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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不安 摘走了她的心,再走,就不成。……


    往城门走了一趟, 又冷又僵,但是徐少君完全丧失了这种感受,只觉得手脚不利索, 嘴也不利索。


    “太医,他怎么样?”


    “徐夫人,眼下只能开一剂猛药。”两位太医商量了一下,一个写药方子,一


    个准备外伤缝制的针线。


    屋子里又摆上几个炭盆,热水棉布等都准备好了, 太医清人,“都出去吧。”


    落云来扶徐少君,“夫人,太医治伤, 您先到外头歇一歇。”


    徐少君疲惫地坐在廊檐下,浑身乏力, 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在回京的路上中埋伏……


    战事结束了吗,怎么只有他一人回来了……


    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敌人, 是冲着他来的吗……


    ……


    这些,徐少君完全没顾得上问,连那位小将姓甚名谁, 她也没问过。


    “夫人, 这里太冷, 还是回房等着吧,太医治完会喊人的。”


    落云劝了几回,韩林表示他守在外头, 徐少君才愿意从廊下转回正房。


    徐少君的眼已哭肿,霞蔚拧了热帕子给她覆上。


    见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哭的,被吓的,还是冷的,搬来火箱给她取暖。


    身体暖和些,脑子依旧昏昏的,好歹回过少许神来。


    “霞蔚,给太医们准备丰厚的红包,让厨上也准备好茶和点心。”


    “夫人放心吧,我们来弄。”


    时间走得太慢,一点一滴熬人心,不知过了多久,徐少君忍不住了,非要去西厢门口候着。


    她刚过去,太医出来了。


    “韩将军身上严重的伤有两处,肩上的还好,不在要害处,胸前的伤最重,靠近心口,差半寸无力回天,失血过多才昏迷不醒,烂肉已挖掉,敷了药。”


    徐少君只关心一件事,“他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神色凝重,“开的药赶紧煮好服下,伤口的药两个时辰换一次,能熬过这两日,就能醒。”


    徐少君连连点头,“劳烦二位,请到旁边房里歇息用茶。”


    她迫不及待进屋看韩衮。


    给太医打下手的婆子为韩衮擦干净身上的血污,没办法穿衣裳,遂盖上两床暄软的厚被。


    盆里的血水触目惊心,徐少君见了翻涌难受。


    加上刚用过药,满屋子的味道浓重。


    这间屋子当初为给她坐月子,封得极好,不漏风,空间不大,屋里再摆上几盆碳,暖意融融。


    徐少君在床沿边坐下,静静看着昏睡的韩衮。


    他身体极好,从不生病,她见到的都是强壮有力、生龙活虎的韩衮,几时看过他这样虚弱苍白的模样。


    这都不像他了。


    徐少君寻到他的手握住,眼泪又一粒一粒地滚了出来。


    “夫君,你要是就这么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徐少君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垂泪。


    送走太医后,韩林进来看了一会儿,说明日赶早去城隍庙捐香火钱,点长明灯。


    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京城后几乎没出过门,为重伤的兄弟跑一趟,义不容辞。


    “劳烦二哥。”


    药熬好了端来,徐少君要喂,昏睡的人没有知觉,不知道张嘴,不知道下咽,怎么也喂不进去。


    吃不进药,怎么熬过这两日。


    徐少君着急,哭得汹涌。


    “弟妹,我来。”韩林接过。


    徐少君走到一旁拭泪。


    田珍给她递过来干净的帕子,“弟妹保重自己,他三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熬过这一关。”


    喂完了药,一屋子人守了一会儿,徐少君让韩林二人先回去歇着,这里她来照顾。


    田珍:“让丫鬟守夜吧,有消息立刻报你,你也得去歇着,不能硬熬。”


    徐少君:“我心理有数,这里暖和,我想多陪陪他。”


    田珍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让她一定要睡一会儿。


    人都走了后,徐少君见韩衮额发被冷汗浸湿,拿出汗巾子细细给给他擦拭。


    “给你的信上写不详尽,后头的信也不知你收到没有。”


    徐少君把后头给他写的两封信的内容拿出来絮叨。


    说的最多的,是康儿。


    康儿什么时候走得利索,什么时候能自己用调羹吃稀饭,什么时候会喊爹娘……


    “明日让康儿过来看你。你也要早点醒过来,看看康儿。”


    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把他身上也重新擦干净,怕两床棉被太厚,去了一床。


    床铺里头还能躺下一人,当初她坐月子的时候,韩衮就是与她一同睡在这张床上。


    今晚徐少君根本不打算回正房睡。


    她躺在里侧,轻轻依偎在韩衮身旁。


    “夫君,从前你也往鬼门关走过许多趟,这次一样记得回来,好不好?”


    “从前不认识你,不了解你,你回不回来没关系。但是现在不可以。”


    摘走了她的心,再走,就不成。


    徐少君贴着韩衮,将自己的脸放在他的臂膀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温热的肌肤她十分熟悉,常常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一直以来,就是这么一点点让她熟悉他,偷走了她的心。


    从战场上下来的韩衮,并不是粗莽冷硬的。


    他会为他改变,照顾她,敬着她,甚至豁出命去。


    徐少君闭上眼睛,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臂膊上。


    此时他的神魂在哪里呢,是在梦里,还是在她身边?


    醒过来吧。


    等她醒了,一定要看到他睁开眼睛,如往昔一般怜她爱她。


    ……


    徐少君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外头婆子进来准备换药。


    韩衮还是静静躺着,连动也未动过。


    徐少君心头狂跳,伸手进被褥下摸他的手臂,还是热乎的。


    鼻息也还有。


    好吧,太累了允你睡一夜,待会儿一定要醒来。


    这一日,太医又来看一回,把过脉后沉默不语。


    徐少君问,他们就说再等等。


    宫里打发人送了不少名贵药材,得知消息的亲朋轮番上门探望。


    徐少君打起精神应付,时间拖得越久,她越感到不安。


    每回去看,韩衮都是昏睡不醒,那双眼睛,为何不能睁开。


    她想让康儿进屋,杨妈妈不允,怕过了病气,说小孩子体弱,不能沾惹这些病晦,只让康儿在窗外连声喊“爹”。


    “夫人,先去用饭吧。”


    落云劝了几回,徐少君才移步到饭厅。


    这种焦灼煎熬的时刻,哪里有吃饭的心情,厨房摆了一桌子菜,徐少君一点胃口没有。


    “夫人!将军醒了!”红雨在外头大声叫。


    徐少君放下筷子,快步走出。


    韩林、田珍和安儿都顾不上吃饭,赶到西厢房。


    “……咦,刚才明明睁开眼睛,看了一圈。”红雨挠头。


    不会又昏过去了?


    众人唤他没反应,等了一会儿,纷纷怀疑红雨看错了眼。


    “将军真的是醒了!”


    红雨信誓旦旦。


    大概一个时辰后,才让大家相信了她,因为韩衮真的醒了。


    “夫人呢?”


    红雨:“在,都在!快去叫夫人!”


    徐少君刚被引去梳洗,手上还拿着香膏,衣裳都顾不得披,穿着中衣就往那边赶。


    落云连忙拿着斗篷追上去。


    在远处,看到他的眼皮在动,徐少君才敢往前继续走。


    他躺着动不了,仍旧虚弱得面无人色。


    他扭过头,看到徐少君,二人目光相撞。


    定定望了好一会儿,韩衮柔声道:“别哭。”


    徐少君这才真的确定他真的醒了,拭完泪,坐在床沿上,抬手去摸他的脸。


    两腮消瘦,嘴唇皲裂。


    “红雨,端水来给将军润喉。”


    韩衮抬起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握住她的手,叹息一般道:“你的眼睛怎么肿得跟桃子一样。不准再哭了,一会儿擦点药。”


    还说她?“你知道你身上伤成什么样了吗?”


    “小事。”他笑。


    还笑得出来。


    徐少君拉下脸,不知道多少


    人为他担着心!


    红雨端来茶碗,徐少君舀一勺水,放到他唇边。


    他有意识以来,没这样喝过东西。


    “真没事,扶我起来。”


    韩衮叫红雨扶他,徐少君抢了先。


    胸口的伤动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他看了一眼徐少君,强忍着,一声未吭。


    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疼吗?”徐少君问,伸手,落云递上汗巾子,她仔细地给他拭汗。


    “热得,”韩衮抱怨道:“屋里热成这样。”


    就逞能吧。徐少君气鼓鼓:“疼就哼两声。”


    韩衮浑身微微痉挛,只紧咬着牙关,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少君给他身后垫上软靠。轻轻地放下人,搂住他。


    韩衮偏过头,将脸埋在徐少君颈间。


    徐少君问屋里其他人,“去叫太医了吗?是不是该喝药换药了?”


    头一回醒的时候就打发人去叫太医了,此时太医正好赶到。


    诊断完毕,太医说,接下来会时不时发热,依旧需要小心照看。


    并嘱咐不要乱动,静卧养伤,不要劳神,多睡。


    人醒了,整个韩府都松了口气,沉凝的气氛缓解,丫鬟婆子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病房里热闹一阵过后,人都散了,遵医嘱静养。


    韩衮一直拉着徐少君的手不愿放。


    “晚上我睡这儿陪你。”


    徐少君抓过刚才无意拿过来的香膏子,挖一块,给韩衮擦在手上。


    韩衮脸上浮上笑意,“甚好。”


    擦完双手,反正无事,徐少君给他又擦一遍脸,糊上香膏子揉搓。


    “糙得你看不过眼了?”韩衮说:“干脆你把我身上都擦一遍。”


    第72章 美好 他不怕死,怕的是她哭


    徐少君瞪他一眼, 水润的眸子婉转,这一眼让韩衮心间酥麻麻,丝丝痒。


    为他掉泪, 为他揪心,喂他喝水,给他擦脸净面擦膏子,愿意围着他团团转,全心全意地扑在他身上,韩衮就觉得, 这伤受得也挺值。


    在云贵平叛一直都很顺利,抓了几个叛党头目,还有与他们私通的前朝奸细,他受命押贼首回京, 没想到,在京畿附近中了埋伏。


    九月, 奸细的头目龙汝言伏诛后,剩下的死士们孤注一掷,将目标对准了把他们连根挖起的他。


    虽然他没有防备身受重伤, 但也算以身为诱, 引得这股子人倾巢而出,没一个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至此,前朝细作死士有一个算一个,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百五十人整, 被剿杀得干干净净。


    告慰先太子之灵, 帝后也能睡个安稳觉。


    与爱妻窃窃私语,没说多久神思倦怠,药效发力, 打了个哈欠后,沉沉睡去。


    夜深了,屋外万籁俱寂。


    身边人沉沉的呼吸悠长,徐少君的心也终于落回肚子里。


    她依旧贴着他的臂膀,与他十指紧扣。


    睡不了两个时辰,忽然惊醒,拿手去摸韩衮的额头。


    真的发热了。


    喊值夜的丫鬟进来,投了温热的帕子,给他全身上下擦一遍。


    丫鬟要帮忙,徐少君没应,亲手做了这些。


    且不说韩衮出征是因为她,回来被死士伏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他遭那么大的罪,让她情何以堪。


    能自己做的,都不会假手她人。


    还好,他只烧了这一回,因照顾得精细,伤口也没有化脓。


    三日后,伤口长好了一点,太医让换另一种药膏擦。


    原先覆的药含麻药成分,多少减轻了一点他的痛楚,现在用的药膏子是生肌愈皮功效,所以伤口处除了痛,又多了一种痒。


    夜半徐少君守在身侧,支起耳朵听他的动静。


    他睡得不踏实,偶尔翻身,疼得直抽气,又竭力忍着不发出声音。


    “很疼吗,明儿还是让太医开点安神药吧。”


    徐少君伸手,摸到他一脑门子冷汗。


    都是疼的。


    静了一瞬,他哑声道:“……吵醒你了?睡吧,不必管我。”


    病人休息不好如何养伤?徐少君坐起来,唤外头值夜的,去正房拿安神的熏香过来。


    韩衮攥住她的手腕,“夫人,明晚你回正房睡。”


    徐少君:“你也不必管我。”


    床边放着银盆,里头水还是热的,徐少君又给他擦一回。


    铜鼎的香雾袅袅升起,借着外头的烛光,韩衮看着徐少君雪白细腻吹弹可破的脸,樱粉色色泽柔润的唇,咽了咽。


    “你过来些。”


    “怎么了?”


    徐少君一伏下,被他按住后颈拉进。


    徐少君怕撞到他的伤口,情急之下往一边的枕上倒过去。


    “你干什么?”


    “想到了个不疼的办法。”


    “什么?”


    韩衮努嘴。


    徐少君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羞恼,“你身上有伤!”


    “脸上没有。”


    相反,这两日被她逮着就抹香膏子,脸光滑许多。


    嘴上也是,她说裂了,没事给他涂滋润的唇膏,嘴唇也变嫩滑。


    徐少君想说强词夺理,他的大掌再次把她拉过去。


    唇瓣轻轻贴住,二人均是脑袋一麻。


    刚开始是浅短的碰触,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一种试探,更像是一种情怯。


    徐少君脑袋抬起寸许,目光也缓缓抚过他的眉眼和鼻尖。


    顾忌他的伤,拿手肘支撑住全身的力量。


    韩衮目光下移,再次靠近,小口小口吸食。


    酸麻感瞬间蹿到四肢百骸,飘忽忽似堕云雾中,激荡发热,有点明白他说不疼的缘由。


    兴奋、期待、专注,其他地方什么样,感觉不到了。


    灵巧的舌滑过唇齿,久别重逢。


    韩衮脑中一白,几乎是下意识吸住。


    不知道亲了多久,亲得格外克制。


    反而是这种克制,显得特别隽永。


    一直到脑中发昏,才恋恋不舍分开。


    韩衮心潮起伏,抬手摸了摸徐少君的脸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下巴都瘦尖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几日都没睡好吧?有值夜的人,不必你守在这儿。”


    “我真的没事。”徐少君抓住他的手,一根根把玩他的手指头。


    他为她差点丢了这条命,她才做了多少,根本不够,不够。


    “歇吧。”


    “嗯。”


    可能因为短暂缺氧,加上熏香的助眠,韩衮很快就睡熟了。


    徐少君的心中还留有余韵回荡,她目光柔软地看着他略凹的脸颊。病痛挂相,脸颊瘦下去后,显得颧骨更高了。


    徐少君看了很久,直到心中余韵变酸楚,想到痛楚缠身他都是怎么硬熬的,眼眶发热。


    她忙眨了眨,正过头去,闭上眼睛。


    这晚后,韩衮时不时就要亲她镇痛,除此之外,药喝多了,太苦,向她索甜;每日饭菜寡淡,嘴里淡了,亲她嗦肉。


    没完没了了。


    ……


    转眼过新年了,徐少君没空管府上年节事宜,田珍竟也撑起来了,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灯结彩,朱红高照,喜气洋洋。


    韩衮可以下地走后,徐少君看着他不让出屋子,外头天寒地冻,生怕招了风。


    他嫌闷得慌,于是徐少君在屋子里和他一起写节礼的礼单。


    “将军,夫人,大小姐来了。”


    奶娘将韩敏抱进来,一放下地,韩敏就走过去扶着桌子腿,探着头看韩衮。


    韩衮出征前,虽说也比较少在府上,她对他还是熟悉的,给他抱,看着他笑,敢摸他的脸。


    韩衮回来后,伤重一直没让韩敏过来。因过年,这几日将屋子里又除一次晦,装饰好后,才准许韩敏进来。


    韩敏对这个眼生的爹生疏多了,他凑过来就扭脸,不看他不理他。


    连着过来好几日,才渐渐熟悉些,对他感到好奇了,每次都离得远远地瞧他。


    韩敏不是个认生的孩子,徐少君说,主要是因为韩衮身上血味药味太重。


    韩衮目前还只能走走,蹲不得,抱不了她,只能任她看。


    韩敏手中攥着一块米饼,一会儿注意力转移,吃着东西,在屋子里转着圈走。


    走一会儿,要爬到桌子上去,看徐少君写字。


    妻与稚儿就在眼前,韩衮盯着其乐融融的娘俩,嘴角向上勾起来,心里被塞得又满又暖。


    这个年节过得悠闲舒心,从未有过的放松。


    过了元宵节,韩衮脸上的肉又养了


    回来,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肉红色的疤依旧狰狞,好歹行走坐卧如常,穿好衣裳看不出,瞧着像是好全了一般。


    韩衮的伤太医一直向帝后禀告着进展,能出门了,第一趟就是进宫去。


    韩衮年前平定西南有功,剿灭前梁细作死士有功,因九死一生,还未行封赏,宫中送了两次东西过来,一次是药材,一次是年礼。


    亲朋来探望时都说这次军功不小,有望封侯。


    徐少君不敢奢想,什么军功荣耀,都是拿命搏出来的,之前他险象环生的时候,她宁愿用爵位换一个平安。


    现在平安了,对他进宫去觐见,多少又生出点期盼。


    御书房内,传出一阵厉喝之声,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建元帝正在发怒。


    在梢间等候召见的两个臣子面面相觑,来的得稍晚的一位大人问小太监,里头是谁。


    “锦衣卫使蒋大人在面奏。”


    “秦玉!好大的胆子!”建元帝的怒气清晰地穿透墙壁,传了出来。


    两位大人面色了然,原来因为杨国公啊。


    杨国公是年前冬月间刚册封的,因北伐北梁大捷,皇上大喜,人还没回来就提封。


    现在应当在班师回京路上,至于何事能惹怒皇上,二位略闻一二。


    一是奸污了北梁皇妃,二是收养的上千义子飞扬跋扈,毁了北达峰关隘。


    一介莽夫,蛮横跋扈。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要塌。


    两位大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不过,这还有个莽……呃,勇夫。


    “韩将军,恭喜征南大捷。”


    “听说受了伤,可好些了?”


    韩衮简单应酬,认出其中一人是詹士府魏大人,问询皇长孙好。


    魏大人端起架子,拿捏出了一副姿态。


    韩衮回来后,神色不大好。


    徐少君问:“可是累得身上不好了?要叫太医来诊一诊吗?”


    韩衮摇头,歪在床头,有些发怔,徐少君握住他的手,小心地问,“可是皇上说什么了?”


    韩衮张了张嘴,说不出的怅然,“付将军,回京路上,病逝了。”


    啊?


    前几日,见到付老太太,她还喜气盈颊,说付将军奉命回京,就快到家了。


    都知道西南平定,皇上召他回来是行封赏的,个个围着付家太太道喜。


    怎么突然就害病,去逝了?


    “吕将军呢,这次也一起回来了吧?”


    “皇上命他镇守黔中,只召了付将军回京。”


    镇守黔中?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徐少君替平婉儿着急,不过,与付将军的意外来比,人活着总是好。


    人生充满无常变数。三名出征西南的大将,吕英回不来,韩衮吊着一口气回来,付将军则只有遗体回来。


    徐少君轻轻靠在韩衮身上,为韩衮感到幸运。


    韩衮双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头便吻上她,那吻深而有力,像是也为自己全须全尾地在这儿而庆幸。


    当他胸口被扎进刀刃,命悬一线,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他不怕死,怕的是她哭。


    为保全徐家请缨出征,没能平安回来,怕她因此自责,心上被这块石头压一辈子。


    可她这样美好,他也不愿意丢开手啊。


    徐少君热烈回应,差一点,她就失去了他。


    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人。


    直到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内,徐少君才回过神来,“不行,你有伤!”


    韩衮抵住她的额,“我想要。”


    “不行。”徐少君很坚决。


    太医有说过,要戒房事。


    韩衮拥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不动,像上次一样,你来。”


    本来徐少君被她拥在身前,身体顾忌地带着些许僵硬,想着不要撞到他的胸前的伤,此时听他不要脸地提这个要求,满脸羞恼,粉拳一下子落在他胸膛上。


    韩衮闭上眼,皱着眉,脸上神情无比痛苦。


    “记起来你的伤了?”徐少君也不想直击要害。


    “只差半寸就扎到心包,哪怕你不动,行房催动的气血,刚愈合的伤口能禁得住?”


    “伤筋动骨一百天,满打满算,才过去一个月,可别以为自己真是铁打的。”


    韩衮幽怨地看着这个狠心的女人。


    今日与皇帝的谈话他未说全,等知道接下来他的选择后,她怕是碰也不让碰了。


    徐少君见他脸色发白,也不说话,真担心下手重了,忙去解他的衣裳看伤。


    还好,没有出血。


    反正衣裳和布带都解了,干脆给他擦一擦,再抹一遍药膏。


    “我爹的生辰快到了,并不大办,就我们几姐妹回,你能去吗?”


    “怎么不能?”韩衮正色,给岳丈庆生,爬也要爬过去。


    第73章 奖励 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擦洗她的手……


    徐仲元任国子监祭酒, 在别人看来或许挺厉害,如果不知道他的父兄都取得什么成就的话。


    徐仲元从幼时便不如自己的兄长出色,读书做学问中规中矩, 勉强中了进士,在国子监当学正。


    如无意外,他能当一辈子学正。


    可这个意外一出,便是毁天灭地的。他这个庸人,苟活于世,担起了徐氏宗族之责。


    去岁差点倾巢, 全靠韩女婿以身犯险,救徐家于水火。


    一直说等韩衮回来后设宴款待,结果回来后养伤至今,门都出不得。


    他们去韩府看望过几回, 送了不少滋补药品,好在如今他能出门走动, 正好一聚。


    这次宴席是家宴,出嫁的几个姑娘带着丈夫孩儿回来,加上族中来的些人, 一共摆了四桌。


    还未开席, 鹤云堂上挤满了人。


    出嫁的姑娘们一人只得一个孩儿,大的六七岁,小的一两岁, 两个小的鲜少来, 男女都长得粉雕玉琢, 很是讨喜,奶娘丫鬟陪着,族中叔伯婶娘嫂子们团团围着。


    三个姑爷那边, 家中的几个弟弟破天荒地将韩衮围住。


    可能受伤的老虎煞气没那么足,也可能他是徐府的恩人,与以前无意避开不同,今日众兄弟都是有意相交。


    三个弟弟都已长成小小少年,个头高了,嗓音也变了。


    以前觉着没什么话题,今日个个热络得很。


    一个殷切伺候韩衮喝茶吃糕点,两个询问征南之战的状况。


    韩衮话不多,一场战役两句话说完,细节都靠舅弟追问。


    齐程夹在中间听得十分认真。


    徐香君瞥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呲笑了一声,以往他是最受欢迎的姑爷、几个弟弟的中心。


    因都走科举,他们有很多要问的,现在科举被搁置,没有学问请教是其次,主要是弟弟们不是傻子,徐家出事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被冷落了吧。


    徐香君鄙夷自己夫君还有一个原因。之前他不是通房置了好几个嘛,本也不关心她还生不生,这段时间一改从前作风,对她偶有讨好,盘算让她再生一个,昨夜还试图到她房里睡。


    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韩将军马上要封侯。


    势利。


    他已经不是纯粹向学的君子了。


    徐文君与她对了下视线,也不说什么。


    徐少君问大姐,“怎么没看到染墨?”


    染墨是徐文君身边的大丫鬟,一直随侍左右。


    徐文君捏着杯子,迟疑半瞬,转而显得云淡风轻地说:“你们大姐夫收用了她,眼下怀上了,害喜呢。”


    啊?


    两个妹妹吃惊得不行。


    染墨怀孕,接下来要生子,徐文君瞒不过她们去,而且,染墨生的孩子将来要抱到她膝下养,也瞒不了。


    “是大姐夫看上她,还是?”


    先前说纳妾,没成,难道老太太又施压了?


    徐文君:“我们只有齐程一个孩儿,太孤了。就说上回二叔与鸣儿出事,是不是有至亲帮衬才化险为夷,为他着想,也


    要给他添几个兄弟姐妹。”


    徐香君抿嘴,有点涩然。


    徐少君能理解,她先前就是这样想的,想把落云和霞蔚给韩衮收房。


    席上,三姐妹分别挨着自己夫君坐。


    徐文君与齐映之间莫名尴尬,刻意做出的照应显得十分不自在。


    而徐香君呢,懒得搭理自己夫君,目不斜视,对王书勋做出的亲昵表现十分冷淡。


    只有徐少君,一直关注着韩衮的需要,给他擦手、倒茶水,布菜、挑刺剔骨。


    徐仲元满面红光,与陪酒的两个叔公道:“今日借生辰这个机会设宴,主要庆贺韩将军重伤得愈。”


    王书勋见韩衮面前没摆酒杯,连忙倒了一杯往他面前放。


    “二姐夫,”坐在韩衮身边的徐少君拦了,“他身上有伤,不便饮酒。”


    “不饮归不饮,不能不倒。”


    王书勋坚持把酒放到韩衮面前。


    齐映对王书勋道:“一会儿我陪你喝。”


    王书勋:“那是自然,姐夫有喜,一会儿我还要敬你。”


    齐映和煦的笑脸瞬间恢复如常,余光瞥一眼坐在身旁的妻子。


    徐文君拿起腔调:“王大人怎么不敬我,这喜我也有一份。”


    王书勋:“都敬,少君我也要敬。”


    徐香君主动道:“夫妻本一体,既然这样,我替夫君敬姐姐妹妹吧。”


    王书勋意外地看着徐香君。


    徐香君抬了抬下巴,“夫君该得好好谢谢她们的夫君。”


    每当王书勋举杯,徐香君便替了,从他手上把酒拿走。


    这边呢,敬齐映的,文君替他喝了,敬韩衮的,徐少君替他喝了。


    徐文君喝了两杯后,也学徐香君的做派,不给齐映敬酒的机会,全给替了。


    徐少君替了韩衮一次,便逃不了第二次。


    于是这场宴席,三个男人的酒,三个女人全喝了。


    三位姑爷干巴巴地吃着菜,齐映无奈,王书勋无语,韩衮失笑。


    韩衮凑到徐少君耳边低声说:“别逞能,喝不了别喝。”


    为韩衮挡酒,是她应该做的,徐少君望住他,“今日便让我也护夫君一回。”


    被酒辣到,她双眸湿漉漉,雾蒙蒙。


    韩衮心中软乎乎,大手在桌下握住她的一只柔荑。


    他的掌心覆了一层硬茧,徐少君嫩葱似的指尖从他掌心一直擦到指尖。


    像被挠进了心里,韩衮眸色渐深。


    徐香君:“你侬我侬,羡煞人呐。”


    徐文君:“没得碍眼,落云你们两个,扶你们将军夫人回院里歇歇去吧。”


    徐少君脸如芙蓉:“我没醉。”


    她像只母鸡护着,韩衮很受用,哪怕她是因为这份救助徐家的恩义,没有他爱慕她那样深,韩衮也无所谓。


    人反正是他的。


    回到院中,婢女打了水来,韩衮将人都遣退,亲手为她净手净面。


    “我来。”


    徐少君抓不到盯着的手巾。


    她蹙眉,“我给你擦干净,换药。”


    韩衮在床沿坐下,搂住她,捉住她的手腕,认真地擦洗她的手指。


    像在抚弄琴弦。


    徐少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夫君,我头晕。”


    “上床歇晌吧。”


    韩衮滚了下喉,将手巾丢进瓷盆,放到一边,扶徐少君上塌。


    徐少君醉熏熏地躺着,浑身无力,韩衮放下床帐。


    “夫君还没上药。”


    她咕哝着要翻起身。


    韩衮一只大掌将她压回去,“先给夫人上药。”


    徐少君茫然,“我哪里受伤了?”


    “有。”韩衮声音暗哑,缓缓给她指地方。


    “这儿……”


    徐少君双腿并拢,脚背绷直,努力睁大朦胧的眼去瞪韩衮。


    韩衮盯住她,轻轻揉搓。


    喘息微微,泪光点点。


    “夫君,你……”好坏。


    “奖励。”韩衮目光不离她的神情,“夫人照顾我非常之体贴,这是给你的奖励。”


    徐少君闭眸忍耐。


    过了一会儿,靠近他,颤抖着唇亲他一下,“我没什么好奖励夫君的。”


    “怎么没有。”


    韩衮捉住一双柔夷,带她到地方。


    醉酒的徐少君一时在云里,一时在雾里,一时又被人哄骗,做了那燧木取火的苦力,累出点点香汗。


    “夫君,好累。”


    再过一会儿,或许酒都醒了。


    韩衮扶住她,“坐下来,歇一会儿。”


    徐少君被他塞坐下,头皮一阵发麻,颤道:“夫君,你……”


    一双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她,逃不了。


    “娇娇……”韩衮长叹一声。


    瓷盆里的手巾再度被拧起时,水还温着。


    徐少君又气又恨,身上的伤才好了一半,他就乱来。


    特地在她醉酒时趁虚而入,她无所谓,可他呢。


    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好不全,出了事怎么办?


    “这不是什么事没有,还气什么?”


    韩衮神清气爽,清理完,亲自将瓷盆里的水端出去,泼在树根下。


    “已毁尸灭迹,谁也发现不了。”


    徐少君:“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埋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韩衮勾着唇角,躺好了,“那歇吧。”


    就为这事,她气性还挺大,当晚回去留他自己在西厢,回正房睡去了。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没事,第二日韩衮又花心思哄了一整日,结果,晚上还是不与他睡在一起。


    第三日,礼部传旨,皇后宣召。


    接了谕旨后,徐少君才给韩衮好脸色。


    “你出征时,皇后召见我与平夫人,几个孩儿也进宫拜见,给你写了信,可惜你没收到。”


    韩衮点头:“娘娘待我如子侄,晚上你过来睡,我与你细讲。”


    徐少君给他一记冷冰冰的眼刀。


    韩衮保证,“真只说话。”


    徐少君:“此时为何不讲?”


    “须得从头好好想想。”


    夜幕降临,徐少君洗漱完毕,回到西厢。


    韩衮笑开,殷勤地给她挂灯,递书册。


    徐少君靠在床头看没看完的账本,韩衮躺在身侧,目不转睛看她。


    “你干什么?”


    “给你捂脚。不动手动脚。”


    这个动手动脚可以忽略。时至二月,又来倒春寒,夜里冷得很,有韩衮暖被窝,汤婆子也省了。


    “别老看我。”


    “我愿意。看不够。”


    只看了半盏茶功夫的书,被他盯得心浮气躁,眼也酸。


    韩衮接过书册,放到床头边的柜子上,“灯熄了?”


    “嗯。”徐少君滑进被窝。


    韩衮贴过来,紧紧抱住她,不许她躲。


    “你的伤……”


    “没压着。”


    韩衮很少与徐少君说起自己从前的事,特别是十四五岁就参加起义军,攻伐征战的那些事。


    今儿说了要讲皇后对他的恩情,便从自己初入军营时候讲起。


    第74章 孺慕 德行与胸中沟壑,她不仅有,还有……


    十四五岁就参加起义军, 十四五岁的少年……


    徐少君想到自己弟弟徐和,还是个孩子,这么点就上了战场?


    韩衮的块头, 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呢?


    韩衮亲了亲她的鬓发,“那时就长这样。”


    因体格宽大,肌肉丰隆,士兵统一发的衣裳尺码不够,穿在身上没有多少余地,动作一大容易崩线开裂, 很多他注意不到的细节,马皇后每次见到他特别细心,将他前前后后看几遍,发现不对的地方, 亲自动手给他缝补。


    她带着将士们的妻女缝制衣衫、制作鞋袜时,会记得给他多用些布料, 做得更合身,这独一份的关怀,只有他有。


    在家中时, 他没有机会上私塾学习, 大字不识一个,在军营时,反而能与帝后的儿子们、养子吕英一道, 得皇后亲自教导读书写字。


    皇后饱读诗书, 教他们绰绰有余。


    他不如吕英学东西快, 还晕书,学的很吃力,因不想失去这样的机会, 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功夫。


    发现他的吃力,也没揭穿,只是每次皇后见到他,考校的内容都较为基础,关照


    得不要太明显。


    在军营的日子,虽然苦,今日不知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却是他觉得十分幸福的时光。


    帝后像父母一样关爱他们。


    如今朝中的武将们,不论年龄大小,都是同窗的友谊、过命的交情。


    特别是年龄相仿的这些,皇帝教他们行军打仗,皇后教他们为人处世,常在一起,亲如兄弟。


    少小离家,他早就将帝后看作再世的父母。


    至于徐少君曾纳闷的,为何没被帝后认作义子,无非是因为他现世的父母尚在。


    他与吕英不同,吕英从小就是孤儿。


    他有家,有兄弟姊妹,而帝后不缺亲儿子。


    帝后做了帝后之后,义子一事更是他不能肖想的。


    他预想中的妻子,应当有皇后那样的德行与胸中沟壑,既能给人温暖也能给人力量,可他观遍众将领的妻子,无人能匹敌。


    皇后这样的品格,正是因为天下少有,才至尊至贵。


    皇后给他指了一个妻子。


    光听她出自何家,韩衮便以为是个娇气、软弱、傲慢、虚伪的人。起初接触时,先入为主地将她往上靠,认定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大婚第一日就要和离,搬出一堆道理;


    第二日又假装无事,请他一道回门;


    轻轻一碰,就掉了胳膊;


    宝贝一堆不能当饭吃的画,讥讽他的眼力;


    家里什么都看不过眼,树要移,楼重建,桌椅非要配个套;


    过度讲究浪费,一个灯而已,买各种各样的罩,笔也是,专门用一个箱子装笔……


    真正击中他心房的,恰是这样娇气软弱的人,在茶楼力挽狂澜,铮铮有声的举动。


    柔弱只是她的体格,规矩道理是她的武器,若她为将,必定无往不利。


    德行与胸中沟壑,她不仅有,还有美貌与才情。


    皇后将这样的人指给他为妻,是有多偏爱他。


    过后不仅喝了她的媳妇茶,还在她生产时、他出征时关怀慰问,一切作为,不逊于一位母亲。


    她是国之慈母,韩衮敬爱她。也希望徐少君能体谅皇后有时站在他那边说话。


    徐少君:“皇后娘娘何尝不是爱护照应我们徐家,我对她只有感激。”她眼波一荡,“曾经强令我随你回濠州,我也只有感激……”


    饶是韩衮叮嘱自己要把持住,听这话,止不住得意,心眼忍不住酥了又酥。


    到了皇后召见的日子,韩衮将徐少君送到宫门外。


    扶徐少君下车的时候,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刻着“吕”字。


    徐少君驻足等候,马车上下来的,果然是平婉儿。


    原来皇后也一同召见她,正好同行。


    “我去大都督府一趟,在这儿等你,你要是出来的早,就等我一会儿。”


    韩衮交代,徐少君点头。


    平婉儿笑道:“韩将军放心,必不会将你爱妻弄丢了。”


    一起进宫的路上,二人说起付将军的离世,过两日遗体运回,要上门吊唁。


    平婉儿叹道:“付将军大意了,着急回京,身上的伤未好全,路上又染了风寒……”


    徐少君只知道他急病去世,不知道是这两样相加,“伤得重吗?”


    “伤倒是小事,有几道刀口而已,跟韩将军的伤比不了,主要是这风寒。”


    平婉儿言犹未尽,风寒一事可大可小,先太子不就是因风寒的诱因而薨。


    很快到了坤宁宫,通传的小太监回来说,皇后与皇长孙在花园里散步,让她二人过去请安。


    徐少君第一次见到皇长孙。


    与她家中弟弟们一般大,是个翩翩美少年,姿容丰丽,俊雅出尘。


    第一次被皇后召进宫时,有幸听得皇长孙品评古画,对他渊博的学识是服气的。


    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已初具帝王之气——听说不日皇上就要下诏,册立他为皇太孙。


    那么多战功赫赫的亲王,皇上将他们都派去封地,美其名曰塞王守边,但去年朝中就一直有这样的声音,皇上此举,是为了更好地培育地皇太孙。


    果然,时至今日,一切落定,很快就要昭告天下,立他为储君。


    帝后对逝去的长子有多喜爱,才会不顾此儿年幼,立他的血脉为储君。


    皇长孙为人与他父亲如出一辙,仁孝宽厚,又兼学识出众,自然博得帝后的青睐。


    徐少君与平婉儿到了之后,皇长孙就告退了。


    马皇后神采奕奕,心情很不错。


    回宫坐下,叫人送了赏赐过来。


    给平婉儿的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宝枪与一款茶晶梅花花插玉器。


    “这宝枪,你带去给吕英,用精钢混金铸就的,趁手锋利,他一准喜欢。”


    “这花插,送给你的,是玉雕大师鹿逊的作品,多少人重金难求一份。”


    徐少君凝目去看,枪确实是好抢,枪杆并非绝对的笔直,反而带着细微如龙脊的弧度,暗刻着疏密有致的云纹。


    光线落于其上,尽被吞噬,汇聚于锋刃,如霜如华。


    换韩衮见了,也会爱不释手。


    突然想到,她还没见过韩衮耍枪?他的武器是枪吗?


    玉雕花插也是精贵好物,梅树干形,器身有白斑,巧做俯仰白梅二枝,花蕾并茂。


    平婉儿笑意盈盈,抚弄玩赏,忽然惊喜道:“这儿还有两行小字。”


    仔细辨认道:“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妙极。


    皇后笑脸转向徐少君,“别急,你也有。”


    侍监送上一长方形的盒匣,打开,里头是一幅古画。


    马皇后:“替我作了那么多画,没得委屈你。这是范宽名作《雪景寒林》真迹,送与你了。”


    徐少君得了珍宝,喜不自胜,这么名贵的真迹,就赏她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扫过画作,伟峰耸立,浑厚雄壮,寒林萧萧,幽深枯硬,整幅作品全用圆钝无细尖的笔画成,风貌古拙敦厚。


    “我就知道你喜爱得紧。到了那边,雪景寒林是见不着了,四季如春,与婉儿一样,寻不着寒梅。你就当个念想。”


    徐少君听清楚了,脸上的笑意有一瞬的凝滞,到了那边,什么意思?


    平婉儿问:“娘娘这是让我们别忘了盛京之景故意挑的赏赐?”


    马皇后笑出声来,“吕将军与韩将军不能随意离开,你俩要是想京城了,便丢下夫君,结伴而回。”


    莫忘盛京景……徐少君疑惑:“去哪里?”


    “你难道还不知道?哎呀,韩将军怎么这么粗心!”马皇后告诉她:“现在西南平定,皇上安排吕英与韩衮,一人镇守黔中,一人镇守滇中。”


    徐少君震惊难言。


    平婉儿问:“方才在宫门口遇见韩将军,叮嘱你同出同回,难道他还未同你讲?”


    什么时候安排的事?是韩衮进宫那日吗?


    这么多天了,他愣是一个字没说!


    徐少君面色变幻。


    难怪今日皇后宣召她与平婉儿进宫,还给这么贵重的赏赐,感情是给她俩送行。


    好一个韩衮,瞒她瞒得好苦!


    徐少君双手攥住,心中忽地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怒意。


    但她身在坤宁宫,对着皇后和平婉儿关切的面容,只能竭力克制住,讷讷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马皇后叹道:“皇上问过他的意思,是在京做一个闲散侯爷,还是驻守边关,他选的南下,我担心他的伤,他说已好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出发。”


    什么叫已好


    得差不多,前两日哄骗醉酒的她行房,假意啥事没有,红雨说,在偷偷咳呢。


    付将军才几个刀口就没能从西南安全回来,他这可是差点要了命的伤啊!


    平婉儿感受到她的惶然,劝慰道:“驻守边关也好,像韩将军和吕英这样的粗人,在京中没有用武之地。”


    马皇后也说:“是挺好,韩将军这样的人,就是带兵打仗的料,在京留着屈才。少君呐,你也别怪他擅作主张,夫唱妇随,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明亮光润的眼里仿佛盈上了泪,徐少君再说不出话,嗯着点了点头。


    后头皇后再说了些什么,徐少君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就是气,非常的气,气到要掉眼泪。


    能在皇后那里忍着不掉眼泪已经够可以了。


    出宫后,没看到韩衮,并没听他的话在马车上等他一道,直接吩咐车夫:回娘家。


    第75章 恃宠 谁要去滇中谁去,我可没说要去。……


    徐府, 鹤云堂。


    徐少君伏在薛氏怀里哭了一场。


    薛氏无奈,吩咐婢仆打水来给她净面。


    “韩女婿都已经决定好了,皇后娘娘那里也给你送过行了, 你还能怎么样,收拾好心情,和他一起去滇中吧。”


    薛氏舍不得女儿去那么远,可有什么办法。


    家中没有高堂要奉养,连儿子都没给对方生一个,她若不随韩衮去, 算怎么个事。


    孟永嘉问:“皇后娘娘亲口说了会给三姑爷封侯?”


    金口玉言,板上钉钉了啊!


    不枉盼了这么久。


    封什么侯!要是驻守边关才封这个候,徐少君不稀罕。


    滇中蛮荒之地,瘴疠险恶, 让韩氏子孙生生世世都在那儿,与一方牢笼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她再难回到京城, 再难见到双亲与兄弟姐妹。


    这些,徐少君只能放在心里,她不会漏出一个字。


    毕竟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为皇上守边,是荣耀也是责任,她怎会口出无妄之言。


    娘家的男人, 上值的上值, 进学的进学, 此时均不在府中。


    徐少君去信叫大姐二姐,大约半个时辰后,文君与香君都赶了过来。


    双双听说徐少君不久后要随韩衮去滇中, 大为惊讶。


    朝中缺人吗?


    这话不敢冒出口。


    “身上的伤才养了几日,满打满算两个月,这就撵人上路?”


    用撵字,多多少少带出些不满的情绪。


    “韩将军真是的,这么大个事,悄没声息地定了。”


    就是,气死了,前些日子还对她保证,接下来再也不出征了,就留在京中。


    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孟永嘉看看婆母与几个姑姐妹,不是,封侯哎,这么重磅的消息,无人欢喜吗?


    孟永嘉:“我记得闻远有借回来一本前朝郭松年的《大理行记》,我去找找。”


    徐文君记起什么,“对,我爹有留下过一本《古滇国记》,我去知儿的书房找来。”


    “滇国……”徐香君说:“《史记》中记载的滇国,椎髻、耕田、有邑聚,并不野蛮,只是与中原风俗迥异,滇王曾向汉使发出傲慢的疑问,汉孰与我大?大理马,云南茶,物产颇丰。”


    很快,姐姐嫂子们将涉及滇国的书册一一翻出来,几人聚在一起研读。


    滇国在汉唐宋时期一直都是独立的王国,前梁灭了它,才纳入国之版图。


    滇中、滇西农业发达,灌溉便利,禾麻蔽野,有盐井,兰若八百,宫殿、城郭、服饰深受中原影响。


    研究过的结论是,可以去。


    通过研究,众人也都放下了忐忑的心。


    徐少君承认她对那边有偏见,可这是她生气的理由吗,不是。


    “要去他自己去,我才不去。”


    此时,管事来报,“太太,韩将军来了。”


    徐鸣与韩衮一道回来的。


    “韩将军,请。”


    徐鸣一见满堂的人,十分意外,“大姐,香君,少君,都在呢?”


    文君和香君好以整暇地看韩衮与徐少君。


    徐少君扭脸不理他们。


    准是听说她上这儿来了,把大哥搬回来。


    搬谁来都没用。


    徐鸣:“都在这儿,应当都知道了,韩将军与少君不久就要启程前往滇中。往后韩将军镇守滇中不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们夫妇。选个日子,提前为他们践行吧。”


    都是自家人,徐少君也不怕没形象,气呼呼地质问徐鸣:“谁要去滇中谁去,我可没说要去。”


    徐鸣没有与徐少君硬碰硬,转而请韩衮坐下叙话。


    薛氏拉着徐少君的手给她使眼色,低声说:“韩女婿来接你,你一会儿别置气,随他回去。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徐少君气鼓鼓地转过身,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边,徐文君扶住她的肩膀,笑道:“回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徐香君凑过来,小声说:“行了,韩将军亲自来接,别恃宠而骄。”


    一个个都帮着韩衮说话,谁理解她!


    回去坐马车,蹬车的时候,韩衮伸手来扶,徐少君冷冷地呵斥:“拿开。”


    坐在马车上,她一张沉沉的脸,如被冰冻的红蔷薇,拒人千里之外。


    “还生气呢?我给你赔罪行不行?”韩衮要捉她的手,又被她甩开。


    只有二人相对,一上午压抑住的怒气,此刻全涌上来,睫上就挂了泪珠。


    “你赔罪,你知道我气什么吗?”


    韩衮看她的脸色,诚实地回:“你不想去滇中。”


    “我气的是这吗?”徐少君更气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和我商量就定了,是谁伤重躺床上起不来的时候,说以后再也不出征了?”


    韩衮:“此事由不得我,是圣上的安排。”


    还骗她?


    “皇后娘娘跟我说了,是你自己选的!”


    韩衮点头,“是我选的。京中人事复杂,我更适合驻扎在外。”


    徐少君冷着脸瞪他。


    就是个大骗子!


    回到府中,徐少君气得关了正房门,不吃晚膳,也不准韩衮进屋。


    第二日,韩林夫妇都已知晓这件事。


    田珍抱着平儿来找她说话。


    平儿已有七个月大,个头就是比其他小孩壮实,落云抱了一回,说太吃力。


    奶娘将他放在竹床上坐着,韩敏围着竹床走动,一趟一趟给平儿拿东西。


    “弟妹,我和安儿他爹没什么想法,只要你们不嫌弃,你们去哪里,我们跟去哪里。”


    田珍将平儿塞进嘴里的东西拽出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涎水。


    徐少君拦住康儿要往竹床扔的那双鞋,淡淡地道:“有二哥二嫂跟着,我也放心,以后韩将军全赖你们照顾。”


    昨儿就知道徐少君为这事生气,田珍不理解她的怒气。


    “弟妹为何不愿意去?我们都走了,你一人在京中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京中有父母亲人,没嫁给韩衮前不是这样过的?


    田珍又问:“康儿呢,弟妹也想将她她留在京中?”


    “康儿是你们韩家的血脉,你们若不要,我自是留她在京中。”


    田珍倒抽一口冷气,“弟妹你是什么意思!”


    她这是……不想过了?


    怎么叫她独自冷静一夜,冷出一个这样的结果。


    田珍余光瞟到一个玄色的身影,“弟妹,赌气之言千万别冲口而出。”


    徐少君也看到踱步而来的韩衮了。


    哼了一声。


    他来看望女儿,她便走。


    “二嫂忙着吧,我还有事。”


    徐少君与韩衮错身而过,回自己书房去了。


    田珍起身,见韩衮要进来,有些局促。


    谁知他脚步一转,跟着徐少君去了。


    田珍焦急,弟妹气起来,挺难哄的。


    快点哄好吧,时间紧迫,得着手收拾行李了。


    徐少君刚拿着书册躺靠在罗汉床上,就看见韩衮大喇喇走了进来。


    外头这些丫头,让她们拦着人,只拦晚上,白日就不拦了么?


    韩衮往床边一坐,大手将她手中的书册拿走。


    徐少君坐起来,怒视他,刚要开口说话,韩衮的手蓦地捏上她的脸。


    徐少君的脸颊雪白弹润,带着肉感,软嫩的脸颊一下子被他捏起一小团。


    清凌凌的眼眸瞪向他,被他捏出一肚子火气。


    韩衮无视她的怒气,双臂一收,将人圈到身前。


    “还在气?”


    不说别的,单这样对她,能不气吗?


    徐少君刚要说话,又被他强势吻住。


    徐少君双手去推,韩衮闷哼一声,放开她的唇。


    “还疼呢?”该。


    “谢夫人手下留情。”


    “我对你留情,你对自己留情吗?”徐少君气不打一处来,“你如今病骨支离,汤药未断,如何禁得起长途跋涉?御医都说至少静养百日,你这般不自惜,叫我当如何?”


    韩衮笑了,“夫人原是担心我?并不是不想随我去滇中。”


    “别在我这儿瞎费功夫,我就是不去。”


    不想远离父母亲人也罢,气他擅自决定也罢,怒他不顾病体也罢,想就此留下他也罢,哪一个都叫她坚持不想


    去的决定。


    韩衮问她:“不跟我去,你留在京城怎么办,我们都走了,你有孕了怎么办?”


    什么有孕??


    哦,那次醉酒行事!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就是往火上浇油,“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一次两次行事不管不顾,没有半分顾念我和康儿,干脆走之前放我归家,免得我被你气死。”


    韩衮捏住她的下巴,不悦道:“怎么又说和离之事?”


    可恶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通过夫妻之事征服她。


    徐少君真气狠了。


    举家迁往边关滇中,是一日两日就能下定决心的事吗?


    活了二十年,除了同他回过濠州,未离开过京都,她根本没想过有一日竟要去那么遥远又陌生的地方生活。


    他对她真是太狠了。


    徐少君幽怨恼恨地咬住嘴唇。


    “好吧,我不逼你,你想留在京城,你就留。”


    韩衮也气,目光落在樱桃般红润的唇上,心里不知道翻滚的都是什么滋味。


    她对他千般好,万般照顾,对他情深意重,但还是差了一点,做不到义无反顾地追随他。


    没有让她终极信任,全身心托付,怪谁呢。


    韩衮发狠地衔住她的嘴唇,吸得叫她吃痛不已。


    徐少君不敢再推他的胸膛,手也没办法攀在肩膀上,那儿也有伤,干脆两只手摸上他的脸颊,将他脸颊肉捏起,狠狠往两边拉开。


    也算报了方才被捏脸之仇。


    韩衮不得已放开她,看看,都是被他宠的,以前见到他跟耗子见到猫一样,现在敢拔老虎胡须了!


    不过,他乐意宠。


    第76章 柔情 你跟我走,我就出来。


    韩衮封侯的圣旨下来后, 去滇黔的日子定下来了,左右不过几天的事。


    按理说,收拾的地方应该很多, 但徐少君不改口说跟他去,他只有安排韩林一家留守在京,依然单只他一人前往滇中。


    吕英的家眷跟着他走,这日,平婉儿坐着马车来到韩府。


    “怎么还没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


    “怎么,你不去?”


    “太过仓促, 家中还有好些事未作安排,这次圣上赏下来一些田庄、铺面之事,也要理明白。”


    这是徐少君找的体面借口。


    平婉儿想一想,韩府都需要她操持, 没有帮手,遂道:“走得是仓促了些。你与我不同, 我这边全交给管事和宗室打理。小一年没见着他们爹,几个孩子的心,早飞走了。”


    吕英是孤儿, 与韩衮的情况差不多, 但他是帝后的义子,算皇室宗族之人,田产之事可以交托出去。


    “我说来看看你收拾得怎样了, 小三还盼着路上能与康儿解闷呢。”


    不能同行, 平婉儿有点遗憾, 又安慰说:“滇黔离得不远,咱们去了那边,也有个伴儿。”


    “嗯。”徐少君随意应付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平婉儿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过来一趟想取取经,既然徐少君没收拾,她也就没多呆,府上事儿多,且得亲自盯着。


    田珍将平儿哄睡,轻轻盖上被子。


    她以为平夫人过来劝徐少君,结果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她忧心地小声对韩林说:“弟妹与三叔,是不是要闹和离啊?”


    “不能吧?”韩林手上编着竹篮子,头也没抬,“三弟对弟妹十分之上心,怎么丢得开手。”


    韩衮让他们留下,给的理由是,怕徐少君有孕,不便上路。


    田珍因为亲口听过徐少君说归家之事,对疑有孕的说法不太相信,别说这种情况下弟妹如何会与他行房,时间再往前推,侯爷身上受那么重的伤,也不会与他行房。


    韩林说:“弟妹现在不愿意过去,不代表以后不愿意,三弟那么说,估计是有打算了。”


    韩林觉得自己三弟很厉害,无条件相信他。


    不管他打算怎么弄,等着就是。


    小时候都说三弟会是他们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没想到是封候拜将这样的出息。


    韩林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儿子,小儿子就像三弟小时候,说不定,以后也是有大出息的。


    他无意识地笑了笑,很有盼头,手上干起活来也多用上了几成力。


    月光透过茜纱窗,点点清辉洒在地上。


    早已打发了霞蔚去睡,徐少君坐在灯前出神,韩衮从外头进来。


    料到他会来,他来了,她就请他坐下,起身倒茶。


    韩衮拦住她的手,“夜了,安置吧。”


    徐少君:“先聊聊。”


    “床上聊。”韩衮扯着她的手,就把她往内室带。


    她一副等着他自投罗网的姿态,他知道等着他的都是大道理,所以不能由她主导。


    给她脱鞋,脱外裳,扶她上床,将阵地转移到床上之后,韩衮躺下就搂着她,唇寻到耳。


    徐少君:“你先听我说。”


    韩衮极其温柔地吻她,“先让我亲一回,再听你说。”


    耳侧带起一阵酥意,他吻得那么虔诚,徐少君登时一软。


    她没有再坚持。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这么缠绵地舔舐,是什么时候。


    具体过程记不清了,记忆中只有懒洋洋的舒适,和心上的满足。


    毕竟他后日就要出门了,未来多久会再在一起,谁也不知道。


    此刻沐浴过的他,浑身都很清爽,一点药膏的气味都闻不到。


    徐少君侧过身,环住他的脖子。


    韩衮全身一震。


    这是默许之意,韩衮的唇逐渐下移,说亲一回,一回是多久,管他呢。


    徐少君渐渐地便身不能由己,她扬起纤长的脖颈,发出舒服的喟叹。


    韩衮掐住她的腿,看一眼她红润的脸,迷蒙的眼,埋首。


    徐少君惊呼一声,抓住他的头发。


    他的吻太让人羞耻,她急切地想避开,躲了一下。


    韩衮追上去,两三息的功夫她就软了。


    她的手放开,头落了回去。


    韩衮的手追上,隔着轻薄的里衣,她抚过他手臂处紧绷的肌肉。


    没有什么好回应他的,她眼尾发红,眼中溢满了泪,他看不见,只有喉间溢出的一点声息传入他的耳中。


    徐少君几次受不住要躲开,都被他牢牢掌控住。


    当她再看到他的脸,才恢复一点清明。


    不对。


    “你干什——”


    “夫人,你跟我走?”极致的欲让他的声音带着不均匀的喘息,双手撑在两侧,没有再去亲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问。


    他怎么可以!


    “你走开。”徐少君眼尾发红,被他逼出了眼泪。


    可是她被猛兽的柔情蒙蔽,落入他的陷阱,此时早已动弹不得。


    “你跟我走,我就出来。”


    韩衮拭去她的泪水。


    “你就如此枉顾生死?伤口还未长实。”徐少君乌发散开,眼泪还在掉。


    房事大泄身,身体受不住猝死的古来有之。


    骤雨打落一片乱红,韩衮专注地看着这朵娇滴滴俏生生风雨大作下无处躲避无可奈何的人间富贵花。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韩衮的身体很热,双唇贴在女人耳颊边。


    被泪水滚过的肌肤咸凉。


    “别哭了,你夫君不会就这么死的。”


    徐少君气他不知轻重,实在气狠了,使劲儿踹他一脚。


    韩衮一动不动。


    他就是再虚弱,也不是她能踹动的。


    “别把自己踹疼了。”


    “我看你完全忘了上次行房之后的难受。”


    徐少君气呼呼地推开他的脸,彻底背过去。


    “上回是上回,那也不是行房导致的。过了这么多天,又养好了不少,不行你让我再来一次。”


    徐少君懒得理会这泼皮似的言语,离他更远一些。


    韩衮追上来搂住她,忽然在她耳边说:“杨国公命不久矣。”


    徐少君一怔,突然这么一句,生生将她的泪意止住。


    韩衮很少与她说起朝堂之事,她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扭脸看他。


    杨国公之势,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的上千义子毁了北边关隘,圣上都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气盛一点怎么了。”


    轻轻揭过。


    徐少君记得,杨国公原是先太子的人,他是太子侧妃的大哥,这几年凭军功封国公的人少见,他便是翘楚。


    韩衮:“圣上立了皇长孙。”


    不会留着杨国公如此跋扈的人给他添堵。


    因为,皇长孙的生母不是杨国公的妹妹。


    “这与你选择镇守滇中有什么关系?”


    要将杨国公拔起,势必带起一堆泥,朝堂变化,在京都的官员都有基本的敏锐。


    徐少君不禁怀疑,韩衮是不是与杨国公有什么联系。


    韩衮:“圣上为了立皇长孙,督促所有皇子就藩,是为了保全诸位皇子。”


    徐少君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好像有道理。


    “圣上命吕英镇守黔中。”


    韩衮点到即止。


    他选择镇守滇中不是一腔莽勇,在皇上面前表现得莽直一点没关系,帝后信他“为国分忧”的说辞,对自己夫人,他可以掰开了说。


    帝后爱惜这位义子,自然将他安排妥当,跟着他选不会错。


    皇上让他选,至少给了一半机会于他,能抓住,表明没有被京中富贵荣华迷了眼,他是个纯臣。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身体还未恢复好吗,只是时间紧迫,拖延不得了。


    他等着她主动选择无畏跟随,他的夫人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徐少君认真地瞧他的眉眼。


    她的夫君虽然学识不够,但不是个蠢人。选择去滇中是看清当下和未来的决定。


    人在朝中,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选择。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徐少君的心被牵到接下来的局势中去,沉默了好半天。


    “我不随你去,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我会想你想到发疯。”韩衮吻她的鬓发,“我先过去,你安排好了就过来。给我去封信,我派人来接你。”


    徐少君的心不再坚硬如铁,有些许松动。


    “但这不是你可以病中行房的理由。”


    又给他绕回来。


    上次哄着她动作,这次可是他自己来,比从前温柔忍耐又如何,那也是耗费的精血。


    “理由还能是什么,爱你罢了。”


    韩衮搂紧她,叹息,“恨不得将你揣进袖中带走,恨不能长长久久与你这样那样……”


    “下流。”


    “你不懂,男人都是这么爱女人。”


    可惜只剩最后一夜……


    出发前一日,徐少君终于主动过问他的行礼准备情况。


    上回准备的那些药囊与药材好用,又让人备了一箱。


    康儿与韩衮早已熟悉了许多,追猫儿摔了一跤,在他怀里委屈地哼唧。


    韩衮安安静静地环抱着她,慈爱地看着口齿不太清晰地讲述前前后后的小人儿,间或贴一下她的软发。


    徐少君收回目光,在书桌前记录下父女温存的画面。


    韩衮的衣裳都已打好包袱,她把折好的图画偷偷塞进去。


    吃完饭,安儿摇头晃脑地背诵新学的诗词给他检查,天黑下来的时候,在空地上比划拳脚让他指点。


    夜色深沉,徐少君剥开衣裳,最后一次查看他的伤口。


    他的古铜色手臂、胸膛本来很好看,现盘踞着浅粉的肉痕,显得触目惊心。


    就在蓬勃跳动的心脏旁边,忍不住让人担心。


    “伤口养不好,也是会死人的,千万注意。”


    韩衮抚摸她的小腹,“不敢死,有你们娘几个要照顾。”


    徐少君嗔他:“哪里就会有了。”


    韩衮遗憾道:“不一定能怀上,万一真怀了,你要小心照顾自己。”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最好到我身边再怀。”


    要是怀上,一年半载去不了他身边。


    说不尽的离愁别绪,叮咛嘱咐,后半夜,两人才相拥着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衮动了,在徐少君耳边说:“我要走了。”


    第77章 照应 临行


    韩衮走的那日清晨, 徐少君没有去送,府上也没有人出府去送,韩衮在府门前与二哥夫妇告别。


    韩府大门上新换的一块崭新的牌匾, 静静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上书:忠毅侯府。


    徐少君的心空出来一大块,她给自己找了些事做,去所有铺子庄子上转一转,与管事们都交流一番,盘算着他们都去滇中后,这些铺子庄子怎么管理, 得调配些可靠的人手。


    韩衮不能随意离开镇守的地方,她可以,往后三五年可回来一次,这么一想, 去滇中也没有那么可怕。


    这些事一忙,就忙了大半个月。


    偶尔她会盘算几月往滇中去, 夏日炎热不便出门,等夏天过完,秋高气爽的时候出发应该还不错, 听说那边四季如春, 没有冬日,刚好可以不用再过冻手冻脚冷冷清清的寒冬。


    偶尔,她会想念韩衮, 拿着自己画的地图算日子, 算他们走到哪儿了, 从京都去滇黔,少说得走个把月。


    “夫人,二姨太太来了。”


    徐少君愣了一下, “我二姐吗?快请。”


    将手头的东西推到一边,她起身亲自去迎。


    “二姐怎么突然来了?”


    “来你这里最便宜,你府上你当家。”婆家人听说上侯府来,也不会多嘴。


    “那你常来陪我。”


    徐少君引徐香君坐下,吩咐落云上茶和果子点心。


    “在忙什么呢?”徐香君四下看一圈,墙角有个箱子打开着,她问:“收拾行礼呢?什么时候走?”


    “慢慢收拾着,还早。”


    “几月?”


    “少说也得到八月间了。”


    徐香君叹一口气,也没打趣少君说过的“要去他自己去,我才不去”。


    徐少君觑她的神色,觉着不对,故作轻松地问:“二姐可是舍不得我?”


    “是啊。”徐香君端起落云放下的茶,“我可能在你前头离开京都,没想到,劝你劝了两回,我竟先走了。”


    啊?


    徐少君是个伶俐的,当下就猜到了,“可是二姐夫要外放?”


    徐香君点头,掩嘴私语,“说是得罪了左相。”


    啊?


    那便不是平调或升迁,是贬谪?


    可王书勋不过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如何能得罪到左相的头上?


    具体事件徐香君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皇上交办某案件至刑部,恰巧问到王书勋,王书勋依据本朝律法,认为该案处理不当,一条条辩驳。


    事后他才知这案子是左相处理的。


    于是很快,他接到了去四川凉州的调令,任知州。


    看似赞他的学识将他升了半级成为一州主管,但那里是瘦州、穷州,流放之地,边缘小州,环境艰苦,难有政绩。


    左相此人,徐少君也有耳闻,与韩衮说过的杨国公一样跋扈。


    朝中这些跟着帝后打出来的大官们,行事作风骄横恣肆,如出一辙。


    “二姐夫什么时候启程?”


    “说是限一月之内到任。”徐香君双眼湿漉漉,低低地啜泣。


    小小叹了口气,徐少君抚她。


    这要早一点发生,韩衮还没走,或许能运作一下。


    左相也是定远人,应


    该能说得上话。


    对了,前段时间韩衮得封赏,左相那里还送来了贺礼,好像过年期间也送了年礼来着。


    “二姐今日上门——”


    “家里这两天四处求人,没有愿意雪中送炭拉一把的,疏通的银子都不敢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


    徐香君拿帕子拭泪,眼眶还是红红的,“侯爷鞭长莫及,这边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从京都出发,西行到凉州,长江水路逆行,一个月时间不一定能到得了。


    让徐香君落泪的是,王书勋自己惹下的祸,连累了她。


    小妹与侯爷这么恩爱,她都不愿意随他去滇中,何况她,一个对自己夫君死心的人。


    他春风得意时她吃醋差点小产,他落魄时她还得跟着吃苦受罪。


    徐少君听她说完,也是没想到,“你婆母非要你去?”


    不止婆母,王书勋也好言好语地让她跟着。


    原因无他,凉州毗邻滇地,真有什么事,能指着忠毅侯帮衬。


    原来凉州在那儿啊,徐少君也算知晓了,“既然离得不远,咱们姐妹有照应,是幸事。”


    莫说徐少君害怕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徐香君更是从小生长在京都,连徐少君去过的濠州她都没去过。


    她也害怕。


    “瑞哥儿去吗?”


    瑞哥儿是她婆母的心尖宝,自是给留在京中的。


    这也是徐香君不愿离开的一大原因。


    可由不得她,她现在是王家妇,公婆最大。


    她已经不得王书勋的心了,不能再忤逆公婆,让自己在王家落个孤苦伶仃的地步。


    “要不,让二姐夫先走,你晚一点,与我一道走?”


    这也是个办法,徐香君意动,“我回去提一提。”


    能晚一点,是一点。


    “只是麻烦你,给侯爷写信的时候,提一提,就说书勋到凉州去的事。”


    徐少君握住她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咱们姐妹,说什么见外的话。”


    徐香君走了之后,徐少君兀自出了一会儿神。


    她们姐妹俩,缘分可真深呐,前后脚出生,一块儿长大,一起进学,同一年出嫁、生子,这下都往边关去了。


    给韩衮写完信后,又去库房选了一匣子元宝,包好,用作仪程。


    五日后,王书勋出发了。


    王书勋走了之后,徐香君来找徐少君的次数明显变多,二人共研西行路线,研读各类游记史书记载的西南边陲地里环境、风土人情,列需要准备的行礼清单。


    偶尔徐文君会过来,三姐妹能聚的时间也不多了。


    仲春时节,暖风微醺,花红柳绿,令人出游兴致大增。


    说起徐少君的那座栖山,姐妹三人一致决定外出三日,赏春。


    这日,徐少君在府里等来了大姐二姐。


    三人共坐一辆马车,她们的贴身丫鬟婆子坐在后头的二辆马车上,三辆马车、七八个婢仆,并十余个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去。


    街市上熙熙攘攘,走过一条正街的时候,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前头有一家娶亲的。”


    自古红白喜事为大,遇着了,礼让在旁。


    “今儿的日子不错,早上我去你家时,就碰上一家办喜事的。”


    听徐文君这么说,徐少君撩开车帘子去看。


    人多挨挨挤挤,看热闹的行人也多,都挤在路边。


    小孩儿、商贩货郎等见缝就钻,有人差点撞到马车上来,被护卫拦住了。


    路边有一家胡饼店,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徐香君吸了吸鼻子,凑过来看。


    恰巧徐少君放下帘子。


    徐香君:“什么味儿,这么勾人?”


    “胡饼店。”


    “我看看。”徐香君又撩开了帘子。


    胡饼店里人头攒动,摆了好几个炉子,捡饼的师傅将炉子里烤好的拿出来,一抢而空,几个炉子都不够卖的。


    徐香君:“他家生意可真好。”


    “以前哪有这么大的店面,这家姓元,胡饼做得特别好,你们大姐夫还给我带过回来吃,焦香酥脆,这不,隔壁的铺子也给他盘下来了。”徐文君问:“要不要让人去买来尝尝?等你俩去边陲了,想吃吃不到。”


    “大姐你就可劲儿地埋汰我们吧,一路走来,见着什么你都说,可劲儿看吧,以后去边陲了看不着。”


    徐香君不满,皱起鼻子。


    徐文君笑:“可不是吃不着看不着的。这京城繁华,想给你俩寄,也寄不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迎亲的队伍走过后,街上松散起来。


    “乐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马车里的三姐妹没有听清这队疾驰而来的官兵在喊什么,但是震天的锣鼓喧嚣停了下来。


    怎么了?三人面面相觑。


    离她们不到百米远的娶亲队伍噤若寒蝉,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阵悲哭声,大街上顿时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人们沉默地行进,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一段路,马上到达北城门,前头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宣读帝诏。


    徐少君隐隐听见一个“皇帝诏曰”。


    待马车走近些,宣读诏书的声音渐渐清晰。


    “……孝慈皇后马氏,于建元六年四月初十日崩,呜呼哀哉!”!!!


    两位姐姐均震惊地张着嘴看过来,徐少君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韩衮走后,也没人及时带回消息,这么大个事!


    “皇后薨了?”


    “皇后薨了?”


    怎么如此突然,毫无征兆!


    闻声时,徐少君的眼泪便奔流而出。


    今日阳光灿烂,天空骤然劈下一道响雷。


    徐少君被这焦雷劈得神思恍惚,哽咽难言。


    “……京师内外,辍朝三日,天下诸司,凡祀典皆停,禁屠宰四十九日,停音乐、嫁娶百日。诸王公、内外命妇,悉依制衰服入临。在外文武官员……”


    徐文君吩咐车夫,“快回侯府去!”


    徐少君是二品命妇,闻丧第一时间便是要入宫哭灵。


    徐文君握住她的手,徐香君扶住她的肩膀,一齐哭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臣子、命妇们,如潮水一样涌向宫城的方向。


    京城内,五品以上的命妇都要入宫吊丧七日,低品级或无诰命的在宫外参与集体哭灵。


    徐少君要入宫去,两个姐姐也要赶紧回家换丧服。


    第78章 失恃 暗产


    回到侯府, 徐少君吩咐管事将府内陈设全部换成素色,正房里头用的东西也让杨妈妈她们仔细撤换,府中婢仆, 一律服国丧。


    收拾完毕,驱车赶往宫门。


    东华门前,登记验牌后,女官引导入宫。


    皇后停灵在坤宁宫。


    徐少君来过很多次,如今一片缟素。皇后的音容相貌犹在,上回见到她, 她看上去身康体健,心情甚好,并无任何不适。


    在这里,她见到了平日熟悉的命妇们, 个个肃穆悲泣。


    女官将来到此处的命妇们按品级分批,徐少君站在二品命妇这一列。


    接着, 在女官的带领下,诸位命妇四拜四叩。


    徐少君来了之后,就没出去, 韩衮不在, 她在这儿一日三奠,算上韩衮的那份,打算夜里与后妃皇室宗族的妇人们一齐守灵。


    殿内有安排饭食, 徐少君扶着吴夫人去偏殿歇息用食。


    吴夫人伸手拍了拍她, “娘娘没有白疼你。德章也没有白疼你。有心了。”


    其他夫人都出宫去了, 按规定明日再来,只有徐少君主动留下守夜。


    哭了一整日,徐少君的眼睛红肿水亮, 鼻尖还是红红的,“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有这点心意。”


    吴夫人又叹了口气。


    “还好你仍在京中。婉儿这一去,谁能想到……连她的遗容也见不着了。”


    哀诏会快马加鞭传到各地,等平夫人韩衮他们得到消息,至少十来日之后,这边都送葬了。


    哀诏有令,各地藩王不得擅自入京,文武官员闻丧举哀,设香案哭灵,三日而除。


    别说不让奔丧,要让的话,路途迢迢,再赶来也见不着娘娘了。


    平婉儿还能奔丧,韩衮可怎么办,她知道他对马皇后的感情有多深厚,徐少君心中反复回荡着着一个词:失恃。


    他待皇后如母,要是闻到丧讯,该有多难过。


    马皇后于徐少君有恩,将她指婚给韩衮,不仅让她得一良人,还在关键时候给了整个徐氏一线生机,她的慧眼,远见卓识,令徐少君深深景仰。


    马皇后照顾和拯救的不止徐氏一族,朝野上下,对她赞誉一片,那是因为像徐少君这样受过她的恩惠的臣子不少。


    马皇后薨,对于很多臣子来说,无异于天崩地陷。


    这份恩情,没有机会偿还,她只能在此,恭敬地送她。


    马皇后得的是急病,不让请太医,可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说生死有命,不想太医们因没治好自己的病而掉脑袋,没几日就去了。


    对太医,也考虑周全。


    吴夫人恨自己没有早点得到消息,她要是早知道,不会答应娘娘生死由天。


    吴夫人年纪大,身体也不是很好,哭了好几场,看着衰老了好多。


    宫女服侍她用膳,徐少君给她盛汤。


    “你照顾好自己。”吴夫人让她也吃。


    圣上佛道皆信,殿内不止有高僧主持法会,诵经超度,还有道士设醮祈禳。


    一整夜,徐少君跟着做各种繁复的仪式。


    第二日上午,她已经有点撑不住了,神色恍惚。


    在一次长跪起来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众人们连忙把她抬到歇息间。


    所谓歇息间,便是一间偏殿,地上打了地铺,因宗室里有些妇人体弱熬不住,可供稍歇。


    殿门边有女官把守,众人将徐少君抬进来后,有人掐人中,有人给她抹清凉油。


    吴夫人歇了一回,坐起来,吩咐去找个太医来瞧瞧,


    “韩将军南下前,有交代过,恐徐夫人怀了身孕,让人来看一回。”


    “皇后娘娘生前就十分关心韩将军的子嗣,可不能在此有什么闪失。”


    女官将徐少君的手腕摆出来,拿帕子掩了。


    太医来后,诊了一回,肯定地说:“这位夫人是有喜了,时日尚浅。”


    吴夫人捂着心口,“还好此地有娘娘保佑。徐夫人年轻,才熬一夜,怎么说也不至于虚弱到晕倒,原来是有了身孕。”


    她吩咐女官:“既然徐夫人有孕,可特免入宫,报与你们总管知。”


    徐少君醒了后,女官告知了她的身体状况,要引徐少君出宫去。


    怀孕了?


    真给韩衮猜中了?


    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来。


    徐少君又去皇后的棺前拜了一回,皇后娘娘惦记韩衮的子嗣,她已经揣上了。


    回到家,给田珍说了这个消息,田珍愣住了。


    侯爷怎么这么神,真的有了?


    看来她还是过于保守了,侯爷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如何,弟妹在他临行前还不是与他行了房。


    国丧期间,有孕也不能表现的太过欣喜,田珍吩咐厨房给夫人卧几个鸡蛋,补一补一晚的气血亏空。


    徐少君回到家狠狠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韩衮回来的声音。


    徐少君睡眼惺忪,睁开眼看见韩衮一身戎装,坐在床边,朝她伸出手。


    他脸色惨白,双目血红,殊为可怖。


    “夫君,皇后娘娘她……”


    韩衮闻言,悲伤大恸,摇头说,“不,不会。”


    徐少君问:“你可进宫去拜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哀伤过度。”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神情萧索,喃喃:“不是真的……”一说话,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徐少君哀嚎一声,止不住颤抖。


    “夫人,魇着了吗?”落云急步走进来。


    徐少君还未完全清醒,“侯爷呢?”


    “夫人梦到侯爷了?”


    是梦!徐少君这才完全清醒。


    翌日,她又入宫去哭了一回。


    “你也是,忒不爱惜自己,娘娘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孝心。”


    给吴夫人撵了回来,不让她再去。


    不知道是她太过伤心,还是她担心韩衮太过伤心,在家的几日总是做他伤重的噩梦。


    停灵七日后,皇后的灵柩移往孝陵,命妇随百官送至城外。


    徐少君让人去打听了路线,也缀在后头,送至城门处。


    满城素白,极尽悲肃,她被气氛感染,又哭行一路。


    “夫人,身体要紧,节哀。”


    红雨将徐少君扶进门,府上都十分着紧她的身体,哪有孕妇怀孕初期日日哭的。


    徐少君今日一直觉得腹中气结,扯得人直不起腰。


    刚进屋,涌出一股热流。


    霞蔚与落云皆来扶她,杨妈妈看到地上蜿蜒一道血迹,手上的盆登时打了,咣当一声响。


    大夫来看过后,细细问起太医如何断语,斟酌一番后,道:“气血一时未能聚养成形,胎元未固而堕,犹如春风未绿,悄然化去,于身体损伤极小,可视作一次月事,精心调养数日便可。”


    开了几副活血化瘀、调理冲任的药。


    “明明太医都说怀孕了,这个闫大夫怎么说是经血不畅?”


    杨妈妈不放心,问要不要请太医再来看过。


    夫人孕事,兹事体大,府上燕管事又安排人去请宫御医。


    宫御医来诊过,同意闫大夫的判断,“此番似是暗产之象,夫人不必过于伤心,此乃身体自然淘汰之机,说明时候未到,缘分未至,强求反而不美。”


    说她怀孕了,徐少君没有实感,说她暗产了,徐少君也没有实感。


    这些天感觉一直恍恍惚惚,每每想到皇后薨了,韩衮病重了,她心脏就被攥紧,难受不已。


    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能不能告诉她,为何要如此设计一遭,让她经历一次失去!


    杨妈妈一直认为是徐少君太过郁结,娘家太太来看望的时候,她就连连哀叹。


    说来说去,只怪这孩子来的时机不对,碰上了国丧。


    大夫说可当做经血延后,只需调养几日,薛氏却关心得紧,吩咐杨妈妈,一定要按小月子来,坐足一月。


    “娇娇,麒麟暂时不至,幸而发现得早,未伤根本,不幸中的万幸。将身体养好,你还年轻。”


    徐香君来看望,也说:“花苞未放便凋零,这是好事,不必过虑。”


    没过多少日,听说平婉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徐少君想去问韩衮的消息,不被允许出门,好在平婉儿听说她暗产,主动来看她。


    二人执手痛哭。


    平婉儿因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后又去孝陵祭拜七日,整个人憔悴得很,原本有几分丰润的面孔瘦得下颌尖尖。


    “我们刚到埠坞,便闻此噩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韩将军命人抓了传讯的使者,将哀诏反复查看,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


    徐少君一颗心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忍不住一把拉了平婉儿的胳膊,“他——”


    平婉儿拍拍她的背,“他没事!恰逢当地有个云游的华神医,诊了后说,之前韩侯受伤后脏腑尚有瘀滞,问他是不是提不上气,使不出力,窒痛喘咳。他说肺腑深处之伤极难为之,非人力药力能到,此一遭因祸得福,所谓痛彻肺腑,竟然通了。”


    能一气贯彻瘀滞,徐少君低下浓密的长睫毛,他的心扉,该有多痛……


    平婉儿说吕英派了人在埠坞接她,她当即决定只身快马赶回,韩衮点了一队人马护送,走的时候,韩衮发着高烧。


    徐少君:“他有没有话带给我?”


    “韩侯说,这队人马不必着急回滇,接着你一道回。”


    徐少君的心都要碎了。


    第79章 故人 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几日之后, 徐少君收到了韩衮的一封急信。


    紧随着平婉儿回来后寄回来的信,是怕她听了平婉儿的话,着急上火。


    信上话语不多, 只说“伤已大好,完全恢复了


    康健,勿念”。


    原来他的伤还有肺腑之阻滞,他没说过,徐少君也没听御医提过。


    此时想来,她曾模模糊糊感受到的, 并不是自己多心。


    他的咳喘并非是因行房导致,他的气虚也不是还得慢慢调养之故。


    他定是费心思瞒了她。


    徐少君问了当时给韩衮看病的太医,他们听说韩侯爷咳出淤血后竟然大好,才对她说出当时的诊断“韩将军受伤极重, 淤血入肺,或终身难以消除”。


    难怪他不肯“慢慢”调养, 急于挥拳习练,原来是对自己身体再不能恢复如初的惶恐。


    那么,他选择去镇守滇中, 定不全是看清局势的选择。


    要说徐少君知晓全貌后不恼怒, 不可能,气过后,对他更多的只有心疼。


    那些日子他的心情该有多低黯, 强撑着不露于人前, 御医以为影响不大, 连她也瞒着。


    徐少君想给他回信,提笔写了两句,又全揉了。


    想到来去匆匆的那个孩子, 徐少君胸痛难当,握不住笔。


    六月底,国丧过去不久,梅雨季仍在,朝堂风起云涌。


    杨国公以谋反罪伏诛,拔出几位侯爷一位礼部尚书,牵连上万人。


    受到杨国公案连坐的人大多是武将,军中勇猛刚强之人。


    七月底,暑热正酣,杨国公案基本了结,不少掌兵权的将领交出手中权力,据徐少君所知,圣上的发小中山候就是借此机会急流勇退了。


    这让徐少君不禁想起了圣上的另一位发小,她亲自断交的周家,江夏候家。


    这日天气憋闷,隐隐酝酿着一场暴风雨,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找上门来。


    婢女报:“说是郝家的四少奶奶,姓周。”


    郝家?徐少君并不记得与韩府来往的有郝姓之人。


    等见到上门求见的小妇人,才隐约记起曾见过这位郝家的四公子,郝连。


    “玲儿见过徐夫人。”


    周玲儿,周继与牛春杏的长女,粉面纤薄,像她父亲,是个美人儿。嫁与郝赫将军的第四子,郝连。


    韩府已与周府绝交,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之中无人不知,周继的女儿今日怎么来了?


    “徐夫人,我腆着脸作为郝家的媳妇求见,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抽出帕子掩面哭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求到绝交之人府上来,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


    徐少君让人看座,等她这阵子情绪过去,才问是不是周府出了事。


    中山候告老还乡的事儿不小,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可能是江夏候也出事了。


    不过,在听周玲儿讲来由之前,徐少君把话说在前头,“侯爷不在京中,朝中之事鞭长莫及,而且我们两家已交恶,你不要抱无畏的期望。”


    周玲儿顿了一下,擦干眼泪,“我知道。”


    周家的困境,源于她父亲,周继,说是□□宫闱,惹了圣怒。


    圣上拿“子不教父之过”发难,要将其父江夏候一并诛死,满门抄斩。


    周继在男女之事上惹出麻烦不意外,但这个麻烦大到满门抄斩,就有点骇人听闻。


    “可是碰了后宫的妃子?”


    周玲儿摇头,“只是一个宫女。”


    后宫妃子是皇上的女人,宫女……宫女也可看作皇帝女人吧,但关键点不在于身份,“你父亲可是在国丧期间事发的?”


    周玲儿摇头,“并不是。”


    国丧四十九日,早已出了国丧。


    但是帝后情深,哪怕出了四十九日,也还未满三个月,这个时候撞到皇上面前,从重处分是不可避免的。


    “要平息皇上滔天的怒火,只有皇后娘娘可以,可是如今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恐怕也不会为你们说话,此事,我帮不上一点忙。”


    别说皇上怒了,徐少君也气呢,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徐少君当即拒了,让红雨送客。


    周玲儿哀默了好一阵,没有起身。


    “父亲犯下的事,保不住他原也没什么,可全府上下百来号人……”


    都因他送命确实太冤,这可是满门呐。


    周玲儿双膝一送,跪在徐少君面前,“父亲母亲曾得罪夫人,玲儿自知无颜相求,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能求的都求过了,最近武官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一个敢出来说句话,只有忠毅侯,深得皇上器重,看在同起布衣,年少情谊的份上,请夫人帮忙求个情,留下阖府性命,玲儿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红雨一身力气,登时就将人拔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她气鼓鼓地骂道:“你们周家,惯会撒泼打滚逼迫人啊,上回你娘老子来责难我们夫人,不顾她身怀六甲,不顾韩府颜面,摔摔打打,我看皇上说的没错,老的大的没教好,小的都是一个德行!”


    “红雨,不得无礼。”


    徐少君道:“郝四奶奶请回吧,即便侯爷在京,于此事也帮不上什么,我劝你还是去求求中山候,趁他离京之前。”


    红雨:“是啊,想保下你爷爷的子孙,只有中山候能说得上话,你别嫌弃他如今无权无势。我们侯爷夫人,顶多替你爹看顾一下他那流落在外的儿子,你爹好歹留了点血脉呢。”


    话糙理不糙。


    徐少君口头上训斥了红雨几句,改叫落云送客。


    之后,徐少君从平婉儿那边了解到,周继哪里只是动了一个小小的宫女,那个宫女是朝鲜人,侍奉过先太子,等于是动了先太子的女人。


    一年时间,皇上先后失去了长子与发妻,周继在皇后的热孝里,沾染先太子的人,等于双重作死。


    又不是第一回,追溯之下,从去年先太子的热孝就勾搭上了,更不可恕。


    不知道周家的人最后找的谁,江夏候与世子伏诛,其余人流放辽东。


    自绝交后,牛春杏被周继赶回祖籍地濠州钟离,反而因祸得福,没有跟着一起流放去苦寒之地。


    八月,天气依旧炎热。


    往滇中去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日日都是践行宴。


    徐香君这边也准备齐全,王家的老太太、太太非要亲自见一见徐少君。


    去一趟,不仅如待上宾,极尽殷勤之势,还给她也送了厚厚的仪程。


    回府的路上,徐少君听到街边的吆喝,忽然心念一动,吩咐车夫往酱园坊走一趟。


    酱园坊有条并不太宽阔的大街,两边商铺林立,酒楼食肆不少,倒是个消费的好去处。


    马车停在郑记豆腐前。


    石翠娘正在前头铺子里拾货,四层的架子上,放着枯草掩盖的霉豆腐。


    进来一个婆子,石翠娘觉得眼熟。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身上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不是来买货,来打听郑月娘,电光火石之间,石翠娘想起这婆子是哪家的了!


    “在在,我去叫,请贵人稍等!”


    徐少君在马车上等了一刻钟,听见钱婆子的声音,“夫人,人来了。”


    红雨撩开帘子跳下车,郑月娘踩着板凳走上来。


    “请徐夫人的安。”


    好久没见到郑月娘了,她还是体格风骚,白净俏丽,穿着青莲紫五彩绣冷梅的褙子,月白色棉棱裙儿,发髻油亮光洁,整整齐齐的一个小妇人模样。


    “恰巧路过此地,来看看你们母子,你的孩子呢?”


    “请夫人稍等。”


    郑月娘的儿子已经两岁,好不容易哄睡下了,徐夫人要见,她又将他摇醒。


    江哥儿张着嘴便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郑月娘抓了块麦芽糖给他拿在手中,又拿帕子仔细给他擦,很快变成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郑月娘给他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衣裳。


    “娘带你去给贵夫人请安,知道怎么请吗?”


    江哥儿双手抱拳摇了摇,郑月娘柔柔地一笑,抱着他出去了。


    徐少君见着郑月娘的孩子,抬手便给了一个赤金的项圈,上头坠着璎珞金锁,十分趁手。


    郑月娘:“快谢谢夫人。”按着孩子再次行礼。


    “会说话了吗?”


    “只会简单说几个字。”


    简单寒暄几句,徐少君亲切随和,郑


    月娘客气疏离。


    郑月娘产子的时候,周继的夫人打上韩府门上去,两家闹到绝交,因这件事,后来郑月娘更没脸上韩将军府上请安,就这么断了这条贵人线。


    今日徐夫人为何会“恰巧路过”,郑月娘心中有数。


    郑月娘生下孩子后,反口不承认孩子是周继的,也断了与周继的往来。


    她独自抚养孩子,现周家惹上大祸,生怕把她和孩子一起捉去砍头、流放,战战兢兢时刻防备。


    不过,连周继都没法证明孩子一定是她的,所以她还是有底气的。


    多多少少,她心理感激徐夫人,不然,要她对上牛春杏那个母夜叉,哪里能得安宁,她和孩子恐怕也难躲过今日之祸。


    徐夫人貌美,说话举止气度不俗,江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与他平时在市井之中见到的妇人很不一样,羞涩着一张小脸,忍不住一瞧再瞧。


    走时,郑月娘按下他:“江哥儿,给夫人磕头。”


    “徐夫人,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部分就结束了。


    第80章 奔赴 她把他的整个家带来了……


    今日徐少君启程, 平婉儿、徐香君一起上路。


    给三家送行的官员不少,轿子、骏马浩浩荡荡,一直送到城外十里亭。


    除却韩衮派来的一队侍卫兵丁, 另有一堆官兵护送,跨刀骑马,威风凛凛。


    城郊草木青青,隐有枯黄之势。


    徐少君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霞蔚淋湿手帕,递给徐少君, “夫人擦擦泪吧。”


    早给爹娘告过别,不让他们来送,今日大哥大嫂来了,彼此告别, 又哭一场。


    今日大姐徐文君没来,染墨发动了, 她作为主母在家镇守。


    不知染墨生个男孩儿女孩儿,不知道她婆婆会不会满意。


    “娘。”


    康儿在旁,举着奶油炸的小面果子给她吃。


    “你吃吧, 娘不饿。”徐少君将康儿搂在怀中, 眼睫又濡湿了。


    她努力想点别的,跟康儿说接下来的行程。


    康儿很欢喜,“坐船!”


    这一路, 走长江水道入川黔, 再至云南, 大半行程都是坐船。


    为了让几个孩子适应坐船,在府中的时候,婆子们时常带着他们在湖中泛舟采莲, 安儿调皮,总是一个不留神溜下水去,竟很快学会泅水了。


    厨上做了不少点心果子带着,在路上吃着解闷儿。


    行了一段路,休整时,康儿要与哥哥坐一辆车,徐少君担心田珍照顾三个孩子累,平婉儿说她们还闲着呢。


    平婉儿与徐香君都是孤身上路,都愿意轮着带康儿。


    平婉儿会骑马,问康儿要不要骑马,康儿兴致勃勃。


    平婉儿带着她纵马,一会儿跑起来,太阳照着,风儿吹着,十分舒适,一会儿慢行在马车旁,康儿兴奋地给每一个马车里的人打招呼。


    玩了小半个时辰,康儿累了,奶娘抱过去,呼呼大睡。


    第一日只到江边渡口,第二日早起乘船。


    安儿早已忘了当初他进京,过江时坐过的大船,第一次坐三层楼的大船,兴奋得跑上跑下。


    长江水道上往来的商船很多,贩卖茶叶、瓷器、药材等等,他们坐的是官船,只护送她们这一行人。


    最初几日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孩子们也开始无聊了。


    “娘,爹爹呢?”


    “得行一个月才能到呢,康儿要是无聊,和哥哥一起背书吧?”


    徐少君打算把安儿的文武功课捡起来,只是康儿太小,说进学太早了点。


    谁知道教安儿背诵,说过两次的话,康儿能脱口而出,小小年纪,记性好得很。


    见这样有趣,徐香君倒也乐意来教。


    平婉儿向徐少君请教作画,于是上午教孩子们,下午与平夫人讨论画技,徐少君的一天倒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沿江岸边的地势千变万化起来。


    平婉儿说:“这是江陵地界,要进入三峡了。”


    江面上百舸穿梭,纤夫吆着号子行走两岸,十分新鲜,连平儿都看得不错眼。


    进入三峡,千山磅礴,万水曲折,时而江面湍急,时而平静如画。


    正是寒露时节,迎面而来的铁青色山崖褶皱里,倔强地挤出几株丹枫,叶子红得滴血。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徐少君总是想起那一晚,烛火之下作画的韩衮,认真又笨拙。


    人生的第一段旅途中,他曾试着将他看过的千山万水呈现给她。


    如今她也看到了,云雾从山腰生出,被风扯成丝缕,夕阳给岩石骤然镀上金箔,又在瞬间褪去光华。


    思念像江心升起的雾,无声无息就漫透了胸膛。


    船在江上行了将近一个月,快到昭州了,据说与凉州一江之隔,在那儿,王书勋安排了人接徐香君,吕英安排了人接平婉儿,徐少君要与她们分别了。


    一个邀请徐少君上凉州去,一个邀请她去贵州,徐少君哪边都去不了,船上那么多行礼箱笼,带着一大家子呢,哪好到处游玩。


    于是说好了安顿好之后再约。


    与她们分别后,又行了三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昆州夷人众多,穿着各色奇怪服饰的人来来往往,景象繁盛。


    韩衮安排接徐少君的马车已经来了,就停在埠坞的河岸边上。


    坐马车,又行了几十里,才到了韩府。


    天已经黑了。


    康儿和平儿已经睡着,安儿也累得不行,下人们将几个孩子引到他们各自的院子里去,由奶娘仆妇先安置。


    这边,一府的管事奴仆拜见主母,徐少君只寥寥几句安排了入住事宜。


    韩府此处,原是韩衮去年镇压的叛乱里,一个土司的府邸。


    依山而建,高墙巍峨,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的。


    接她的人说将军出巡去了,归期不定。


    本也是摸不准她具体哪一日到,日日都派人在埠坞守着,韩衮事务繁忙,不能空等,只能让人一接到人就快马加鞭报与他知。


    不知是旅途劳累,还是水土不服,徐少君当晚上吐下泻。


    杨妈妈急得团团转,“伏龙肝呢,快找出来,给夫人冲水服下。”


    时人出远门,以防万一,都会带上这一味“伏龙肝”,即灶心土。


    霞蔚舀一勺磨成细粉的黄土,用布包上,冲热水,静置放凉,等黄土沉淀在杯底,温度适宜的事后,慢慢喂给徐少君喝清水部分。


    喝完后呕逆止住了,半夜却发起烧来。


    人生地不熟的,侯爷又不在,让管事去请大夫,请来个土医,杨妈妈觉得不可靠,打听哪里有汉人大夫。


    “妈妈,不用忙了,大家都去歇着,明儿就好了。”


    徐少君让大家不必围着她熬,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丑时,一阵马蹄声在沉沉夜色中响起,一行七八人纵贯朝韩府驶来,两扇黑漆大门打开,马蹄踏过平整的青砖走道。


    “侯爷。”小厮迎上来。


    韩衮从马上跳下,将僵绳扔过去,快步踏上台阶。


    正房内,留了一盏夜灯,霞蔚正端着用完的清水出来。


    “侯爷……”


    “夫人歇了?”


    “夫人病了。”霞蔚见到他,如见到救星一般,将徐少君今日的不适一股脑儿说出来。


    “这会儿好像退了一点热,隔一会儿用温水擦擦,有点用。”


    韩衮一身沉肃,快步走到床


    榻边。


    床上的人微微侧着头,青丝散开,罗衫松松,雪白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色。


    韩衮坐下,捉住她的手,唤“夫人”。


    她没有睡实,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韩衮伸出手去覆她的额,她手上热,额上却凉凉的。


    忽然注意到自己深色宽大的手掌,与她粉白细腻的肌肤对比明显,想到刚拍过马握过缰,低声道:“我先去洗漱,等我一会儿。”


    徐少君断断续续地陷在梦中,也许是梦,也许是现实,叫她迷乱得狠。


    她好像看到韩衮回来了,可她知道,这都是梦,做过很多次。


    身后忽然一沉,高大健壮的身躯将她揽入,湿湿的热气喷涌在耳边。


    “夫人……”


    熟悉的气息与怀抱,久违的喟叹,徐少君的手紧紧抓住厚实的臂膀,情不自禁涌出两行热泪。


    明明闭着眼睛,她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面孔,剑眉星目,温柔宠溺的眼神。


    “……对不起……”徐少君喃喃,“对不起……”


    她肌肤上的温度攀升起来,韩衮贴上去问,“什么对不起?”


    一边吻掉她的泪。


    “你来了,就很好。”


    “只要你来,就很好。”


    她把他的整个家带来了。


    整座府邸在黑夜中似发着光似的,昨日还是空荡荡的庭院,有他们在的这儿,霎时成了人间最安稳的所在。


    今日这间屋子也很不一样,仿佛有一种怡人的馨香弥漫,比什么安神香都令他心安,浑身上下无不熨帖。


    “华神医就在不远的理城,我已让人去请他,你不会有事的。”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


    整颗心被她浇得湿淋淋的,泛着甜蜜又酸涩的滋味。


    手臂收拢,下巴在她发间摩挲了几下。


    胸膛里那颗健硕的心咚咚咚,咚咚咚,徐少君贴得更紧,哭累了,渐渐睡过去。


    等她睁开眼,已是翌日清晨,屋内亮堂堂的。


    脑中还残留烧过后的不适,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在昆州了。


    昆州的新生活,刚到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浑浑噩噩整晚。


    仿佛给她一个下马威,又仿佛要将她京都的一切洗净重来似的。


    已经是深秋,昆州如阳春,灿烂的阳光透过窗帘投进来一道耀眼的光,忽然有风流动,原来是门开了。


    一个探寻的小脑袋扎进来,“娘亲!”康儿眼睛一亮,从外头扑进来。


    徐少君慢慢坐起来,身上有些酸酸软软,看见到明媚的康儿,脸上瞬间就漾上笑意。


    康儿扑在床沿边,仰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问:“娘亲病了?”


    徐少君笑开,摸她软软的脸颊,摇了摇头,“娘的病好了。”


    康儿偏着头,嘻嘻地笑,小腿架起来试图往床上爬。


    “娘抱!”


    “不要淘气,丙嬷嬷呢?”徐少君看到她手背上有一处红肿,摸了摸问:“是不是蚊子叮的?夜里没有掩好蚊帐吗?”


    试了两次,康儿凭一己之力爬上床,扑进徐少君的怀里,欢乐的笑声如银铃一般。


    “娘亲病好了快起来,我们去外面摘花。”


    她说外头有好多漂亮的花。


    “夫人,是奴婢的疏忽。正给大小姐摘花,一不留神叫她到这儿来了。”


    丙嬷嬷着急地寻来,口中赔罪,手上抓着一捧花。


    康儿指挥她,“给娘亲的!”


    徐少君沉了脸看着丙嬷嬷,“她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你一人看不住,叫青筠和碧笙跟着。”


    “是。”


    “把花插在瓶里吧。”


    这时,落云和霞蔚进来了。徐少君觉着身上不舒坦,吩咐她们准备,要沐浴换衣。


    霞蔚:“夫人昨晚发热,我们擦了好几道,侯爷特地吩咐不能沐浴,等华神医来看过再说。”


    徐少君惊:“侯爷回来了?”


    “后半夜回来的,后半夜都是侯爷照顾夫人,此时正在外头和二老爷说话呢。”


    “侯爷。”外头传来声响。


    徐少君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薄被。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红包掉落[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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