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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陌生 久违的亲密让她脸慢慢地热起来……


    韩衮从没见过此人。


    第一次见就能看出, 他对少君,心思不单纯。


    “韩将军,鄙姓龙, ”龙汝言含笑,自我介绍一番,顺便将为何出现在此处也重新说了一遍。


    徐少君注意到两个字,驸马。


    方才龙汝言只说为长公主办事,半个字没提到驸马,此时又说为长公主与驸马的春日游之行当探路先锋。


    果然, 韩衮凝着的面色越来越沉。


    徐少君的脸色也凝住了,龙汝言此人,怎么如此小人行径,在城隍庙的戏还没看够吗。


    龙汝言打量他二人, 问道:“今日韩将军与夫人,不是一道来的栖山?”


    “龙公子, 天色不早了,告辞。”徐少君转身。


    “夫君。”她看向韩衮,仿佛就在此地等他来接一般, 自然而然地说:“走吧。”


    龙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夫人, ”韩衮唤了一声,伸手:“上来。”


    徐少君眉心动了动,自冷战以来, 他们没有再这么亲昵地唤过对方一次, 简单平常的称呼, 好久没有听到。


    众目睽睽之下,简单的一句“走吧”“上来”,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隔阂。


    见她似乎呆住了, 徐香君轻轻推她一下,“去吧。一年多没上马,还会吗?”


    为爬山,徐少君穿的是骑装,骑马是很方便的。


    至于上马……徐少君忆起上回来栖山,韩衮是先将她送上马,他再上去,那时他站在后头,一手托腰一手托臀,他的双手极为有力,仿佛她是个再轻盈不过的物什,轻而易举就将她送上马背。


    徐少君愣着不动,韩衮提示: “抓住我的手,踩住脚蹬。”


    徐少君的目光放在他的手上,她很久没有抓过这只手了。


    大手干燥,略带薄茧,一放上去,他就使力收紧,将她一提。


    徐少君只觉他扣住两边肩膀,轻轻地就将她拎放在身前侧坐。


    她的臀和大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双手执缰时,随着动作,他的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环抱在胸前。


    韩衮对徐香君道:“先走一步。”


    徐香君目露欣慰,颔首。


    徐少君贴在韩衮的胸口,能感到他胸口的震动,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久违的亲密让她脸慢慢地热起来。


    随着马儿的奔跑颠簸,韩衮的手放到她的腰肢上,将她的腰臀往里带了带。


    似是有意,又似不经意,大手灼热如铁,徐少君被带起一阵异样的战栗。


    笼罩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她莫名有些僵硬,闭了闭眼。


    很快到了田庄,韩衮翻身下马,双手掐住徐少的腰肢,将她抱了下来。


    身后赶来的曹征接过缰绳,将韩衮的马牵走。


    二人沉默着。


    韩衮想问龙汝言之事,他只说了来探路——


    今日他们是不是一同登的山?


    怕证实了后控制不住脾气吵起来。


    怕她拿那手册来说事。


    最终还是徐少君先开了口,“你……怎么来这里打猎了?”


    “管容从战场上下来留有后遗症,不敢猎物,带他来训练一番。”


    原来是爱护培养亲兵,徐少君默默点头,问:“练得怎么样?”


    韩衮:“喏,猎了一头獐子两只兔,抓了十几尾鱼。”


    曹征与苏续和管容正将马背上的猎物卸下,往厨房搬去。


    “嗯。”


    天边霞光消退,夜风渐凉,风将徐少君腰上长长的飘带吹起,不断地拂在韩衮衣上。


    一股怪异的陌生感却在两人之间流动。


    “这里风大,进屋去吧。”


    韩衮将手放在飘带拂扫的地方,飘带一下一下抚摸上他的大掌,他没有抓住,任它滑落。


    徐少君抬脚,他跟了上来。


    房屋挡住了东北风,暖意回来不少,但原野上的风是无处不钻的,忽然沿着墙根又旋起。


    韩衮以巍峨身躯为她挡住,一只手揽住她,一只手拔下房门的插栓。


    进到屋里,才彻底躲开了大风。


    “你今晚……”徐少君想问他们今晚住哪儿,栖山脚下是住不了,田庄上不知道有没有位置。


    “我一会儿就走。”不想听她出言驱赶,韩衮打断了她的话,“等他们人到了就走。”


    韩衮拿出火折子,在屋内点燃灯火。


    去哪里?徐少君没问出来。


    “今日爬山累吗?”


    徐少君:“什么?”


    “用晚膳后泡脚解乏,按捏腿部,早点休息。”


    徐少君耳朵热了起来,“嗯。”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我出去看看。”


    去看什么?人都不在,徐少君有点怕。


    韩衮怕风进来,关上了门。


    徐少君悄悄把门开一条缝,昏暗夜色中,高大幽暗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韩衮与曹征说了两句话,曹征离开,仿佛感应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似的,他回头。


    徐少君连忙关上门。


    他还在不远处,她就安心了。


    估计他对之前的事还十分介怀,并不想与她呆在一间房内才出去的。


    他们之间,横亘着好几件事呢。


    徐少君双手交握,脑中纷乱。


    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徐香君一行人才回来,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晚膳也准备好了。


    韩衮早已端来热水,徐少君泡脚泡得微微出汗。


    红雨回来端水去倒,徐少君吩咐霞蔚,“我就在房里用饭,你去端点。”


    不一会儿,霞蔚端了饭菜来,徐少君问:“将军他们走了吗?”


    “不曾,正在庄上用饭,我听见庄头说让他们三个与护卫们挤一挤。”


    韩衮呢?要是他们住在庄上的话,不会默认韩衮住这儿吧?


    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徐少君吩咐霞蔚:“你去跟将军说,让他一会儿睡这屋。”


    霞蔚有点讶异,夫人和将军,和好了?


    韩衮听到传话,也是十分意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


    他并未在饭桌上呆太久,很快往徐少君屋里去。


    徐少君换了寝衣,正在指挥霞蔚将床上的被褥拿走。


    “你——”韩衮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徐少君抬头:“晚上你住这里,我过去和二姐同寝。”


    韩衮跨进屋,霞蔚见状抱着被褥先出去了。


    “你住这里就是,何必管我住哪里。”


    韩衮的脸色不大好看,紧紧抿着唇,像是压抑着什么。


    徐少君:“正好我与二姐很久没有抵足而眠,有许多话要讲。”


    我们也是。


    韩衮盯着徐少君,只在心里头回她。


    “只有一床被子,你若是冷,我可以留给你。”


    不讲究的话,将垫褥折过来盖也是一样。


    他久不出言,徐少君道:“我先过去。”


    韩衮没有应答,也没有让开。


    庞大的身躯将出门的路堵了个正好。


    就在徐少君打算从他身后挤出去的时候,手腕被他抓住。


    “夫人为我考虑周全,我怎能眼看夫人的腿脚明日似坠铁秤砣。坐下,我给你捏捏筋骨。”


    徐少君后退一步,本想说霞蔚会为她揉捏,突然撞进他幽深目光,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将人按坐在床上,韩衮弯腰除下徐少君的鞋履。


    徐少君闻到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解乏。”韩衮将她的


    脚放在自己膝上,“你想不想喝一点?”


    徐少君摇头。


    她忽然想,栖山的桃花这么多,是不是可以做桃花酿。


    嘶——


    韩衮的大手一捏在腿脚上,叫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手才捏了几下,徐少君勾着身子,忍不住去抓他的手,“好疼!”


    疼到让她生理性溢泪,“你轻点。”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韩衮,看上去可怜极了。


    韩衮心里闷闷地发软,缓缓抬手给她擦泪,“揉开了就好了。”


    他手上又按一下,徐少君阻止,拼命摇头,“真的很疼。”


    如果都要疼一遭,何必今日就着急受罪。


    “要是都这么疼,别按了。”明日灌铅就灌铅。


    韩衮无奈,只拿拇指在她腿筋上捋,“这样疼吗?”


    徐少君眨着泪眼看他。


    不出声,就是还可以忍受。


    韩衮耐着性子用一根手指捋,一截一截,一遍一遍,眼看着她的身子渐渐地直起,不再紧张地弓着,手上悄悄变了,五指并用。


    筋穴都是这样,一开始疼,揉开后就舒适了。


    身上舒坦,困乏就上来。


    韩衮歇手时,徐少君已经睡过去了。


    他盯着徐少君恬静的睡颜,神色温柔又复杂。


    霞蔚小声地道:“将军,被子拿回来了。”


    韩衮方才回魂,嗯了一声,他接过被子,小心地盖在徐少君身上。


    徐少君一觉睡得暖融融的,再睁眼时,东方动了。


    她还是睡在自己住的这间房,昨晚啥时候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今日要赶路回城。


    好天气似乎也结束了,早上天阴沉沉地刮着大风,一点也没有云开日出的兆头。


    昨日热得穿单衣,今日就要重新披上大氅。


    徐香君见了妹妹,别有深意地冲她眨眼睛,“昨晚说过来与我同寝,被子都拿来了,怎么又拿回去,人呢?”


    徐少君只当听不懂,“按捏腿脚时不小心睡着了。”


    “只是这样吗,我好像听见墙那边有人哭着求饶。”


    “二姐!真的只是按捏。你今日腿疼不疼?”


    徐少君的腿只有点疲乏,真的不怎么沉重。


    “走不动,你当谁都有韩将军那样体贴的夫君。”徐香君羡慕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知足吧,也惜福。”


    徐少君:“二姐不是说彩云易散月长亏,几多深恨断人肠。”


    徐香君:“哎,能多贪一时是一时。”


    徐少君看着韩衮指挥车马人返程事宜,灰蒙蒙的原野中,一群人显得瑟缩晦暗。


    大多数护卫都没有带厚衣,韩衮他们临时起意过来的几人也穿得单薄,只能靠一身正气抵御寒冷。


    徐少君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里,睡得怎样。


    第62章 勾销 令她“舒服”一回,便可划掉一条……


    每年春天都有几场倒春寒。


    回程这天气温骤降, 风又变成刺骨寒刀,马车内的徐少君裹着大氅还冻得直发抖。


    前几天确实热得厉害,马车上的棉围子都拆了, 现哪儿哪儿都透着风,行了半程,实在顶不住,丫鬟婆子们拿铺盖垫褥在马车上围了一圈。


    “二姐,下回咱们出门长个记性。”


    春日总是不甘心这么到来,严寒总是要杀几个回马枪。


    车马加快了行进速度, 比往常快了半个小时入城。


    傍晚时分,竟然下起雪花来。


    “这鬼天气。昨晚上刮了一夜的北风,哪怕晚一日变天也好。”杨妈妈一边念叨,一边吩咐厨上给将军夫人准备热姜汤。


    他们将军的驱寒方式就是灌酒, 在火堆旁灌酒。


    回到府中,徐少君与韩衮好像又回到了冷战时候的状态。


    她一回来便扎在正房里, 洗漱用饭取暖都没有出门,与韩衮没有碰见的机会和必要。


    想到霞蔚今日还在抱怨腿疼,徐少君觉得至少感念一下韩衮的用心, “既然将军不喝姜汤, 那让灶上给他烧水用姜煮。”


    床上塞了两个汤婆子,徐少君又可以度过一个暖和的夜晚。


    窗外的冷风呼呼地刮,在这个寂静安心的夜晚, 徐少君双手叠放在腹部, 静静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只如狼似狗的动物突然跳出来,她心尖儿一颤, 醒了。


    室内没有点灯,刚睁开眼目视很清楚。


    床前的榻上,坐伏着一人,酒味浓烈。


    “夫君?”


    徐少君瞪大眼睛凑近了看,确实是他。


    外衣洒落在脚踏前方的地上,他穿着中衣坐在脚踏上。


    结实强壮的身躯伏在床沿,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徐少君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按住,微微摇晃,“夫君?”


    韩衮没有应答,抓住了她的手。


    “醒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继续睡吧。”


    他这样坐在这儿,她怎么睡?


    “你醉了?怎么上这儿来了?”


    “没醉。”他嗅了嗅,“味儿很冲吗?”


    徐少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默了一会儿,韩衮低声说:“我想来。”


    外头风声萧萧,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


    徐少君往后挪了挪,“那你上来躺着吧。”


    韩衮迟疑了一下,一时没做出反应。


    徐少君把旁边叠着的一床被褥搬过来,“地上凉,今儿还没冷够吗?”


    韩衮:“不冷。”


    徐少君问:“昨晚你睡在哪儿?”


    会不会也这样趴在她床沿?


    韩衮帮忙把被褥展开,他能去睡哪儿,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昨晚她爬山太累,睡得很实,一点没醒过,所以不知道。


    今晚她不就知道了。


    不过今晚她让灶上给他烧了洗澡水,是这个意思吧?


    韩衮规规矩矩躺下,道:“外头太冷。”


    徐少君还记得他刚说不冷,到底是冷还是不冷?不过她没去细想,道:“神仙也怕着凉受寒,别掉以轻心。”


    韩衮心里头欢喜,忽然伸手摸了摸徐少君的脸,看了好久。


    “娇娇,你跟了我,委屈吗?”


    他冷不丁问这个,徐少君想,他怕是要说那个了。


    总是要说的,他们俩,不能一直避而不谈吧。


    见她默不作声,韩衮心里头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收回手不说话,屋里一时静下来。


    “夫君要是不困,我们聊聊吧。”


    “夫人,我今晚喝得有点多——”


    见她翻了身背对着他,韩衮改了口,“还是想跟你说说话。”


    床帐中都是她的芳香,被子上也是,韩衮长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帐顶,说:“我自幼离家,投在圣上麾下,得帝后亲自教导,行兵打仗,几番出生入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世间的姻缘,我最羡慕帝后,一直认为这上等良缘,是落不到我身上的,从前是我不知好赖。”


    从前他对她不在意,冷漠,让她受够了委屈。


    和离手册记了那么多。


    “所有的无心,我给你赔不是。”


    她记下的许多条,有些她误解的,或后来有说法的,她都划掉了,他从前对爱讲道理的人有偏见,现在她这样子拎得清最是好。


    无人能极的好。


    徐少君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可以一动不动,装作睡着了,但心绪没办法宁静。


    韩衮其实不是个愚顽之人,新婚第二日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昨夜事出有因,望你见谅”,回门那日不小心扯掉她的胳膊,也是第一时间赔礼。


    郑月娘之事,田珍之事,都不是他有心而为,想要子嗣,她也能理解。


    他那么好,知疼着热,无微不至。


    是她不好。


    韩衮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和离。夫人,我不想要别人。”


    泪珠儿很快迷了眼,徐少君强忍着。


    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静静传入她耳中,“你没准备好之前,咱们不生。”


    徐少君的呼吸重了几分,她借翻身的机会,偷偷将泪拭了。


    只见韩衮正直直地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徐少君眼眶又红了,“夫君不必等我……不敢耽误夫君子嗣……”


    这辈子都不想再生,何苦给他希望。


    “夫人。”韩衮揽过她,下巴抵着她的鬓发,“我说不要紧。”


    粗糙掌心摩挲她的颊颈,温热触感渗进她的肌肤。


    “等我去


    问问宫御医,有没有男子可用的避子药,我来吃药。”


    他的话,无端令徐少君惊慌失措。


    他要吃避子药!哪有这样的!


    徐少君挣开他的禁锢,往后靠了靠,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明的眉眼,他莫不是醉狠了在说胡话。


    他的目光明亮灼热,看不太清,能感觉得到。


    连同他胸中翻涌的情绪。


    徐少君一时失语。


    韩衮捧住她的脸,慢慢靠过来,亲她的额,亲她的眉眼。


    徐少君呼吸顿住。


    他又碰在她嘴唇上,虔诚卑微,轻轻吮吸。


    “夫君……”她一开口,他就吻得更深。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将徐少君拉得更紧密。


    徐少君双手按在他饱满的胸口,轻易就向他靠近,但,怎么可以。


    “娇娇,别怕,在我这里不要恐怕……让你舒服……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他在耳边柔声呢喃,徐少君使劲去推的手忽然软了下来。


    原本僵硬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也变柔软了许多。


    她承认她有点渴望,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对韩衮有一股盲目的信赖,他说不会,应该就不会。


    她的顺从和默许激励了韩衮,大手揉弄。


    徐少君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推开。


    “娇娇,从前的不满,可不可以……”


    他半抱着着她,吻如雨点般。


    “快活一回,勾销一笔……”


    徐少君有点受不住了,哀求着摇头。


    “不要……”


    韩衮也不好受,因为隐忍,手臂之上已青筋显露。


    “要?”男人眉头紧蹙,埋头,脸上神色挣扎变幻。


    最后,徐少君按住他的手,僵住不动,眼角沁出泪来。


    她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他,韩衮心里也升起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


    “娇娇,就这么说定了。”他轻轻舔咬沉浸在余韵中的人。


    “你说……什么?”徐少君口干舌燥,还未回神。


    一场倒春寒,下了一场雪,冷了好几日后,温度又慢慢升起来。


    霞蔚与落云坐在春凳上做绣活儿,杨妈妈过来的时候,霞蔚叫住。


    “妈妈,”她小声地问:“将军与夫人和好了,那将我们开脸的事——”


    落云也一错不错地盯着杨妈妈。


    这几日将军与夫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恩爱非常,是不是开脸给将军的事不作数了?


    杨妈妈哪里知道,“你们整日在夫人身边,就没问一问?”


    落云与霞蔚摇头,她们怎么开得了口。


    “麻烦妈妈去问一问?”


    杨妈妈盯着她俩看了好久,长叹口气,“我去问问。”


    书案边,徐少君正对着那本黑皮册子发呆。


    最近每一回,完事后,韩衮从背后拥着,下颌抵着她的肩窝,都要惯例来一句,“和离手册呢?”


    册子上头,韩衮捉着她的手,亲自划掉了三条。


    “你不是最讲道理,嗯?”


    说这是她答应了的,他令她“舒服”一回,便可划掉一条。


    每回徐少君软软地偏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反驳。


    从前那些被划掉的,是她发现事情不属实主动划掉,他又是从哪里来讲的道理,可以用她的“享受”来勾销。


    不过韩衮对这册子显然比她更熟悉,他不是按照顺序来划的,他先划掉的三条,是“只顾自己快活”“控制不住自己欲望”这样的控诉。


    照这个理来说——他压抑着自身,只伺候她,诚心悔过,将她的感受放在前头,让她得到难以控制的极乐——是可以划掉。


    有时候难免觉得奇怪。


    心里明明有那么多顾虑,明明眼看着两人都走不下去了,怎么一下子就拐了个弯,同他尽释前嫌,黏黏腻腻起来?


    这本册子,也从烫手山芋,变成情意绵绵的调情之物,不忍直视。


    想起夜里那些事,不免觉得难堪,不觉便飞红了脸。


    她明明是个正经人,怎么被他一碰,身体的欲望便似奔腾的洪水,完全冲走了她的脑子。


    杨妈妈静悄悄地靠前,看着徐少君的神情一会儿羞一会儿恼,一会儿嗔一会儿恨,可比那调色盘丰富。


    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夫人,给将军置通房的事怎么说,落云和霞蔚忐忑着呢。”


    徐少君合上册子,良久说:“就当没有这回事吧。”


    杨妈妈舒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来,“夫人你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关起门来睡一觉,是不是啥事都没了!”


    话糙理不糙。


    是日,她与二姐去看大姐的时候,徐文君也说:“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第63章 敏感 一朵被如丝细雨滋润过的蔷薇花……


    去栖山的路上徐香君说回来立马去看大姐, 结果回来时变天,大姐又回信说染了风寒,不准她们带奶娃的人过去, 怕过上。


    过了十来天,再三催问,徐文君终于允许她们上门探望。


    大姐夫齐映,现在应天府衙任推官。


    他曾在国子监学习,因改朝换代耽误了入仕。


    本朝开朝后没有开科举选拔,监生们都是直接进入仕途, 齐映在经义的学习上并不拔尖,分到官府衙门历事的时候得徐祭酒帮助,积累了一定的刑名知识,才能轻松进入应天府。


    徐少君姐妹俩去的时候, 齐映在上值,齐程上学, 家中只有齐老夫人与大姐徐文君。


    徐文君一身家常衫裙,气色红润,带两个妹妹见过齐老夫人后, 回到厅堂说话。


    齐老夫人早年丧夫丧子, 最后只剩下齐映一个儿子,近年身体也不大好。


    徐少君见过她几次,这个老太太不爱说话, 像是对谁都不满意似的, 她仅与她打过几次招呼, 若在外遇见,她都不能认出她们姐妹。


    只是她也从不出门。


    听大姐说,她婆婆之所以寡言懒语, 是因为思念丈夫,她与丈夫感情深厚,恩爱非常,丈夫英年早逝后,受了打击,日日盼着能追随而去,可是又舍不得小儿子。


    徐文君给丈夫纳妾,主要是迫于婆婆的压力。


    只有一个孙子不够,老太太怕闭眼去找丈夫时,丈夫怪罪她没有让齐家子孙兴旺。


    “人都看好了,你们姐夫不同意。”徐文君惋惜,“是前头巷子李秀才家的闺女,瞧着是个好生养的。”


    徐香君推她,“大姐,你怎么可惜上了。你是正头娘子,你又不是当婆婆的。”


    徐文君笑了笑掩饰道:“替婆婆可惜,能生养多好啊,我日后也要当婆婆的。”


    徐香君:“是不是当婆婆的都是一个心思,我发现,当我站在婆婆这个位置,我也希望瑞哥儿以后能多子多福。”


    最好不要偏爱某一个女子,以仕途为重。


    徐文君拍了拍她的手,见徐少君不说话,问她为韩将军置通房的事如何了。


    徐香君:“瞧瞧她这小脸,越来越滋润。”


    红润又娇嫩,像一朵被如丝细雨滋润过的蔷薇花。


    徐香君上手去摸,徐文君也凑过来,剥开她的领子看了一眼,笑道:“欲盖弥彰。”


    徐少君羞恼:“你们太坏了!”


    “之前还置气呢你们,这不,只要能钻进一个被窝,自己就和好了。”


    徐文君搂住她:“我们羡慕你呢,韩将军对你多好啊,自己没花花心思,上头也没公婆施压,你还不愿意给他生孩子,就这样,他也把你放在心尖上。”


    徐香君笑问:“你现在不怕怀上了?”


    为什么不怕,不是因为他没真刀真枪地干么。


    用手啊唇舌啊,这些也说不出口。


    徐少君不语。


    不是来看望大姐么,怎么话题又转到她身上了。


    两个姐姐一左一右搂着她,一个说:“你不想生,把自己看得重,是好的。”


    一个说:“生个孩子要半条命,若不是爱到极致,怎么会拿命相博。”


    徐文君眼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似有些水光,她还是无法告诉两个妹妹,她


    愿意拿命给齐映生孩子,可惜没这个机会。


    说婆婆看上李秀才家的女儿,不乏她在其中顺水推舟。


    婆婆爱着已故的丈夫,她何尝不是爱着齐映。


    如果她还能怀上,拼了命也要给他生很多儿子。


    她嘴上一直告诉两个妹妹要爱自己多些,那是因为,她没办法去爱对方多些。


    她多想和少君换一换,能生的不愿生,不能生的,可是拼命想生呐。


    而徐少君,一直垂眸不语。


    心里头忍不住去想,原来,是她不够爱韩衮,所以不愿舍命去生吗?


    “夫人,老爷回来了。”


    通传的婆子话音刚落,齐映脚步匆匆进入厅堂。


    “姐夫。”


    “大姐夫。”


    徐文君:“夫君,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齐映抽空回府,是回来告诉自己夫人一个天大的消息,见小姨子们都还在,面色凝重地告之道:“刚传来的消息,太子……太子薨了。”


    太子薨了?


    厅堂中,三姐妹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特别是徐少君和徐香君,两人不久前才亲眼看见过太子出巡,儒雅端方,正值壮年的人,薨了?


    齐映:“说是出巡途中染风寒而薨。”


    皇太子薨了,这意味着什么,青宫失主,国本动摇。


    好不容易安定的朝堂,又将迎来腥风血雨。


    她们年纪都不大,却经历了两朝,好几个政权更迭。


    即便没有亲历,读书读多的人,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当今圣上儿子多,有能力的儿子也多。


    徐香君:“这……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


    当时,大家都以为所谓腥风血雨,不过是朝堂上接下来的立储之争,他们几家又不站队,关系不大。


    徐少君和徐香君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在齐府久呆,很快家去了。


    具体情况如何,韩衮总是比大姐夫知道的内情多一些,徐少君在家中等,一直等到戌时,韩衮才从外头回来。


    他先去看了看女儿,再让丫鬟婆子备好洗澡水,解衣裳的时候,见徐少君给他拿了寝衣来,他说:“你先睡,沐完换了衣裳还要进宫去,有很多事。”


    “太子的……灵柩还京了?”徐少君问。


    “是。”韩衮点头,“太子梓宫奉安于文华殿,所有在京官员素服进宫举哀,停灵期间朝夕奠。”


    徐少君叹:“太突然了。”


    太可惜了。


    眨眼间,韩衮洗完,套上素服,徐少君上前给他整理衣裳,韩衮双手扶在她腰上,低声在她耳边说:“此间或还有内情,所有随行官员都押进牢中,此事……不简单。”


    这一句话让徐少君心惊肉跳。


    韩衮来去匆匆,接下来好多天没回府。


    天渐渐地暖和起来,本应是赏春踏春的好时机,因为太子去世,皇帝极度悲痛,下令朝野暂停一切婚嫁娱乐,加上太子之死,牵涉不少牢狱之事,京城里的官宦人家没有谁敢顶风作案。


    非常时期,徐少君不出门,连穿着也特别注意,鲜亮的衣裳都不穿了,只自己关起门来在府内赏春。


    韩府经过她的改造,已经圈了不少景在园子里。


    拉着田珍走了两圈,坐在湖上的水榭里煮茶喝。


    奶娘抱着康儿站在春光里。


    不一会儿,在前院读书识字的安儿回来了,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宝山。


    一府人都穿着素净的衣裳,就宝山穿一身惹眼的,五色团花刺绣袄褂,配水红妆缎裙儿。


    杨妈妈皱了皱眉头,招手让她过去。


    徐少君姿态优雅给田珍添茶,瞧见杨妈妈和宝山说话,宝山嘟着嘴,左右摆动身体。


    “准是宝山爱俏。”


    三四岁的小女孩儿,谁不爱俏。


    田珍问:“她不懂事,应该不碍事吧?”


    徐少君:“小孩不懂事,有大人呐。”


    那边,一个小丫鬟在杨妈妈的示意下离开。


    去找七妈妈了。


    安儿扯宝山的衣角,想叫她一起捉蝴蝶,宝山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似的,规规矩矩立着,不乱动。


    安儿于是对着康儿做鬼脸,翻跟斗,康儿流着涎,咯咯地笑。


    不一会儿,有个小丫鬟拿了风车来,安儿接过,举着风车转圈,演给小妹妹看。


    田珍笑:“安儿可喜欢康儿妹妹,说家中只有一个小妹妹,不够稀罕的。”


    徐少君知,每次一见到康儿,安儿就使出十八般武艺逗她。


    安儿举着风车跑,吸引了宝山的目光。


    她像想到什么似的,一把从安儿手中夺过来。


    “手持风车作长幡,摇尽残生指旧邦。”


    声音不大,恰好传到徐少君耳中。


    心中一震。


    七妈妈从前院过来的时候,后花园中,丫鬟婆子都在湖边假山处,水榭中独有宝山对夫人。


    她心道不好,夫人最是重规矩,当今皇帝下旨追尊死去的太子为皇帝,如今尚算国丧期间,宝山这丫头每日死活不肯穿素服,这下好了,撞到夫人跟前,要被发作了。


    她赔着小心,低声问最近的婆子,“夫人可是发怒了?”


    杨妈妈听到她来了,抚了抚发鬓,语重心长地说:“老姐姐,宝山不懂事,你就由着她么?”


    七妈妈弓身,“我来磕头,求夫人恕罪。”


    徐少君找宝山单独说话,不是为穿衣裳的事,衣裳没穿对,自有管事妈妈管教,不慎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大罪。


    脑子坏了,智力如三四岁小儿的人,突然口出狂言,她曾经的身份又那么敏感,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期,一个不慎就会害了一府的人。


    当然,她脑子坏了,徐少君从她那儿问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翻来覆去,宝山只会念叨那一句。


    之前安儿有个单个的小风车,没见宝山被引发什么记忆,水榭下也有取水风车,她一样无感。


    这个风车挺特别的,六个圆盘,摆成一朵花形。


    风车是纪兰璧送的,她是从何而得的呢?


    纪兰璧的婚事撞上国丧,延期了,仍在待嫁中。


    徐少君给纪兰璧写了一封信,问风车的来由。


    送信人在纪府特意等了回信拿回来。


    当晚,韩衮回来了。


    就在她朦朦胧胧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守夜的丫鬟将门打开,唤了声“将军”。


    “夫人睡了吗?”韩衮的声音响起。


    “躺下有两刻钟了,将军要备水沐浴吗?”


    韩衮嗯一声,往内室而来。


    徐少君从床上下来。


    内室没有点灯,只看得见人影。


    韩衮见她来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上去。


    “你回来了。”她声音柔柔软软。


    “我回来了。”


    走近了,温暖、馨香,熟悉的气息扑来。


    韩衮克制住抱他的冲动,“待我先洗漱沐浴。”


    这么多天,睡没咋睡,吃也是随便捡点残羹冷炙往肚里塞,更别说清洁了。


    身上都是汗水味、尘土味,不能脏了她的身。


    韩衮打燃火石,点灯。


    灯罩是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烛光透出来,朦胧柔和。


    白白嫩嫩牡丹花一样的脸也朦胧柔和,韩衮心里头发软,问:“家里可好?”


    徐少君答:“都好,康儿会连着翻身了,会发妈妈妈妈的音,还能认人了。”


    “好,不愧是我们的女儿。”能文能武。


    徐少君:“听说……查办了不少人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外头传来响动,两个小丫鬟抬了热水进来。


    韩衮:“一会儿再说。”


    很快,丫鬟又一趟趟来来去去,浴房里,兑过后的水温正好,巾子和


    寝衣也都放好了。


    韩衮进浴房后,徐少君回床上等人。


    她心中翻滚着纪兰璧回信里说的事,此事她琢磨了许久,当中的猜想让她极为震惊,不知道和韩衮他们查的案有没有什么干系。


    等了好久,不见人出来,也没声响,进浴房一看,人坐在浴桶里睡着了。


    闭着双眼,仰靠在浴桶边上,洗过散开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这都累成啥样了。


    徐少君转身取了块大汗巾子,亲自去给他擦头发。


    用大汗巾子包住他的头发,没有胡乱擦,主要是让汗巾子吸走头发上的水分,力度很轻柔。


    只是一碰到他,他就醒了。


    “不小心眯着了。”打了个哈欠,他说:“我来吧。”


    “我弄吧。”徐少君小心擦拭,忍不住嘀咕,“滴着水呢,就睡着了,小心得头风。”


    他的头发浓密黑亮,发质很好,用澡豆搓洗过,泛着清新的香气。


    “得亏夫人挂心,进来看了一眼。”


    他抓住她的手,因困倦显得格外深邃迷离的双目望着她,笑了起来。


    笑容动人。


    徐少君心头颤动,有些不好意思,“洗好了就起来吧,水凉了。”


    韩衮哗啦一下从水中站出来,“劳烦夫人接着帮忙擦。”


    手被他攥着,甩不掉,徐少君撇过头,不忍看,“你自己擦。”


    韩衮伸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把将她拉近,将吻不吻。


    徐少君的脸被迫仰起,近距离看他。


    昏黄灯光下,水珠沿着他英俊凌厉的脸庞滑落。


    浴桶里的热气和他身上的湿气萦绕,渐渐地双颊泛红。


    几息之后,他吻了上来,徐少君闭上眼,熟练地张开嘴。


    唇舌交缠。


    吻着吻着,忽然察觉身上的寝衣潮乎乎,徐少君嗯了一声,惊慌失措地同他分开。


    蜜色的身躯一览无余,身前几乎都干了,他转了个面道:“还有后头。”


    不讲究。


    徐少君红着颈子逃出去。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飘出来,“罢,我自己来吧。”


    徐少君重新换了身寝衣,想到他的头发不会干得很快,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取了块小一点的布巾子,烘热。


    韩衮出来时已将头发簪起来。


    “还未干呢。”徐少君给他放下发,用烘热的布巾再去吸潮。


    她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头发,韩衮懒洋洋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等小丫鬟将浴房收拾完,吹了灯,出去后,韩衮忽然说:“懿文太子之死牵出前朝细作死士,那些被查办的官员,全都被渗透了。”


    啊?前朝派几百细作死士混迹在京,传言猎杀建元帝的事,是真的?


    那……


    徐少君躺下来,韩衮张开怀,徐少君顺势枕在他手臂上,手放在他胸膛。


    “夫君,有件事——”


    韩衮抓住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记,“什么事,说。”


    徐少君把今日宝山的异样先说了,然后说去信给纪兰璧问话的事。


    “他说这风车是她从龙汝言那里得来。”


    不对,“是龙汝言特地将风车给她,说送给康儿。”


    龙汝言……韩衮想起来,觊觎他夫人的小子。


    他一个翻身,将徐少君压住,“他对夫人可谓用尽心思……嗯?”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他关注点在哪里?


    徐少君捶他,“你还记得否,上元夜,宝山出门赏灯,被拍花子拖走不成划了一刀?”


    韩衮额头抵着额头,热气呼在她脸上,“怎么?”


    从龙汝言的角度,很难想通,但从宝山的角度,事情就不一样了。


    宝山是前朝奸细,朝中有心人都知,如泥沙入海的前朝细作死士也都知。


    宝山受审后,奄奄一息进入韩府,很容易打听出来。


    她自进入韩府后,一直闭门不出,韩府人口简单,未进过人,所以这段时间相安无事。


    龙汝言借康儿之事送风车进来,是不是就是试探?


    她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将她拖走的人,说明对方一直在在监视韩府,这人很可能不是拍花子的,是同伙,掳人不成就灭口。


    毕竟他们不能确定人是不是真的傻了。


    但韩衮及时赶到,失手了。


    “你怀疑龙汝言与前朝细作死士有关?”韩衮翻下。


    徐少君此时已不是怀疑。


    她最初见到龙汝言,不是总觉得似曾相识么。


    山西盐商,他祖上真的是山西盐商吗?一旦将他同前朝皇庭放在一起,将他放在妄图复国的位置,看作搅动风云的角色,她忽然想明白为何眼熟。


    在前朝时,徐少君因才貌之名,出入过几次皇宫,龙汝言的相貌……与前朝皇庭之人,相似度很高。


    龙汝言此人,是开设科举后以儒生的身份入京的,就是说,他活跃在京,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而且,他不惜财力物力,与长公主走得很近,妄图接触皇室中人。


    上回,她不就是在遇见已故太子之后,又很巧合地在栖山遇见了他么。


    龙汝言对她,难道真是爱慕?徐少君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慕她。


    因茶楼一事,自己也算与前朝细作死士有交集,韩衮也算,龙汝言想接近的话,以男女爱慕之事为借口挺好,只是算错了,她不是那种人。


    回想起几次与他的接触,好像都是他有意为之。


    去长公主府赏秋试纸,当时长公主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理由。在城隍庙偶遇,利用了纪兰璧来接触。


    韩衮坐起来,“夫人,有没有猜错,查一查就知道了。”


    徐少君撑起身子,“你现在就要去查?”


    “事不宜迟,如果他是奸细,他就是头,擒贼擒王!”


    下床时,韩衮顿了一下,回身抱住徐少君,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你先睡。”


    徐少君担忧他的身体,想叫他小睡一会儿再去,或者明日再去。


    但是感觉到他澎湃的呼吸与心跳,想到新婚当夜,他转身出府,去咸安坊抓奸细的举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韩衮走了之后,她没有去想龙汝言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样是那帮人的头目,细作死士能不能连根挖起这件事,只是在想,韩衮这趟回来,只坐在浴桶中睡了那么一小会儿。


    第64章 生路 夫妻敦伦她几时主动过


    接下来府中的日子一样春光大好, 无波无澜。


    外头却每日都有大事传来。


    没两天,听说抓住了潜伏在京都的前庭皇子,皇帝大怒, 查办了与他过密的一干人,金枝玉叶的临安长公主也没能幸免。


    接下来,皇帝下令暂停科举。


    这日,燕管事来报,说门上来了徐府的人。


    徐少君亲自去前院见人,来人是徐府的一个小管事, 一见到徐少君,浑身抖了一下,折腿跪下。


    “姑奶奶,求您救救老爷吧!”


    徐祭酒, 也因前朝奸细之事,被抓了。


    “怎么会……”怎么会抓到她父亲头上, 因为龙汝言是监生吗?


    徐少君顿觉天旋地转。


    如今的皇帝因失子悲痛,因被挑衅动摇了国本,已经杀红了眼, 他本就生性多疑, 徐祭酒被抓不止有龙汝言是监生的事,还因徐家那两位殉了前朝的人。


    一个父,一个兄, 竞为前朝付出了性命。


    徐家, 究竟有没有在细作死士搅风搅雨之事上提供帮助?


    如此, 自然也想到了徐少君在茶楼力挽狂澜一事,再翻看当时的口供,她一站出来就表明自己的身份, 到底是为了降低匪徒的戒心,还是为了对上暗


    号,为何她能力挽狂澜?


    要不是韩衮跪在奉先殿外,要不是皇后娘娘求情,此时,徐少君也会被抓入大牢。


    “韩将军,请回吧。”建元帝身边的大太监叹一口气,踱步回殿。


    跪在台阶上的韩衮,身影巍然不动,不远处路过的大都督捻须,微微偏头,他身边的两名随从过去。


    一左一右按住韩衮的肩,将他强制带离。


    出宫后,把人塞进马车,送回韩府。


    “夫人,将军回来了。”


    徐少君坐在榻上拭泪,闻言收了帕子,顾不得净面理衣,提步就往外走。


    因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落云及时扶住,“夫人小心。”


    听说徐家被抓的事后,徐少君立马让人传信去给韩衮。


    冷静下来一想,韩衮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便又传了个信过去,问他何时回来。


    门上一直都密切关注着,所以当韩衮在府前下马车,立刻就有人回报了徐少君。


    在府门前,韩衮站了一会儿。


    为徐府求情,惹怒了圣上,被革了官职。


    能保住自己的夫人,已是尽了最大的力,大都督遣人将他送回,路上告诫,不要一个劲儿地往皇上的怒火上撞,不要莽撞。


    韩衮无可奈何,出了皇宫,白身一个,想要再去求情,困难重重。


    可由不得他,此时已然在自家府门前。


    “将军。夫人一直盼着您回来呢。”


    燕管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躬身迎他。


    走进府的步子格外沉重。


    徐少君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从后院迎出来,见到韩衮,目光紧紧地钉在他身上。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容疲惫,神色凝重,隐在日光阴影之下。


    徐少君少见地抱着女儿,站在廊檐下,春光明媚,照亮她一半身影。


    韩衮迈不动步子。


    半生戎马,丢官不怕,他有一身本领,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他怕的是见到她失望的眼神,绝望的眼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只护住了她。


    徐少君抱紧女儿,向他走去,与他咫尺距离,衣摆相擦,“夫君,出了什么事?”


    韩衮看着她,艰难道:“我被革职了。”


    这句话,瞬间将徐少君仅有的期盼碾碎,差点抱不住女儿。


    韩衮抱住她,顺便把康儿接过去。


    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有力,宽厚结实。


    徐少君伏在散发着阵阵热意的胸膛,忍不住泪流满面。


    徐府上,徐祭酒被带走后不久,徐鸣也被带走,因他前期与龙汝言有来有往,如今徐府上下无主,独留薛氏与孟永嘉两个妇人和一屋子孩童少年。


    徐府外头有兵士看管,一个不准出去。


    徐少君收拾好,坐马车来到府前小巷,大姐徐文君已经先来了。


    “二姐来没?”王氏族中有在朝为官的,二姐和二姐夫若能来的话,或许能想想主意。


    “少君,香君那边怕是不容易出来。”


    徐文君对王氏不抱期望,他们不趁这个事休了二妹妹就是有情义了。


    “这事还得拜托韩将军。”


    徐文君对韩衮怀抱期望,若说这一杆子人都是旧朝旧臣,韩衮总不是吧,随着帝后一路打天下走来的人,说话总该有几分份量。


    韩衮还能说上几分话呢,徐少君开不了口。


    大姐问起,她只说还没见着韩衮的面,他忙得连日来都没空回家,徐家出事他定是会竭尽全力相帮。


    来巷子前张望的,还有几个徐氏族中打探消息的人。


    徐少君姐妹俩获得通融,准许进徐府的时候,她们的四堂婶、九嫂子也一齐凑了进来。


    四堂婶一叠声叹,“怎么又惹上这个祸事!”


    见了薛氏,也是她先哭嚎起来,“老姐姐,这可怎么回事啊!”


    薛氏见着侄女和女儿,泪如雨下,徐文君安慰道:“齐映一听说就奔着监牢去,拿银两上下打点疏通,叔父和鸣哥儿至少不会挨打,却未曾见着一面。”


    薛氏才想到此事,吩咐人去拿银子来给徐文君,“没得叫你们拿银子,这些拿给大姑爷,至少能见上老爷与鸣儿一面,不够再拿。”


    倾家荡产也得救。


    “是啊,破财免灾,怎么说也不能叫人受刑。”


    四堂婶帮腔,却没说添一点,转而问徐少君,“亲岳父出了事,韩将军打算怎么救啊?这事,还得韩将军帮忙,少君啊,韩将军怎么说?”


    徐文君:“婶子,您也说叔父是韩将军嫡亲的岳父了,这事韩将军岂会坐视不理,倒是您,麻烦回去发动族人凑银钱,凑得一点是一点,这边等着打点呢。”


    四堂婶:“怎么不是呢,听说出了事,我们一家人焦急难安,这不,你四叔还有叔公,遣我过来看看!只是……这事到底干系如何,鸣儿和他爹怎营救得出?”


    仆妇上茶,薛氏郑重地给她敬茶,“妹妹,危难之中来看我们一家妇孺,我替老爷和鸣儿先谢谢你。”


    四堂婶面色不无尴尬嘴上安慰道:“我们小门小户能做什么,无非凑一点银子罢了,您呐还有个好女婿,羡慕不来。少君过来,可是韩将军那边有什么章法?”


    四堂婶又将话引到徐少君这里,徐少君知道她来干什么,明里暗里打探,会不会波及徐氏一族,伺机切断干系。


    徐少君环视,济济一堂,全是妇幼。


    几个幼弟围拢过来,也想听听那边有什么消息,“三姐…”


    徐少君从韩衮那儿听说了一些,现在抓有干系的,牢里都装不下了。


    龙汝言在国子监上学,全都抓个遍得抓多少家,若光是因为龙汝言,其实也不必担心。


    主要还是祖父、伯父和前朝的干系。


    她心焦灼,免不得做出镇定模样,口中安慰一家人,“你们放心,三姐夫也在四处托人呢,我来时他往监牢去了,说是想办法见上父兄一面。具体情况如何,我会让人来送信。”


    薛氏抓住徐少君的手,连连垂泪。


    徐少君心如刀割,陪薛氏哭了一场。


    徐府众人除了不能随意外出,看上去都还好。


    徐少君回府之后想了一遭,能想的办法韩衮应当已经想过了,她能做的不多,如果实在没办法,她只有亲自去求皇后。


    哪怕韩衮求过了,她也要再试一试。


    韩衮被革职,她的诰命还在,她可以进宫见皇后。


    希望看在她帮助抓住龙汝言的份上。


    想到这个,徐少君肝胆俱碎,她怎知那晚的一番猜想,会引出今日这许多事来。


    倒不如说,皇上的喜怒难猜,同一件事,既可以拿来做标榜,又可以随时翻手倾覆。


    他们蝼蚁百姓,生死只在圣人一念之间。


    她捂住脸,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此时,一只大手扶在她肩上,“夫人?”


    徐少君抬起头,仰着脸儿,两眼噙满了泪。


    韩衮回来了,见她梨花带泪的模样,不由得心脏一缩。


    “我已见过岳父与舅兄。”


    韩衮说,他们都好,看管狱牢的头是从前他帐下的兵,得知那两人是韩衮的岳家,给他们换了单独干净的牢房。


    他们在里头没有掉一根头发,叫徐少君不用担心。


    他用手指拭去徐少君脸上的眼泪。


    徐少君抹了一把脸,依旧忧心忡忡,“可是,疑罪不消,终是隐患。”


    韩衮:“一步一步来。”


    “你呢?还能官复原职吗?”


    盯着她娇美秀丽的脸,韩衮一拉,她便歪在他怀中。


    “我无事,夫人无需担忧。”


    他下午出去走了一圈,人也冷静了许多,打听到一些消息,倒是有一条路摆在眼前。


    为何会受到发落,也想明白了。


    徐少君脸贴着他的胸口,偎得更紧。


    要救父兄,只能靠韩衮,即便徐少君想亲自去见皇后,也要通过韩衮拉关系走门路。


    此时徐少君不禁想,皇后当初将她指婚给韩衮,是他们徐家留了一条生路啊。


    韩衮没有父母宗族,没有根基势力,他是个纯臣,帝后或许会为他的莽撞发怒,但不会怀疑他的忠心。


    只有嫁给韩衮,才能在这种时候有挽救徐氏的能力。


    她的手抚上饱满的肌肉,她这条命,有什么好稀罕的呢。


    小手溜了一圈,缓缓移到腰腹。


    “痒。”韩衮呼吸骤紧,低头瞧见她垂着长长的睫毛,脸颊白皙,没有那个的兴致,也没有住手的意思。


    捉住柔


    滑的玉手,将人提到大腿上坐着。


    “干什么?”


    带着如此低落的情绪,作乱?


    韩衮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徐少君抬起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夫君,救出父兄后,我给你生儿子,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一条命换一家子,是徐家占了大便宜。


    她突然动手,还说要生儿子,韩衮起初心里是有些惊讶,以为她对生命无常有感,终于想通了。


    但是很快,他回想起前半句:救出父兄后。


    她说得很隐晦,是以此为前提,若他能救出她父兄,她就投桃报李,给他生儿子。


    他没有拿生儿来要挟强迫,是她,将这主动当做了交易。


    夫妻敦伦,她几时主动过,为了父兄的性命,她主动了。


    韩衮知道自己不应该为这生气,但就是忍不住怒气勃发,伸手托着徐少君的下巴,“你什么意思?你是我夫人,营救岳父舅兄是我应该做的,与你生不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徐少君:“夫君之恩,无以为报。”


    韩衮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看了她好久。


    根基受损,不愿生育,原来是她的托词。


    是他韩衮,不值得她豁出命去。


    他本也没这么要求她,可此时明晃晃地与她的父兄摆在一起,两相对比,仿佛一根刺扎向他的心。


    原来他在她心里,不是至亲的丈夫,不是康儿的父亲,不是她的家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恩人”罢了。


    韩衮一时怒一时气,脸色由白转青,咬牙切齿地问:“若我救不了你父兄呢?”


    徐少君有想过,如果嫁的不是韩衮,是纪云从,此时父兄出事,她天地无门,根本营救不了,这辈子恐怕只能守着青灯古佛过。


    或者早已受连累,一起去了。


    她默不作声。


    韩衮多多少少猜到了,她不允许他救不回,岳父舅兄没了,他会连妻子也没。


    韩衮双眼赤红,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他就算掏心掏肺也得不到这女人的同等相待,这个没心肝的,一切温柔温暖都是假象,扭脸就能毫不留恋地离开他,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只一句话就能让他暴怒如斯,真想将她碎尸万段!


    韩衮将她从身上放开,面上不显,已气到直打哆嗦。


    即便如此,放开她时也没拿出粗狠的气势,这么美,他那么爱的女子,什么时候不是小心翼翼的。


    韩衮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转身,忍住踢开座椅的冲动,绕过它,朝门口走去。


    门槛前,回头瞧了徐少君一眼,心里还恨得要命。


    第65章 滋味 恨这女子恨得欲生欲死


    韩衮脸色铁青地离开, 徐少君看在眼里。


    她在韩衮最艰难的时候,没有安慰,给他施压了, 她知道韩衮气狠了,可她冷硬如斯,没有多说一句。


    突然想通韩衮就是那条生路后,徐少君别无他法,只能逼着他把路走通。


    韩衮出门去,三天没再回来。


    这几日热起来了, 徐少君给康儿房里换了一张竹木做的大榻,离进暑还远着,不敢让她直接睡,暂时上头垫了一层褥子。


    “太太, 您快来瞧瞧,大小姐会了个新技艺呢。”伺候韩敏的嬷嬷满脸笑花来报喜。


    徐少君放下笔, 离开书案,邀坐在罗汉床边的田珍,“二嫂走, 一起过去看看。”


    田珍放下针线, “康儿真灵巧啊,一天一个新变化,我也看看去。”


    田珍怀孕七个月, 肚子挺大了, 徐少君拨了个两小丫鬟去她身边照料, 以前她都推辞不收,现在身子重没办法,确实需要人帮忙。


    小丫鬟将田珍托起, 小心地扶着她走路。


    东厢里,韩敏咯咯笑的声音传出来,清脆如银铃。


    丫鬟将挂在廊下的鸟笼拿进来了,韩敏坐在竹木床上,非常感兴趣地看着蹦来蹦去、羽毛鲜亮的鸟儿。


    徐少君进去后,她还给她指。嘴里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说着说着眼睛一眯,将手指放进嘴中咬。


    她最近冒牙了,口水越来越多。


    “康儿又会什么技艺了?”徐少君在竹木床边坐下。


    嬷嬷上前,禀告道:“先前将鸟笼拿进来的时候,正给大小姐换尿布,她一直盯着笼子,从这边,到这边,看不着了,小腿这么一打,自己翻着坐起来了。”


    说着,嬷嬷又将韩敏放倒。


    果然,韩敏藕节似的小胖腿抬起来,在空中一蹬,自己坐了起来。


    一屋子人呵呵笑出来。


    韩敏看着大家笑,也跟着咯咯笑。


    田珍说:“过不了几天,康儿该会爬了。”


    “二太太说的是,大小姐现在有爬的架势呢。”嬷嬷口中说着,又将韩敏趴着放。


    韩敏头昂得高高的,腿动了动,想往前冲,还不得要领。


    又逗得众人一阵哄笑。


    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一阵揉搓,心里满满的要溢出蜜来。


    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事,何况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眼睛像琉璃一般明净,肌肤似白雪一样无暇。


    合着韩衮的一点模样都没沾着。


    生个儿子……应该会像他吧。


    “夫人。”前头的七妈妈来了,“将军传信,说回来用晚膳。”


    奇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在一起用膳,以往都是碰上就吃,碰不上在外头吃或是单给他做,怎么今日特意传信回来说要用膳。


    既然是特意交代,肯定是要隆重丰盛点,人都到齐。


    徐少君吩咐厨房准备,添两个韩衮爱的菜,也让人去给二老爷说一声。


    田珍忍不住猜,低声问徐少君:“是不是亲家那边有好消息了?”


    徐少君也这么猜,心中难抑喜悦,又让人去灶上告知,准备酒水。


    如今白日长了,晚饭摆好的时候,太阳刚落下院墙。


    人都坐齐了,韩衮才刚回到府门前。


    徐少君吩咐准备好清水和布巾子,韩衮一路大步走回,刚进二门,安儿就迎了出去。


    安儿像只小鸡仔似的,围着韩衮打转,叽叽喳喳说今日学武的事。


    韩衮摸摸他的头,在厨房外头洗了手脸。


    他穿的还是上回离家时那身衣裳,只是外头加了件罩甲。


    韩衮坐下后,大家才动筷。


    饭桌上摆了酒水,韩衮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一番,没顾得上喝酒。


    徐少君亲手给他分了一碟脱骨八宝鸡,韩衮掀眼皮看了一眼。


    她的眼中有期盼,脉脉不语,让人一下子能猜出她想问什么。


    她又执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她是个心思灵巧的人,肯定猜出他为啥要聚集大家在一起用晚饭。


    是的,没错,她的父兄无事了,明日便可放出来。


    韩衮心中不快,没有先说这个消息,而是沉声跟大家宣布:“不日我将领兵出征西南,追击残梁势力,镇压叛乱,稳定西南局势。”


    徐少君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韩衮。


    韩衮眉头一挑,端起酒杯干掉。


    这几日,他得到了西南叛乱的消息,心中便生出这样一个主意。他多方游走,甚至又上皇后那里求情,若他岳家有罪,他愿代罪立功。


    主动请缨出征蛮荒之地,朝廷要用人,自然考虑他。


    今日允了。


    付玉为征南将军,他与吕英为副将军,领兵三十万,随时准备出发。


    韩林讷讷,“三弟,你,你怎么又要出征?”已经是太平盛世,孩子还这样小,连个儿子都没有。“不能跟皇帝求情不去吗?”


    韩林还不知道韩衮被罢官的事,自然也不知道这个机会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韩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夺过徐少君面前的酒壶,给韩林倒了一杯酒,“二哥,我走后,家中就交给你操心了。”


    韩林应不了,他怎么能撑起一个偌大的韩府。


    田珍忧心,又没有立场开口。有韩衮在的场合,她总是沉默的。


    韩林又问


    :“真的要去?”


    韩衮拍拍他的肩膀,“二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个我知道!”安儿抢答,摇头晃脑地说,“婶婶教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徐少君目瞪口呆。


    这模样让韩衮心中生出些许快意,此话一出,她应该已经明白他为啥要出征了。


    韩衮:“这两日我在家中收拾准备。”


    韩林:“能带弟妹去吗?”


    韩衮:“西南边陲,夷汉杂糅,民风彪悍,环境恶劣,比不得京城富贵繁华,而且,去那边是平乱去的,危险重重。”


    自然是不可能带家眷。


    韩衮一直没有正经与徐少君对视及对话,徐少君心中很不是滋味。


    上次他气咻咻地拔腿就走,此番回来扔出这样一个消息,像是在对她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徐少君笃定他能做到,却不知道是这样做到。


    用他的命,换徐家的安全。


    若是他因此送了命,叫她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这顿饭根本吃不下,心事重重。


    回到房里,徐少君喝了两盅茶,心里难受,不住地走动来运气。


    韩衮兄弟俩还在说话,一直到月上中天,韩衮才回正房来。


    徐少君在内室整理囊袋,韩衮进来后,她放下手中的活,刚转过去,他就进了浴室,一眼没瞧她,一句话没同她讲。


    还在怨她。


    等他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衣裳,出来的时候,徐少君迎面走上前,出现在他的正前方,让他无法忽视。


    “夫君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只披了一件水红镶金边的薄衫,里头是一件鸦青色抹胸,衬得皮肤更加雪白。


    这样深的颜色,也压不住胸前明显的弧度。


    韩衮冷冷地瞥过,淡淡地哦了一声,“忘了跟你说,明日岳家父兄便可被放出来。”


    仅仅只是被放出来而已,圣上暂时顾不上追究,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拿出来做文章。


    只有将前梁一网打尽,彻底消灭干净,才能永绝后患。


    所以他务必征南平叛,亲手捉拿残余势力。


    徐少君问:“你选择征南,为何不提前同我商量?”


    “商量什么?”韩衮反问:“只能以出征换岳家父兄无罪,和你商量,会有别的结果吗?”


    他的份量,怎么比得过她的父兄。


    在意她,喜爱她,珍重她,活该他受的。


    方才已经对二哥说了,若他不幸战死,痛快放她离去,爱嫁谁嫁谁。


    纪云从那小子是没办法从临安长公主手中逃脱了。因圣上大发雷霆,将长公主贬为庶人,纪云从将她带回纪家,没了长公主的权利和光环,也没有那些跋扈和隔阂,二人感情反而好起来。


    她与纪云从这辈子注定无缘。


    回头再嫁,一定要挑个她喜欢的斯文白斩鸡。


    见她不再说话,韩衮绕过。


    该交代的都跟二哥交代完了,不定什么时候出发,尽管他恨这个女子恨得欲生欲死,他也不想睡到别处去。


    以往出征,哪里有过这种情感。


    孑然一身的时候,一点不害怕会不会死在战场上,死在哪里便埋在哪里,了无牵挂。


    如今他在这世上留有一点血脉,还有一个念想。


    唯二丢不开手的。


    能贪多少,是多少。


    坐到拔步床边,脱掉鞋子,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


    许久后,徐少君吹了灯,摸黑上床。


    她惯睡在里侧,韩衮身躯庞大,挡住了入口,爬上去的时候,他动了动腿。


    徐少君摔倒在他身上。


    肌肤相贴部分,温软滚热。


    二人谁也没有多动一下。


    徐少君眼眶发热,若是以往,他定然顺势将她搂进怀中,此时,连抬起胳膊的兴致都没有。


    听到他冷冷地问:“还不进去?”泪珠儿就迷了徐少君的眼。


    反正黑漆漆的看不见啥,手忙脚乱地往里爬。


    “扑腾什么。”他嘀咕,侧过身,背对她。


    徐少君也侧着,蜷缩起来,背对他。


    眼睛瞪得再大,眼里还是凝结成滴,落了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她却看见了那一幕幕。


    ……


    ……


    “上来。”


    他一把勾住她的腿弯,给压到后背上。


    徐少君还没扶稳他就往前走,只好臂弯勾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角勾了勾,铁臂有力,步伐稳健。


    ……


    ……


    韩衮侧身,一把将她拖过来。


    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头正好卡在他脖颈处,一只胳膊箍肩膀,一只胳膊箍腰身,贴得紧紧的。


    一条腿搭在她腿上,也卡住。


    徐少君一抖。


    “别动,这样暖和。”


    ……


    ……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脸色极其温柔,与平时大不相同,徐少君怔望着,以为看花了眼,眨了好几下。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徐少君突然读出了那股说不出的神色,心里头咯噔,要站起来走开。


    宽厚的手掌覆住后脑,强势将她按过来。


    与她交换酒的甜香。


    ……


    ……


    他画得认真,稍显笨拙,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明亮,两道剑眉之下,垂下的眼睫浓长,表情肃穆,两边唇角微微抿着。


    徐少君瞧着,心里头不知为何变得酥软起来。


    忽然,他的眼皮一抬,对上她的视线。


    “光看着我做什么。”


    目光灼灼,徐少君耳根发烫,假装忙碌收拾画作。


    ……


    ……


    ……


    第66章 温存 难舍难分


    夜凉如水。


    寂静的夜里, 除了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又响起柔柔弱弱的啜泣声。


    韩衮睁开眼睛。


    他应是睡了一觉,常年的警惕性让他身边但凡有一点不正常的响动, 就能立刻清醒。


    现在已是半夜,她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怎么半夜哭起来。


    听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她背对着的轮廓。


    “哭什么?”


    做噩梦了?


    听到父兄的好消息, 喜极而泣?


    总不会是对即将出征的他感到不舍。


    她顿住。一会儿窸窸窣窣地动了,像是在擦泪。


    “吵醒你了?”


    哭腔,带着哽咽,莫名让他心头发酸。


    委屈了?韩衮将她扳过来。


    床上没有帕子, 她胡乱牵身上的薄衫拭泪。


    韩衮叹了一口气,点燃床头灯, 去打湿了一片洗脸的巾子来,递给她。


    徐少君犹疑地接过,坐起来, 轻轻擦脸。


    身上的薄衫从肩头滑落, 滑腻的肌肤泛着莹莹的白,身前起伏,腰肢玲珑。


    韩衮视线移动, 眸光暗了几分, 唇角绷直。


    在徐少君看来, 他只是安静地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擦完,好拿走巾子。


    等他灭了灯回来躺下, 徐少君还坐着。


    “不睡吗?”他有点不耐烦。


    能想象得到他微微皱起眉头的模样。


    他要是真的很烦她,就不会耐着性子去给她拿湿巾子。反正他随时有可能走,她的机会不多,还等什么?


    徐少君挨着他躺下,脸贴着他的胸膛,手环住他的腰。


    韩衮全身一僵。


    天知道这一晚上他经历了多少次天人交战。


    小手有意无意地在他腰间摸索,酸麻的感觉上下横冲。


    腹中陡然蹿起一把火。


    “干什么?想给我生儿子?”


    “……嗯。”


    韩衮冷笑,“你倒是有恩必报。”


    “要不要生?”


    她的手往下摩挲。


    拿出了毕生的勇气。


    韩衮呼吸一重,捉住她的手腕,“丑话说在前头,你主动伺候我一回,我满意了,许你报恩。”


    徐少君愕住。


    让她主动,她又不是什么勾栏女子,如何会主动伺候


    人,还要让他满意,把她当什么人了!


    甩开他的手,徐少君气呼呼地回自己枕头上躺下。


    “不报恩了?”


    素了这么久,最受折磨的是韩衮。


    可是他的理智尚在,马上就要出征,生死难料。若能活着回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她到底因怀孕抑郁过,他不在的时间,她又郁了怎么办,跟孩子相比,他更在意她。


    若是不幸回不来——怎么能让她独自生孩子,她那么讲规矩,再多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她肯定不会再嫁,她还这么年轻,怎么能让她给自己守一辈子活寡。


    所以不管能不能回来,韩衮都不能尽兴而为。


    他失望,他也庆幸。


    一阵静默之后。


    “睡吧。”


    “我不会。”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韩衮握拳,深吸了口气,他不得不绷紧全身,箍住那腔汹涌的热血。


    不要碰她。


    夜色深浓,几颗星子稀疏闪烁。


    叩叩叩。


    “谁呀?”守在二门上的婆子将门打开。


    叫门的是曹征,“我有事要向将军禀报。”


    韩衮目明耳聪,听到脚步声向正房走来,听到曹征跟守门的小丫鬟说话。


    他浑身一凛,速速穿靴下床,随便抓了件外裳,大步走出去。


    徐少君悚然惊坐起,这……就要走了吗?


    一去生死不知,归期遥遥。


    心上骤然压了什么东西下来,沉甸甸的,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方才还在为亲近他而挣扎,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们还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也没做,怎么能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走。


    一时后悔、心慌、无助、惊惧,各种情绪纷沓至来。


    她急忙忙穿鞋下床,顾不上点灯找衣,凭着对内室的熟悉,就这么摸黑往外冲。


    转出屏风,扑进了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


    是韩衮!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韩衮顺势圈住她,“这是干什么呢?”


    徐少君先是怔住,心一下变得又酸又软,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委屈,她没有机会去深想,只想留住他。


    脸紧紧地贴着温热起伏的胸膛,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


    韩衮浑身一颤,双臂也箍得更紧,吻她的发。


    “怕我走了?”


    方才曹征来,便是说这事。


    今日点了将,不会给他们太长的时间耽搁,毕竟此去西南,还要走些时日。


    “方才是付将军来传话,明日巳时出发,前往军营点兵。”


    点完兵,大军直接开拔启程。


    就是说,明早他就走了。


    徐少君还准备明日给他收拾东西,谁料这么快,说走就要走。


    还好,还留了一晚给她。


    “我,我让人先给你收拾东西。”


    “不急,这样晚了,明早再说。”


    韩衮也差点以为就要走了,遗憾没有多抱她一会儿,多与她依偎温存一会儿。


    二人一起回到床上,吻得难分难舍。


    谁也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了。


    徐少君比以往主动,她双手绕过他的后颈,纤细的胳膊如坚韧的藤蔓,极尽所能地将他缠绕,一点也不想分离。


    “夫人,不行,我用手。”


    韩衮气息粗重,最后关头,他仍留有一丝理智。


    “夫君……”


    徐少君神智渐昏,忍不住发抖。


    她气息不均,勉力才能说出已经完整的话,“这么久了,你不惦记吗?”


    你惦记吗?


    上元夜前一夜,他这么问她,那时他疯到忍不住。


    怎么不惦记,日夜都惦记。


    肉在盘中,鲜亮诱人,只能舔咬,不能大快朵颐。


    馋到发疯,忍得发狂。


    羊脂葱般的手指抚过他的脖颈和肩膀,韩衮浑身一激灵,扶住她的腰身。


    夜凉如水,可此刻很热。


    头皮发麻,极致震颤,宽肩阔背瞬间隆起。


    陌生而熟悉的酸胀骤然袭来,徐少君闭上双眸,微微蹙眉。


    浑身软得似水一样,只有那一点的感觉很清晰。


    这个男人,可靠,值得依赖,愿意为了她的事豁出性命去。


    直到他要走了,她才发现他在她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她愿意,打破自己的坚持。


    徐少君呼吸急促,半睁着朦胧的眼,看着如猎豹一般奔腾不休的男人。


    肌肤上渗出薄汗,黏黏糊糊。


    她微微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


    眉目英挺,锐利如刀,就像天工雕刻的一般,动人心魄。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新婚当日见到的他,那时觉得他是一头未被驯化过的野兽。


    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人,煞气逼人。


    此后每一次接触,他在她脑中都异化成了一头猛兽。


    有虎的骇人,狼的犀利,豹的敏捷……


    他没有被世间规矩和诗书经文浸润,恰恰率性本真。


    不嫌弃她的癸水,愿意耐心为她舔舐伤痛。


    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做到这样。


    这身皮囊到处都是伤痕,可也充满着原始的野性的蓬勃力量。


    她身心臣服,被动地攀缚他,将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


    汗珠儿飞落,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他在最后关头抽身。


    “怎么都弄到外面了?”徐少君急得掐了他一下。


    韩衮意犹未尽地亲她的颈侧,“你放心,既娶了你,就不会辜负你,等我回来。”


    他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真刀实枪拼出来的,上过无数次战场,这次也一定能平安归来。


    等他回来后,再说生儿子的事。


    徐少君的心还是不够满足,空落落的。


    她枕着韩衮的肩膀,与他十指交握。


    回想这小半生,她不是个愿意事事依赖别人的女子,


    嫁给韩衮以来,她莫名地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深,有他在,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修复不了的伤痛,也没有过不去的坎。


    挨着他,便觉得踏实。


    现在他要走,就像拿走了心底最厚实的一块,将她变成了灌风的窟窿。


    韩衮搂着她睡实了,呼吸绵长。


    徐少君第一次睡了个醒瞌睡,在黯然与焦灼之中,迎来了黎明。


    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经过睡眠修复的双目有些干痛。


    黑沉沉的拔步床渐渐地被光浸染,帐幔围着的一方天地里,视物也越来越清晰。


    韩衮的臂膀还搂着她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交颈而卧,十分亲昵。


    胡乱扯盖的薄被之下,二人什么都没有穿。


    她感觉到了,男人在清晨那段特别的时间。她二人同房前期,这段时间都没有错过。


    只是回忆中她都是昏沉困顿的,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离去。


    几乎没有她醒来时他还在身侧熟睡的时光。


    眼前是弧度明显的喉结,安安静静地,没有移动。


    徐少君呆看了半晌,贝齿咬了上去。


    喉结在她齿下滚动,温热的大手也轻轻在她肌肤上摩挲。


    “醒了?”


    喉间传来的震动像是春天滚滚而来的响动,催生着什么东西在心间破土而出。


    徐少君伸出舌头舔了舔。


    像一种召唤,激活了昂扬的清晨。


    韩衮皱皱眉,慢慢张开眼睛,初醒的眼神有些许茫然。


    他轻抚着徐少君的后颈,低下头来,轻吻那白瓷一样精致的眉眼。


    那举动温柔得,不像是杀伐果断即将出征的将军。


    心情翻涌难抑,徐少君咬唇,推倒他,翻上,坐下。


    他的眼睛里惊讶片刻,瞬间像落入了璀璨的阳光,光华明亮,夺人心魄。


    第67章 别哭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徐少君脸上带着几分又羞又窘的娇怯, 缓缓动作。


    柔软黑润的长发落下来,散开在玉一般的肩头,万分迤逦妩媚。


    韩衮一时叫这绝色艳情恍住, 只觉得是在梦中。


    “娇娇?”


    “娇娇……”


    嗓音低沉悦耳,令人面红耳热。


    天色蒙蒙亮,云雨初歇。


    韩衮颇觉无奈,将人重新搂紧,手放在腹部,“我想要孩子, 可不想你在我出征的时候生。我走后,康儿交给你,还有二哥一家,这一府上下这么多人都要你操心。”


    “不一定能怀上。”徐少君得逞, 她努力了,至少没有遗憾, 她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我走,不用去送我,多睡一会儿吧。”


    韩衮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起带走。


    他知道自己这叫,


    英雄气短, 儿女情长。


    徐少君摇头,“还要给你准备东西。听说西南山林多瘴气,你们到那正是暑热之时, 一定要注意避防, 行军散, 药油,菖蒲酒,都要准备上。”


    衣裳倒是不用特制, 那边气候宜人,无寒冬腊月之苦。


    徐少君想了想看过的游记,又细数了一些要带上的东西和注意事项,殷殷嘱咐。


    温存了小半个时辰,不能再拖,才舍得收拾起床。


    庭院里,虽天才方亮,已经热闹了起来。


    仆婢们有的提水进正房,有的扫地搬花,有的从库房搬来给将军带走的药材,红雨一叠声吩咐检查随身带的日用品,个个紧张忙碌。


    韩衮与徐少君一道出来,往东厢去看女儿。


    韩敏每日起得早,都是天刚亮就醒了,天气好的时候,奶娘会带她出去,在庭院里走一圈。


    韩衮二人到她房里的时候,奶娘正给她换洗完,干干净净的,韩衮正好抱上手亲热。


    韩敏白白嫩嫩,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韩衮瞧,嘴里津津有味吃着自己的手指头。


    “夫君你看,已经出了两颗牙。”


    徐少君将韩敏的手指拿开,亲自指给韩衮看,“等你回来,她应该会吃米饭了。”


    韩衮有老父亲的欣慰,又有点多愁善感,“等我回来,康儿会走了。”


    他不能亲眼见证。


    不过此刻,抱着女儿,将妻子揽在怀中,有种强烈的幸福感在心中涌动。


    用过早饭,曹征已经牵着韩衮的青骢马在府门前等着了。后头停了两辆马车。


    徐少君和韩林一起送韩衮出征。


    韩衮骑着大马走在前头,他穿着玄色的战甲,英俊神武,威风凛凛,徐少君坐在马车上,时不时撩开车帘看一眼。


    想起大婚后三朝回门那日,她就是坐在马车上这样看他。


    那时是好奇打量,此时是不舍揪心。


    恍恍惚惚两年时光。


    她本不打算哭,才行了一段路,前头的人马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儿。


    快到城门时,除了主将付将军的一行人,出征的吕英和送行的平婉儿也到了。


    马车停下,送行的人就不出城门了。


    各自家人再一次叮咛嘱托。


    韩衮从马上下来,有力的臂膀将徐少君按进怀中,惹得周遭投过来不少目光。


    在家里亲热也就罢了,此地这么多双眼!


    徐少君面红耳赤,满腔的离愁别绪瞬间变成爱恨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哭,照顾好自己,我会平安归来。”


    韩衮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好吧,原谅他了。


    徐少君不再挣扎,任他抱了几息。


    一边,付玉将军的老母亲泪流满面,另一边,吕英将自己四岁的小儿子高高举起,平婉儿扶着大儿子的肩膀,笑容明媚。


    她不是第一次送吕英出征,孩子们都觉得父亲领兵作战十分威武,向往得很。


    离别叙完,一行人马出城去。


    徐少君目送韩衮翻身上马,执缰挥手,马儿奋蹄,他的身形随之起伏,很快消失在目光尽头。


    马蹄声得得得得,如浪如潮,如一阵风卷起,在远处慢慢消散……


    “徐夫人。”平婉儿牵着孩子走过来。


    邀她一齐去拜见情绪还未平复的付家老太太。


    “让你们小辈子见笑了。从前他跟着圣上打天下来来去去,我何曾哭成这样,现在老了,不知道等不等得起——嗨,不说那晦气的话,等你们到了我这岁数,便知道了。”


    付老太太很快调整好,执手打量徐少君:“这就是韩将军那天仙一般的夫人吧?常不出门走动,我都不认得。哎呀呀,长得这样俊,怪不得韩将军失了自持。”


    几个媳妇子偷着笑,徐少君在心里又将韩衮恨了一回。


    这几家因家里男人一同出征南之事,接下来倒是走动了起来。


    送完韩衮,徐少君与韩林别过,往娘家去了一趟。


    徐府外头的官兵撤走了,徐仲元和徐鸣也已归家,他们看上去——都还好。


    “谢天谢地,这次多亏了韩女婿!”薛氏双手作揖。


    她对徐少君说:“什么时候有时间,让他来家里一趟,我们徐家好好谢谢他。”


    徐家人还不知道韩衮代罪立功之事,还不知道他今早已经出征去了。


    没说两句,徐文君和齐映也过来了,薛氏说:“正好,都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为了庆祝徐仲元和徐鸣脱厄,薛氏打算过两日办顿热闹的宴席。


    徐文君坐在徐少君旁边,“本打算叫上香君一起,王家说她病了。”


    徐少君问:“什么病,严重吗?”


    “谁知道真病假病,一会儿咱们去探探。”徐文君不相信。


    她顿了顿,感叹道:“香君的福气就是不如你。当初我还说她嫁得良人,是不是良人,得经历事情才看得出。”


    徐少君问:“出什么事了吗?”


    “二叔的事不是事?我说的就是这个。”


    男人们推杯换盏,几个弟弟闷头吃饭,薛氏又说起要单独请韩女婿吃顿饭。


    徐文君扫了眼徐少君,“二叔他们还不知道韩将军出征的事?”


    “韩女婿出征?怎么回事?”薛氏追问。


    于是徐少君将韩衮出征的缘由说了,之前没说,是时机不对,不想破坏欢乐的气氛,也不想父兄心情沉重。


    徐仲元叹道:“我说这事怎么轻易,原来还有这内情。此番,连累了韩将军。”


    徐文君说:“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话,韩将军是帝后亲自带出来的,咱家与他是皇后亲自系的姻缘。”


    薛氏:“皇后这是给了一道护身符给咱们徐家。”


    一直听说朝堂上,圣上在前头发火治人,皇后在后头哄他捞人。多少人家都得益于皇后娘娘的恩泽。


    薛氏拉住徐少君的手,“你放心,韩女婿一定会平安归来。改日娘上寺庙里为他烧香祈福。”


    韩衮说他不会有事,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徐少君:“娘什么时候去,我陪您。”


    宴席正酣之时,徐香君回来了。


    大姐将她前前后后打量,“说你病了?”


    徐香君:“真是身体不舒服,吃了凉风,胃里头不适,早上吐了一遭。今早听说二叔他们要被放回来,本打算来看的,耽误到现在。”


    徐文君:“王书勋呢?”


    徐香君:“上值去了。”


    “你家夫君倒是忙得很,这些日子都没抽空过问一下二叔的事?”


    徐文君率先责备徐香君,薛氏连忙打圆场,“他就在刑部,若是没过问,你二叔他们不会什么苦都没吃,你别冤枉了他。”


    徐文君抿嘴,不好说齐映为二叔的事去找过王书勋,想找他一起出主意,王书勋说兹事体大,一动不如一静,明摆着怕殃及自身。


    不然她为啥一直见不到徐香君会这么紧张她,还打算过午后去探病,虽然没有这个时间段去探望病人的规矩。


    真怕王书勋是个薄情寡义的。


    离开娘家时,薛氏拉着徐少君依依不舍,“韩女婿不在,你带康儿回来住一段时间?”薛氏心有歉疚,想好好照顾自己女儿。


    两个姐姐也都说:“是啊,若无聊,也上


    我们府上住两日,我们姐妹在一块儿解闷。”


    徐少君婉拒了,“家中二嫂怀着身孕,月份大了,不便常出门。”


    她问薛氏要上次给她接生的两个稳婆。


    薛氏:“行,过两日把人给你送上门去。”


    徐少君确实不怎么愿意出门,但没两日付老太太下帖子相邀,叫她去付府打牌说话。


    付老太太特意安排了赏荷宴,邀请徐少君和平婉儿。


    “虽说叫你们年轻小夫妻别离,有些于心不忍,咱们武将家庭,谁都是这样过来的,也就几个月,你们的夫君一定能带着战功回京。”


    主要是给她们宽心,平婉儿一切如常,她们担心徐少君头一次心里没着没落。


    平婉儿:“此去云贵,路途迢迢,虽远,却也是可以鸿雁传书的,徐夫人要不要给韩将军去一封信,等驿使上路的时候一并带上?”


    还可以写信?徐少君心下一喜,转而又想起韩衮不耐看文字,“不方便就算了,左右也就等几个月人回来了。”


    付老太太道:“写,你们都写,保管给你们送到。”


    平婉儿也说:“那咱们一人写一封?”


    付府有一片繁盛的荷塘,初夏时节,小荷已露尖尖角。


    付老太太让人采了不少新荷回来,走的时候让她们一人带了一大捧回家,说等莲蓬成熟时,再邀她们来划船采莲。


    霞蔚搬了个粉白的花瓶儿,把新荷一支支放进去,高低错落,摆弄好后放在书案一角。


    落云裁纸磨墨,压好水晶兽头镇纸,转身去将窗子支开。


    徐少君坐在书案前,提笔凝思。


    写什么呢?


    第68章 思念 韩衮心疼她。他真的,很懂得心疼……


    韩衮走后没几天, 徐少君来了癸水,想怀上孩子的期望落了空。


    这个要写吗?


    这两天,韩敏会爬了, 才两三日,已爬得十分利索。


    这个……韩衮应当想知道吧。


    笔尖点下,左右上下游走,写了半页,忽然又没了兴致。


    密密麻麻的小字,让韩衮自己看, 定是十分艰难,若他叫别人念,都是些闺房私话,反倒不美。


    徐少君将纸揉了。


    不如给他画一幅画?


    徐少君擅画山水, 于人物上研究得少,好在画会爬的韩敏, 不需要那么工整,抓住神韵动态即可。


    奶娘将韩敏抱过来,罗汉床太小, 不够韩敏爬的, 好几次,她试图从床上下来。


    小孩儿动作快,眨眼的功夫都不给。


    幸好两个奶娘, 眼珠子不错地看着, 最惊险的一次, 在掉下来的半空将她提住。


    咯咯咯咯,韩敏觉得好玩,笑个不停。


    徐少君记录下来, 也觉得十分有趣。


    这一幕画了好几稿,直到用完晚饭,点灯收拾,才选出最合心意的一幅。


    落云将所有废稿收起来销毁,她看了又看,觉得哪一稿都很好,不知道为啥夫人不满意,不停重画。


    徐少君看着最终满意的一张,又有点不满意了。


    光写不画不美,光画不写字,也不美。


    还是写几句。


    不能写长,他看着发晕,最终决定只写四行。


    不知怎地想到从前纪云从写过的两联藏头,包含了“少君”二字,叫他一眼看出来,徐少君心下有了想法。


    她只写了四句日常,长短不一,挑出四个字藏在头上,这四个字是:我,很,想,你。


    这样他便能一眼看到,简单直白有冲击。


    自己看一遍,禁不住面红耳热。


    小心折好封好后,让门上明日送去付府那边。


    征南大军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朝中的气氛倒是没有前几个月那么紧张凝重,听说放回来好些先前抓入牢中,疑与前朝奸细有染的人家。


    七月,建元帝下诏,令所有皇子即刻就封藩国,不得延误。


    奉天殿内,皇子们聆听圣训,接受赐予的冕服、玉圭、宝册,以及一本《祖训录》。


    一月之内,京都繁忙不已,皇子离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


    塞王守边,有说是建元帝巩固政权、震慑地方的手段,也有流言,说是先太子薨逝后,皇子们盯上了储君之位,动作频频,惹恼了建元帝。


    帝后不仅喜爱先太子,也喜爱先太子这脉的皇孙,储君之位,怕是不容其他皇子肖想。


    韩衮不在,这些朝堂私事除了偶尔探望她的娘家人,她都是从递上府的帖子上了解。


    离京的各位亲王,先前有来往的,徐少君因家中有事不能一一送行,都挑了礼物送上。


    田珍生产就在这几日,府中如临大敌。


    得用的婆子都准备好了,接生的,奶孩子的,伺候月子的,每样都备了两个。


    药材补品什么的也都存在库房里存好了。


    小孩的衣衫鞋袜,这些不必说,徐少君自她有身孕起就买了好几回上好的布料,田珍这几个月来自己做了一些,多的不肯做,一是说自己孩儿享不得这些富贵,简单就好,二是因去年她才给韩敏做了一堆,让肚子里这个就捡姐姐的旧衣。


    半夜,徐少君被小丫鬟叫醒。


    “夫人,东跨院那边来人,说二太太发动了。”


    正房亮起几盏灯,徐少君换好衣裳,问人都叫醒了没。


    韩府一阵兵荒马乱,寂静的夜色中,院子里的灯也渐次燃起。


    路过东厨,厨上生火正烧着热水,东跨院的产房内,稳婆已经准备好剪刀棉布什么的。


    田珍这会儿还好,见到徐少君,十分歉意,“我说不让人吵醒你,这才刚开始,不得疼几个时辰。”


    稳婆说:“二太太不是头胎,产程很快的。”


    稳婆们对二太太的生产一直持比较乐观的态度,徐少君只有自己生产的经验,那可是足足生了一整天。


    徐少君对生多长时间没有多大的关心,她主要觉得田珍的肚腹偏大,有她怀着的时候两个大,挺可怕。


    有次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徐少君关心地问过,肚子这样大,会不会是双胎。


    大夫说不是双胎,这样大的原因有很多,可能因为她是第二次怀胎,肚腹本就松厚,可能因为怀得靠前,也可能因为胎儿过大或是羊水过多。


    后头徐少君给田珍定量,不让她吃多了,可肚子见风就长,后期越来越大,瞧着怪吓人。


    总怕有什么意外。


    “不必在意我。”左右不过熬一夜,徐少君亲自坐镇看着。


    韩林打开祠堂,给祖宗上香,望祖宗保佑妻子生产顺利。


    一个时辰后,田珍的阵痛一阵赛过一阵。


    她忍不住发出声音,倒叫接生的婆子打趣,“二老爷在外头干着急。”


    田珍找了块布塞在口中,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太大声的惨叫,扰乱外头人的心神。


    她忍得满头大汗,端进来的热水,不少用在给田珍擦汗上。


    稳婆让她放开了叫,“女人过这关不容易,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心疼二老爷呢,您要不叫,男人还以为生孩子有多容易,不懂得心疼女人。”


    生康儿的时候,她有没有叫?徐少君有点想不起来了。


    母亲说,生孩子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痛的时候不想再生,好了后早将当初的痛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是徐少君记得生的时候看到闯进来的韩衮,委屈得不得了。


    韩衮心疼她。


    他真


    的,很懂得心疼她。


    “夫人,二太太状态好,你别太担心。”杨妈妈给她递帕子。


    徐少君不再想韩衮,红了的眼圈很快恢复正常。


    “二太太,歇歇气力,别胡乱用力。”


    “已经看到头了,先含片参,等着肚子紧缩一鼓作气。”


    窗子发白,屋子里已经亮堂起来。


    徐少君问杨妈妈,“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夫人要不要用点吃的。”守了一夜。


    “不用。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快了。”


    田珍闭着眼睛,剧烈地喘息,连着使过几次劲儿后,稳婆脸色一喜。


    “出来了!出来了!”


    她手上托着个红彤彤的人,肚脐上一根脐带。


    另一个稳婆压住田珍的肚子,“二太太别停,再来一把劲儿。”


    徐少君不忍看,别过目光。


    很快婴儿响亮的哭声响起,稳婆喜气洋洋,“恭喜二太太,恭喜夫人,是个公子!”


    大家都十分欢喜。


    田珍已脱力,脸上浮着一个苍白的笑。


    徐少君说:“去给二老爷报喜吧。”


    接着,安排丫鬟打赏。


    稳婆把孩子收拾好,送过来给当家夫人抱。


    康儿这么小的时候,徐少君都没抱过,此时抱着小小的襁褓,心情复杂。


    “这孩子,是不是像三叔啊。”杨妈妈凑在一旁,难掩惊讶。


    孩子个头不小,骨骼看着就比别的婴儿结实,稳婆称过,说足有八斤。


    八斤的大胖小子。


    难怪田珍肚子那么大。控制饮食后还那么大。


    韩衮的体格,与他兄弟韩林比起来,又高又壮,根本不像是一母同胞。


    这孩子长大后,与安儿,估计也不像一个肚子出来的兄弟。


    徐少君盯着小婴儿的眉眼,韩衮小时候,也长这样吗?


    田珍喝了碗参汤水,比一般产妇都精神,“弟妹,你学问好,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哪里轮得到徐少君来取名,她推辞道:“乳名儿你们自己起一个,大名还是让二伯取吧。”


    田珍,“大名不着急,乳名顺着安儿康儿的来,我们大字不识,不知道顺着叫什么,弟妹给定一个,这孩子,都是借三叔三婶的福气,弟妹给个字,也是他的福气。”


    按乡村的叫法,可能就往福寿禄叫了,但他们的孩子,依附着他三叔生存的一家,怎么好占这些字。


    徐少君问:“怀着的时候,你们都怎么叫他?”


    “就叫:肚子里这个。”田珍都忍不住笑。


    安,康,意思相通,一脉承接下去,无非就是,平,顺,这些。


    徐少君说:“安康,平顺,叫他平儿可好?”


    只要她肯取,田珍无有不应,“平儿,好的,平儿。”


    接下来产妇清洗吃饭歇息屋子除晦等等,徐少君细细交代了一番,紧绷的神松散了之后,自己也觉察到饿了困了。


    吃过早饭,简单梳洗,徐少君上床补觉。


    一睡着,便进入了梦境。


    而且是不常见的缱绻春梦。


    仿佛回到了离别那日的清晨,她翻身坐下。


    直面生死分离,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依赖他,更主动,更大胆。


    心砰砰要跳出来,在他热切明亮的眸中,又窘又羞。


    更窘的是,她气力不够,不消一会儿就动作艰难。


    “我来。”他扶住她。


    好半天,她呼吸重了几分。


    她哀求道:“不要了……”


    “这样很美。我喜欢。看我。”


    她缓缓睁眼,看到的是素白的帐顶。


    身体慢慢苏醒,她想看他,却一下子跌回现实。


    没看到,忽然间就非常非常想。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院内响起红雨和落云说话的声音,从支起来的窗子处飘进来。


    “是将军的信?”


    这一声惊得徐少君登时从床上坐起来。


    韩衮回信了?


    她掀开幔帐,听见落云从外头走了进来。


    第69章 传情 心头被一瞬缠紧,停住呼吸


    落云刚把将军的来信放在书房的桌案上, 听见内室那边徐少君的声音,她碎步快走过去。


    “夫人,您醒了?”


    “方才是谁在外面说话?”


    因夫人歇觉, 没哪个丫鬟婆子敢在外头大声喧哗,想了想,说:“方才是红雨来了,拿来了将军的回信。”


    果真是。不由雀跃起来。


    “拿来我看看。”


    落云去书房把信拿来,拆开。


    徐少君顾不得穿衣下床,看不到他的人, 能看到他的信,也是极好的。


    信纸中,夹了一朵干花,展开时, 飘了下来。


    “这是什么花?喇叭花?”落云嘀咕,捡起来。


    徐少君急切看信的内容。


    是韩衮的字。


    他的字, 只能说,端正。


    一个个字跟他的块头似的,占地儿大。


    “吾妻如唔:”


    头一回收到男子的信, 这么称呼她。徐少君心头被一瞬缠紧, 停住呼吸。


    落云还在跟前,她抬睫吩咐,“东西放下, 你先出去。”


    落云看她拿着信, 嘴角微微上扬, 眼波温柔,心里也开怀。


    “是。夫人要回信的话,我去裁纸研磨。”


    “嗯。”徐少君的视线回到信纸上。


    “关山万里, 魂梦相依。每见清月与娇花,便思卿之容颜。”


    这是韩衮自己写的吗?


    徐少君心里生疑,说实话,她几乎没见过他的文字,就平时相处来看,他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可若是让师爷什么的人给他润色成这样的话,徐少君就有点恼啦。


    宁愿他简单直白一点。


    她的信不都是大白话,谁让他咬文嚼字了。


    “昨夜梦中,恍惚又回到离家之晨,你如神女下凡,强忍泪光,低声嘱咐早日归还。那情景,刻骨铭心,每每思之,心中酸涩难当。”


    徐少君噌地红了脸,抓紧信纸,羞恼地瞪着这些字。


    韩衮他,他!


    离家那天早上——不就是她方才梦中的场景,做梦也好,回味也好,写下来干嘛!


    简直让人羞愤欲死。


    徐少君差点揉碎手中的信纸。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心往下看。


    “万幸一切安好,戎事虽艰,然将士用命,贼寇气焰已稍挫,盼你不必过于挂怀。”


    “此地四季如春,拾得一朵龙胆花,随信附上,聊慰你闺中寂寥。”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惟愿卿卿善自珍重,待我凯旋。夫德章手书。”


    徐少君将这封信从头看了好几遍。


    结构工整,用词文雅,字迹整洁,超出了她的想象。


    回头再去想自己寄去的那封信,一幅简单的画,画了大半天十几稿,寥寥几句,又讲日常又摆藏头,其实并不像自己会写的信。


    他们怎么掉了个个儿。


    看离家之晨那两句,应不是让别人代拟,韩衮不是那种会与别人大讲夫妻闺房之事的人。


    若真是韩衮苦思冥想写的信,这份心意,徐少君珍之重之。


    在闺中时,曾幻想过与心意相通的人鸿雁传情,那人长相家世性情身份如何,有过很多猜想,但绝对不是韩衮这样的。


    一点都不同,相差过大,她反而觉得更甜蜜,心动。


    拾起落云放在床沿的干花,忍不住猜想,韩衮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摘下这朵花呢……


    徐少君的回信依旧画一幅写一段,只是这回按照韩衮来信的篇幅,写长了些,讲了京中的大变动和家里添人的好消息。


    又添了个侄儿,还是像他的侄儿,韩衮应是很开心的。


    接下来,给平儿的洗三仪式正经办了,满月酒没办,只自家人吃了顿饭。


    八月,纪兰璧出嫁,前一日,徐少君去添妆。


    纪兰璧嫁的是光禄寺卿家的公子,大理寺谢大人保的媒,是一桩好亲事。


    龙汝言的事出了后,纪兰璧暗自心惊了好一段时间。


    幸亏她是个闺阁女儿,在与龙汝言


    的交往中毫不起眼。


    她也十分感激龙汝言对她不上心,不然她可会连累纪家一大家子。


    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都被贬为平民了,她有几颗脑袋都不够掉的。


    徐少君去添妆的时候,纪兰璧心里头可感激了。


    “好姐姐,谢谢你点醒了我。”


    她可不是被点醒的,徐少君暗暗摇头,算她运气好,龙汝言没看上。


    徐少君说:“风车是他让你送的,你应当一早就告诉我。”


    纪兰璧还不知道是风车引出的这件事,想了想,她说:“那本放鹤山人的游记,说起来,也是他让我送给你。”


    “什么?”


    纪兰璧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徐少君联系起来一想,恨铁不成钢地点她的额,“你呀,你说你!”


    识人不明,昏头昏脑。


    纪兰璧此时才咂摸出一点什么来,“好像他每次都是因为徐表姐你,才搭理我。”


    最初龙汝言来纪府做客,被她无意撞见,他们的话题就是从徐少君开始的,那时候徐少君在茶楼的义举街头巷尾都在传颂。


    龙汝言以此与她做话题交谈,她并未多心。


    接着去徐府赏菊,那时龙汝言见到徐表姐就十分关注,她还提醒他,说徐表姐已嫁为人妇。


    后来与他在书肆相遇,提到过徐表姐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他说他也喜欢。


    再后来,她拿了放鹤山人的游记去春风楼送他,他得知她的徐表姐才向她要这本书时,推辞不受,让她一定送给更喜爱这本书的人,还让她送出去之后回话,顺便邀请对方去城隍庙赏梅。


    ……


    那时纪兰璧没注意这些,现在想起,竟然每次都是因为徐表姐!


    纪兰璧:“是不是因为你在清乐茶楼做的事,他对你怀恨在心?”


    徐少君:“不管因为什么,你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利用价值没有那么大,不然——”


    不然下场比长公主还惨。


    “全靠老天保佑!”纪兰璧搂着徐少君蹭,忍不住问,“好姐姐,你怎么没着他的道?”


    徐表姐喜欢的不就是这样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兴趣相投、学识渊博的男子?


    徐少君叹口气,“妹妹,今日姐姐的话或许不中听,但你须牢记在心。妇德二字重千钧,关乎你一生的清誉与家族的颜面。”


    “他的事便是例证,你心中所念的那些风花雪月,非但不能为你带来任何益处,反而是祸端的根源。”


    “在闺阁之中,你不应该与人私相授受,嫁入夫家门,就是夫家人,你的正道是辅助夫君,管理内务,切莫有那些不端的心思。”


    纪兰璧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我要学你,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你都能与韩将军过下去,我也可以。”


    徐少君睨她,“以前是不了解,不熟悉,我夫君比一般男子都要好,你别乱说。”


    “比我三哥都好吗?”


    纪兰璧嘴快,自觉失言,“我是说,现在三哥对三嫂也挺好的,不计较她从前的那些做派,挺宽容大度的。”


    外头丫鬟来催,“姑娘,太太那边在催,说客人都已入席,让姑娘这时候过去谢妆。”


    拉着徐少君单独说了这么长时间,纪兰璧又因刚才失言,急需转开话题,于是连忙赔着笑道,“好姐姐,走,咱们快去席上吧,别让她们久等。”


    女席上,给徐少君留的位置,正是在长公主旁边。


    她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插步摇等繁琐装饰,身上穿的也是月白的裙衫,极为淡雅,一点也没有从前的富贵、盛气模样。


    “表嫂。”徐少君行礼打招呼。


    以前她是长公主,纪云从尚公主,她们之间的称呼按照长公主与韩衮的关系来论,徐少君当得上一声韩家嫂嫂。


    现在她是平民,以纪云从为夫,她们之间的称呼按徐少君与纪云从的关系来论,她当得上徐少君称呼一声表嫂。


    长公主撇了撇嘴,“当不起,我这样的,哪还能当你一句嫂子。你不是做主与江夏候周家都断绝了关系么,我这样的,焉能入得了你的眼?”


    此时她落魄凤凰,世态炎凉便是看遍了。


    “表嫂之言差矣,我韩家与周家断绝关系,事出有因,表嫂并未实质侮辱、打击我,我何必记恨你?你是纪表哥的妻子,我自然是敬着你。”


    她为长公主时,以为得罪了她,后来闭门生子未再打过交道。


    方才添妆时,有听其他夫人碎嘴过,说长公主住进来纪家后,脾气什么的还和以前一样大,经常不侍奉公婆,与姑嫂恶言相向,对下人动辄打罚,是纪三公子一直对她忍让有加。


    纪家也是不敢踩不敢磋磨,皇帝的女儿,还是长女,都不信就这么被皇家弃了。


    谁都抱着幻想,万一皇上气过了,又认回她了呢。


    长公主哼了声,不再理她。


    此时她还有一股傲气,不愿被人看扁了。徐少君没想到,不久后在皇后的坤宁宫又看到她,什么高傲,骨气,一点没有,简直是状若两人。


    这次徐少君去皇宫,不是得皇后单独召见,是跟着平婉儿一起。


    时值暮秋,韩敏刚满周岁。


    因韩衮在外出征,并没有打算操办,只是娘家人自发上门祝贺,加上付将军和吕将军那边来恭喜,遂简单摆了两桌。


    过几天,平婉儿来了一趟,说皇后召她们进宫说话,嘱咐带上孩子。


    徐少君并不是皇家媳妇,哪有带孩子见皇后的资格,这次不都是托平夫人的福。


    为这次觐见,徐少君准备了两日,自己穿的衣裳配饰,女儿穿的衣裳,选了又选。


    没有选颜色鲜艳的衣裳,只在给韩敏扎的小髽鬏上,系上金线编的红绳,细细一条。


    “夫人您瞧!”奶娘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徐少君转头,看到扶着床沿站着的康儿,忽然放开了小手,摇摇晃晃迈出了第一步。


    第70章 弥留 回来


    “听说娘娘召见, 这孩子就迈步走了。”


    在坤宁宫,韩敏何时会走路的事,被平婉儿拿出来笑侃。


    徐少君接着道:“是啊, 康儿要亲自来给娘娘请安。”


    马皇后瘦了不少,添了几分憔悴、几缕银丝。


    她慈爱地看着徐少君怀中雪一样的瓷娃娃,“康儿,来,能走来吗?”


    徐少君将韩敏放下,“去吧, 给皇后娘娘请安。”


    韩敏才会走两天,站着都有点摇摇晃晃,徐少君将食指给她牵住,有人带引, 韩敏小腿儿迈得贼有力,还剩最后两步, 皇后朝她张开双臂。


    徐少君放开了手,替韩敏说道:“娘娘万安”。


    韩敏也不害羞,一头扑进皇后怀中。


    “这孩子, 真叫人喜爱得紧。”皇后抱着她揉搓, 仔仔细细地瞧。


    “韩将军这样的粗人,竟也生得出这么精致的女儿,肤色随了母亲, 眉眼还是瞧得出像她爹。”


    皇后感叹, “韩将军要是体格没那么雄伟, 不成日在战场上打打杀杀,还是能扮一回书生的。”


    大太监在一旁帮腔,“是的, 韩将军生得俊,只是战场上来去煞气重了些,等闲娘子不敢靠近。”


    平婉儿:“还是娘娘慧眼如炬,知韩将军与徐夫人正堪配,所以指了这门姻缘。”


    皇后:“我一直希望给他配个柔美娇软的,洗洗他的煞气,配个腹有诗书的,也能浸润浸润他,改改粗莽憨直的品性。”


    徐少君只在心里道,粗莽憨直,是韩衮吗?帝后眼里的他是这样的?


    平婉儿:“那正得了,韩将军现在一腔柔情,怜爱妻女,还提笔写信回来了呢。”


    “真的?”皇后无比欣慰,“只会拿枪的,也能提笔了,都写了些什么?”


    皇后问徐少君,徐少君的脸唰地红了。


    还没回话,皇后与平婉儿都笑了,皇后连忙挥手:“你们夫妻间的情话,就不必禀我了。”


    平婉儿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带来,三个小子都稀罕这个小妹妹,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给她喂糕点吃。


    最小的那个把皇后的花掐了,说要送给小妹妹戴。


    皇后气笑了,“你这混小子,知道把好看的送妹妹,怎么不先准备在手,倒跑到你皇祖母这里借花献佛?”


    平婉儿也笑:“该怪当娘的,是我疏忽了。”


    平婉儿的小儿子三岁多,特委屈地说,这儿又没别的花。


    平婉儿:“咱家有戴在发间的花,金子做的,中间还有珍珠做蕊,改日送给康儿妹妹戴好不好?”


    “她有三个混小子,够她操心的。”皇后笑着打量徐少君,“听说府上兄嫂又得一个麟儿,好啊,等韩德章回来,你们也再要一个。多子多福。”


    说着,皇后的神情有些许暗淡。


    许是想到了先他们而去的长子。


    徐少君应下,劝慰道:“臣妇的福气都是您给的,娘娘之命,无有不从,您也要保重身体,您好好的,臣妇才能后福无穷。”


    皇后复又笑开,“你这话说得


    ……个人有个人的福气,你们的福气,都是你们夫君给的。”


    又说到南征大军的事上,说西南战事顺利,得了捷报,两位副将立了大功。


    徐少君听到最新消息十分欢喜,这么说,韩衮很快就能回来了?


    “娘娘,纪府三少奶奶周氏在外求见。”


    宫人来报,皇后这才真敛了笑意,“谁允她过来的?”


    徐少君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反映过来,纪府三少奶奶周氏指谁。


    周玉凤,前临安长公主。


    薅去公主身份后,宫人们都这样称呼她。


    没有公主身份,她还是帝后的长女,还能进宫请安,只是,一般不让她进来。


    今日她随皇室宗族的长辈一起进的宫。


    “皇嫂,是我带凤丫头进来的。”吴夫人先踏进宫门,顿住,招呼周玉凤上前。


    徐少君与平婉儿起身行礼。


    周玉凤冲进来跪下,凄声唤道:“娘——”


    不是公主身份,连“母后”都喊不了,她“爹”荣登大宝前,她都是喊“娘”的。


    周玉凤哭哭啼啼,不愿起身,嘴中一直喊着“想娘”“知错”这些话。


    吴夫人坐下后,吩咐宫女,“给纪三奶奶倒杯茶润润喉。”


    “皇嫂,你别怪我无端带凤丫头进宫,不是无缘无故,”吴夫人笑着道:“凤丫头想亲自告诉你个好消息。凤丫头,快别哭了,喝口水,好好说。”


    周玉凤擦了脸,抽抽噎噎地回:“娘,孩儿有喜了,孩儿也要当娘了!”


    吴夫人:“这是好事,应当亲口告诉你。”


    马皇后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宫人去请御医。


    徐少君觉得在这儿挺尴尬的,眼神示意平婉儿,是不是可以走。


    于是等御医的时候,她们两个带着孩子们先告退了。


    回去后,徐少君满怀期待地等着韩衮回来,又让人吩咐给他做了几身新衣。


    天越来越冷,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收到了韩衮的第二封信。


    写第二封信的时候,战事还未告捷,信上还在说“贼寇损兵甚多,伏诛旦夕事尔”,信比帝后得知的捷报跑得慢太多,徐少君已经知道战事大捷了。


    徐少君照例回了信,画了会走的康儿的画寄过去,一直到腊月间,再没收到过回信。


    向付府那边打听过,也向平婉儿那边打听过,都说叛乱平定,该回来了,却一直没有音信。


    府上照例准备过年事宜。


    今年田珍能帮得上些许忙,满百日后,她歇不住,徐少君担心韩衮,兴致不高,很多府上事务都交给她在料理。


    平儿能吃能长,四五个月大,瞧着像人家七八个月的孩子,特别称手,比康儿还沉,徐少君抱不动了。


    这孩子骨骼结实,以后块头不会小。


    这一日午歇,徐少君做了个梦。


    在冰寒荒凉的野地里,一只虎无力地趴伏着,额头上鲜明的“王”字,被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斜斜划过,皮肉外翻,斑斓夺目的毛皮粘满了泥土和深褐色的雪痂。


    它软软地趴在那里,嘶嘶的呼气声像漏气的风箱。


    它试图抬起头看过来,但很快沉重地落下,巨大的身躯轻微地抽搐,琥珀色的眼里,两簇光芒即将熄灭。


    徐少君心痛得无法呼吸,几乎是憋闷着醒过来。


    久等韩衮等不回,隐隐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嫁给韩衮以来,她不会平白做关于各种猛兽的梦。


    这个梦,很可能与韩衮有关。


    她不敢深想,因为梦中的猛兽濒临死亡。


    她不得不再次派人分别上付府和吕府打听情况,问征南大军最新的消息。


    与此同时,京郊外的一户人家房中,一脸忧容的大夫放下病人的手腕,连连摆手,“伤势极重,不是我等赤脚老儿能医治的,只能暂时洒些伤疮药粉,包扎一番,各位军爷还是赶紧回京城吧。”


    大夫拿出手上仅有的一根人参,吩咐煮点参汤水给病人灌进去,或许能撑到回京城。


    领头的小将别无他法,吩咐两人先行入城去找太医,又点了两人,“你们赶紧往韩府去报信,让下人们在城门口候着,家里人速速来接。”


    “是。”


    徐少君心头郁烦,开了祠堂上香,求韩家祖宗保佑韩衮无事。


    天黑时分,忽闻得门上有人来报,说将军要马上入城,速去迎接。


    徐少君的眼泪不由得滚下来,差点站不住。


    落云扶住她,一脸喜气,“夫人,说将军马上回家了!”


    她以为徐少君喜过了头,“本次将军立下大功,说不定要升级了。”


    徐少君抓住她的胳膊,脸色如铅,“落云,若是好好的回来,会通知家里人去城门迎吗?”


    都是将领们直接入宫觐见,事后再回到家中。


    落云转圜过来,“夫人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不能好好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将军能出什么意外?”


    徐少君摇头,不敢猜,不敢想。


    希望她的预感通通都是错的。


    一边吩咐人去库房取参取药材,煮参汤水熬粥,烧热水,准备伤疮药,一边吩咐在马车上垫上几张木板与厚厚的垫褥子。


    “夫人,您就在府中等着吧。”


    “不,我要去。”徐少君双腿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行走艰难,若是没什么大碍,直接送回家里,需要特意吩咐人去城门接吗。


    这样吩咐,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韩衮正在……弥留之际。


    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早已关闭,又等了一刻钟,城门缓缓开启。


    “韩将军,韩将军在哪儿?”燕管事率先冲过去。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马车,“伤病太重,不便移动,请韩家夫人上车。”


    徐少君在落云的搀扶下登上那辆马车,一见到韩衮的模样,眼里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韩将军奉命压俘虏回京,不幸中了埋伏,已通知太医上韩府候着。”


    徐少君浑身颤得厉害,“夫君,你怎样了?”


    韩衮静静闭着眼,脸色发黑,嘴唇干裂泛白,浑身血腥味浓重,身上的衣裳染血后变得板硬。


    她去握韩衮的手,只觉得那双手冰凉。


    “你说会平安归来,你醒一醒,告诉我你平安……”


    徐少君哽咽,埋头在他身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到了韩府,众人合力将韩衮从马车上搭下来,燕管事张罗着往里抬。


    没将韩衮抬进正房,抬进了徐少君坐月子的西厢房。


    很快来了两个太医,众人四下忙碌,团团围着韩衮,太医诊断完后均面色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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