汤,“将军,夫人马上能生出来了,没力气不行,您先出去,别惹夫人气急了。”
红雨上前,将还有点茫然的将军拉了出去。
坐在廊凳上,不停地回想产房内的情景,回忆徐少君的情形,韩衮突然懊恼地拍额。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稳婆们“夫人,您再使点劲,已经看到头了”的打气声。
韩衮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然后,就像阴沉沉的乌云突然破开一道缝,金光洒了出来,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生了!生了!”红雨跑出来道喜。
韩衮如堕云雾中,晕乎乎地就要进去。
“将军,还不能进!里头正在收拾!”红雨坚决拦住,“我去将孩子抱出来给你看!”
“夫人呢,夫人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两个都平安。”
韩衮长吁一口气,仿佛脱力般。
产房里,徐少君睁大眼睛,看到稳婆将裹好的襁褓抱过来,“恭喜夫人,这孩子真漂亮,往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什么?
母亲和大姐来看过两回,都说怀的应该是个公子,错不了,徐少君一直以为会生个儿子。
娘家大嫂生了儿子,二姐生了儿子,就连郑月娘,生的也是儿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生个女儿。
这个结果太意外,她已力竭,眼睛一闭,头落了回去。
红雨刚好进来看到,大喊:“夫人晕过去了!”她听说有人产后大出血,会血崩,一见到这场景,担心过度。
吓得稳婆一哆嗦,连忙去检查。
而外面,韩衮撞门进来。
徐少君无奈地睁开眼摇头,证明自己不是晕。
她一睁眼,就对上韩衮焦急的目光,稳婆大声道:“夫人只是太累了,一会儿喝点补气血的粥,再睡一觉就好。”
抱着襁褓的稳婆见到男主人,喜笑颜开,“恭喜将军,是位千金小姐!”
韩衮也和徐少君一样,十二分的意外,府上下人成天在耳边说小少爷小少爷,有经验的妇人也都说怀的是麟儿,怎么变成千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显然这个消息的冲击太大。
稳婆还在道:“您看一看,生下来红粉红粉的,长大后一定肤白,还有这头发,真黑……”
韩衮脸上的表情尽数落入徐少君眼中。
没有欢喜和激动,看吧,他失望了。
徐少君闭上眼,不愿再睁开。
第53章 难受 都是这样挨过来的
“将军, 您要抱一抱小小姐吗?”
稳婆不觉得这位大将军是对第一胎弄瓦失望,她从未见过这样在意自己夫人几次欲闯进来的丈夫,能看得出来将军对夫人的感情很深。
男人不都是这样, 得先喜欢这个女人,才会喜欢她生的孩子。
夫人天姿国色,名满京都,这样的女子为他拼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他有什么理由不爱。
他这幅懵懵的样子,跟所有新当爹的人一样, 不过是失态罢了。
稳婆将襁褓移给这位终于反应过来的将军。
“先托着脖子,再托住身子,对,就是这样。”
刚出生的婴儿, 软得可怕,韩衮有点不敢抱。
他敢去拍打刚生下来、颤颤巍巍站不住的小马驹, 敢抓软乎乎的小猪崽甩来甩去,却不敢碰触怀中的襁褓。
他的女儿太小了,整个襁褓没有他的半只臂膀大。
脸红红皱皱的, 五官端正。
“小小姐哭声有劲,
随将军,您要贴一贴吗?”
稳婆提醒,韩衮举高胳膊, 低下头, 带着湿意的胎毛蹭着他的脸颊, 毛茸茸的,像初春的嫩草。
韩衮心中激动,眼眶发热。
这是……他和夫人的孩儿, 揉了一半他,一半她。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儿。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四肢蹿出去,穿过结实的土地,在地底下分叉,抓牢。
当他注视这这个小生命的时候,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深扎进泥土的大树,根,紧抓着大地,叶,高伸入云端,他想,要为她遮风挡雨,一定要好好护她一辈子。
他终于怀着激动和喜悦笑了出来,吩咐红雨:“今日服侍的人都有功,看赏!”
红雨将早就准备好的一篮子赏钱提出来,府中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给两个稳婆和一个奶娘的,另有打发。
稳婆接过手,沉甸甸的一袋。
将军喜爱夫人,赏钱丰厚,果然看得没错,忙连声道谢。
“将军,小小姐给我。”杨妈妈将襁褓接过来,提醒道:“夫人身上还要收拾,房内也要除晦,将军先去歇歇吧。”
歇什么,他又不累。
韩衮坐到塌边。
徐少君已经睡熟,丫鬟正在用浸得烫烫的毛巾给她擦身子,一旁的熏笼上,摆着烘得温热的干净衣裳。
韩衮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青丝散开,一团白玉似的脸虚弱又憔悴,谁能想到身柔娇弱的人,痛了整整一天,为他生了一个孩儿。
怕产妇受寒,屋里密不透风,还烧着熏笼,很热。
她刚擦过的额发没多久又出了一层虚汗。
韩衮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开。
“夫人,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让祖先给咱们的孩子取个名。”
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夫妇就给起了小名,叫康儿,与安儿一看就出自一脉,当父母的朴素愿望,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至于大名,韩衮自知文化不如夫人,只管督促,徐少君苦思冥想,隔几日起一个,至今已经想了好几个字,都写在纸上。
先头以为是个小子,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偏阳刚的名儿。
长女黑发白肤,以后准和夫人一样美,一样有才学,这些名字配不上她。
韩衮去到徐少君的书房,将一沓写了字的纸找出来,自己先扒拉了一遍,把那几个实在是不好安在柔柔弱弱女孩儿身上的字拿走。
还剩下两个。
将纸折成能紧握在手中的方形,他大步朝祠堂走去。
燕管事已将祠堂的门打开,点了灯烛,恭敬地站在祠堂外面。
韩衮点燃香,跪在蒲团上。
“爹,娘,少君生了,我做父亲了。”
神龛里多了几尊牌位。
韩林来京后,将记得的韩氏祖先都列出来,往上能数三代,一个个新做了牌位。
香烟袅袅成一线,将家里添人的喜讯传给过世的人们。
“请祖先们给孩子赐个名字。”
韩衮抛出两个名字,在空中抓住了被气流拖住、落得慢些的那个。
将纸摊开,赫然一个“敏”字。
韩敏,好。
韩衮谢过祖宗。
“小老虎,当爹了。”
韩林从外头进来,简单点了三炷香。
弟媳生孩子,韩林帮不上忙,心却跟着紧张了一整天,终于母女平安,他也来感谢祖宗庇佑。
他拍了拍韩衮的肩。
兄弟俩拜完后,坐在祠堂外的门槛上。
圆月高挂在天上,洒下静谧的光辉。
“你终于做了父亲,爹娘在天之灵,也得告慰。”韩林感叹。
韩衮:“爹娘走得太早,还未看到少君,要是看到敏儿,肯定也会欢喜,他们那么喜欢枝枝和岚儿。”
韩林不说话,要是爹娘没走,虎子该与珍娘成婚,不会与弟媳再有一段缘分。
而且,爹娘喜欢两个小女儿,是因为前头生了三个小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韩林经历过数次九死一生,他觉得最重要的是活着。
人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以前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哪里想到韩家会有今日的荣耀。
他点了点头,“爹娘一定很高兴。”
韩衮人逢喜事,忍不住催促他,“二哥,你只有安儿一个孩儿,现在他也长大了,你再要一个,咱们韩家,要兴旺起来。”
韩林迟疑地点了点头,“是要兴旺。”
翌日,徐少君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简直不是自己的,异常的乏力。
浑身泛着潮意,十分难受。
“夫人醒了。”
霞蔚放下手中的事,问她要什么,徐少君要擦洗换衣。
霞蔚将她扶坐起来。
徐少君身上软绵绵,胸前那两处却是不容忽视的硬邦邦,“疼。”
涨奶了。
大户人家的夫人没有亲自喂奶的,薛氏找的奶娘早就送过来,在徐少君熟睡的时候,凌晨喂过几回了。
杨妈妈过来检查一番,吩咐屋里的小丫鬟,去厨上端煎好的回奶药。
“喝了药后就好了。”
换过衣裳,徐少君还是闷得有些心悸。
“孩子呢,抱过来我看看。”
听说夫人醒了,比孩子最先来的是韩衮。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夫人辛苦了,还有没有哪里疼?”
昨日就像有人生生撕扯她的骨肉,一遍又一遍,从早到晚,五马分尸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今日涨得——痛到腋下肩背,两只胳膊根本放不下来。
酷刑永无止尽。
“我看看。”韩衮解开。
两只浑白玉兔,比那满月还要圆满。
咽了下喉,他说:“喂一喂就好了。”
徐少君与他做夫妻这么久,一看他的微表情就知道他掠过什么心思。
掩上衣裳,她有气没力地说:“不劳夫君操心。”
小丫鬟将温过的回奶药拿来,韩衮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药,听说是回奶药后,他端开,“去,让奶娘把康儿抱过来。”
徐少君在生孩子的这间产房坐月子,乳娘和韩敏住在东边的厢房,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中间隔了正厅正房好几间。
先头丫鬟就去叫了,奶娘摸了一下,尿了,给孩子换完濡湿的衣裳和干净的尿片子才来。
韩衮抱孩子依旧小心翼翼,比昨晚还是熟练那么一两分。
他亲自将孩子抱到徐少君身前,“喝药前,你先喂康儿一回。”
反正都要喝药的,喂一回有什么区别。
韩衮叫奶娘和丫鬟都先下去。
作为母亲,徐少君应该是情感充沛和情绪激动的,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厌恶。
韩衮凝目看着怀中的孩子,比昨晚的皱巴巴和赤红,今日的脸看上去饱满了一些。
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在空中挥舞,挤着眼睛,一时睁开半边。
小嘴儿与小鸟的嘴一样张开,左右寻觅。
看着可爱的女儿,韩衮的眉目神情无比柔和,“她正好在寻吃的。”
她不接孩子,韩衮自己抱着,将孩子的嘴放准位置。
小脸颊很快鼓起来。
娇妻幼儿,三个挨挤在一起,韩衮莫名悸动。
抬眼看着徐少君,把她一并拥入怀中。
仿佛一种奇异的连接,当孩子吸吮时,徐少君又迎来了昨日疼痛时的收缩。
下身也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撕裂的伤口被渍,疼得头皮发麻。
她猛地一推,“好了!”
韩军怀中的婴儿张嘴找了两圈,找不着,哇哇大哭。
孩子的哭声也让徐少君肚腹禁不住收缩,胸前更涨。
“把药给我。”
孩子哭得厉害,韩衮去寻奶娘,杨妈妈进来,服侍徐少君喝药。
起先大家都以为徐少君只是生孩子太累,神色怏怏,没有恢复过来。
洗三当日,薛氏带着徐文君和孟永嘉来了。
“我的儿,这都没事的,一个月能好个七七八八。”薛氏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都是这样挨过来的。你不好好吃饭,不开怀,怎么好得起来。”
“不要哭。眼睛会瞎。”徐文君递给她帕
子。
孟永嘉轻声问:“三姑爷有没有说什么?”
徐文君呛道:“大舅母,能说什么?”
“我看三姑爷对少君宠爱非常,要是三姑爷什么都没说,少君这就是庸人自扰。少君呐,别想一些有的没的,先把月子坐好。”
徐少君并不是想得多,她就是莫名地情绪低落,食欲下降,觉得疲惫。
孟永嘉勒住自己的腰身,“你看,大半年了,我这肚子还没消下去,每次吃多点,跟又怀了似的。”
孟永嘉珠圆玉润,本身是个心宽的人,加上在徐家过得舒心,越发富态。
薛氏接口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喝水都长肚子。”
众人皆噗嗤笑出来。
薛氏握住徐少君的手,“娘三五日来看你一回,等香君出了百日,我也带她来,你要是闷,就让丫鬟给你念书听,也别老躺着,可以在屋子里走走。”
杨妈妈来道,外厅准备好了。
新生婴儿洗三,供了十三尊神像,用艾叶、槐条煮的水,倒在铜盆里,众人都围着说吉祥话,好不热闹。
徐少君在房内,只觉得吵闹。
第54章 别舔 今晚我来照顾你
“宫御医, 请。”韩衮下值回来时,请宫御医一道。
徐少君看着没什么精神,人有点蔫。
宫御医来了三次, 头一次看见韩将军夫人的模样。
面目憔悴也掩不了气质清华,五官秾艳,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宫御医前朝时就在太医院任职,与徐少君的祖父徐时行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就听说他有个才貌双全的孙女,名满京都, 没想到,花落韩衮手中。
人都是过去的人,事也都是过去的事,想远了……宫御医观过徐少君的面色, 什么也没说,坐下后, 给徐少君手腕下垫个脉枕便开始把脉了。
大约把了一刻钟,才收手起身。
“宫御医就在这儿说吧。”徐少君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宫御医捻须,韩衮请他坐下。
“徐夫人气血亏虚, 脏腑失调, 也不是什么大事,妇人产后皆如此,我开些疏肝解郁、健脾养心的方剂, 不出半月便好了。”
徐少君不懂, 都是如此么?只是如此?
韩衮松了一口气。
送宫御医出门的时候, 宫御医说:“尊夫人是产后郁症,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不能太过漠视。除却药物调养外,佥都督也要多理解支持。”
韩衮凝重地点头。
几个月来朝夕相对,徐少君产后的变化在韩衮看来十分明显。
产前对孩子非常期待,产后只有疲惫,对孩子没有太多亲热欢喜,对他也是。
听杨妈妈说经常动不动掉眼泪,夜里也失眠睡不实。
徐少君不待见他,他只能尽量少出现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支持?
跟杨妈妈通气后,杨妈妈听到产后郁症,脸都吓白了。
以前有个族人家的姨娘,产后歇斯底里,精神恍惚之下甚至做出伤害孩子的行为,有人说是冲撞了邪祟,也有人说其为人就善妒易怒,人品不好。
夫人自小性情温和,与那位姨娘相差甚远,怎么会惹上这个病症。
“郁症”两个字确实将杨妈妈吓得不轻,自去安排驱邪事宜不提。
吃过晚膳,韩衮早早地洗漱,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中衣,来到西次房。
徐少君也正在擦洗,丫鬟给她绑好腰腹,又给她包上头巾。
“将军。”
“我来吧,你们都出去。”
“夫君。”徐少君侧了下身,自己抬手整理。
桌上放着折痕明显的一个“敏”字。
今日娘家人过来,问起孩子的名,徐少君将放在枕边的这张纸打开。
薛氏说:“敏,拇也,头一个孩儿叫这个名字好。”
徐文君也说:“敏以求之。”
孟永嘉点头:“聪也,达也,敬也,庄也。三姑爷会取名。”
娘家人都很满意。
几位将领之家的夫人,如大都督夫人吴氏,就说:“这个字好,以后也是有学问的女子,这个名儿,男儿用的多。”
樊都尉家的夫人自以为是地安慰道:“先得女再得男,先开花再结果,都是这样的。”
平婉儿打圆场说:“韩将军家的女子,往后定是文武双全,不输丈夫。”
她们都意在他处。
此时,韩衮将纸张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当日从祠堂出来后,他来告诉徐少君这个消息,她睡着了,他便把纸折好放在她的枕边,后来忘记问她满意这个名不。
徐少君整理好穿戴,平静地问:“夫君过来,可有事?”
韩衮收好纸,“今晚我来照顾你。”
“夫君,这不合规矩。”
谁家妻子要丈夫照顾月子,说出去不被唾沫淹死。
“规矩都是人定的。”韩衮扶她到桌边坐下。
自家房中事,还讲什么规矩,她就是把自己活得太死了。
桌上有收拾好的棋盘,韩衮在她对面坐下,将一碗白子分给她,“时候尚早,你来教我下棋。”
以前徐少君自己一人摆子打谱能玩大半日,现在物件摆在这儿,杨妈妈盯得紧不让她看棋谱,她摆着玩,发现也没有什么兴致。
韩衮平时不耐烦下围棋,对规则一知半解,要徐少君从头教。
徐少君一开始兴致缺缺,教着教着进入状况,韩衮学得快,一教就懂,让人很有成就感。
正式开始对弈一局。
走了几步,徐少君自然而然地问:“你真的现在才正式学,不会诓我的吧?”
韩衮认真看着棋盘,无不自得地说:“你夫君我只是长得粗。”
又不是缺根筋。
徐少君想起,回濠州的路上玩扇子牌就是,学什么都快。
懂了规则后,第一局就与徐少君缠了很久。
他与一般人沉默地下棋不同,每走一步让他没想到或者另有想法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问,为什么这样走,走一步想三步,对方想的哪三步他要问明白。
被他把下一步都摸透了,还怎么以谋制胜?
韩衮赖皮地道:“来阳谋,别跟你夫君玩阴的。”
徐少君胜在经验丰富,被他拖来拖去,最后险险赢了。
“夫君,下回别这样下棋。”不够让人气的。
韩衮抚掌,“夫人教得好!下回我找吕英下一盘,可不只他有夫人教。”
徐少君收拾棋子,“到时候夫君别胡搅蛮缠就是,免得别人说教你的人不懂规矩。”
韩衮嘿嘿笑了两声,“谁敢说我的夫人不懂规矩。”
下完棋,徐少君要洗手,韩衮打湿帕子给她一根根手指擦。
“岳母说月子里不能看书,要不要我念给你看?”
徐少君眨眨眼,“夫君平日看书吗?”
徐少君没见过,只见过他凑过来看书名。
“我看书,书不看我。”为了自己夫人,可以试着看看。
“那就读读淮阴侯列传吧。”
徐少君指了书,韩衮命人拿过来,随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眼晕。
他将风滚灯挂到床头,扶徐少君在床上躺下。
身后垫了引枕,先咳两声。
徐少君等了半天,说:“随意从哪里读起。”
自从知道自己要嫁给韩姓将军后,她把淮阴侯列传读了好几遍,随便韩衮从哪里读起,她都记得。
“淮阴侯韩信始为布衣时,”韩衮低沉的嗓音响起,“有一母见信饥……”
他念书的
嗓音与说话时候的嗓音不同,更为沉稳,一字一顿,带着足以震撼人心的力量,仿佛不是从他嘴中发出的。
徐少君抬头看他。
他神情严肃地瞪着手中的书,眉头微微皱起,像在阅读不甚满意的文章,眼珠已扫了一列又一列,嘴里却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淮阴中有辱信者,长大好带刀剑……”
“夫君,漏字了。”
韩衮放下书,捏眉头,“让我缓缓。”
才看了开头两句就要缓缓?“怎么了?”为韩信的遭遇气愤不已,还是勾起了伤心的回忆?
“晕。”
晕?
徐少君撑起身子坐起来,“屋里太闷?”
正要说嫌闷别在这儿呆,听到韩衮说:“不瞒夫人,我晕书。”
晕书?徐少君好笑,她弟弟徐问,不想读书的时候就是这个借口,将人按在椅子上也不安分,没人知道徐少君有多羡慕他,他只要读书就是好孩子,只读书,是多么幸福的事。
一个女子会读书能读书又有什么用,祖父祖母多次感慨她不是男儿身。
如果徐少君是男儿身,今年科举高中的,一定有她一名。
“夫君其实不用特意陪我。”
“夫人。”韩衮扶住她的肩,“此事我一直没对别人讲过,也没让身边人知道,夫人听了不要嫌弃。”
“什么事?”
“晕书的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徐少君觉得自己正经去听的样子可笑。
“哦。”
“只要字一多,那些字或动起来,或叠起来,跟一群调皮的虫子一样,晃得我眼晕。”
“是吗?”
“千真万确。故我一般不看书,别人念给我听,我都能记住。”
徐少君半信半疑。
“少微星坠玄云底,君砚□□碧髓深。这样的一联字,在你眼中跑不跑?”
“一两行没事。”
但是一两行字放在数行字里,也不行。
徐少君:“你读的时候,只留一列,拿一柄尺子遮住其他试试。”
韩衮试了试,勉强可行。
乐了。“夫人聪慧。”
再读时,漏字少了,断句又有问题,听了两行,徐少君叫停,“时候不早了,歇吧。”
韩衮如蒙大赦,丢了书,一把将人搂住。
“夫君,热。”徐少君现在虚,盗汗严重,不耐有人靠近。
“夫人,就抱一会儿。”韩衮不愿放开。
在她耳垂上舔了一下,又埋在她颈间嗅了嗅。
他喜欢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和体香,闻不够。
徐少君抱怨:“潮乎乎的。”
底下有恶露,潮热的环境下,身上味道一定不好闻。
那味道就是血锈味,是韩衮熟悉的受伤的味道。
他的夫人为给他生孩子,受了伤,他只有心疼,哪来嫌弃一说。
“别舔。”徐少君有点烦,只要抱着,他就要做点什么,还嫌不够潮的。
“小时候,村里有两只猫,它们常互舔。”
韩衮的声息幽幽响起。
“我家的猎狗,会在我们感到悲伤时过来,舔舐手脸。”
“有时在山崖这边,看到山崖那边的老虎,花大量时间舔舐他的幼崽。”
“夫人身体有病痛,郁郁不开怀,我希望安抚你。”
“这样感觉舒服点吗?”
徐少君:……
第55章 满月 甜蜜的烦恼
给韩敏办满月宴的时候, 徐少君感觉身体已大好了,恶露没有了,不盗汗了, 肚子也收得差不多了,浑身的气力回来了,有了精神头。
薛氏怕有个闪失,只让她包好了出来露个面,向宾客中的众夫人道谢,不参加宴席。
关系好的人家, 早在月子里陆陆续续来看过她,有的不止来过一次。
“徐夫人调养得可真好,完全恢复了。”
“看着气色不错,比从前风韵更甚。”
“恢复得快就好, 赶紧给大姐儿生个弟弟。”
“韩将军膝下无子,你要加把劲啊!”
“……”
这次满月宴, 徐香君也来了,虽然徐少君只露面短短一瞬,那些交往不密切的夫人真是什么也敢说, 她一看情形不对, 连忙拉着徐少君回房去了。
“你从前挺伶俐的,生孩子生傻了?光站在那儿听,这种话不要往耳朵里进。”
“那些老妇人嘴里, 来来去去就是多子多福这一套, 什么时候见着年轻媳妇子就是催生催生。”
徐少君面带苦涩:“她们说的也没错。”她方才站在那儿没动, 就是想听听还有些什么话是她没想到的,月子里她反反复复想这件事,能想的几乎都想到了, 这么一看,没有什么疏忽。
见徐香君一愣,徐少君方才笑着轻松道:“二姐从前从不说重话,生孩子竟生伶俐了,连老妇人、来来去去、催生这样的话也说。”
徐香君拍她一下,“你还打趣起我来了。”
徐香君知道自己变了。
人都会变的,她嫁了人,生了子,九死一生,脱胎换骨地熬过来,怎么会不变。
她倒是希望一切都不变,可别人先变了,她再不变,只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去年这个时候,该是她最幸福的时候,这才短短一年呐。
小时候总觉得日子长,总觉得日子一成不变,才刚长大一点,爹娘猝死,改朝换代,嫁人生子接踵而来,人呐,就像在巨浪中浮浮沉沉,总归没有被拍死回岸上。
前院摆宴席,后院依旧安安静静,一切如昔。
姐妹俩坐在厅中,说着大半年不见发生的一些事,也说着为人母之后的变化。
徐香君感叹,“从前读悔教夫婿觅封侯这句诗,不解其意,以为只要人在一起便无悔,如今才明白,最扎心的,是人在一起,心却隔了千万里。”
王书勋天天与她在一个府中,二人之间反而没了以前的浓情蜜意,中进士做官之后的王书勋,变成和所有在朝为官的男人一样俗,重威严,耽享乐,不容置咄。
“不说我了,都是糟心事,没得让你跟着闹心。”徐香君问:“韩将军待你还不错吧,听婶娘说,你产后郁症也是他先发现找了御医过来?”
不止这样,还隔三差五地来“伺候”她坐月子。
也算甜蜜的烦恼。
“你现在也出月子了,是怎么个打算,接着生吗?”
徐香君又把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说:“祖母给王书勋找的两个通房都怀孕了,婆母这边不甘心,把自己身边得用的云香送过去伺候,王书勋还挺喜欢她,怕她怀了不能承露,给她喝避子汤呢。”
徐少君不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避子汤那伤身的药,喝多了还能生吗?”
徐香君肯定地说:“是喜欢。喜欢她的身子,目前已经有三个,两年抱仨,他不着急。”
好凉薄的心。
徐少君忽然想起去年,去栖山的时候,二姐说过二姐夫成婚之前有一个通房,二姐不喜,二姐夫亲自出面把通房还回去,当时姐妹俩都在感叹王书勋对二姐的真心,此时再回想,根本不是这回事。
王书勋是个凉薄的人,对所有女人都一样,只取自己所需。
为什么在新朝建立的前两年,徐家式微的时候,他没有过来提从前与二姐的亲事,恰恰在徐仲元领了国子监祭酒一职,徐家有望起复,开了科举,又手握重要资源的时候,上门提亲?
所谓的真命,天命之缘,不过是有心人的一场算计。
所以在王书勋中进士做官后,他不怕得罪徐家了。
想到这一切,徐少君悲悯地看着徐香君,二姐那么聪慧,是不是也想透了前后、缘由?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好得很。”徐香君洒脱地说:“我至少还坐着正室夫人的位置,生养了他的长子,娘家人都不是吃素的,他对我敬着呢。”
只要敬着,就够了,还要什么爱呢。
“他问我还不要生几个,只要我想生,他就给我,出月子时来问过,前
段时间出百日,也问过。”
徐香君苦涩地笑了几声,“我还要什么呢。我是主母,谁生的孩子都要换我一声母亲,我干嘛还亲自往那鬼门关闯。”
“二姐……”徐少君拉住她的手。
她能理解徐香君。
“不瞒你说,我也不想生了。”
哪怕她生的是个女儿,她也不想再生了。
生产那日,薛氏在产房陪她,讲起自己生第一胎的时候,痛到拼命喊“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后来接连生了好几胎。
当时徐少君只在痛的时候哼哼,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坐月子这一整个月的时间,她很冷静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她真的不想再生了。
“你想好了?”徐香君反握住她的手,“韩将军知道吗?”
徐少君摇摇头。
头胎产后郁症,韩衮哪里敢火上浇油。
他没问,她也没说。
徐香君担心:“韩将军怕是不允。”
徐少君苦笑,“所以我得为他打算。”
徐香君拍怕她的手,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们姐妹俩,殊途同归。
半晌,她又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仍旧没有爱上韩将军?
突然闪了舌,还用问么,少君更爱自己。
若是她很爱韩将军还做此选择,说明——
徐香君也不知道能说明什么,她想象不到。
爱一个人,不就是愿为他生、为他死么。
叩叩叩。
门半开着,一个少女在门前叩门,杨妈妈、丫鬟等都在廊下守着,“表姑娘。”
纪兰璧带着歉意的笑迈过门槛,“没打扰你们吧?”
徐少君站起来,“前头散席了?”
“少君姐姐,这是我给侄女的满月礼。”
纪兰璧单独给了个赤金的镯子,婴儿手臂粗细,实心的。
徐少君:“你还未出阁,如此破费干什么。”
纪兰璧生怕她不收,跳开了些,“我看过康儿了,真可爱,幸好生得像你。”
纪兰璧已经许了人,明年开春出嫁,嫁的人不是龙汝言。
前几日她去长公主府上的蟹宴,见到了龙汝言,龙汝言恭喜她,单独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她很满足。
问起韩府的满月宴,说如果她来的话,便也替他带句恭喜,还给了玩具风车,送给韩府的新生儿。
纪兰璧拿出那个特别的风车,“这个,送给侄女玩。”
六个圆盘,摆在一朵花形上,手持,拿着跑可以转起来。
徐香君打趣道:“兰儿定了亲,已经是大姑娘了,端庄斯文了不少,如此懂礼,可见是要出嫁的人了。”
徐少君笑,拿手扒拉风车转动,“等你出嫁的时候,我给你添妆,厚厚的。”
纪兰璧脸涨得通红,“我先走了。”
“诶。”徐香君叫住她,“干嘛这么着急走,坐着说会儿话。不说你。”
徐香君看了看少君,示意纪兰璧坐下。
纪兰璧本来想跟徐少君说会儿话的,见她们两姐妹说得这么亲热,才决定就这么离开。
徐香君问:“你三哥与长公主成婚后,过得如何?”
纪兰璧连忙看一眼徐少君,她来,就是想跟她说会儿她三哥,没想到香君姐姐也这么有兴趣。
徐少君瞪了徐香君一眼。
纪云从尚了长公主,都说是福气,是荣耀,对纪家众人来说,家庭礼仪发生了颠倒性的变化,纪兰璧叫苦不迭。
“先论君臣,再论家人。长公主还未进门,就有宫中嬷嬷来教我们礼仪!”
公婆见到公主,需“引席匍伏”,行跪拜礼,一来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后来说公主贤惠,允许执礼互相作揖。还好公主不住在纪府,只过年过节会碰见。
更惨的是她三哥,住到公主府去,并不能像普通夫妻一样同居一室,想见公主必经嬷嬷的通报和安排,比普通家庭的通房还不如。
蟹宴时她见到的三哥,怏怏不乐,哪有中探花之时打马游街的顺意。
徐香君唏嘘。
与王书勋同榜的进士,风流恣意的郎君,一个选择,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当初,你伯父母应该让他先成婚的。”想挑个好的,没想到挑得太好了。
跟王书勋换一换多好,让王书勋也尝尝这“不如通房”的滋味。
纪兰璧怯怯地看向徐少君,如果伯父母早点安排三哥成婚,早点不就娶了少君姐姐,夫妻恩爱缠绵,再中进士封官,春风得意。
哪有那么多如果呢,伯母现在还不是懊悔不已。
三哥与少君姐姐,真的就差了难点缘分。
她两个感叹连连,徐少君凉凉道:“纪表哥的父亲被封为荣禄大夫,文散官的最高阶,也算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知足。”
纪兰璧:……
少君姐姐也是有脾气的,三哥当时没有坚定地选择她,伯父母没听娘的早些下定,辜负了她的期盼,她就说点风凉话,又怎么了。
徐香君:“是啊,求仁得仁。你伯父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人生哪有后悔药吃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过是他人的无端猜测罢了。
徐少君将纪兰璧送的风车放在韩敏的房中,每当有风拂过的时候,风车呼呼地转。
她出了月子后,薛氏还是不准她随意,叫她一定坐够百日。进入冬季,外头天寒地冻,只允她偶尔开窗或出去一盏茶的功夫,不能再多。
韩衮挺听过来人的,紧拘着她。
不管怎么说,束缚感总归少了点,徐少君觉得轻松多了。
转眼到了韩敏百日,也没两天除夕了,没有请客宴席,就自家人坐在一起热闹一下。
徐少君恍然发现,田珍有孕两个多月了。
今年韩衮用她怀孕的事留下二哥一家,明年用田珍怀孕的事再留,留着留着,对京城熟悉了,她一家就不会念着要回濠州。
可真行。
韩衮还说,开过年,得给安儿启蒙了。
第56章 惦记 小妻子对房事有点抗拒
本以为今年过年, 田珍能帮上一点忙,因有孕害喜严重,什么也帮不上, 得亏徐少君月子坐得好,精心调养了百日,身体像被打碎重塑一般,竟比过去更康健瓷实。
如果有座山,她相信自己能一口气爬到山顶。
年节总算对付着过去了。
过年期间,韩衮休沐半个月, 再也不用一大早实质半夜就起床摸着黑出门去上早朝,清闲了太多。
有娇妻有幼儿,他也不耐出去宴饮了,能推则推, 每日贴贴娇妻,逗逗女儿, 这个年过得十分舒心安闲。
只有一事让他有点苦恼,小妻子对房事有点抗拒。
这事他问过宫御医,说妇人产后两个月便可行房, 有些妇人因身体尚未恢复好, 或劳累情绪不佳,没有行房的兴致,这也很正常。
韩衮体谅过年的一应事务繁杂牵扯了徐少君很多精力, 他等着熬着, 终于等到自家春客宴请完, 年也过完,手边没有什么事再需要费心神操持的时候。
这一日他吩咐房里烧好热水,让夫人好好地泡一泡, 搓一搓,放松身心。
杨妈妈布置浴房的时候,提醒落云,晚间外头炉子上的火别熄了,一直坐着热水,怕是要用。
落云问:“将军让给夫人泡澡梳洗放松,是不是——”
杨妈妈:“错不了,这都多长时间了。”将军没有别的女人,疼爱夫人才愿意等这么久。
落云转头一看,夫人不知何时进来了,缩了缩脖子。
杨妈妈不惧被听见,叮嘱徐少君道:“夫人,产后第一次行房一定要放松,磨着将军多温存一会儿。”
别让他饿虎扑食般生猛又伤到。
徐少君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扫过正往浴桶中撒花瓣的落云,还有抱着烘得热乎乎的干燥毛巾和衣裳进来的霞蔚。
落云和霞蔚七八岁就来到她身边,几乎与她一起长大,彼此十分熟悉,知根知底。
她读书学习她们侍墨,识文断字,她会的她们也都知晓不少。
陪着她嫁过来,可能会有什么作用,她们也都有心理准备。
“夫人,可以了。”
落云扶着落衣除髻后的徐少君跨进浴桶。
韩衮看完女儿,从东厢出来。
他早就在书房那边,用温水仔仔细细地擦洗了一遍,算着正房里应该梳洗完毕,才踱着步子过来。
廊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夜色悄然降临,屋子里也都点着灯,他的心十
分温暖雀跃。
进门之前,他顿住步子,环视一圈。
开春了,过不久草会发芽,树枝抽绿,应当再买一只鸟挂在这里,彩色的鸟好看,叫得好听,等康儿能抱出来了,她会很喜欢,小胳膊小腿挥舞不停。
“将军。”丫鬟从正房抬水出来。
韩衮点头,脸上一如既往地端着冷峻肃穆的神色。
绕过屏风,内室点着一盏瓦黄瓦黄的小灯,梳妆镜前没人,拔步床上也没人,进浴室一看,徐少君还在慢条斯理地擦膏子。
“霞蔚,外头冷,将斗篷拿过来。”
她转眸一看,见是韩衮,便不再说了。
浴室内十分暖和,喊少君只穿了中衣,将擦干的发用簪子高高挽起,露出雪白颀长的脖颈,以及一张沐浴后泛着潮红的腮颊。
热,韩衮还是忍不住迈进去,在她而后嗅了嗅,“擦的什么香膏?”
他微微蹲低,“给我也擦点。”
徐少君挖了一大块,涂在他的手背上,“自己擦。”
泡过澡的肌肤柔软温热,轻轻划过,仅一点点碰触便让他心旌荡漾。
韩衮学她,先在手上揉开,再往脸上擦。
因韩衮进来了,丫鬟们便没有再上前,徐少君不得不求助韩衮,“麻烦帮我把斗篷拿来。”
“有我在,要什么斗篷。”韩衮将她打横抱起,抱得紧紧的,快步走进内室,放到拔步床上。
徐少君掀开被子,热意扑来,汤婆子放了两个,热烘烘的。
很快韩衮也钻进来,猛地一缩,“这么烫。”
徐少君哼笑一声,“你睡自己的被窝。”
韩衮抱着她,将她拖进自己被窝,“有我在,要什么汤婆子。”
一会儿会需要的。
徐少君背过去对着他。
韩衮下巴搁在她头顶,“你惦记吗?”
说话时喉结振着她的后脑,“这么久了,你惦记吗?”
徐少君猜测他可能是在说那件事,咬咬牙,装作不知道,“去年没看成,明天出门看灯。”
不是看灯,还跟他装傻,韩衮揉她,“身体都恢复好了。”
因着本来就防备着,他揉他的,徐少君没像从前一样很快允许自己投降。
这种事,只要你的脑子保持清醒,很难给他反应。
韩衮的反应倒是很明显。
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体热,与不容忽视的力量。
往常贴贴亲亲只能算磨牙,今晚他盯了好久,有一种势必要将猎物一口口吃干净的决心。
“夫君……”徐少君捉住他的手。
擦了香膏子的手指,皮肤温软,骨节依旧分明,指甲修得平整又短。
徐少君捏紧他的手指,“我不想。”
韩衮反握住她的手,默默地带到地方。
徐少君:“太累,不要。”
箭在弦上,生生要他卸下,用手也不行?不知道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有多煎熬,就说今天一整天,对他而言有多漫长。
韩衮的脸色不大好看。
不过这会儿帐中昏暗,徐少君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韩衮忍着,没理她,唇舌继续作乱,用了点力道,呼吸有几分粗重。
他停不下来。
他想。想得发疯。
就在他戳上的时候,徐少君双腿一蹬,身子一扭,整个人往上蹿去。
“我说我不想!”
她哭喊出来。
像往烧得正旺的柴火堆里,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火熄烟起,韩衮粗鲁地将她一把扯回,重新再来。
“疼,疼!”
疼字终于将韩衮的理智唤回,浑身的滚热平息了一些。
徐少君抱着身子缩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很疼?怎么会疼?还有伤口?”还是伤口裂了?
韩衮无措,手该放在哪里?
真该往自己脸上招呼,方才竟然试图对她用强。
徐少君拒绝他的碰触,他沮丧地坐在那里。
她的哭泣声让他心如刀绞。
这一夜,他没有睡在这里。
第二日,徐少君没有去看灯。
将韩林做的各色灯让人挂在府中装饰,徐少君亲自画了图画,粘在灯上。
看图猜俗语,府中下人均可参加,猜对了有赏。
对于不能随意出府看灯的下人们来说,夫人此举甚有趣,等于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个灯会。
就连猜谜也不是写那些他们看不懂的字。
徐少君一整日都没有理睬韩衮,韩衮知她惦记看灯,想带她去,问她,她也不理。
徐少君只对田珍说:“安儿想出去看灯便带他去吧,府里的他都看过了。”
上元夜外头人太多,有个冲撞不太好,田珍有孕不方便,只能让韩林带安儿出门。
韩林腿脚不便,外头不熟悉,也只能由韩衮带出去。
府上只有安儿一个小孩子,哦,还有一个半大小孩子宝山,宝山也想出去,安儿愿意带她,所以最后府上出去看灯的只有这几人,再加上七妈妈。
酉时,丫鬟婆子们拿着纸条,排着队,对答案领赏来了。
个个脸庞上喜气洋洋,围了满厅。
“夫人,我猜这几个,一个是杀鸡取卵,一个是鸡飞狗跳,一个是狗急跳墙,对不对?”
刘婆子在厨上,最熟悉鸡鸭鱼这些,夫人画的传神,这些常用的俗语很好猜。
“都对了。”徐少君收下几张纸条,“二嫂,赏吧。”
田珍坐在一旁,便抓了三把铜钱给刘婆子。
“哎哟哎哟。”刘婆子欢欢喜喜捧着去了。
“夫人,我这个是对牛弹琴是不是?”钱婆子上前,她起先以为很难,没想到只抢到一张的她,很快就猜到了,于是不住地懊悔,怎么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多抢几张再说。
雪衣没好意思去抢,拾翠塞给她一张,她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也猜出来,“我这个是热锅上的蚂蚁?”
“对了。有赏。”
红雨功夫好,手上抢的好几张都猜出来了,只剩一张,怎么也猜不到是什么,她偷偷去问田珍:“二太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话?”
画上一个人头,一只手抓着耳朵,一只手放在脸旁,皱眉,一脸痛苦模样。
田珍沉默半晌,犹疑:“牙疼?”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红雨跳起来,兴冲冲地去找徐少君领赏。
“错了。再猜猜。”
再猜猜不出,红雨模样与画上如出一辙,徐少君忍不住笑,“给大家都猜猜,谁猜出来都有赏。”
田珍忽然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个!”
“二太太,快小声告诉我!”
田珍笑着摇头,红雨急得要跳起来了,落云看到图,也猜出来了,说:“你这样就是啦!”
红雨定住,“我这样什么样?”
“贼眉鼠眼?”有人猜。
“去去去!”红雨恼。
不管猜到没猜到,众人哄笑起来。
落云扬声问:“有人猜到没,没猜到我领赏了。”
“是什么你快说!”红雨急死了。
“就是你这怎么都猜不到的模样啊——抓耳挠腮。”
众人笑得前仰后跌,“别说,你还真别说!像极了!”
热闹了一阵,丫鬟婆子们捧着赏钱各归其位。
徐少君将收回来的纸交给杨妈妈,让她去灶上点火烧了。
“落云,霞蔚,你们过来一下。”徐少君又让小丫鬟都出去,守好门。
落云与霞蔚放下手中的事过来,“夫人?”
垂首听候吩咐。
落云与霞蔚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相比之下,落云更像徐少君一点。
徐少君并不想强迫她们,所以先问问她们的意见。
“昨晚我和将军之间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昨晚她说不想,阻止不了韩衮的欲望,她便又哭又喊疼,终于让他无趣而退。
她应该早些安排的。
“暂时我还没办法服侍将军,
将军膝下无子,终究不美,你们谁愿意帮我分忧?”
“夫人!”落云与霞蔚吓了一跳。
将军也就对夫人不同,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们,别说服侍了,就是单独面对,都感觉被压迫得无法呼吸。
她们愿意为夫人分忧,可绝不敢爬将军的塌。
夫人允许,她们也不敢爬,将军杀气太重,她们怕一个不慎一命呜呼。
霞蔚:“夫人,我见到将军就腿肚子直打哆嗦,为夫人生孩子可以,但将军不一定愿意。”
落云:“是的夫人,这件事得将军同意,您先问过将军的意思没有?”
先前提过,怀孕的时候提过给他找通房,他以为她指责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好一通冷脸,后来愣是守住了,证明给她看。
徐少君:“如果将军同意,你们都愿意?”
落云承诺:“夫人对我恩重如山,不过是借我的肚子,我愿意生,生下来以夫人为母。我是为了夫人,绝不是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霞蔚:“……我也是。”
为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我知道了。”
徐少君也想给韩衮正式把这件事提了,昨晚她一直在寻找时机,一直开不了口。
预感他会发怒,此事不顺。
要真的那么轻易说出口,也不会拖到现在。
第57章 发现 黑皮册子里是她嫁给他之后的所有……
戌时, 看灯的人回来了。
宝山在灯市差点被拍花子,韩衮赶到的时候,人牙子抢人不成, 直接给了一刀,宝山整个后背贯穿一道刀伤。
徐少君都已经躺下了,听说了这件事,披上衣裳起来,特地去前院看了看。
所幸韩衮发现得及时,抢回人的时候, 人牙子收了刀,伤只前段较深。
七妈妈一遍遍讲述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叫她牵好我,别走丢了,才一个转身的功夫, 她就被拖进巷子里,天杀的拍花子!皇城里也敢上手抢人!”
为出去看灯, 七妈妈将宝山打扮得好看,她不说话,拿着糖葫芦, 乖乖地跟着, 与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什么区别。
“我一叫喊,将军转回来,就一眨眼的功夫, 宝山倒在地上, 背上都是血, 天杀的拍花子,抢不到人就上刀子!”
七妈妈没有看见拍花子长什么样,韩衮也没看见。
那条巷子窄小幽黑, 靠近护城河,人也容易逃脱。
应天府衙的人在附近搜罗了一圈,没搜到人,接到两三个报案说孩子丢了,这才确定抢宝山的是拍花子。
七妈妈感叹宝山命苦,上回进府差点没救过来,唯一出一次府,再回来,又是这么重的伤。
府里人不知道宝山先前的身份,徐少君倒是有点想法。
她看向韩衮,韩衮过来扶住她,“回房再说。”
房中,徐少君压低声音问:“抢宝山的真的是拍花子?”
韩衮:“目前无法确定不是。夫人另有想法?”
宝山送过来时,该审的应该都审完了,宝山已痴傻,谁会抢她?
或许就是为了杀她?
徐少君摇摇头,她只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她了解内情极少,韩衮都没有别的想法,她乱想什么。
“只是觉得,天子脚下,上元夜里,灯火阑珊处,竟也有包含祸心之人。”
韩衮哼了哼,没说多的。
“你的伤今日怎么样?”
什么伤?徐少君脸涨,她瞬时就反应过来。
那,现在要顺着把话说了吗?
韩衮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我帮你里里外外检查一下,顺便上药。”
“什么药?”
“□□伤药,宫里弄来的。”他又拿出一瓶,“□□润油。”
徐少君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脯起伏,“夫君脑中只有这档子事吗?”
“我去洗漱。”韩衮放下药瓶,不容置疑地说:“难道与你探讨前朝细作?闺房之中,这就是正事。”
韩衮走后不久,小丫鬟端了铜盆过来,铜盆里盛着深色的水,泛着一股药味。
“这是什么?”
小丫鬟:“这是将军吩咐泡的药,给夫人坐浴用。”
坐浴!联想到那两瓶药,徐少君知道不说不行了。
铜盆里的药水冒着袅袅热气,徐少君静静坐着。
韩衮洗漱毕回来,见药泡好了,催道:“先坐浴一刻钟,再上药。”
“夫君,我有话要说。”
坐在梳妆台前的徐少君,整个人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橘光,光是暖的,话是冷的。
韩衮莫名地不想听。
“不要说,先上药。”
只要她决定说点什么,决计个顶个是硬硬的道理,是他不想听的。
可他也直觉到她已决定说,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韩衮端起铜盆,来扶她进浴室。
徐少君站起避开,“夫君先听我说。”
韩衮的脸已经黑了,手中铜盆的热气仿佛他心中升起的怒气。
徐少君:“世间女子体质各异,自去岁生康儿以来,我深感自身非健产体质,若再怀胎生育,恐难保母子周全。”
“世家大族,皆因枝繁叶茂而根基稳固,夫君年近三十,膝下无子,是我之过错。”
“我与夫君琴瑟和鸣,实在不愿因生育之事损你我情分。思之再三,为家门绵延计,不若为夫君收用府中丫鬟,或纳一良妾,专司生育之责。”
“请夫君深思。我的提议不过为家门添丁进口,一切规制由我打理,必不使后宅不宁,夫君可安心外务。”
韩衮一脸肃色,沉沉地望着她,显然是在强忍怒气。
心中有一句话在喉头滚了数次,又吞了回去。
他不敢问,怕听到让他克制不住的回答。
他上前一步,忘了一只手还端着一铜盆的水,拿空着的那只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脸色变幻:“这是你想了很久的话?从何时开始想的?”
徐少君被他捏痛,微微蹙眉。
“你就这么想为我安排别的女人?”
从她进门起,她就把他往郑月娘身边推,往死而复生的前妻身边推,往不知在哪里的通房和妾身边推。
对他一心一意不好吗!
他的手上力量越来越大,徐少君忍不住后撤了点,双手撑在梳妆台沿。
“夫君,你要为子嗣着想。”
“我刚得了康儿!”
“康儿不是男丁,你需要生子,一个两个不够,你要生到根基足够稳固,使宗庙有托。”
怒气在韩衮胸前翻涌,针扎似的疼。
他是这么想的,想让徐少君给他生十个八个男丁。
此时她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不愿意。
他才意识到手中还端着一盆水似的,恨不得直接掼在地上,看着徐少君白皙端丽妍和的脸,大步往浴室方向走了几步,怒意森然地将铜盆整个投掷过去。
铜盆的水大半泼在浴室中,铜盆撞到了架子,一起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
徐少君:“夫君若没有异议,我便很快为夫君操持。”
韩衮“怦”一声将一只杯子摔在墙上,牙缝里蹦出几句话:“好!好得很!这么想操持你就操持,操持不好,提头来见!”言罢反身而去。
门外听到动静的丫鬟吓傻了,想进又不敢进,正在门槛处踟蹰,见韩衮一身凶神恶煞出来,不由得躬身靠后,只盯着自己脚尖,大气不敢出。
昨晚闹了一回,今晚又闹,杨妈妈一连长吁短叹:“我的夫人呐,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一天一吵起来。”
落云站在旁边,心想,或许是夫人给将军提了收人的事,惹得将军发怒。
就说将军不好伺候吧,幸得平时将军不要她们伺候。
“妈妈,将军膝下无子,我心甚忧,我打算将落云和霞蔚推出来,让将军收了。”
“将军对你疼爱得不得了,何必这样?”
“妈妈,将军需要子嗣,我不想生了。”
杨妈妈:……
大户人家主母常这样做,让陪嫁丫鬟生孩子,抱过来自己养,那多是生育艰难,不得已为之。
杨妈妈为徐少君抚背,跟着叹了一声,夫人产后得
了郁症,能好起来已是老天保佑,又怎能让她再赌一次。
“妈妈,挑个日子,为落云和霞蔚开脸吧。”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
哎。
夫人和将军吵了一架,闹得不愉快,不影响落云和霞蔚被送到将军榻上的进程。
她们阻止不了这件事。
落云问霞蔚:“我是断了姻缘这根线的,我接受夫人的安排没啥,你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跟夫人说明白?你真舍得放下他?”
霞蔚生怕被人发现:“我哪有!”
落云:“你不是喜欢青枫吗。”
霞蔚顿时红了脸,咬死不认:“我没有!绝对没有!”
青枫生得眉清目秀,功夫好,人也随和,在前院的一干护卫里,最为出色,不少丫鬟都惦记他。
自从去年一起去了栖山回来,落云就发现霞蔚对青枫另眼相看,时常找借口或者踊跃地到前院、外出办差。
从濠州回来,又不一样了,只要看到他,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
霞蔚乱拳捶落云的肩背,“你别瞎说,咱们都要开脸送到将军那里了,被将军知道了怎么行!”
“是啊,咱们要开脸了。”落云问她:“你最后还要和他见一面不,我来悄悄替你安排。”
“我为什么要见他?”霞蔚羞涩咬唇,“见了又要说些什么?”
他们也没到有私情这一步。
“真的不见?不要后悔。”
霞蔚没有让落云安排,她自己就能找到借口约青枫。
她传了信之后,回来好生捯饬一番,脸上擦了粉,精心画眉,唇上抹了点口脂。
一开始她想见一见而已,自己单方面断了念想,随着时间的临近,她想大胆一点,或许可以倾诉情意,如果青枫接受她,她就向夫人请求。
过了二门,约在祠堂边的窝竹边。
青枫没来之前,她与钱婆子说话,不时地瞥过去,看到他神采熠熠地过来,算着让他等一会儿,这才蹑步上前。
窝竹边,不止有青枫,还有拾翠。
他们两个在一起说话,十分愉快,青枫肉眼可见地十分紧张,是在霞蔚跟前没有露过的表现。
拾翠很美,以前被几个主家看上过,没那个命成为妾室,青枫这样的男子喜欢她十分正常。
霞蔚远远地看着青枫一直在不停地找话说,拾翠垂着头,有点害羞。
霞蔚死心了。
她没有过去。
霞蔚和小丫鬟在廊檐下做针线,见将军大步往正房来,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夫人在后花园散步。”
“嗯。”韩衮目不斜视走进屋内。
霞蔚看了小丫鬟一眼,小丫鬟连忙放下东西往后花园去。
霞蔚跟着将军进屋,只见将军径直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看,又打开床头的柜子。
霞蔚:“将军在找什么?”
“一个绿瓷的药瓶,和白瓷的药瓶一起拿来的。”
白瓷瓶是太医院的药,没了可以再问他们要,绿瓷瓶的是番邦进贡来的,罕见。
他的夫人不稀罕这药,可能会给扔了。
霞蔚连忙道:“我来找找看。”
她把将军翻过的两处又仔细翻找了一遍,没见着,不是她收的,也许是落云收的,昨晚上——
霞蔚脑中灵光一闪,昨晚上将军不是给夫人弄了什么坐浴的药治□□之伤,难道那药也是治那里的,如果是的话……霞蔚大概知道放在哪里。
娘家太太在夫人嫁过来那日就给过一瓶治□□伤的药,夫人一直将它藏在箱笼里。
霞蔚走到放箱笼的地方,搬下上头的小箱子,打开下面的大箱子。
收到这么严密的地方?韩衮瞥了一眼,往那边移了两步。
他人高,能清楚地看到箱子里收的什么,嫁衣,凤冠,见到鎏金璀璨的物件,他不由得又上前两步。
箱子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白瓷瓶,霞蔚愣了一下,她记得娘家太太只给了一瓶。
与两瓶白瓷瓶并排在一起的,是一个绿瓷瓶,她拿出来,“将军找的是这瓶吗?”
韩衮点了点头,“你出去吧。”
霞蔚应了一声,“我把箱笼收拾了就出去。”
“出去。”韩衮重重地重复,不容反驳。
霞蔚心惊,连忙快手快脚地到外面候着去了。
韩衮将绿瓷瓶揣进怀中,伸手去抚摸箱笼里的嫁衣。大婚那日的情形他印象不太深了,记得嫁衣什么样,记得盖头下她的脸怎么样,几乎已经忘了穿着嫁衣的她的样子。
韩衮将嫁衣展开,从里头掉出来一本黑皮的册子。
他在徐少君的书房内见过几本蓝色皮子的册子,每本册子外头都有写字,或誊录或摘抄或心得,每本都有主题内容。
她自己裁做的,都是这个样式。
藏在嫁衣里的,会写什么?
韩衮捡起来,略略翻了翻,里头的内容记得并不密,一页只有几行字。
婚期迫近之时,急不可待纳新宠入门。
大婚当晚,视正室于无物。
乱序纳宠,薄待嫡妻,贪欢忘形。
……
视若无睹轻慢,理所当然忽略。
……
以墨砚题词疑我清白,猥亵羞辱。
……
往后翻还有,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
翻到最后,新鲜的墨迹,应是昨晚写就:不顾妾身根基受损,非要勉强生育。
这本黑皮册子,已经翻了一大半,看到这里,韩衮大概明白这本主题内容是什么了。
这是她嫁给他之后的所有委屈和愤怒!
前头那些因误会产生的比如郑月娘的事,被她划掉,后来因田珍产生的一些不满有的也被划掉,更多的是她没划掉的,他从来没在意到的!
她不记他背她上山,不记他为她暖脚,不记他照顾月子。
韩衮气息湍急,从头又翻一遍,翻得快时,那些字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来属于哪一句话,越想再给她一条条驳斥,越是看不清都写了什么!
他对她的上心,说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也不为过,她记下来的,全是他的不是。
他从心到身体,都渴望同他接近,以为他们恩爱缠绵,在她心里,都是他在逼迫。
他的一腔热火,捂不热她的冷心冷情。
她将这些写下来,是等着某一天拿出来与他算账的吧,她要算这些账做什么?
莫非还是为了和离!
大手揉搓,只要一个使劲,这本册子便撅了,被撕烂了,只要点个火,它便尸骨无存。
韩衮闭了闭眼,把满心的暴躁往下压了压,几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抚平整,重新将册子塞回嫁衣里,放回箱笼。
出得正房,恰巧迎面碰上被小丫鬟通报后慢悠悠转回来的徐少君。
韩衮气势巍然,盯着她,满脸的寒霜,眼神阴冷暴戾。
徐少君暗自一颤,“夫君……”
平白长得这么美,惯会捅他心窝子。
韩衮上前一步,后槽牙已咬得咯咯响,她怕是没见过他冷酷无情的模样,他的手掌只要掐住她的脖子,几息之间她便没了声息。
韩衮阴沉地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去。
忽然,一个声音说,“奶娘将大小姐抱出来了,夫人!”
韩衮猛然回神,大步离去。
逼人的压迫卸去,徐少君忍不住急喘了两口气。
那晚他盛怒而去,徐少君不奢望眼下他有好颜色对她,但也不至于还是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吧。
奶娘将康儿抱到跟前,徐少君暂时不去想韩衮为何这样。
康儿被喂养得十分好,四个月了,白白胖胖,两只胳膊跟嫩藕似的,望着徐少君咿咿呀呀。
徐少君伸手接过,抱到怀中,她就笑了起来。
徐少君神情柔和,与康儿脸贴脸。
虽然最初她知道是个女儿十分意外,但也就只是意外而已,不是失望,她是女儿身,不会瞧不起女子。
毕竟她只生一个,就算是个男儿,也满足不了韩衮的需求,他要的是很多男儿,她注定给不了。
遗憾当然是有的,自己作为女儿身就有许多遗憾,女子是从属,总受轻视,至少在她的羽翼下,她会让康儿过得肆意开心,平平顺顺。
徐少君逗了一会儿孩子,回到正房,问霞蔚方才将军过来有何要事。
霞蔚将事情说了,“将军不让我收拾箱笼,他走后我才进来收拾的,他应该动了嫁衣,有些凌乱,而且……”
徐少君让霞蔚将箱子再打
开,从嫁衣中拿出那本黑皮册子。
册子不平整,被用力揉扯过。
徐少君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翻看过了。
难怪一副要掐死她的狠样。
这本册子,其实她已很久没拿出来写过了,从去濠州到怀孕到生产,她都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也就过年这段时间,她添了一些。
只有写下一些恨意,她心中之懑才有一个出口,想到大不了和离,和离有凭有据,她才能硬起心肠过日子。
双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这本册子,只有在下定决心与他和离之日,她才会拿出来给他看。
他既看了,这和离之日便也不远了吧。
杨妈妈见将军踏足,忙来问开脸的事,徐少君说先不急。
也许不用了。
第58章 冷战 情怯
府中人渐渐都发现了, 将军和夫人在冷战。
将军早出晚归,平日除了去东厢逗逗女儿,不再踏入正房一步。
两人就算偶尔在用早膳时碰见, 坐在一张桌上,都没有一言半语。
田珍问将军是不是最近很忙,徐少君说是。
“二嫂,明日我去王家一趟,看望二姐与侄儿。”
徐香君的儿子,她还没见过。
向二哥二嫂报备过后, 徐少君给徐香君递了个帖子。
翌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没让红雨跟着,落云和霞蔚两个为徐少君撑着油纸伞, 在府门前登上马车。
到了王家后,管事说太太交代了, 不用去寿喜堂,直接带她去徐香君住的修竹院。
修竹院内的那丛竹子,外边扎了一圈木栅栏, 廊下两盆兰花开得正好, 月白的花朵缀在亭亭的茎上,兰香幽远。
“徐夫人且稍等,少夫人正在老太太跟前侍疾, 稍后就来。”
婢女为徐少君奉上热茶, 徐少君停坐轻饮。
“早上去时, 少夫人还在念叨今日徐夫人过来的事,应该不会在荣庆堂呆太久。”
徐少君问:“瑞哥儿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里,早上抱到太太那边去了, 太太很喜欢小少爷,每日都要逗逗孙儿。”
话音刚落,徐少君就看到几个人影进到院子里来,她扬起笑意,起身,迎了出去。
徐香君身边跟着两个婢女,奶娘落后半步,抱着一个小哥儿,身后也跟着两个婢女。
徐香君的儿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穿一身红色的缂丝小袄,手腕上两个金镯子,脖子上挂个金项圈,被奶娘用斗篷裹着,篷边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富贵逼人。
徐香君:“瑞哥儿,这是小姨,快叫人。”
徐少君瞪大眼,“他会叫人了?”
才八个多月。
徐香君乐了,“你不是来送金银的?嘴巴甜点让你送得开心。”
“是啊,初次见面,小姨给你好东西。”徐少君当下就让落云把带来的礼塞给瑞哥儿。
瑞哥儿正是能爬的时候,徐香君在他房间里摆了一个特别大的榻,并排躺十个人都行,瑞哥儿一放上去,爬的可欢了。
“你这个榻好,回头我让刑伯给康儿也做一个。”
徐香君说:“康姐儿学爬的时候正是热暑,你们用竹木做,凉快。”
徐少君想起一路进来见到的景儿,带着几分惊疑道:“你们院子里头那丛竹子,怎么围了一圈栅栏,还有,你婆婆塞过来的那盆麦冬呢,怎么不见了?今儿进来,直接让我来这儿了,也没等我去拜见。”
徐香君忍不住笑意,“从他儿子不缠着我后,从我给她生了金孙后,她就没空盯着我了,自有让她操心的事。”
或许在她婆婆看来,已经失去丈夫宠爱的儿媳,在这些小事上放开一些也没什么。
徐香君获得了些许自在。
还有侍疾。
老太太那边,以前喜欢磋磨她,美其名曰替儿媳教媳,要求时刻守在跟前,汤药亲尝,不避污秽,虔诚忧虑等等,现在好了,自老太太安排到王书勋身边的两个通房都怀孕后,老太太对她也和煦多了,不要她亲手做事,她只需要在那儿坐镇,看着别人做就行。
自有后来人。
徐少君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徐香君问她。
徐少君摇摇头,“哪有?”
徐香君探究地看着她,“你与韩将军,还好吗?”
徐少君露出几分苦涩的笑,“不大好。”
瑞哥儿向他们爬过来,嘴边的涎吊得老长,奶娘见状拿出帕子。
徐香君伸手:“我来,你们都出去吧。”
她抱过儿子,给他擦口水,又将一个叮当响的连环塞给他玩。
丫鬟婆子都出去后,徐香君问:“那事,你与韩将军说开了?”
上回有跟二姐说过不想生的事,也说过会给韩衮安排通房的事,只是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
徐少君苦恼的是和离手册被他发现的事。
给徐香君讲了,她默默听完,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写这些东西干什么,欺负他不识字?”
哪有。
徐少君:“二姐,他识字的,你不用这么埋汰他吧。”
而且,当时写这个册子,实在是因为韩衮待她太过轻慢,她的情感需要一个出口。
作为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的姐妹,徐香君对少君还是很了解的,“你瞧不上他,最越不过去的原因,不就是他胸无点墨。”
哪怕夫妻和美,这也是少君不会觉得完满的一点,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的一点。
徐香君想到她读书多的相公,感触颇深,“少君,你不是国子监的学正,不是书院的夫子,不用以学问高低来评价自己的丈夫,圣贤书确实能教人道理,但与性格人品无关,有文墨不通懂得一心一意对人的,也有风流才子,家花野花一大片的。我们做人家妻子的,期待的难道不是一片真心?”
她现在看开了,洒脱了,有点混不吝疯魔了,是她想吗,不,是她不甘心。
抓不住丈夫心,她不在乎了,至少抓到点别的。
徐少君“嗯”了一声。
箭在弦上,她生生将韩衮蹬出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她恐惧再怀孕,阻止房事是应有之理。
求欢遭拒后他会想办法再度靠上来,一直都是这样。
被他看见和离手册,想到他愤怒又克制的神情,她的心总是一抽一抽的,这件事性质不同,她隐隐觉察到他非常伤心。
这并不是她目前愿意看到的。
说实在话,韩衮对她,比她接触过的家人族人亲戚里的所有男人对妻子都要好,试问谁不介意妻子身上的污秽,谁愿意亲自上手照顾月子里的妇人,谁对自己夫人的身体状况一错不错地上心。
他不像一般的粗人武夫,出乎意料地细心,耐力足。
做事也靠谱,让人安心。
她早已没想拿这本手册来做和离的证据。
“你想什么呢?”徐香君撞了她一下。
“想韩将军呢?”徐香君觑她的神色,“既然他看见了,省得你再说一遍,改天跟他聊一聊,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呗,谁不是这样。”
徐少君心很乱,有点怯。
如果不面对面聊这事,就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局面。
聊了之后呢,又怎么做到心无芥蒂?
在徐香君这里呆了个把时辰,约好了春日出去散心的事,徐少君便告辞走了。
马车进入辅元大道,徐少君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在范集书铺停下。
街边的茶楼,曹征跟在韩衮身后走
出,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那好像是咱们府中的马车。”
韩衮也看过去。
曹征问:“莫非是夫人出门了?”
此时临近中午,夫人这时候出门做什么?
马车速度减缓,渐渐停下,先下来一个婢女,放好车凳之后,扶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下车。
曹征欣喜:“真的是夫人!夫人出门买书?”
韩衮站在对街茶楼前,远远看着。
下车的夫人抬头看了看铺子的牌匾,发髻间插着一对双碟花钿,蝶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的满绣玉兰的春衫,月白色裙衫,胸口紧鼓鼓的,衬得腰肢格外纤细。
夫人丽质清新,又妩媚动人,仿佛就是画上走出来的人。
两个丫鬟落云和霞蔚在身后簇拥着,进了书铺。
曹征见人影消失了,将军还怔怔瞧着,提醒道:“将军,秦都尉在西门等着,特意提醒不要误了时间。”
“嗯。走吧。”韩衮提步便走。
“将军,将军!”曹征追上几步,“西门不是这个方向,往那边。”
韩衮回过神,人站在大道中央,去的是书铺的方向。
他扫了眼曹征略带尴尬的表情,神色镇定地又嗯了一声,转身往他指的西门方向而去。
徐少君在书铺消磨了一刻钟的时间,选了一摞书,其中有几本是科考学子们喜欢的四书新义,大儒们做的注解,徐少君翻了翻,觉得很有见地,便把一套都买了。
另给安儿买了纸笔、启蒙书。
安儿要启蒙,没有去学塾,韩衮安排前院住的师爷教他文,又指了个亲兵教他武,上午学文下午学武,给他排得满满当当。
偶尔田珍带安儿来徐少君这里,徐少君也会指点一下。
韩林夫妇对安儿没有什么太高的期盼,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跟着三叔,有口饭吃,日子能过得平顺就行。
韩衮这样的安排他们觉得甚好。
进入二月,田珍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出来。徐少君将去年她的衣裙整理出来,给田珍穿。
田珍比划了一下,大小余量都合适,只是太华贵,穿在她身上看着别扭。
“这些衣裳都是你做的,自己穿自己做的衣裳别扭什么,而且你现在肤色浅了,皮肤细滑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少君叫她自己在内室的菱花镜前看。
“改明儿搬个大的西洋镜回来,给你多照照。”
最近这几日,天气格外地好,日头灼热,仿佛进入炎夏。
院子里移栽的一棵桃树开了,一树灿烂的淡红,劲风拂过,扑了一地粉白。
风虽然大,却不似冬日那般刚硬似刀,在春光的照耀下软和了下来,带着苏醒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感到振奋。
午后静谧,丫鬟坐在廊檐下忍不住打盹。
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鸣,东厢廊下的两个丫鬟站起来,行礼,轻声地唤:“将军。”
韩衮提着鸟笼,里头一只黄鹂鸟蹦蹦跳跳。
走到廊檐下停步。
他身高臂长,不用踮脚,抬起手,鸟笼上的线圈就勾在了檐上的飞角上。
鸟语花香,丫头一定很喜欢。
韩衮背着手,往女儿住的房间走去。
两个小丫鬟本打算告知将军小姐正在午睡,见他已经进屋了,便没有再出声。
奶娘坐在次间的外头打盹,忽然一个惊醒,站了起来。
还未开口,看到将军打出来的手势,便又缩了回去。
拨开珠帘,韩衮心头蓦地一跳。
乌木软榻上,他的夫人侧躺在那里,怀中蜷缩着软白的女儿。
母女俩应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母亲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还放在女儿头上。
女儿散着卷曲的黑发,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藕节似的双腿蜷着,整个人朝着母亲的方向。
妻柔美,子稚嫩,光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就让人心中莫名悸动。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不会争吵,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明媚的春光里,徐少君看到了山林间的一只虎。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一直就都在,它的气息短促而粗重,带着一丝铁锈与林间腐败物混合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它的神情带着被碾碎的疲倦,眼神深处,是与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的心猛抽了几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韩衮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隔阂的、冰冷的审视。
徐少君一动,虚搂在怀中的女儿翻了一个身,呈大字型躺开,白白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截。
她坐起来,完全苏醒过来。
阳光从窗棱斜斜地照进来,风在屋内轻柔地打着卷儿。
二人很久没有照面在一处了,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再大的气也要过去了。这次不同,那件事不说开,是绝对过不去的。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裳。
一些话在心里滚过一遍,徐少君站起身,刚准备开口。
韩衮浑身一震,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一面朝外问:“人呢?人呢?”一边拔腿就走,“给小姐身上衣服都不搭一件!都哪儿去了!”
徐少君往外追出去两步。
韩衮在廊檐下说了两句,小丫鬟“是”“是”地缩身点头应着,而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二门去了。
啾啾的鸟鸣声传来,廊檐下挂着的鸟笼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徐少君有些怅然,或许他只是带了礼物来看女儿,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他还是……对她怒火滔天。
第59章 恍惚 跪在他腿边,眼疾手快地松开了他……
连日的好天气让人不断生出踏青的欲望, 还好徐少君与徐香君约好了,往栖山走一趟。
前年赐下栖山后,徐少君也是约的二姐一同去, 那时候二姐身上不好,没有去山上,这次她说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
徐少君那次去过一趟后,回来对怎么打造栖山提出了构想,去年韩衮找了人,前前后后建了小一年的时间, 说是已经建成,过年那段时间,韩衮还说年后带她去一趟。
她自己的山,该自己操心, 与韩衮冷战后,想着出一趟门, 正好看看建得怎么样。
二姐想叫上大姐一起,徐少君递了帖子过去,大姐回了信, 说家中有事走不开。
这回只有两姐妹出行, 没有连襟俩。
徐少君点了十个护卫、霞蔚和红雨随行,早上从韩府出发,去王家接人。
徐香君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 一行人乘坐两辆马车, 出了城门。
姐妹俩坐在一辆车上, 说起大姐徐文君为什么不来,家中会有什么事,徐香君听王书勋提了一耳朵, “昨晚他特意到我跟前,说大姐贤惠,在给大姐夫操持纳妾的事。要不是今日约好出门,我高低要过去看看,等从栖山回来,咱们一起去。”
大姐比她俩大得多,平时在她们面前都是一副“长姐如母”的做派,关心开导她们比较多,自己的私事反而很少说。
徐少君她们俩一直以为大姐与大姐夫十分恩爱。
徐少君问:“大姐夫为什么要纳妾?”
徐香君猜:“会不会也着急开枝散叶?”
大姐只生了一个儿子,齐映七八岁了,他夫妇俩还是只有一个儿子,要说新朝建立前三年,大姐要为父母守孝,没怀孕在情理之中,这两年为何没生孩子呢?
徐香君:“大姐是和你一样不想生了,还是生不了了?”
徐少君:“大姐的身体没有病痛,应该不是生不了。”
她俩一点信息都没有,完全猜不到。
徐香君挺恼王书勋的,“但凡他早说一日,昨日我就去齐家问情况去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出门前才说
,存心不想让我玩得安心。”
徐少君想起来一事:“上回他狎妓,大姐好像单独责了他。”
二姐夫纯粹就是记恨,或许还幸灾乐祸:你看,你男人不也同我一样。
车行到城外二十里,在驿道边的亭子里歇脚。
姐妹俩相挟下车走动走动。
“二姐,你看坡上的草。”
眼前地上的草还是枯黄色,但绵延到远处,就有了绿色,徐少君问:“这是不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徐香君下颌抬点远处的柳树,“那边也有,绿柳才黄半未匀。”
柳树上,洇开一抹淡青,远望只是一团弥蒙的烟絮,二人走近,看到在万千条垂下的丝绦上,爆出些米粒大的、鹅黄的牙苞。
春色撩人,到处都是初生的欢喜。
远远地,走来一大队车马。
春日出门踏青的人多,像这一群这么多的车马的,还是少见。
他们也在驿亭处歇脚,徐少君的两架马车被要求让位,车夫往里头赶了赶,被挤到里面,暂时不好出去。
徐香君看到车架上华丽富贵的装饰,道:“好像是皇家车马。”
皇家车驾至,她们让行是必须的,且不得随意走动、打探。
姐妹俩正好站在坡上,对走下马车进入驿亭的人瞧得十分清楚。
一个体型微胖、脸型端方、衣着尊贵的男子走出车驾舆伞下的阴影,出现在阳光中。
他背着手,微微仰头,似是享受一瞬的阳光,又似欣赏驿亭的题字。
随即,几位臣子模样的人围到他身后,躬身与他说话。
徐香君在耳边小声问:“那可是当今圣上?”
徐少君没见过皇帝,她见过皇后,将这男子与皇后的模样并排想象在一起,觉得并不像一辈人,驿亭之中的男人尚算年轻,比韩衮大不了多少,按照规制来看——
“不,是太子殿下。”徐少君说。
太子正值壮年,传闻他仁孝宽厚,是帝后最喜爱的一位皇子,又是嫡长,众皇子都十分拥护他。
太子殿下这又是要出巡何地?
徐少君听说过,这几年,每年太子都要巡抚一两个地方,有传言说皇上有意迁都,他在考察合适的地方。
在濠州建中都,又到开封洛阳去看过,听说十三朝古都秦地也去过。
太子一行在驿亭逗留了两盏茶的功夫,等他们起驾后,徐少君姐妹回到车上,吩咐接着赶路。
今日不直接上栖山,还是在徐香君的田庄上落脚。
田庄管事给她们安排的依旧是上次的两间房。
田庄上的麦苗长得郁郁葱葱,空着的田刚翻过一遍地,过不了多久要春播。
庄上有几棵桃树、杏树,及两棵李子树,因连日来天气暖和,都开了花,一树树或洁白或粉红的花,烂漫如锦,香气宜人。
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庄上多了两只猫,其中一只对抓麻雀十分有兴趣,每当麻雀落在地面上,静止不动的时候,它就小心翼翼地靠近,酝酿一个冲刺,每次都将麻雀吓得扑腾乱飞。
管事的婆娘介绍,上回将军带着捉鼠后,他们有样学样,时不时抓上几回,又捉了两只猫,现在庄上的老鼠越来越少,可安心住着。
红雨和霞蔚将房间收拾好,又拿驱虫的香丸放在房间里烧过,等用完晚膳,才请徐少君进屋。
徐少君在屋里看了一圈,与前年没什么变化,但这个房间,留着她当时认为的天大耻辱。
她在和离手册上也是这么写的:以鹿肉壮阳之说强制羞辱,永不原谅!
那时与韩衮不熟,接受不了他的做法。
回去当晚,鹿肉之效搅得她不得安宁,与韩衮颠鸾倒凤一整夜。
当时写下到手册上的时候说永不原谅,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半日,换一个角度看,也没什么不能原谅的。
她都受不了的效用,男子气血汹涌,只会更盛,邪火确实没地方发。
经了男女之事后,她也明白,当时不弄出来,韩衮没办法骑马带她回城。
这一条,应当删掉。
她坐在床沿,脑海中闪过当时被韩衮压着的画面,床架咿咿呀呀,当时竟也担心过它会不会散架。
此时徐少君晃了晃,床纹丝不动。
他的蛮力可真够足的。
察觉到自己竟然忍不住笑了,连忙肃容,从床沿离开。
门开着,外头田庄被暮色笼罩。
台阶边,两只猫慵闲地蜷卧着,一只将另一只拥在怀里,不住地舔。
“小时候,村里有两只猫,它们常互舔。”
“我家的猎狗,会在我们感到悲伤时过来,舔舐手脸。”
“有时在山崖这边,看到山崖那边的老虎,花大量时间舔舐他的幼崽。”
“夫人身体有病痛,郁郁不开怀,我希望安抚你。”
“这样感觉舒服点吗?”
……
他学着动物一样宠爱她,月子里,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讲道理,不提责任,不做要求,将她安抚下来。
她怀疑他身体里住着一只兽,有时候路子够野。
不过,他确实很会舔。
“夫人,你怎么了?”霞蔚端水过来,连忙抽出帕子给她。
徐少君无知无觉地流泪了。
不过是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的功夫。
以后,再也享受不到那样极致浓烈的爱抚了…….
京城醉仙居的包间里,宴酒正酣。
樊都尉过生,请了两桌军中好友。
樊都尉与周继都是亲军都尉,他与韩衮也是幼时一起打仗成长起来的,关系匪浅。
韩衮与周继绝交的消息朝野内外无人不知,他们只是相互绝交如陌路,并未让好友们站队,共同的好友们还是两边都来往,只是会刻意将他们分开。
樊都尉做生,不可能只邀请一方不邀请另一方,索性摊开各对他们讲,让他们知道对方会在,避不避由他们自己决定。
要是韩衮没与夫人冷战,他会只奉上礼不来吃酒,主动避开。今日正好心情不佳,也没处可去,过来吃便宜的酒席。
樊都尉的酒席总共也就摆了两桌,没有大办,都是亲近的兄弟,桌上山珍海味堆得满满当当,好酒喝多少有多少。
醉仙居里除了好酒好菜,还有美人伺候饮乐,有人抚琴有人抱着琵琶,叮叮咚咚乐声悠扬,有人会唱曲,咿咿呀呀婉转动听,有人会劝酒,坐于怀中,以口渡酒是基本操作。
酒过三巡,樊都尉的客人玩得越来越开,特别是周继,人长得最俊,花样最多,被他搂着的人□□半露,泛着玉露水光。
韩衮半靠在椅背上,格格不入,自斟自饮,像在喝闷酒。
一位美人坐到他身旁,芊芊素手剥了一只虾,送到他嘴边,温言软语劝道:“韩将军,请。”
韩衮冷漠地看着她,半晌不张嘴。
美人有些受不了他的眼神,将虾拿回,问:“韩将军想吃哪道菜,奴家为您夹。”
另一边的一位将军一把将她搂过,“韩将军不解风情,不用管他,你帮我夹,用这里夹。”
动手便去解她的衫子。
美人微微红了脸,偷偷看了韩衮一眼,见他垂了眼眸,不再看她,方才转过身服侍搂着她的人。
樊都尉端着酒杯挤在美人与韩衮之间坐下,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来吃酒,怎么就光吃酒,是你家里的夫人管得严?德章,丈夫的威严不能丢,怎么能被一女人缚住了手脚,再好看的美人,时间久了也腻味了不是,何况,肚皮也松了,这里那里都松了,你尽管——”
韩衮手里的酒杯忽然自由落下,砸在他靴上。
“手松了。”他淡淡地道。
樊都尉躲躲脚,“无碍无碍,来来来,换个杯子,我给你倒酒。”
侍酒的美人拿了个新杯子,樊都尉满上,端到韩衮手中,语重心长地接着刚才的话题:“你尽管放心,今日你在这里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去徐夫人跟前嚼舌根,传不出去半句,别跟我客气,看上哪位姑娘,只管
带到房里去——”
霍地一下,韩衮起身,樊都尉的话又卡在半头。
“我去放个水。”韩衮请他让让。
樊都尉起身,韩衮走一步,撞在他刚坐的椅子上。
樊都尉:“韩将军吃多了酒,快来个人扶着。”
周继一直伸长耳朵关注着这边,连忙给身边的美人使了个眼色。
美人立即意会,拢上衣衫,轻移莲步,纤细胳膊虚虚去扶韩衮。
韩衮身躯凛然厚重,哪是她能扶得动的,不过是做个样子,跟随在身旁服侍罢了。
韩衮吃得是有点多,走得摇摇晃晃,美人一直将他引到梢间。
屏风后是恭桶,点了香,加上收拾得勤快,比一般的恭房干净。
韩衮只是岔开腿站在那儿,美人就跪在他腿边,眼疾手快地松开了他的裤头。
“韩将军,请允许奴家伺奉您出恭。”她脸红心跳地去掏他的东西。
韩衮知道有人跟着伺候,不知道连这活她也要上手,一惊,差点放不出来。
“走开。”他十分厌恶地呵斥。
人倒是没敢再上前动手。
等他放完水,美人的手又摸了过来,给他整理衣裳。
韩衮攥住,似要将她的手骨捏碎,美人仰头,眼眸里泪光点点。
“让你走开,没有听见?”
“请将军怜惜……”
美人颤抖,嗓子发腻。
韩衮的目光从她的一双水眼,落到小红嘴儿,又落下到衣衫并未尽遮住的雪脯。
他想到了曾被她在床榻上擒住的小妻子,她艰难地回头,眼里噙着泪珠,青丝乌黑凌乱,肤白唇红楚楚。
她身上的滋味,无尽销魂,他很久没尝过了。
她从不这么求欢,迂腐得很,规矩又多,嘴也不饶人,对他诸多挑剔不满。
不是要为他收通房,为他纳妾么,这么想着,韩衮放开了手,只手捏住这人的下巴。
美人见韩将军瞧着她不做声,神色也缓和了,一颗飘飘欲坠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樊都尉的这位客人与周都尉不同,瞧着凶神恶煞的不好相与,但干她们这行的,身不由己,再暴戾的猛虎,也要斗胆伸出手去捋一捋的。
美人缓缓站了起来,玉手去揉他下面搓火。
韩衮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猛提起来,人还没凑到跟前,便闻到一股浑浊的脂粉味儿,混着恭桶上泛出来的陈旧骚味,一阵恶心,猛地将人搡倒在地。
“滚!”
韩衮醉了酒,回到府中,夜深了,灯火晦暗,一路走得恍恍惚惚,他这些日子都宿在自己的书房,此时心中酸溜溜地被揪提着,他要找徐少君。
以前他就是厚着脸皮半夜过去睡在她身边,大不了早点偷偷走。
正房的门已经落闩,黑乎乎的一片。
他砸开门,守夜的丫鬟见他一身沉凝煞气,不敢拦人,眼瞧着他往内室去了。
韩衮一路走,一路脱掉外衣,蹬掉靴子,待上了拔步床,一搂,搂了个空。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一丝热乎气。
悚然一惊,酒醒了大半。
赤脚下地,举着火折子满室找,梳妆台上摆着香膏、发梳,抽屉里有香囊和药瓶,墙边的箱笼也都还在。
没有变动,一如往昔。
忽然想起,今日她去栖山了。
浑身的僵硬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回到床上,扯开被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被子里满是她的气息。
闭上眼,全是她的样子。
面色如霜,伶牙俐齿的模样,偷窥打量,假装无事的模样,大义凛然,铁骨铮铮的模样……还有在床上,洁白如玉,青丝凌乱,流泪无助的可怜模样……
他的心软成一滩水,又抓过她睡的柳青色丝缎枕,深嗅上头的气息,就这么捏着枕头,直眉楞眼地发了半天呆,仿佛痴了过去。
“将军,洗漱的水提来了。”丫鬟将水桶放在浴室,给韩衮点了一盏灯。
“等一等,”韩衮叫住她,“夫人几时回来?”
去栖山,最短也得两日,如果她明日要爬山,就她那体格,还不知道花半天时间能不能爬到山顶,明日肯定回不来。
丫鬟回:“说是后日回。”
“嗯。”
见将军不再有话,丫鬟先离开了。
说好一起去栖山,她自己去了。
韩衮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身子那么娇气,胳膊腿上没什么力气,哪次爬山不是让他背着,这回修山让人在上山的路上凿了台阶,一口气爬上去也不是轻松的事。上回在琅琊山,不就累得回去大病一场。
还有上回碰到野猪的事,防不胜防,哪怕他在栖山安排了受伤赋闲的兵士守着,也不一定安全。而且,山林间难免有些小动物,她胆子小,一只松鼠都能吓到。
心中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立马就赶过去。
靴子还没穿上,他又塌下肩膀,颓然地坐了回去。
她要和离,不能送过去给她机会开口,不能。
韩衮躺在她不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清晨醒来,床帐内的气息让他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外头天光渐亮,屋内也亮堂不少,一块被揉皱的帕子坠落在脚踏上。
韩衮下榻后,将嫁衣箱子打开。
那本黑皮手册还放在原位。
将手册拿在手上,脸色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踱到正厅,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点起一盏灯后,坐下来,在灯下仔细翻看册子。
每看一条,心口就被扯一下,知道自己会看得烦躁愤懑至极,也忍不住去看。
一条一条,都是他与她的经历。
每一件事,在这上头换她的角度看,原来当时她是这样想的。
心口疼得发麻,当初怎么就不对她好一点呢,该说的不屑说,让她生误会,行房时只顾自己痛快,该温柔的时候不温柔。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条。
她最近的烦恼,是生康儿后的伤痛,所以她写根基受损,烦恼他的亲近,所以写勉强生育。
那晚他都发箭了,她生生将他蹬下床,那时的她,是在恐惧吧。
恐惧行房会带来怀孕,恐惧再一次怀孕。
所以要给他置通房、置妾。
韩衮颓然放下手册。
傻夫人,如果没准备好,怎么会逼你生.
管容是韩衮的亲兵之一,十六七岁,年轻,北征的时候跟他围剿过旧朝的王庭。
刚出完早练,苏续来叫他,说韩将军点了他俩出城打猎。
苏续是老兵,跟韩将军好几年了,平时是他在带练管容。
管容雀跃的很,连忙收拾弓箭匕首。
一行四人,骑了四匹马,出城后往雁山方向而去。
第60章 借宿 从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唤他夫人唤……
雁山山群巍峨, 栖山只是其中一座。
徐少君接手了这座山后,将进山的路拓宽了,马车可以一路驶到山脚下。
这座山是私山, 于是设了山门及守山人。
守山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士,以前韩衮部下的人,断了一只胳膊。
断的是右臂。
他四十来岁,名沈定远,五官齐整端正,眉目冷峻, 眸光坚毅,一看就是以前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利刃,无往不利。
韩衮将他派来守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他早就得到消息, 说徐夫人要来巡山,没想到来了车马人浩浩荡荡一群, 马车上下来两个端庄妍丽的夫人,一般年纪,不确定哪位是韩将军的夫人。
“这便是韩将军的夫人, 我是她二姐。”徐香君莞尔一笑, 先开了口。
守山人行礼,“两位徐夫人好,这边请。”
栖山脚下, 沿着小溪, 建了几个院子, 守山人介绍:“以后夫人来栖山赏景,便可在此落脚。”
不用再到徐香君的田庄,确实方便许多。
徐少君说:“二姐夏日的时候可以带着瑞哥儿过来小住, 避暑。”
徐香君:“那就
托你的福啦。”
原先上山的台阶被重新开凿,好走了许多,有些地方还用树木横接作栏杆,供攀山之用。
红雨上前一步,“夫人,你要走不动了我来背你。”
徐香君对徐少君夸道:“你这丫鬟忠心。”
徐少君对红雨说:“你背我能走得动?我能走。”
她敢背,徐少君还不敢让她背呢,她个子也就比她高一点点。
红雨说:“将军交代过,说要好好强身健体,争取能像他一样背夫人上下山不气喘。”
徐香君打趣:“你们韩将军什么体格身板,女子的气力再怎么也比不过男子。再说,你们韩将军背你们夫人的时候,可不是当做苦差事,心里甜蜜着呢。”
就凭他能背少君上山,徐香君就对这个妹夫十分满意。
徐少君何尝不是,又不可遏止地想起了韩衮,他的背那么魁梧有力,她趴在上头很安心,会觉得天下没有什么难去的地方。
还没走到第一个凉亭,徐少君已经有点腿软,她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真好看,跟云霞一样。”
徐香君感叹,她跟着看过去。
山坡上,种了不少桃李杏,围着山一整圈,都开得热烈,若红粉胭脂海,这一重景,实在赏心悦目。
扶着徐少君的红雨舔了舔嘴唇,心中向往,再过两三月可美了,吃不完的桃啊李啊杏啊。
终于到了凉亭,徐少君两姐妹坐在亭子中,其他丫鬟婆子和护卫分散坐在石阶上。
“这儿竟然有一棵晚梅。”
处处都有心思。
还留了题字的石碑,灵感来自琅琊山的石刻。
爬山才爬一小段,在凉亭就歇了半个时辰,徐少君姐妹俩喝茶吃点心赏景,又写了几个字,最后选出一个最好的,交给守山人,回头照着拓刻在石碑上。
一路上山,有六七个凉亭,按照这个速度,从山脚爬上山顶,需要六七个时辰,还不算下山的时间,还好守山人提前在第三个凉亭处准备了软轿。
徐少君坐上去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以前一直以为是和韩衮来,对能不能上山顶没有一点怀疑。护卫们不能像韩衮一样无所顾忌地背她,有软轿可以抬。
守山人说软轿是韩将军安排的,乘兴而来的人,前头肯定特愿意自己走,但体力脚力不佳,顶多只能走两程,在第三个亭安排上软轿正合适。
“韩将军想得真细,”徐香君体力也不济,感叹:“又托你的福。”
在徐少君她们一行人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韩衮带着一个小厮和两个亲兵奔到了雁山。
他们没有往栖山而来,栖山没有猎物,他们选择的是另外的山头。
韩衮骑着青鬃马,拿出一把弯月弓,二箭齐发,一只奔跑中的獐子中箭倒地,曹征追过去看了一眼,大叫了一声好。
管容追去的方向是一只梅花鹿,他瞄准甚久,一直没有放箭。
苏续打马上前,问:“怎么不猎?”
管容放下弓箭,那是一头母鹿,肚腹鼓鼓,它自知跑不掉,停在那里,水漉漉的黑眼睛一直望着他,管容下不了手。
“还怵着呢?”苏续将马调到并排,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容去年随韩将军北征,在最后一战时才第一次杀人,杀人后翻腾作呕,手脚乏力,噩梦连连,迟迟恢复不过来。
大家都说杀多了就麻木了,后头没有仗打,也就没有机会再练。
他渐渐地以为自己好了,杀鱼杀鸡都没问题,谁知对着这头孕鹿,他胆怯了。
“你还是捉鱼杀鱼吧。”
午后,在山谷的小溪边,几人支起了火堆,烤了几尾鱼吃。
苏续真心给管容提意见,“以后你就干伙头军。”
管容不甘心,“将军,我射箭武艺都是甲等。”
按理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伤,第二次上战场时就好全了,过了两年还没走出来的,管容是他见过的头一人。
韩衮在溪水边洗手,抬头看向栖山。
有人杀人留下创伤,有人生孩子留下创伤,总会有这样异于常人的存在吧?
在燕山山谷里穿行的,还有一队十来人的队伍。
“公子,今晚赶不及进城了。”
为首的公子扯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一套锦衣华服,仰靠于车壁上,“我们人多,不便进村借宿,天气不差,还是再赶赶路露营。”
大部分人已累得浑身酸痛,一位将领模样的人策马走到马车边,道:“公子,前头不远有一座栖山,那位徐氏少君得了御赐之山后,在山脚下建了几座院子,或许我们可以前去借宿。”
“哦?徐少君的山?”
“正是,因清乐茶楼一事获得御赐。”
马车上的富贵公子饶有兴味,“那便去借宿吧。”
酉时,徐少君一行下到山脚。
山门处停有车马,红雨伸长脖子一望,猜道:“是不是将军来了?”
徐少君心头一动。
徐香君别有深意地看向她,问:“韩将军会过来吗?”
按理说不会。
守山人脚程快,先一步走到徘徊在院落处的人群中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禀告:“夫人,是一群来借宿的人马。”
荒山野岭,什么人来借宿?
正疑惑间,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位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神采风流,对徐少君拱手道:“没想到在此遇到少君妹妹,幸会幸会。”
徐香君自幼与徐少君一起长大,从未见过此号人物,忍不住悄声问:“此人是谁?”
“大哥的一位同窗。”
徐香君想问,我怎么不认得,大哥几时有这样一位同窗。
徐少君已开口回道:“龙公子,好久不见。”
此人正是龙汝言,笑容可掬,开口解释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受临安长公主之托,来雁山考察春日游山游猎路线。”
春日游,临安长公主想来雁山走一趟,听说这里有一座古老的行宫,遂遣龙汝言来寻访打探,为她安排舒适丰富的春日出游行程。
听他这样说,徐少君发现龙汝言与长公主走得很近,据她所知,长公主府连续两年办的赏秋宴都有他的财力加持,再加上这样的春日游,不知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徐少君又不由得想,龙汝言也是儒生,家财万贯,长相不俗,长公主为何没看上他的人呢?
“本可扎营露宿,得知少君妹妹在山脚下建了院落,于是腆着脸前来借宿,未料到遇见少君妹妹,”龙汝言说着扫视一眼徐少君身边的护卫,“若是院落不够,允我等在空旷处扎营也可,山中猛兽出没,与大家扎在一起有个照应。”
“龙公子客气了,只要龙公子不嫌弃此处鄙陋。沈伯,麻烦你安排一下。”
徐少君将人交给沈定远,与徐香君向自己的两辆马车走去。
龙汝言快步追随在侧,“两位妹妹去哪儿?”
徐少君:“我们宿在二姐田庄上。”
龙汝言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两辆马车,耐心等了一个时辰,人下来了,意外之喜,还以为今晚能一同宿在这里。
她们另有田庄宿,早知如此,不如……
远处有得得马蹄声传来,一群人往前望去,只见树林边显现三四骑人马,不消片刻便奔来近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玄青纹云纹团花箭袖的韩衮,猿臂蜂腰,身姿挺拔,快到近前了,他猛然拉缰停住。
徐少君一怔。
他身旁一个二十岁着黑衣亮甲的年轻人驱马至八宝香车旁,行礼道:“曹征拜见夫人。”
红雨替徐少君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曹征微微抬头,目光扫过龙汝言,“禀夫人,适才将军行猎而归,遥遥瞧见这边有一群人影,猜想应是夫人一行。”
“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正要回田庄呢。”徐香
君挽住徐少君,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龙汝言上前一步,“少君妹妹,这位应该就是妹婿韩将军吧。”
徐少君微微皱眉:“龙公子,请唤我徐夫人。”
恍若未闻。
龙汝言目光直直落定在马上的韩衮身上,扬声道:“鄙人龙汝言,久仰韩将军威名!”
韩衮策马徐徐上前,一双鹰目冷冷地打量龙汝言。
“龙公子?何许人也?”
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为何唤他夫人唤得如此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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