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瓜了
祭祖吉时耽误不得, 大部队继续前行。周拾被抬上英王的马车等候救治,等祭祖过了再去祖庙。
英王无从辩解,难道他这小儿子真是不祥之人?
黄昏之前, 仪仗浩浩荡荡到了祖庙。
这是一片三面环山, 一面绕水的谷地, 从北往南看, 左边山势宛如青龙, 右边山势如同白虎,川溪平缓蜿蜒,有藏风聚气之兆。
土质也与别处不同, 多以肥沃的黄土为主, 植被茂盛,松柏长青。夕阳如金洒落山林之中, 但见霞色染苍松, 山风卷余晖,百鸟归林晚,层云上九霄。
果然是个风水宝地。
曲延依稀想起,原书中龙傲天在一次祭祖时, 意外发现先祖留下的宝物, 一本失传已久的武修秘籍。龙傲天修炼之后功力大增,霸气侧漏之下战胜了大周第一高手。
如果记得没错,那本武修秘籍就在——
“等等, ”曲延点开系统商城, 明晃晃的武修秘籍躺在商品栏中, “……此秘籍肯定非彼秘籍。”
系统:【是龙傲天想要的秘籍哦。】
“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往后翻翻,还有倒霉云。龙傲天的金手指本爸爸也能造出来,就是造价不菲。】
“一万积分, 见鬼去吧。”曲延果断关闭系统商城,他决定捞一个免费的秘籍,气死龙傲天。
祭祖流程十分极其非常冗长,曲延对这种皇权仪式感实在提不起兴趣,全程神游天外,让他走就走,让他坐就坐,让他跪在蒲团上就跪,两眼放空宛如痴呆。
系统:【……】
扮演傻子,曲延是有一手的。
可惜了那么威严、庄重、如同天神的大周皇帝,居然全程带着一个痴呆。
直到一股浓郁的肉食香气唤回了曲延的神魂,他抽动鼻子,好香啊。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只焦黄流油、裹了蜜汁皮酥肉嫩的烤全羊。
曲延的哈喇子差点流下来,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恭敬地把烤全羊供奉在祖庙前,不是给人吃的。
“……”
篝火燃起来,太常寺的傩戏表演者开始跳舞、唱歌,节奏古老又奇妙。
曲延轻轻用脚打着节拍,想加入进去也来一段。
帝王垂手,按在曲延的大腿。
“……”曲延不动了,再次变成了痴呆。
放空的状态能听到一些很细微的闲言碎语,比如“果然是个傻子”“他这样怎么得到陛下宠爱的”“看看他的样子”“无知小儿”……
曲延面朝闲言碎语的方向,做了一个斗鸡眼。
不知是谁噗嗤一笑,在此严肃的场面中十分之突兀。
然后那人被拉了下去,满脸惊恐,不复刚才的得意。
曲延竖起耳朵,又朝另一个方向做了斗鸡眼。
“……噗嗤!”
又有几个乐极生悲被拉了下去。
太常寺卿及百官惶恐跪下,“陛下恕罪。”
帝王不言,偏过脸垂眸一瞥无辜脸的青年。
曲延:哎嘿嘿嘿。
等到祭祖流程全部结束,除了少部分人折返回京,帝王及宗亲需要在此扎营,守灵一夜。
曲延已是饿得能吃一只烤全羊,一路走,一路肚子咕噜噜。
周启桓携着曲延的手,光明正大带回自己的营帐。
御史大夫上前参奏:“今夜为先祖守灵,陛下与灵君同住,臣以为不妥。”
周启桓:“朕去庙中,不在营帐。”
说是守灵,其实就是皇帝在此留宿一夜,晚上早上来上个香,尽尽孝。祖庙昏暗又潮湿,是极阴之地,并不适合在里面过夜。
御史大夫及其他臣子纷纷劝阻:“陛下孝心,天地可鉴,但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周启桓道:“朕意已决。”
帝王御帐自然一应物品齐全,谢秋意跟来伺候,吉福唤人传菜。
曲延却没心思吃了,坐在低矮又柔软的坐垫上,腿边是盛着冰块的大瓷缸,帐内有些闷热,他语气也闷闷的:“陛下要去庙里守灵?”
“嗯。”周启桓道,“曲君无需忧虑,朕之前也去过。”
“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过夜……”
中元节,荒郊野岭,陵墓旁,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可怕”。
周启桓凤目微抬,冷翠色瞳仁碧幽幽的:“曲君可愿陪朕一起守灵?”
曲延:“……”
“不愿也罢。”
“我、我愿意的。”曲延勉为其难,但没办法,况且他还要去偷秘籍。
咦?去祖庙守灵,不就是偷秘籍的好机会??
这简直就是专门为他创造的机会,曲延这就唱道:“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周启桓:“……别唱了,用膳。”
晚膳有肉,一根烤羊腿,周启桓用匕首亲自片了一小碗给曲延,自己却没有吃。
曲延用肉片蘸着调料吃,问:“陛下你怎么不吃?”
“守灵时,朕需茹素。”
“规矩这么多。那先祖都能吃烤全羊,你为什么不能吃?”
周启桓没有多作解释,规矩就是用来约束人的,如果他自己都不遵循,何谈御下。帝国的统治需要条条框框的法律、道德、习俗,不仅是严于律己,更是用来管制他人。如此人类的文明才能繁衍下去。
只不过这些东西,他的曲君不需要遵循。
曲延可以一直自由地、无忧地、单纯地跳脱在所有条条框框外。
帝王希望看到这样曲延。
营帐外忽然传来吉福尖细的声音:“哎呦,世子殿下怎么来了?”
“我要见皇叔。”毕竟只有一个门帘,周拾的声音清晰可入,“皇叔,皇叔!”
曲延:“……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外面的不会是他的魂魄吧?其实人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周启桓:“子不语怪力乱神。”
得到允准后,吉福扶着一瘸一拐的周拾进来。
龙傲天变成了绷带傲天,手脚缠满了绷带,绑了木板,鼻青脸肿的,居然还能坚强地拄着拐杖走来,他下意识想跪下行个礼,结果膝盖弯曲不了,差点来个五体投地吻到曲延脚尖。
曲延吓得赶紧把脚缩回来,“我不要踩屎啊。”
“……”
“免礼。”周启桓道。
周拾站得笔挺挺的,他现在是真正的“宁折不弯”,“皇叔要去祖庙守灵?侄儿愿追随皇叔一同守灵。”
还追随,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去守灵,而是去殉情。
曲延抱起双臂,看戏的姿态。
周启桓道:“不可。”
周拾争取:“皇叔,我也想尽尽孝心,祭祖大典我没来得及参加,至少让我守灵。”
曲延冷笑,龙傲天能有那么孝顺?当然是不可能的,在原书里,他可是连自己父亲都敢杀的忤逆不孝子。这守灵,必然是因为什么好处。
祖庙里唯一对龙傲天有用的宝贝,就是那本武修秘籍。
周拾必然是为这本秘籍来的,虽然剧情比原书早了点,但这机缘是他的,系统提前告知也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周拾的“龙傲天叽霸系统”确实告诉了他这个金手指的存在。
周拾喜不自胜,只要他拿到武修秘籍,武功就能精进一大步,到时候别说冰雹把他砸断几根骨头,就是泥石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想要活得久,就得有强健的体魄,这本武修秘籍,他势在必得。
等到神功练成,他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个九王!
周拾一边想着,一边牙齿咬得咯咯响。
曲延环顾四周,“有老鼠?”
“不可。”帝王还是那两个字。
周拾:“皇叔!”
曲延恶寒:“撒娇没用,陛下已经有我了。”
“……”
“世子殿下,你不能乱跑!”白娩的声音传来,她在帐外行了一礼,清丽的脸庞是医者的严肃,“还请世子殿下回去躺着,莫要乱动。”
看到白娩,周拾强行挤出温柔的笑:“白娩,我没事,谢谢你接好我的骨头,治愈我的心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又箭伤未愈,承蒙英王高看将小女子接来为你医治,还请世子殿下随我回去。”
“我不会回去的,我要陪皇叔守灵。”
“什么?”
周启桓:“吉福,送世子回去。”
吉福应声,笑着赶人:“世子殿下,还请先回去吧。”
周拾还要央求,又听一道浑厚的声音:“老臣求见陛下。”
“……”
好巧不巧,来的正是徐太尉。
徐太尉打量帐帘旁的白衣女子,从头看到脚,尤其眼下的黑眼圈。
白娩不明所以,挪开视线。
须臾,徐太尉冷哼一声:“白娘子和老夫,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
白娩:“???”
其他人:“……”
【完成瓦解周拾和徐家姻亲关系进度40%。】
曲延:“哦豁。”
徐太尉只是看了白娩一眼,对周拾的好感度就下降这么多?
谢秋意杵在一旁,扫了一眼徐太尉苍老的尊容,和白娩韶华正好的脸庞,从眉眼到鼻子到嘴巴,到全身,实在看不出有半分相似……
表面看不出,难不成是内在?比如徐太尉其实长了一颗少女心?
想到这个可能,饶是见多识广的谢秋意也忍不住恶寒。
而当徐太尉看到满身骨折的龙傲天,面色更是复杂,道:“世子尚且年少,误入迷途,理应回头是岸。”
周拾想起上次岭北郡主的乌龙,这就和白娩划清界限:“白娩只是为我治伤,太尉莫要误会。”
徐太尉暗想,连伯父都不叫了,果然对他另有所图!可惜受妖女蒙蔽。
想及此,徐太尉看白娩的眼神多了一层杀意。
曲延:这是醋意!
几人心理活动各异,上演一场无声默剧。
直到帝王冷沉的嗓音击碎他们的想象:“太尉见朕,所为何事?”
徐太尉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开口:“臣……臣……”
帝王望着他。
徐太尉冷汗冒了出来,“臣忘了。”
“……”
是真忘了,年纪大了,忘性也大。徐太尉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他需要找一个继承人,可是那个继承人倒好,看上的竟然是他这样一个糟老头子。
可悲,可叹!
徐太尉悲切道:“陛下,臣年老色衰,世子他只是一时的冲动,您千万不要责备他。”
周启桓不言。
皇帝只需沉默,别人就会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出来。
白娩在此,周拾在此,徐太尉坚信谣言已经传到帝王耳中,是以才会不让周拾参加祭祖大典,大典之后又来责备。
如果周拾因为这样的“丑事”被帝王看轻,还怎么当他徐太尉的女婿?
徐太尉只能豁出这张老脸拼一把,跪下道:“世子爱慕老臣,这也是老臣始料未及的。老臣只把世子当做不懂事的少年郎,老臣相信假以时日,世子一定会幡然醒悟的!”
“……………………”
空气,死寂般安静。
曲延仿佛看到,屎傲天咔嚓一声,碎成了渣渣——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早上还有一章,别等,晚安~
曲延:羊腿好好吃~可惜陛下只能吃素。
周启桓:朕不吃素。
曲延:?
后来曲延确定,周启桓确实是肉食动物[黄心]
第32章 闯天家
“请陛下看在世子尚且年少, 和老臣小女有婚约的份上,饶恕他这一回。”徐太尉语气恳切,痛心疾首, “他之所以和这个白娩厮混, 不过是因为这妖女与老臣有几分相像, 才会一时鬼迷心窍啊。”
白娩呆若木鸡, 怀疑人生, 她看看自己,又看看老如枯木的徐太尉,她和他……相像??
等等,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周拾世子爱慕这个老头?这个老头还是周拾未来的老丈人?
这可真是误闯天家, 听到惊天大瓜。
白娩第一次出医仙谷,没有被路途奔波劝退, 没有被疫病灾情吓退, 没有被权势富贵惊退,可是现在,她想回谷里重新修炼,提升心理抗压能力。
“太尉别说了!”周拾怒喝一声, 额角青筋暴起, 脸皮涨红如猪肝,“你真的误会了!”
徐太尉道:“世子只要和那些妖女断了干系,还是我徐家的女婿。陛下宽仁, 自是不会再责备于你。”
周拾猛地转过身, 咬牙切齿:“我对您老没……”
“世子别说了。”徐太尉老脸一红, “那些混账话老臣就当没有听过。”
“……”他到底说什么了!!!
气急攻心之下,周拾捂住心口喘不上气来。白娩见状赶紧进来搀住他,“世子殿下还需静养才是。”
徐太尉七窍生烟, 一把扒拉开白娩,“妖女,休要碰他!”
“……”
拉扯之下,周拾拄拐不稳砸在地上,当即眼珠子一翻晕了过去。
徐太尉痛心呼喊:“周拾!”
曲延没眼去看,白娩也似石化了般。还是吉福找人把周拾抬回去的。
帝王始终不动声色,待到账内闲杂人等退散,他才道:“闹够了?随朕去祖庙思过。”
曲延:“……”
英明神武的帝王,什么都知道。
吃饱饭和瓜的曲延抱着软乎乎的坐垫,老老实实跟着周启桓去祖庙。
有人愿意随帝王一同去祖庙守灵,被礼义教化滋养的文臣言官们自是不会反对,反而称颂道:“灵君孝感动天,乃大周之福也。”
在太常寺、礼部、宗亲们深情的目送中,曲延郑重地和周启桓走进了祖庙,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祖庙是陵墓前面的建筑,用以祭祀,里面只摆放了一尊巨大的佛像。
佛像前燃着十几盏长明灯,层层堆叠至佛像脚下,代表着大周朝历代的先祖。长明灯左右各有一排高低错落的蜡烛照明,环绕佛像。香花果品,皆有供奉。
佛像前有三只高高的蒲团,周启桓说:“朕幼时,父皇母后曾带朕来祭拜,父皇在中,母后在右,朕在左。”
曲延指着左手边的蒲团,“这个?”
“已然更换过了。坐吧。”
曲延就坐在周启桓曾经跪过的位置上,看着帝王的身影如暮色峰峦,行于晕黄的烛火间,手持一烛台,为熄灭的蜡烛点上。
许是更亮堂了些,曲延忽然不觉那么阴冷潮湿。
点亮全部蜡烛后,周启桓将烛台放回去,自香案上取了三根香点上,走到中间的蒲团前,撩起衣摆跪下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进香炉中。
缭缭绕绕的檀香混着合欢雅淡的清香弥漫开来。
然后,周启桓收拢长到没边儿的腿,趺坐蒲团如同莲花,闭上眼睛。
曲延:“陛下你干嘛?”
“打坐。”
曲延把自己的蒲团搬到周启桓边上,坐垫塞屁股底下,凑近了看帝王峰峦般完美的侧颜线条。眉毛好长,睫毛好翘,鼻子好挺,嘴巴好好看,曲延想不出词来形容,反正怎么看,都合他心意。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找武修秘籍。
“陛下?陛下?”曲延伸手在帝王俊美无俦的面容前晃了晃,帝王纹丝不动。
看来入定了。
曲延这就开始翻找原书对于武修秘籍第一次出现的描写:【……周焱枫正端坐蒲团吐纳调息,忽听得火烛噼啪,扰他清静。他睁眼看去,但见佛像庄严,目下无尘,隐隐看向自己。他若有所感,移开蒲团,但见青砖松动,伸手掀开三四块,其下竟然藏着一只斑驳的檀木盒。】
【周焱枫打开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本旧书,写着‘武修秘籍’四个篆体小字。】
在蒲团下?
原书这时候龙傲天已经皇帝了,跪在祖庙内的蒲团,自然是中间那个。
曲延看向帝王龙臀下的蒲团,“……”
这要怎么偷?
曲延挪开自己的蒲团,趴在地上,小心翼翼扒拉周启桓座下的蒲团。
帝王身形高大有如冰山,蒲团自然压得紧实,曲延别说扒拉,就是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这可怎么办?”曲延急得趴在地上,围着帝王团团转。
系统:【……你有更体面的姿势吗?】
曲延哪里顾得什么姿势不姿势,当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拿到武修秘籍。
总不能对高贵冷艳的帝王说:“陛下麻烦您挪一挪龙臀,我要偷书。”
忽然,曲延灵光一闪。
他可以翘掉一块地砖,然后掏个洞到周启桓的蒲团底下,这样不就拿到盒子了?
说干就干,曲延这就在蒲团周围撬了一块松动的青砖,用匕首在地上掏洞。
他掏,他掏,他掏掏掏。
像一只勤快的小地鼠。
终于,他掏到了帝王的蒲团边沿,为了更方便,他又趴了下来,脸颊距离帝王盘起的双腿不到五厘米,看上去像是要吃什么大香蕉。
“……曲君,在做什么?”
冷不丁的,玉石相击般清越又冷沉的嗓音砸下来,让曲延头皮酥麻,他抬起沾了灰尘的脸,如一只小花猫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帝王垂眸,神似佛像,无情而悲悯。
曲延:“……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周启桓抬手擦去青年脸颊上灰尘,“朕是打坐,不是睡觉。”
曲延趴在帝王曲起的长腿前,手里握着作案的匕首,洞在地上,铁证如山。
周启桓喉结滚动,吐出低沉的话语:“不要这样趴在朕身前。”
“?”
曲延手里有凶器,而他的脸,靠近另一件凶器,“……”
腾地一下,曲延直起腰,手忙脚乱复原自己挖的洞,嘴上开始胡言乱语:“我才没有偷吃!”
周启桓夺过他手中乱挥的匕首,看着他把自己挖的洞填补好。
青年的脸,如火烧云。
帝王放下腿,掸去衣摆的泥土,挪开蒲团,拿掉松动的青砖,取出木盒,“曲君想要这个?”
曲延赶走自己脑中的黄色思想,惊愕道:“陛下怎么知道?”
“是朕藏的。”
曲延就那么看着周启桓动作轻巧地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秘籍,内心震惊无以言表。
周启桓修长的手指翻开秘籍,道:“这书是朕年少时写着玩,原想骗骗别人,不曾想曲君第一个上当。”
曲延:“…………”
一本武修秘籍,值一万积分,让原书的龙傲天笑傲整个江湖,却原来是周启桓年少时写着玩的?
曲延的世界观,崩塌了一次。
“曲君想要,便送给你。”周启桓抱过傻愣愣的青年坐在自己腿上,教小朋友看书似的,“字认识吗?”
密密麻麻的篆体让曲延两眼一黑,“……不认识。”
“朕教你读。”
然后读着读着,曲延很快学渣附体睡着。
柔和的烛光笼罩整个祖庙,佛像慈悲垂眸,眼瞳仿佛空无一物,而又容纳世间万物。青年倒在帝王怀中,如一弯绿水,环绕帝王这座亘古不化的冰山。
而帝王为他铺平蒲团,盖上自己厚重的外袍,只为他能睡得更舒服些。
庙宇内安然,静谧。
长明灯下,大石佛前,长长的睫毛掩盖一双幽绿如湖泊的眼睛,那双装得下盛世河山、百万民生的眼睛,此刻只是专注地凝望着怀中之人。
“朕不信鬼神,但若先祖有灵,朕惟愿一人长安常乐,岁岁无虞。”
“曲君,晚安。”
系统:【……】
这一觉出乎曲延预料的好睡,如果没有被尿憋醒,他可能以为自己睡在夜合殿,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身上盖着周启桓的衣服,三个蒲团全在他身下。
周启桓正一手撩着袖子,一手给长明灯添油,而后上了三炷香。
袅绕的檀香中,曲延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起来,看向紧紧闭合的祖庙大门,“……陛下,我想尿尿。”
周启桓一指角落熟悉的小壶。
曲延:“……”
曲延:“我不要,我要出去尿。”
周启桓道:“未到吉时,不得擅出。”
曲延捂着小小鸟,着急道:“我不走正门,爬窗可以吗?”
“……”周启桓道,“你只有一炷香时间,快去快回。不要被人看到,不然御史参你一本。”
曲延这就爬窗跑了,大清晨的,祖庙后头就是陵墓,应该没人敢去,清静得只闻鸟啼与蝉鸣。树梢间,暗卫一闪而过,又没入阴影中。
周启桓怎么可能放心曲延一个人乱跑。
只要超出可控范围,曲延就会被暗卫逮回来。
曲延浑然不觉,找了个植被茂盛的斜坡,站在大石头上,为底下的大树送上天然的养料。
“……怎么下雨了?”底下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什么下雨,本宫这里怎么没有。”中年女子的声音。
曲延:“……”
一泡尿尽,底下人说:“是骤雨,不下了。”
有大树遮挡,曲延看不见底下半点,底下自然也看不到上面有人“布雨”。
曲延没看到人,眼前却跳出说话人的身份小卡。
【徐太尉,不用介绍了,大奸臣一个,龙傲天未来老丈人。】
【徐太妃,徐太尉之妹,荣王周嵘之母,上一任宫斗亚军。】
“亚军?那冠军是谁?”曲延问系统。
系统:【你猜?】
比太妃高的,自然是太后。也就是周启桓的妈妈。
曲延至今还没去拜见过徐太妃,一来身份尴尬,二来没有特别要见的理由。如今遇上,他自然不能出现,且听听这对兄妹在密谋什么好事。
斜坡下,好不容易抽出空秘密相见的兄妹压低谈话声。
徐太妃语气明显焦灼:“自从九王那个病秧子回来,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特别是他伤了周拾,陛下还不处置。”
“陛下不过是念及兄弟情义罢了。”徐太尉说,“当下最紧要的,是周嵘那边。”
“荣儿我不担心,以他的心气,必然能在渡城站稳脚跟。可是如今多了一个九王,事情就复杂了。”
“我问过御医,御医说那个病秧子活不过一年。他现在闹腾,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要杀了周拾,哥哥你觉得不是大事?”
“……周拾福大命大,不是没死。”徐太尉被周拾搅得心烦意乱的,这孩子怎么事那么多!
徐太妃:“是不是等周拾死了才是大事?我听了那个流言,哥哥你……不能意气用事,英王这条关系不能断。”
“什么流言?那都是胡说八道!”徐太尉哪里有脸在妹妹面前承认这种乱了纲常的事。
“好了不说周拾。”徐太妃没空管别人,“我都自顾不暇。当年之事,不知九王看去多少。”
“什么事?”
“……哥哥你真是老糊涂了!就是、就是那件事啊。”
徐太尉这才反应过来,语气凝重:“当年九王也不过是个孩童,他能记得什么?要说早说了,你也别太疑神疑鬼。”
“可我就是不放心。”徐太妃向前走了几步,步摇摇颤,如同她心,“周祈为什么要回来?他如果一直待在春城也就罢了,可他如今回来,不是别有居心是什么?”
“你别想太多。”
“若是!”徐太妃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好一阵才得以继续,“若是被陛下知晓,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
“别糊涂了,九王,必须除。”徐太妃用着最慌张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良久,徐太尉说:“此事,我会办妥。”
曲延听出两个关键信息。
一,当年徐太妃和徐太尉一起合谋做了某件坏事,被九王看到,如果揭发会直接导致徐家倒台;
二,徐氏兄妹要除去九王周祈。
这般想着,脚步声接近。
曲延一惊,悄摸躲在大石后,确定那两道脚步声走远,才探出头来四顾张望。等了又等,确定没人才下了小山坡。
他沿着小路返回祖庙,结果刚看到祖庙的屋脊尖尖,又听到说话声。
“……”
“太妃安康。”年轻男子彬彬有礼道。
徐太妃稍稍整理仪容,端庄道:“大人见本宫有何事?”
“荣王给臣来信,向太妃问安。”
“信呢?”太妃顾不得身份,当即挨近要信。
男子刚将信取出来,忽而警觉道:“谁?!”
曲延立即抄一条密林小道,飞奔向祖庙。
那男子要追,却被忽然折断的树枝挡住去路。男子立即查看树枝,没有切口,像是自然折断的。但这没有打消他的疑虑,逃走的那人是谁?
徐太妃脸色惨白。
祖庙窗户开着,曲延飞身扑入,做好和地砖来个亲密拥抱的准备,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
周启桓抱着曲延转了半圈,顺手以掌风关上窗户。
曲延惊魂甫定,衣服被树枝划破,头上还有叶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说:“我只是去尿尿,却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
周启桓眼色洞明一切,摘去曲延发间的叶子,道:“朕在,曲君没有不该听,不该看。”
“可是我没有听懂,也没有看懂。”
“无妨。”
曲延回想,“我好像看到徐太妃和一个年轻的男人私会。”
“嗯。”
“陛下知道那人是谁?”
“是曲宁臣。”
“……”
就很炸裂。
曲延:“曲家活着的人中除了我,还有一个正常人吗?”
系统:【在别人头上尿尿也算正常人?在我看来是一团马赛克。】
曲延:“……”——
作者有话说:曲延:我掏,我掏掏掏……掏到了龙巢,这是巨龙?
周启桓:嗯,曲君可以偷吃。
曲延:……
谢谢宝们的雷和营养液~
第33章 故人辞
吉时到, 祖庙开。
迎着东方升起的万丈霞光,曲延和帝王一同走出庙宇,群臣跪拜。这一幕让曲延有种羽化登仙的错觉。
回到御帐, 首先要沐浴更衣。
尽管条件有限, 还是搬来了两只大浴桶, 用屏风隔开, 放满热水。
“我和陛下都是男人, 为什么要隔开?”曲延不解。
谢秋意从匣子里依次取出沐浴用品,皂角香花和特制的盐,“灵君和陛下共用御帐已是逾矩, 若是共浴, 恐怕又要落人口实。”
她又道:“现下祭祖已结束,灵君只要忍到回宫再与陛下亲近, 就好了。”
曲延:“……”
这是把他当成好色之徒了吗?
澡还是要洗的, 曲延在屏风这边,周启桓在屏风那边,一起沐浴。
他们洗澡都不喜欢有人伺候,曲延撩起水花往自己身上扑, 宫廷御用的玫瑰皂角把全身搓一遍, 他自己闻着都香喷喷的。
“陛下?”
帝王那边基本无声,可见沐浴时都很端庄、沉静。
曲延弄得水声哗哗,“陛下?”
“何事?”
“我觉得我们像鸳鸯火锅。”
“……”
“我这边是红汤, 你那边是白汤。”
“……”
曲延又抓了一把玫瑰花瓣到自己浴桶, 透过绢面屏风, 影影绰绰可见周启桓半身硕美的身影,尤其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看上去比绸缎还要柔顺。
曲延又说:“我是撒尿牛丸, 你是虾滑。”
周启桓:“朕看你是魔丸。”
“……”
好好的晨间焚香沐浴,驱邪避祟,本该有些旖旎的氛围,愣是在曲延的口中变成了火锅。
帝王没了心思,出浴桶披上衣服,高大的身躯腾起一片水汽,混着龙涎香,袅袅飘到屏风另一边。
曲延也不洗了,从浴桶爬出来。脑袋探出屏风一看,但见帝王衣冠整洁,只剩外袍没穿,“……陛下,你不擦擦吗?”
周启桓一瞥青年湿漉漉的发丝,“朕有内力。”
言下之意是,他已经自己用内力烘干了身上的水汽。
曲延:这不就是行走的烘干机?
“陛下!”曲延只穿一件薄薄的中衣跳出来,舞着袖子,“快给我也烘干一下。”
帝王眼色凝滞。
眼前的青年皮肤很白,温润如羊脂玉,单薄的白色蚕丝中衣贴在湿漉漉的躯体上,几乎成了半透明,难掩纤细的线条。尤其窄瘦的腰与又长又直的腿,以及若隐若现的……
周启桓喉结滚动,拽了一件干燥的棉质浴布兜在青年头上,“曲君用这个。”
“……为什么?”曲延拉下浴布,这是他的专用浴布,有好几条,四角用金线和彩色丝线绣了合欢花。
周启桓没有解释,等曲延自己擦好,重新穿上干燥的衣服,才转过脸看他。
嗯,他的曲君变成了一只生闷气的猫。
周启桓走过去,给曲延擦头发。
曲延也不是真的生气,很快就自己好了,说:“等我学会武修秘籍,我就变成天下第一。”
“变成天下第一,你需要打败无患。”
大周第一高手无患,原书中出场两次,一次是偶遇某三朝老将军,二人把酒言欢,甚是投契。一月后老将军战死,无患奔赴千里,取敌军首领人头,佐以一坛烈酒祭老将军孤坟。
第二次出场,就是龙傲天习得武修秘籍,霸气侧漏,收服无患失败,恼羞成怒下了挑战书。无患身死,至此大周再无高手,有的只是三脚猫。
“我只要打败龙傲天就好了。”曲延说。
“龙傲天是何人?”
“陛下以后就知道了。”
皇帝出宫麻烦,回去也麻烦。
拔营就要起码大半天时间,曲延早饭、午饭都吃过了,大部队还没准备好。毕竟车马辎重都很多,祭祖要收个尾。
曲延这次聪明了,没有跟周启桓去祖庙走过场,他宁愿自己瞎溜达,也好过变成痴呆。
营地里四处都有禁军巡逻,曲延没有去偏僻的地方,以防再遇到抓马的“秘密谈话”——这种事还是交给系统监控最安全,他人就不必到场了。
“白娩?”曲延出声叫住白衣女子。
白娩身上挎着药箱,转过脸来,好大两只黑眼圈,“灵君万福。”
曲延:“……你又一夜没睡?”
白娩哀叹:“周拾世子闹腾了一夜,嘴里还说胡话。英王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抓着我不让我走,到了早上才好点。”
“周拾不是晕了吗?”
“许是梦魇。”
“他还会梦魇?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曲延对此没兴趣,“你快回去休息,好好的姑娘,都变成熊猫了。”
“熊猫?”
“就是食铁兽。”
“……”白娩坐在路边的大石上,放松身体。
曲延不明所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休息啊。”
“就这儿??”曲延震惊,“你没有帐篷吗?”
白娩摇头,没人给她分配帐篷,来之后要么待在周拾马车和帐篷里救人,要么幕天席地再被拉起来救人……
“岂有此理!就算你是白衣天使,也不能这么薅吧?”曲延看看周围,虽然这些禁卫不会对白娩做什么,但一个姑娘睡在路边也太危险。
白娩笑笑:“没事,在医仙谷我经常露宿。”
“这里又不是医仙谷,这里是禽兽谷。”
“……”
“灵君此话若是被那些迂腐大臣听去,皇兄又要头疼。”车轱辘声缓缓靠近,九王周祈一身天青色,嗓音也似涓涓溪流,让人如沐春风。
曲延却觉得,那张亲和的面容下,没有半分笑意。
白娩麻木行礼,“民女拜见九王。”
九王抬起那双和帝王形状相似,而瞳色漆黑的凤目,“听闻白娘子医术卓绝,从医仙谷出来。不知可否为我一看?”
白娩点头,“请殿下出手。”
此出手就是单纯的一个动作,九王伸出皓白的手腕,在女子的纤纤玉指落下时,他却用袖口挡住脉搏。
白娩一顿,指尖隔着华服探到脉搏。
微弱,急促,滞涩,是不能久活之象。
白娩眉心微蹙,欲言又止。
“白娘子但说无妨。”九王温声道。
“……殿下恐怕至多只有八个月。”
九王颔首,“比那些庸医好,只告诉不到一年,你给了我准确时间。”
“小女子无能为力。”
“白娘子不必自责,天命如此。”
曲延愣住,连白娩都救不活的话,那就真的没有多少活头。这个九王,在这时候回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九王看了眼石头旁的药箱,道:“大约还有一个时辰拔营,白娘子若不嫌弃,可到我帐中歇息片刻。”
白娩诧异:“这不方便吧?”
“我想四处走走,那帐篷放着也是放着。”
白娩莞尔一笑:“那便多谢九王殿下。”她实在疲累得很,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安心歇息也好。
曲延看着白娩走向九王的帐篷。
曲延看着白娩从九王的帐篷惊恐飞奔而出。
曲延看着白娩身后游了一大片蛇出来。
“……”
白娩边跑边撒药粉,“怎么这么多蛇啊啊啊!”
九王处变不惊:“是啊,怎么这么多蛇?”
禁卫被惊动,纷纷过来斩蛇。
奈何蛇实在是太多,甚至团成球。
曲延差点哇的一声吐出来,四处找武器,忽然看到九王的轮椅——
三秒后,曲延推着轮椅冲向蛇球,“白娩你别怕,操他大爷的就是干!”
九王:“……………………”
迎着风,九王发丝凌乱。
轮椅车轱辘碾过蛇,九王一动不动,无欲无求。
此处上演白娘子携群雄大战蛇球,庄严的祖庙前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烧香敬拜。
“哈!哼哼哈嘿!”
“感先祖之德,泽被后世。”
“吼吼哈嘿!”
“念先祖之劳,开创基业。”
“嚯嚯嚯嚯!”
“愿先祖英灵,庇佑大周。”
“哎呀妈呀,我们真是太牛逼了。”
……
在曲延、白娘子、九王轮椅、禁卫军英勇无双的合作下,斩蛇大战告捷。
太常寺礼官的祝词也唱毕,帝王回程。
曲延脚下黏糊糊的一片,不忍去看,推着九王离开蛇的尸山。
白娩心有余悸,“九王殿下,那些蛇有毒。”
九王没有出声。
“那些蛇可是殿下养的?”
九王呼出一口气,双手拢着不想碰轮子:“不是。”
曲延蓦然想起徐太尉,难道是那个老匹夫干的?如果九王还在营帐内,那么多毒蛇,肯定瞬间能要他的命。
九王道:“可否麻烦灵君推我去溪边洗一洗?”
曲延低头看到轮椅的惨状,“……好。”
溪边不远,周围也有卫兵巡逻——不过依然不能大意,有卫兵又怎样,徐太尉还不是阴险投蛇。这水里要再投几条毒蛇,不一定避得过。
白娩留下,给毒蛇咬伤的禁卫解毒包扎。
曲延心疼妹子一秒,这个世界真是一秒都不让白娘子卸去自己白衣天使的职责。
将九王连同轮椅艰难地推进浅浅的溪水,曲延忽然瞥见一道倩影走来,“徐乐焉?”
徐乐焉在五米外站住,说:“九王殿下,好久不见。”
曲延:“?”
九王侧过昳丽的脸庞,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徐四娘子,好久不见。”
徐乐焉看了眼曲延,忽然从袖中拿出半块鸡心玉佩,穗子已经磨损严重,“殿下可记得,这是何物?”
九王沉默。
“这是先帝为我们赐婚的定亲信物。”
曲延:“啊?”
流水潺潺,带走岸边纷飞的落花,九王端坐轮椅,嗓音平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徐乐焉伸手,“那将另外半边玉佩给我,还能当一点钱。”
曲延:“……”
九王从怀中取出相似的半块鸡心玉佩,递给徐乐焉。
徐乐焉问:“既然是过去的事,为什么还留着?”
这气氛有些微妙。曲延想,难道他们要上演一段恨海情天?难道九王是为徐乐焉回来的?可是徐乐焉已经成了帝王的妃子。
“王爷x后妃,这组合有点刺激啊。”曲延有点小激动。
系统:【是挺刺激的,就像周嵘和你。】
曲延:“…………”萎了。
徐乐焉踏入溪水,接过九王的那半块鸡心玉佩,和自己的合在一起,低头看了许久,“殿下别误会,我不是纠缠于你。只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九王的称呼变了:“徐美人请问。”
“一年前,”徐乐焉望着九王不肯回转的侧脸,“殿下曾想回京,半路病重报丧,只得回春城,却又奇迹般活过来,可是真的?”
“……是真。”
“好。我问完了。”徐乐焉后退一步,上了岸,失魂落魄走了。
曲延茫然,什么意思?
半晌,曲延微微睁大眼睛,他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上午还有一更orz
帝王回到御账:朕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禁卫:陛下,灵君和白娘子还有九王一起大战群蛇了,组合名叫哼哼哈嘿。
帝王:?
第34章 时空错
这个世界没有灵异鬼怪, 但不代表没有灵魂。
龙傲天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就是外来的灵魂,占据了原本属于周焱枫的身体, 才会变成周拾, 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
如果不止龙傲天一人呢?会不会有其他外来者?
比如曲延自己, 比如九王。
一年前九王病重发丧, 折返回春城却又奇迹般活过来, 徐乐焉专门来问这件事,别人和九王不熟悉,但作为曾经的未婚妻, 肯定想办法从各种渠道了解过九王。
一个是徐家不受宠的女儿, 一个是皇室备受冷落的皇子,他们本该同病相怜、同气连枝, 可惜终究有缘无分。
徐乐焉的心中必然是有憾的。
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九王, 或许曾经的九王根本不是如今的性情。即便九王装出一副和善温柔的样子,徐乐焉眼中的他却已面目全非。
徐乐焉知道,九王不是变了,而是换了。
换了一个灵魂。
这样诡奇的事, 谁会相信?
曲延相信。
现在的九王不是周祈, 那么会是谁?
曲延忽感一阵恶寒、冰冷,不是心理的,而是身体。他看着溪水中端坐轮椅的男子, 差点就问出“你是谁”, 好在打住了。
现在的九王是敌是友, 曲延无法确定,所以不能打草惊蛇,尽管他们刚刚一起斩蛇, 初步建立革命友谊。
“灵君在那里,灵君!灵君!”吉福细细的嗓子叫唤着,颠着小脚在石滩上摔了一跤,“哎呦。”
曲延回头看去,自动忽略背景,只见帝王走来,眉宇凝肃。
“曲君。”帝王稳步走来,朝曲延伸手。
曲延刚把手搭上去,就被拽到帝王面前,“陛下……”
“你涂口脂了?”
口脂就是古代的口红。曲延说:“没有啊。”
“那你双唇为何是紫色?”
“啊?”
周启桓猛地撩起曲延衣裳下摆与裤腿,脸色更是冷凝如水。
曲延低头一看,自己小腿上鲜明两个小血洞,周围皮肤发紫,“……”
很明显,他被蛇咬了。
曲延眼前一黑,栽倒在周启桓怀里。
不知过去多久,曲延倏然睁开眼睛,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天上还是地下,人间还是宇宙——他在一片布满星光的空间里,脚下如河流,如星辰,又如镜子。
他看到自己的正前方有一棵大树,古朴,壮阔,像夜合殿中庭那棵古老的合欢树。
又很不一样,这棵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反而衬得花朵缭绕如烟霞,雾蒙蒙湿漉漉。
“别的树是绿叶衬红花,这棵树怎么红花衬绿叶?”曲延问,“你爸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系统没有响应。
“188?”
曲延召唤不出系统,捏了捏自己的脸,没有痛觉,“我懂了,我在做梦。”
他脚下一点,果然像小时候做梦那样飞起来,他绕树旋转,轻盈如燕子。
发光的树叶实在漂亮,曲延随手摘了一片,忽然间天旋地转,银河逆流,他的眼前光怪陆离,身体没个着落。
他脚一蹬,醒来了。
眼前清风徐徐,山花遍野。
曲延的指尖触到微冷翠绿的花茎,他没有摘,而是凑近闻了闻,“……原来花也不都是香的。”
一只黑色半透的华美蝴蝶飞了过来,停留在花蕊上,轻轻震动翅膀。
“原来蝴蝶也不都是五彩斑斓的。”曲延看着这只蝴蝶,觉得美极了,可惜当他想要触碰时,它飞走了。
曲延循着蝴蝶飞过的痕迹,看到一道高大峻拔的玄色身影走来,光看身形便知道是谁,眉眼舒展,“陛下!”
周启桓走了过来,虽然还是一身玄色,但里面穿的是窄袖,绑了银质护腕,外面如常罩着一件宽袖长袍,腰身收得紧紧的,衬得下半身格外修长。
皂靴与平时不同,是细长的化繁就简的形制,鞋尖微翘,表面刷了一层锃亮的油,看上去厚实又结实,便于行动。
曲延猜测,这应该是帝王的骑射服。
“陛下怎么……”曲延抬眼看到的周启桓的脸,忽而怔住。
脸还是那张冰山脸,长眉凤目,瞳色冷翠,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只不过,无论曲延怎么看,这张帝王的脸上似乎多了些许青涩。
看上去不像二十九岁,而是二十岁左右。
周启桓蹲下来,摘去曲延头发上的草叶,“曲君又在此处睡着了。”
曲延一眨不眨地看着帝王。
“头发都乱了。”帝王在草甸上坐下来,掐着曲延腋下,就像提小孩一样提到自己怀里,“朕给你梳梳。”
说着,周启桓竟然随身掏出一把檀木小梳子,解开曲延乱糟糟的发髻,先用手指给他的头发理顺了。
夕辉给山峦镀上一层金辉,曲延望着漫山遍野的山花,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金带般绕山而过,大雁结队飞过云蒸霞蔚的天际。
曲延想,难道我还在梦里?
他撩起裤腿,没有发现蛇咬的痕迹。于是他咬自己手腕,“啊疼。”
疼痛感很真实。
“曲君咬自己作甚?”周启桓不解。
曲延扭过脸来,眼下的小痣也被染上夕辉,“周启桓?”
“人后就罢了,人前莫要直呼朕名讳。”周启桓掰正曲延的脑袋,给他梳头。
曲延暂且享受,然后上手一摸自己的辫子,“……歪了,重新梳。”
“嗯。”
曲延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就像曾经发生过一般。风过,曲延眼角余光看到帝王玄色的衣摆,如同燕子般掠过。
这次辫子没有歪。
“周启桓。”曲延唤道。
“嗯?”
“周启桓。”
“朕在。”
曲延转过脸来,曲起一条腿和帝王面对面坐着,鼻尖有草木拂过的辛香,耳畔有风过山林的潇潇,眼睛里是帝王眼中的自己。
以瞳为镜,曲延看到自己的脸,同样青涩,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曲延久久凝望那双瑶池翡翠般的眼睛,问:“我在做梦吗?”
像是一道勘破命运谜题的暗语,在他说出口的刹那,就如一把又薄又冷的刀割破此方世界,露出本来疮痍的面目。
景色依旧,人亦依旧,只是时空错乱。
周启桓望着他,眸色如月光拂照眼前之人,他说:“不是梦。但,你该回去了。”
“回去?”曲延问。
周启桓抬手,指尖抚过曲延眼下那颗小痣,如眷恋,似不舍。
“——曲君,回来。”
曲延听到另一道更加低沉的周启桓的声音。
“回来!”
曲延茫然四顾,目光却又落到眼前的周启桓身上,“周启桓……”
“回去吧。”周启桓拥住他,“朕在。”
曲延在靠近周启桓怀抱的同时,也是被推远,星河倒灌,此方世界飞速凝结成一片闪闪发光的叶片,于那棵硕大古朴的树上并不显眼。
他伸手想再去摘下那片叶子,却怎么也够不着,整个人往虚空中坠去。
“——周启桓!”曲延惊叫着睁开眼睛。
他被拥入一个宽大而结实的怀抱,很紧很紧,几乎让他窒息。
“陛下?”曲延眼底覆上一片茫然水色,隐约好像做了一个梦。
良久,帝王有力的臂膀才稍稍松开,嗓音沉沉,尾音有些不稳:“回来就好。”
不知为何,曲延落了一滴泪在帝王肩头,却又笑起来:“我没事。不怕不怕。”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周启桓宽阔的后背。
周启桓没有放开他,曲延也没有松手。
还是吉福端着药进来,见状赶紧背过身去,“谢天谢地,灵君终于醒了。这两日陛下可急坏了,整宿整宿守着,人都瘦了一圈。”
“……”
周启桓淡声道:“人两天之内是不会瘦一圈的。”
曲延赶紧仔细端详帝王的脸,“……陛下你真的熬夜了吗?怎么黑眼圈都没有?”
周启桓端过药,“朕习惯了。”
夜以继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的大周皇帝周启桓,熬夜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没有黑眼圈,只能说是底子太好。
曲延又开始担心周启桓会过劳死……
“喝药。”周启桓亲自喂他。
曲延喝了一口,当即皱成了苦瓜脸,“好苦啊。”
“良药苦口。”
“蛇毒解了吗?”
“解了也要喝药。”
曲延端过碗,“我自己来。”
他捏住鼻子,咕噜咕噜一口干了,眼冒泪花昧着良心说:“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男人,这点苦不算什么!”
周启桓抬手,往青年嘴里塞了一口冰糖。
曲延立马吃奶似的啜着冰糖,泪花收了回去,“……唔,好甜。”
周启桓盯着青年软软的唇珠,半晌才挪开视线。
吉福笑着来了句:“这天下第一,不就是陛下吗?灵君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男人了。”
曲延:“……”
周启桓:“……”
就吉福这张巧嘴会说。
蛇毒解了,蛇咬的伤口开始作疼,曲延不动还好,一动就成了瘸子。周启桓除了上朝,下了朝整日整夜陪他,直接将政务搬到寝宫内。
曲延喝水、吃饭、穿衣,周启桓亲力亲为。甚至如厕时,周启桓也会搀着他到门口。而晚间沐浴时,曲延突然想到,这两天他衣服怎么换的?
……很明显,是周启桓帮他换的。
“算了,摸都摸过了,还怕看吗?”曲延很快不纠结,继续和周启桓腻歪在一起,没事弹弹琵琶调调情。
好像被蛇咬只是他们恋爱play的一环。
然而这样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只过了几天,曲延一日既往赖在帝王怀里,忽然听帝王提了一句:“曲君该去上学了。”
曲延:“啊?”
天塌了,居然还要上学。
系统:【果然,乐极就会生悲呢。】——
作者有话说:关于此时二人的关系
曲延:我和陛下热恋期!
周启桓:还在追求曲君中,不能吓跑他。
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上见
第35章 传纸条
曲延重新背上格纹书包去向学殿上课。
大周向来重视诗书礼仪, 是以第一节课仍然是“书”,春知许早早就来备课,顺带监督晨读。曲延走进学堂, 叫了声“春老师早”。
“早。”春知许没有参与祭祖, 但当朝宠妃被毒蛇咬伤, 惊动整个御医院, 陛下日夜悬心几乎不曾进食, 最后还是一名白姓女子配药解了宠妃的毒,这事早飞遍朝堂内外。
“灵君伤势如何了?”春知许问。
曲延拍拍自己的大腿,“好啦。”
春知许点头, “那便好。”
曲延如常坐在自己的最前排正中位置, 左右各是宣斐和屎傲天。
没错,经过几天的休养, 小强一样打不死的周拾, 又来祸祸了。曲延假装看不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比屎傲天好看一亿倍。
周拾养好身体, 心思又活络起来, 丢了一张小纸条给曲延。
曲延:“……”
操,上课传小纸条这种青春的回忆,为什么会由屎傲天重现?
曲延嫌弃地打开小纸条, 只见上面画了一条眼镜蛇。
“……”贱人!
曲延将纸条团起来砸在龙傲天脸上。
周拾皮笑肉不笑:“灵君,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这是帮你脱敏。”如果不是看在这个傻子还有用,他才懒得管。
曲延一个白眼翻上天,真是倒反天罡, 龙傲天居然觉得这是为他好。
周拾见他不领情,愤而作罢,心想,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为了挽回自己青春的回忆,曲延提笔写了一张小纸条,交给谢秋意,让她想办法送去周启桓手上。
于是正在早朝的帝王忽然收到吉福郑重奉上的纸条,他以为有什么急事,连忙打开一看:陛下中午吃什么?
周启桓:“……”
帝王默默收起纸条,没有回应。
过了一阵,吉福又一脸郑重地送来一张纸条。
周启桓打开纸条:我想吃蟹酿橙,已经两天没吃了。
“……”
过了会儿,吉福又送来纸条。
上写:还有鱼geng,我也爱吃。
“?”
下朝后,吉福小心询问:“陛下,要不给灵君回个信儿?”
帝王于金乌殿偏殿落座,提笔写下几个字,交由吉福送去。
已经上完一堂课的曲延百无聊赖,问系统:“周启桓为什么不给我回纸条?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系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闲得蛋疼。】
“我哪里闲了,我是百忙之中不忘陛下。”
【不忘提醒陛下你爱吃蟹酿橙和鱼唧唧。】
“什么鱼唧唧?”
【geng有两个g,不就是唧唧。】
“……”
写字,果然不能偷懒。
正在这时,谢秋意走来,将一纸折成三叠的红花笺放在曲延面前,“陛下给灵君的。”
相比曲延零碎的纸条,这张纸显得整洁、干净、端正。曲延欣喜地打开,只见上面写道:朕知道了。
曲延:“……”
他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任何暗号。
宣斐扭过脸来,盯着红花笺问:“灵君,这可是陛下墨宝?”
“是陛下写的。”
宣斐两眼放光,“灵君若是不要,我愿十金购得。”
后面的学子立即竞价:“我愿出二十金!”
“我出五十金!”
“我出一百金!”
“……”
曲延不可置信:“陛下的字这么值钱吗?”
宣斐没那么多钱,含恨道:“陛下曾师从书法大家欧阳渺,说起来,还是欧阳策的祖师爷?”
正在和周拾交头接耳的欧阳策忽然被cue到,挠了挠头,“祖师爷早就过世,他把生前的墨宝都烧了,说是已经无憾。”
学子们痛心疾首,“欧阳策,你怎么没学到半分祖师爷的笔墨?”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就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面。他就是个古怪老头……”
“不准你这么说!”众人怅惘叹息,“如今这世上,得到欧阳渺真传的只有陛下,他的字,是无价之宝!”
曲延顿时觉得手里的这短短四个字宛如真言,那不是“朕知道了”,而是“无价之宝”。
“既然是无价之宝,一百金太少了,起码万金。”曲延说。
众人:“……”
这就叫坐地起价。
“陛下墨宝,终究是我等凡夫俗子买不起。”众人作鸟兽散。
曲延伸手挽留,“我还可以砍价,比如九千九百九十九金……”
就这样,曲延错过了一次发财的机会。
曲延安慰自己:“他们想买,我还不想卖。这是陛下写给我的情书。”
系统:【哦,情书只有‘朕知道了’。】
不知不觉,曲延走到贤月楼,刚要嫌晦气折返回学堂,忽然看到春知许寥落瘦长的身影,如炎炎夏日里的一泓泉水,让人看着都觉得舒坦。
春知许走进贤月楼。
贤月楼原本是皇子们的休息室兼茶室,如今再次被征用,里面改造了一番。太学院的一些书籍搬至此处,方便学子们翻阅。
这些书不可外带,只能到这里看。
春知许平时鲜少过来,他不喜热闹,除了课堂与朝堂,他几乎不和人过多接触。
下节课是射御,本该禁军统领冯烈教授,但冯烈家中叔伯过世,回去奔丧。于是射箭改成蹴鞠,大家自由锻炼,博个彩头即可。
学子们提前去了蹴鞠场地,贤月楼空置下来,春知许才会过来查阅书籍。
而曲延的腿脚被蛇咬了没有好利索,不便蹦蹦跳跳,是以免了他蹴鞠,也就是说,他可以散学回去了。
春知许目视前方走进贤月楼,并未看到曲延。
曲延跟了上去。
跨过贤月楼门槛,里面果然十分安静,一楼布局改动,成了小型“图书馆”,一排排实木书架横穿六边楼体,中间是几张茶桌。
光从窗格射入,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声声蝉鸣。
曲延正寻找春知许的身影,忽然听到一声清雅低沉的:“春大人。”
这不是九王的声音?他怎么在这里?
曲延猫一般走到书架旁挨着偷看,果然看到另一侧的书架空隙间,一天青一绯色,一坐一站。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九王昳丽的眉眼清清淡淡地掠过那一身绯色官服。
春知许的表情曲延看不到,只见他后退一步,撩起衣摆欲要下跪。
“不必。”九王说,指着书架最上层,“可否麻烦春大人帮我取那本书?”
春知许取书,递到九王手中,“殿下还有吩咐吗?”
“没了。”
春知许在书架间穿梭,寻找自己需要的书籍。
九王坐在轮椅上,没有挪位置,修长的手指若有似无地翻阅书籍。书中万般道理拂过他指尖,却也只是在指尖。
春知许取了两本自己需要的书,看向九王身侧的书架,在九王的右手边,有一本姜黄封皮的策论,是他需要的。
心有灵犀般,九王就近取出那本策论,“春大人要这个?”
“……”
不知为何,春知许并未上前,也未接过那本策论。
九王望着他,“不要么?”
春知许捏紧手中的书,语气淡然:“不要了。”
九王垂下眼帘,看着那本书,“可惜了。”
半晌,春知许问:“有何可惜?”
“可惜,”九王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尘,“是我碰过,春大人才会不要。”
“……”春知许抬袖行了一礼,“下官告辞。”
一记破空声——
九王蓦然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到了春知许面前,拉过他袖子拽到另一侧。
紧接着咻咻几声,如鼓点密集,冷箭咄地扎上书架,有的则穿过书脊,打碎茶盏,钉入地面与墙体。
有人放冷箭!
曲延抱头蹲在书架后面,大声叫道:“暗卫大哥救命!”
暗卫已经出动,但冷箭还是有射入,目标就是贤月楼里的人。
曲延脚边钉了一支箭,吓得在书架间像只小乌龟爬来爬去。
他爬,他爬,他爬爬爬。
命要紧,体面什么的不重要。
春知许看到,“……灵君?!”
曲延赶紧说:“春老师,快蹲下来我们一起爬。”
春知许:“……”
曲延:“九王,你能爬吗?”
九王:“……”
没有推着轮椅去挡箭,这位灵君大约颇有良心了。
又是一记冷箭破空声,九王眼色一厉,一掌击碎书架,顷刻间扭转冷箭射来的方向。同时他拉过春知许,两人摔在书籍中。
倒塌的书架仍在倾吐书籍,哗啦啦全都砸在九王的背上。
而春知许被他护在身下。
曲延:“……”
脑子宕机,像只小乌龟趴在地上的曲延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
曲延扭头一看,居然是周启桓,嘴巴一撇:“陛下,我差点又要遭殃。”
周启桓脸色冷沉,看了眼被书埋得半身不遂的九王,以及神情僵硬的春知许,道:“刺客已经控制住。”
语罢不由分说将曲延捞了出去。
曲延的脖子伸得老长,想吃瓜,“陛下,九王和春大人是不是受伤了?”
周启桓道:“那是御医该操的心。”
“不行,我必须……”
“曲君。”帝王难得打断一次。
曲延蓦然一顿,他看到周启桓的眼睛,冷冰冰的,又似暗流涌动,让他慑于威压说不出话来。
吉福停在不远处没敢靠近。
曲延做错了事般,又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曲延。”周启桓放缓了语气,直呼青年名字,希望以此让他记住,“不是每一次,朕都能护住你。”
曲延抬起眼睛,睫毛如蝶翼般振动,光细碎落在瞳仁中,他看过周启桓的笑。这次,他看到了周启桓的哀与爱。
周启桓牵过曲延的手,一点点擦去他掌心的灰尘。
曲延认错:“对不起,我一定珍爱生命,谨慎吃瓜。”——
作者有话说:曲延:所以陛下中午吃什么?
周启桓:和曲君一样,吃鱼唧唧。
曲延:……
谢谢宝们的营养液,上午还有一更~
第36章 机关匣
午膳后, 吉福前来禀报关于九王与春知许的消息。
“御医瞧过了,九王只是小伤,春大人没有明显外伤。”
周启桓颔首, “送些养身安神的汤药过去。”
“遵。”
等吉福下去, 周遭无人, 曲延悄声对周启桓说:“陛下, 我怀疑是徐太尉干的。”
帝王侧眸, “何以见得?”
“祭祖那天我去山上尿尿,听到徐太尉和徐太妃谈话,他们做了一件坏事, 被九王知道, 所以想杀他灭口。”
帝王沉默。
“陛下?”曲延也就是纠结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省得自己瞎琢磨。而且他觉得没什么不能让周启桓知道。
“此话, 曲君可曾对旁人说过?”周启桓问。
“当然没有, 我又不是傻子。”
周启桓望着他。
曲延闷声:“别人觉得我是傻子,陛下也这么觉得吗?”
“曲君冰雪聪明。”周启桓道,“世间无双。”
别人拍曲延马屁,他只会觉得假, 可是周启桓夸他, 他一下子就相信了,嘴角控制不住上扬:“那是。”
“曲君可曾听到是何事?”
曲延摇头,“神神秘秘的, 就是没说是什么事。要不问九王吧。”
周启桓道:“若是九弟想说, 自然会说。许是时机未到。”
两人正说着话, 吉福颠着小脚进来,在十米外站着,“陛下。”
“何事。”
吉福这才走近, 手里捧着一只造型别致精巧的匣子,奉上道:“这是九王送来的,不知何意,说是自会有人来取。”
“放下吧。”
这匣子看上去是完整的一体,仔细看却有几条极细的缝隙。曲延拿过来摆弄半晌,也没摸索出所以然来,“这是什么?”
周启桓道:“机关匣,军中会以此传递情报。”
“你能打开吗?”
“还是莫要打开的好。”
“为什么?”
“机关匣内不一定都是情报,也可能是机关,毒针、迷药、虫蛊,都有可能。”
“……”曲延立马丢开匣子,很快忘了这茬。
周启桓如常去旁斋处理政务。
偌大的夜合殿静悄悄的,只闻香风浮动,珠帘清响,冰鉴内冰块日益融化慢了,发出轻微爆裂声。蝉鸣远远传来,非常催眠。
曲延舒舒坦坦地躺在床上摇着扇子,准备午休。
午休前先看看皇宫的“监控”。
说起来这扫黄系统还算有良心,虽然商城里东西贵得要死,但监控是免费的。这样就算曲延足不出户,也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监控画面,御花园。
有小太监在池塘里捞莲藕,一会儿凫水下去,一会儿拽着粗长的藕节上来,看上去十分辛劳。
“劳动人民最光荣,晚上我要吃糖醋莲藕。”
然后是皇宫最为偏僻的净房,两个太监一个宫女正在互相谩骂,内容是谁少刷马桶,才会被责罚没有午饭吃。最后他们大打出手,宫女小芸最猛,直接抓花徐儡和赵傀的脸。
“三个和尚没水吃,古人诚不欺我。”
画面一转,冷宫后头的小树林里,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会儿叫着心肝儿,一会儿叫着宝贝儿,那狂徒的腰上还挂着鸳鸯红肚兜。
曲延:“……不是龙傲天,要扫黄吗?”
系统:【……我这边马赛克,你看着办。】
曲延将画面划走,“算了,没有恩宠她们也不容易,找点乐子罢了。”
只要不涉及龙傲天的黄,就不算黄。
没错,曲延只致力于扫龙傲天的黄,谁让龙傲天实在太黄。
确认皇宫总体还算正常后,曲延将系统监控调回夜合殿周围,360实景勘查。
忽然,曲延注意到一个不和谐的影子——周拾站在清凉巷高高的墙头,弓着腰四顾,鬼鬼祟祟。在禁卫巡查经过时,他跃到隐蔽无人的哨台后,看着守备森严的夜合殿,眯起眼睛。
“他怎么爬那么高?摔死他。”
曲延紧盯不放,就是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周拾居然凭空消失。
“???”
随后,监控画面中出现一个正在上下跳跃、飞速移动的红色感叹号。
“!!!”
曲延震惊,“周拾变成感叹号了?”
系统:【有一种金手指,叫隐身术。】
关于隐身术,原书中有几段极为香艳的描写,周拾就是靠着这项金手指偷腥很多次,这些偷腥的人中包括大臣的妻女。
曲延不愿回想那几段文字,虽然全书都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但作者好像精分一样,写剧情的时候一点肉渣没有,甚至颇有几分武侠风范。写龙傲天泡妹子的时候宛如精虫上脑,怎么毁三观怎么来。
此时周拾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感叹号,曲延面无表情:“他不会是要和夜合殿哪个宫女私通吧?”
这还得了,夜合殿绝不能出现龙傲天的后宫。
曲延紧盯感叹号,直到感叹号进了寝宫。
“……”
寝宫只有曲延一人,他午休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
感叹号在皇帝的寝宫环顾。
曲延不用监控了,他用肉眼就行。
感叹号顿住。
隐身术下,周拾有自信不被任何人看到,但那个傻子为什么盯着自己?难道他能看到?
不对,那个傻子看的是他这边更高的地方,他的头顶有什么?
周拾抬头看去,一只蚊子飞过。
曲延起身从花瓶里拿了鸡毛掸子,故作打蚊子,实则啪的一下打在周拾头上。
这鸡毛掸子特别结实梆硬,周拾龇牙咧嘴:“……”
曲延:“呀,好大的蚊子!”
蚊子特别乖,就绕着感叹号飞。
曲延踏着魔鬼的步伐,上演千手观音式打蚊子,“我打,我打打打,打死你个大蚊子!”
周拾抱头鼠窜,这死蚊子为什么只叮他!
在曲延有意给蚊子放水的情况下,蚊子还是被鸡毛掸子打死了,他心中默哀:蚊兄,走好,你是最棒的蚊子。
周拾刚要放松,就见曲延的鸡毛掸子再次挥舞起来。
“我看看哪里还有蚊子,我最喜欢打蚊子了。”
“……”
龙傲天悟出一个真理,偷东西时,千万不要遇上一个喜欢打蚊子的傻子宠妃。
曲延没有追着感叹号打,那样太明显,所以他打一阵就会转换阵地,然后对感叹号进行更猛烈的攻击。
周拾几乎被打吐血,倒不是内伤,而是憋屈。他也是真能憋,一边挨打,一边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终于,他看到那只被随手放在靠窗榻上的匣子。
看大小,刚好能装一本书。
周拾趁曲延转过身的工夫,一把抓起匣子塞衣服里,落荒而逃。
曲延追着感叹号:“蚊子你别走,我要打死你!”
谢秋意被惊动,“灵君何事?”
“这里有一只大蚊子,大家快拿上家伙来打。”
周拾:“……”
直到奔出清凉巷,周拾才舒了一口气,掏出怀里的匣子,恶狠狠发誓:“等我神功练成,你们一个个都是蚊子!”
然后他在回英王府的马车里,和欧阳策一同研究怎么打开匣子。
欧阳策虽然不学无术,作为龙傲天的狗腿,当工具人的时候还是有用的,一眼认出:“这是机关匣,里面大约是情报。周拾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快给我看看怎么打开。如果里面是我要的东西,好兄弟不会亏待你。”
欧阳策难得智商上线,匣子居然给他掰了一条缝隙。
周拾立马接过,各种旋转、抽拉、扭动,终于咔哒一声,匣子彻底打开。他立马掀开最后一层木板,嗡嗡声飞出,竟是十几只大马蜂!
马车里,传来两道此起彼伏的惨叫。
满头包几乎休克的难兄难弟被拉回英王府,英王大呼一声:“快叫白医仙!!”
看完全程直播的曲延:“……”
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些。
“难道,周拾以为这匣子里是武修秘籍?”曲延思忖,“这匣子是九王送来的,他说自会有人来取走,这个人就是周拾?”
“……九王怎么知道周拾会偷武修秘籍?他又怎么知道有武修秘籍?”
曲延越想越觉得古怪。
“九王也是穿越的?”
“系统你怎么不说话?”
系统:【……刚刚去九王那里释放电磁波,没有检测到同种能量。要么他没有系统,要么级别比我高,但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级别很高?”
【算是吧。】
“级别高不高我没看出来,但卖货价格是真的高。”
【……】
九王是不是穿的还有待商榷,但他不是周祈基本可以确定。而且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比曲延预想中还要多得多。
“管他是谁,只要能克龙傲天,就是大好人。”曲延想累了,两眼一闭呼呼睡大觉。
当曲延醒来时,英王小世子和欧阳策被马蜂蛰了满脸的事已经风一般吹遍朝野。
脸面是大事,科举考试中,如果有人长得太丑,毫无疑问会被考官刷下来。歪瓜裂枣在礼仪之邦无法当官,周正的相貌总是更令人信服。
因此“毁容”的两人暂时不能去向学殿。
曲延喝了一大碗酒酿来庆祝,捧着武修秘籍找周启桓讨教。
“当当当当当~”曲延很有仪式感,推开旁斋的门时给自己配音,“天下第一的男人来咯。”
帝王于书案间抬眸,专注地望着每次都能带给自己惊喜或惊吓的青年。他伸出手,青年就像一只小鸟飞过来。
吉福极有眼色地遣散宫人,关上书房的门。
曲延跑去坐在帝王身边,摊开武修秘籍,“教我。”
周启桓拍拍自己的腿,“坐这儿。”
好好的教学,成功变成了各种贴贴。
曲延害羞地想,他和周启桓什么时候接吻呢?——
作者有话说:后来——
周启桓:朕又写了一本秘籍。
曲延:我看看[星星眼]
曲延:……《双修秘籍》?
周启桓:嗯[黄心]
第37章 无忧虑
龙傲天不在, 曲延顿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他和周启桓学武修秘籍,学练字,学一些关于朝政上的知识。比如权贵外戚势力贪墨, 党派斗争引发民政紊乱, 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专权。
又比如天灾后重建, 赈灾工程开支庞大, 土地兼并导致税基流失, 增税则引发民怨,节流则触动既得利益者,二者如何抉择。
再比如游牧民族南下, 边境冲突不断, 如何权衡“战”与“和”,以及防范武将拥兵自重。
曲延学得一脑门子官司, 虽然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些, 但知识就在帝王冷静、磁性的嗓音中进入了他的脑海。
原来声音好听的老师,更是好老师。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培养储君。】系统如此吐槽。
曲延想想还真是,周启桓说的那些,在向学殿基本不会讲, 都是教一些书面式的知识。
不管怎么说也算开拓了眼界, 其他的曲延就懒得想了。
之后两天课程也不紧张,曲延不用去上射御课,省了大半时间。他琢磨着给周启桓补补身体, 特地请教御厨房的大厨。
大厨很是惶恐, 说:“灵君想吃什么, 尽管吩咐臣就好。”
曲延:“不,我要亲手给陛下熬一锅浓浓的鸡汤。”
他去了禽鸟园,亲自从鸡笼中挑了一只芦花鸡, 等处理好,他就按照大厨提供的食谱,蹲在夜合殿的小厨房里捣鼓。
第一锅汤,颜色看着有点淡。
曲延加了点食材进去,继续熬。
第二锅汤,闻起来已经有股浓浓的香气。
曲延觉得还能加点东西,这样更有营养,于是加了整整一根人参、冬虫夏草、一大罐枸杞等。
继续熬。
炭火时而大,时而小,砂锅里飘出更加浓郁的带着药味的香气。
曲延热得浑身冒汗,但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锅鸡汤熬好了。炭火还有一点,为了不浪费,他把汤放在炉子上热着,先去吃碗冰酪解解暑。
他专门派人送信给周启桓,让他中午回来吃。
午间,帝王回夜合殿用膳。
一桌丰盛的菜肴已经摆好,中间空着,只等曲延那一锅浓浓的鸡汤。
曲延像一只骄傲的小猫:“陛下,你猜猜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周启桓扫一眼桌上的菜肴,“凉拌黄瓜?”
“……才不是。”曲延扭头吩咐小太监,“把鸡汤端上来。”
小太监端了鸡汤来,盖子没打开,香气先扑鼻。
鸡汤放在桌子正中央,在众人的期待中,吉福亲自掀开砂锅盖子,“陛下,灵君对您真是情深似海,天地可表——”
一锅黑乎乎的不知漂浮着什么东西的汤闪亮登场。
“……”
周启桓看着这锅汤,问:“是乌鸡?”
就算是乌鸡,也不该如此黑,如炭化了般。
曲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难道我熬的不是芦花鸡,是乌鸡?陛下你尝一口试试。”
帝王岿然不动。
谢秋意拿着一根专门用来试毒的银签上前,每次帝王用膳,都有这个流程。她先是试了其他的菜,一如往常没什么问题。
最后,谢秋意将银签探入乌七八糟的鸡汤中,拿出来,一片乌黑。
吉福叫道:“有、有毒?”
曲延吓一跳:“我没有下毒!”
周启桓:“不是毒,是糊了。”
曲延:“……”
白忙活半天。
看着这锅鸡汤,曲延破受打击,“我明明按照食谱做的,怎么会这样?”
系统:【食谱里有一整根人参、冬虫夏草、一大罐枸杞,然后炭烤四个小时吗?】
曲延:“……”
水满则溢,鸡汤熬太久会糊。
即便如此,周启桓还是浅尝了一口,波澜不惊道:“能吃。”
随即道:“英王世子尚在病中,需要进补,把汤送过去。”
众人:“……”
好歹是曲延熬了小半天的汤,就这么便宜龙傲天,他有点不乐意。但真要这么倒了,也是可惜,于是点点头。
这锅汤被趁热送去英王府,特地赏赐给周拾。
因着一股药味,英王以为是灵丹妙药,求问白娩。白娩如实道:“这汤里有人参、冬虫夏草、枸杞,都是大补之物。”
此时的周拾满脸包,嘴巴肿得像香肠,眼睛也不大好使,闷声谢恩之后就捏着鼻子把“灵丹妙药”全吃了。
鸡汤是一炷香前吃的,稀是一炷香后窜的。据眼线回禀,周拾整个下午都在恭房噗噗噗,差点脱力掉进茅坑。
曲延:“…………”
曲延:“龙傲天这是吃了什么生化武器吗?”
系统:【我愿封你为,古代生化武器之父。】
总而言之,鸡汤没有浪费。
既然不能从药膳上给亲爱的陛下补补,曲延决定帮周启桓分担一点政务上的烦忧。
“我来帮陛下批阅奏疏吧!”一进旁斋,曲延就语出惊人。
虽然平时曲延也会偷看帝王的奏疏,帝王都是纵容于他,但说帮皇帝批阅奏疏,这就属于大逆不道了。吉福吓得一激灵,赶忙讪笑:“灵君真是爱说笑。”
曲延睁着黑白分明的杏核眼,“我认真的。”
“……”
大周的奏疏会先进入银台司审核,然后转入中书门下,由宰执大臣拟定意见后,再呈给皇帝御览。帝王并不是第一手看到的。
即便如此,朱批只能由皇帝亲自书写。
帮皇帝批阅奏疏,等同谋逆。
吉福战战兢兢地望着帝王宽大桌案的一角,“陛下息怒,灵君所说乃是天真无邪之言,无意冒犯。”
曲延:“?”
周启桓道:“曲君,过来。”
曲延走了过去。
周启桓又道:“朕渴了。”
吉福会意,这便去准备紫苏饮子,看来陛下并未怒。
书房门轻轻关上,周启桓将曲延捞到自己腿上,说:“曲君可知,你刚才之语,可诛九族?”
曲延扭过脸惊讶地瞪着帝王俊美无俦的五官,“为什么?”
周启桓冷翠色的眼睛总是像结冰,没什么温度,但语气分明是柔和的:“皇权至高无上,才便于统治。从古至今,没有皇帝会和旁人分享自己的权威。”
哪怕批阅奏疏可以假手于人,但不该由别人提出。威胁皇权之人,便是谋逆。
曲延懵懂,“那我不能帮你批阅奏疏了?”
“也不是不能。”周启桓说,“于朕而言,曲君不是旁人。”
曲延被哄成了胚胎,“嘿嘿,是吗。”
周启桓盯着青年软乎乎的颊边肉,喉结微动,“先来模仿朕的字迹。”
曲延主要模仿的几个字是:好,朕知晓。
等模仿得七八分相似,周启桓指着最右边的一摞奏疏,“这些只要答复‘好’即可。这些答复‘朕知晓’。”
曲延原本还觉得,统一模版答复是不是不太好。
然后他看到的奏疏内容是:陛下近来安否?
曲延:好。
奏疏:陛下近日龙体安否?臣深系于心。
曲延:好。
奏疏:陛下近来安否?臣附忠心一颗。
曲延:好。
奏疏:陛下近日劳累否?臣甚是忧心,难以安寝。
曲延:“……”
奏疏:陛下近来安否?臣连日夜间不寐,每入梦魂,辄见圣颜。未知何年何月得见陛下,思念之切,寤寐难安。
曲延:朕知晓。
奏疏:陛下近日龙体安康否,臣思慕圣颜,寤寐难忘!
曲延:朕知晓。
奏疏:陛下近来操劳,臣闻之悲切,深感痛惜不能效犬马之劳,仅以寸心寄思慕,聊表拳拳之意。
曲延:“……”
擦,这真的不是情书吗??
想到周启桓每天都看这种肉麻的奏疏,曲延也麻了。这些外地的臣子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隔三差五写这种滥竽充数、复制粘贴的奏疏送上来?
曲延也只好变成一个无情的复制粘贴机器。
而当他好不容易将面前的奏疏批阅完,小太监又送了一大堆奏疏进来,“……”
当皇帝,真的好累。
龙傲天被马蜂蛰的第四天,仍处于“毁容”状态,曲延却能跑能跳,活力无限。
他去和同学们踢蹴鞠。
蹴鞠就是古代版的足球,用十二片皮子的制成,浑圆壮实,和足球已经很相近,不似电视剧里那样是用竹篾做的。
踢蹴鞠的规则也很简单,只要不是恶意撞人、殴打,用什么方式踢进球门都可以。
在踢的过程中如果表演一个颠球、顶球、回旋踢来炫技,会得到更多的分数。
跳舞天分百分百的曲延三五下就学会,在球场上给其他人开了眼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运球的神。除了常规的技巧,他更是踢出了一股街舞的风范。
冯烈不在,由禁军校尉担任临时教授,春知许则被拉来当裁判。
“灵君!灵君!灵君!!”同学们俨然成了曲延的啦啦队。
曲延奔跑在蹴鞠场中,黄土飞扬,红白骑射服间颠簸着沉甸甸的蹴鞠,笑容恣意快活。
最后他一脚将蹴鞠踢进球门,汗水淋漓的回眸一瞥间,他看到场外遮阳华盖下那一抹高大威严的身影。曲延跳起来挥动双臂,“陛下!”
众人惶恐跪下。
吉福上前,“陛下口谕,尔等继续。”
于是大家表现得更起劲了。
帝王驻足凝望曲延活泼奔逐的身影,忽而,他回头一瞥不远处的楼阁。
楼阁朱漆栏杆边,一道青色的人影坐在轮椅上,遥遥而望此处。
周启桓走过去,信步上了楼阁。
“皇兄好雅兴。”九王清清淡淡地笑着,“专门来看灵君踢蹴鞠。”
周启桓垂下冷绿湖泊般的眼睛,须臾,他沿着九王的视线投向蹴鞠场,“朕看曲君,九弟又是在看谁?”
“……”——
作者有话说:周启桓:想亲。
曲延:快亲我![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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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萧瑟起
白露过后, 天气转凉,一场绵绵细雨带走最后一点合欢残红。盛京正式进入秋季,一天一个温度地降。
冰鉴撤了, 曲延的酥山、冰酪也开始减少上桌次数, 圣明的陛下说:“不可贪凉, 会肚子疼。”
曲延只能悲伤告别自己的古代版冰淇淋。
裁造院与文思院送来秋季新品, 共十八套成衣, 五套束发冠,玉佩饰物二十余件。
曲延变身奇迹延延,在帝王面前挨个试穿。
夜合殿的宫女也都换了新衣裳, 从原本的粉衣绿裙, 换成带有秋季色彩的黄衣蓝裙。太监侍卫们的服饰倒是没什么变化。
如果没有龙傲天,曲延每天就是“宠妃宫廷日常”, 弹弹琵琶上上课, 从日理万机的周启桓那里偷出空来腻歪,没有半点可忧心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拾的脸养好了,又来宫里祸祸。
这天帝王御驾送曲延去向学殿, 曲延一路唉声叹气。
周启桓侧眸, 嗓音清冷:“曲君何忧?”
曲延抱着琵琶拨弄几声,和着绵绵细雨:“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 谓我何求。”
周启桓静静地等他下文。
“这个季节还有大马蜂吗?我想带几只防身。”
“不可。”周启桓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曲延点点头,“也是,不是人人都是九王。”
想来周拾已经知道那个木匣子是九王送的, 也知道武修秘籍还在夜合殿,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放弃。
曲延将武修秘籍藏在帝王专用的藏宝阁——灵宝阁,由专人看守。
不过曲延并不认为这能抵挡龙傲天的金手指,所以他放的是赝品,真品被他重新包了书皮,混在旁斋的书籍中,大隐隐于市。
如果周拾凭赝品秘籍还能练成神功,那只能说是王八之气爆表。
“天气转凉,九弟身子骨弱,灵宝阁有一枚千年暖玉,他去取了。”周启桓说了这么一句。
曲延听出了周启桓的话外之音,他也是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陛下真是疼爱九弟。”
“……”
帝王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捏一下青年软乎乎的脸颊,又去拨弄琵琶琴弦。
曲延问:“陛下也会弹琵琶?”
“略通一二。”周启桓冷绿的眼睛被秋雨浸润得更凉,放空须臾,“柔昭太后最喜琵琶,朕学了点皮毛。”
柔昭太后便是先太后追封的谥号,周启桓的母亲。柔与昭两个字都很美好,是帝王对自己母亲的记忆。
曲延对自己父母没有过很好的记忆,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无措地拨弄几声琵琶。
圣明的帝王自是察觉青年的情绪,掌心覆在曲延微凉的手指,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这句话,春知许在课堂上讲过。
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但将来的事仍能改变。
曲延的眼眸也被雨色浸润,弯起柔软的弧度。
他没有学过怎么爱人,是周启桓教会了他。
他一定会改变周启桓的结局。
……
向学殿外,帝王御驾与龙傲天相遇。
周拾打着一把伞,忍着恶心跪在湿漉漉的地上:“给皇叔请安,灵君万福。”
宫人们撑起既能遮阳又能挡雨的华盖,周启桓搀住曲延的手下车,只是微微颔首。
曲延下了车,谢秋意打了油纸伞来。他不想多费口舌,对周启桓说:“陛下去早朝吧。”
“嗯。”帝王御驾往前朝而去。
曲延先入向学殿,周拾随在后面,盯着这个傻子宠妃的后脑勺咬牙切齿。
曲延忽然转头。
“……”周拾扭曲的表情来不及调整,扯起一个扭曲的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曲延说,“世子殿下这些日子遭罪了。”
周拾说:“自然不像灵君那般悠闲自在,连家都忘了。”
“嗯?”
“灵君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护国府的人,还有一个大伯,两个哥哥,一个弟弟。”
“曲不程天天见到,他倒是没有提起世子半个字,劳烦世子还记得我有个愚蠢的弟弟。”
“……”周拾深吸一口气,这个曲不程没有存在感就罢了,居然还不知道拍他马屁,果真愚蠢。
“世子和曲家是亲戚吗?”曲延故作天真地问。
周拾笑道:“我娘就是曲家远房,我和灵君也算半个亲戚。”
怪不得曲兼程会选龙傲天做储君,原来有这一层关系。
但那个曲宁程似乎没有选周拾,而是选了周嵘,和周嵘一直保持联系。
真是同胞不同命,同父不同心。
那徐太尉选的谁?是自己亲外甥周嵘,还是准女婿周拾?或者两个都有押宝?
不管是谁,一个都别想上位。
曲延回过脸灿烂笑道:“原来是这样,之前是我误会世子了,原来我们是亲戚。那更应该多走动了。”
周拾不禁暗爽,果然是傻子,三言两语就被自己收服了。他上前两三步,和曲延并排,这就套话:“侄儿有一事相问。”
“什么事?”
“灵君在祖庙守灵时,可曾发现地砖下有个盒子?”
“你是说那本破烂书吗?”
“是!你看到了吗?”
“陛下说是古籍,还是孤本,我也不太懂,就给放灵宝阁收藏起来了。”
周拾差点热泪盈眶,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终于给他知道在哪儿。那个木匣子是九王送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想谋害皇帝,却被他给偷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后再算账。
今天的曲延,当了一个合格的NPC,就等着龙傲天上钩。
午后天色初霁,曲延正在夜合殿数大臣命妇、宗亲权贵贡献给他的“秋礼”——反正想要贿赂总有各种由头。
曲延挑了几样补品留下,其他的全都充了国库。白给的当然要收,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样好的灵芝,便是宫中也不多见。”谢秋意身为夜合殿掌灯女官,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能让她这样赞叹的,是真的少见了。
曲延也是第一次见灵芝,好奇地摸来摸去,“有点滑,有点硬。”
“这样的灵芝,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寻到。”
这么一说,曲延顿时觉得没意思,忽然想到白娩,把她传召进宫,将灵芝赠与她。
白娩受宠若惊:“这么好的灵芝,灵君何不自己留着?”
曲延说:“这对我就是个补品,对医者来说却是治病救人的药材。”
白娩感动不已接过灵芝,“灵君大义,小女子佩服。”
“只要不用在周拾身上就行,他不算人。”
“……好。”
曲延望着白娩,“黑眼圈那么重,要不你改名叫黑娩吧。”
白娩:“……”
白娩无语凝噎,周拾被马蜂蛰了满脸包的这些日子,都是她日夜照顾。她倒是想抽身,结果每次英王都要哭哭啼啼,就跟死了娘似的……
曲延也不多言,白娩的心太软了,需要一剂强心药。
这边正说着话,吉福颠着小脚来禀:“灵君,英王小世子偷入灵宝阁,结果不知怎的被一根梁柱砸到,那梁柱太过沉重,现在还被压在下面,嗷嗷直叫唤呢,恐怕骨头断了。”
曲延:“……”
白娩闻言大吃一惊:“那个周拾,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被马蜂蛰了刚好,结果又被房梁砸,这是命犯太岁了吗?
白娩想到熬不完的夜,摇摇欲坠。
曲延拿过灵芝,说:“我先帮你保管。”
“……”
十几名禁卫去灵宝阁,才合力抬起那根重达千斤的梁柱,边抬边说:“如果大统领在,肯定一个人就能抬起来。”
周拾面目狰狞嗷嗷叫着:“白娩,白娩!快救我!”
白娩赶到,看到被砸断腰的周拾当即两眼一黑,“世子!你能不能消停点!”
周拾疼到几乎昏厥,全凭系统的金手指吊着一口气,怒吼道:“不救我,你也得死!”
白娩又怒又急,当场用布把周拾裹成了一个粽子,让人用担架抬到附近的小轩中救治。
周拾这样,是不能出宫了。
帝王百忙之中闻讯,特准白娩留宫照看,御医院轮番上阵,全力抢救周拾。
曲延去看了一眼,啧啧对系统说:“惨哪,真惨。”
系统:【这就是得罪九王的下场。】
曲延:“……九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龙傲天弄得半身不遂。”
【也许,他是变数。】
“?”
周拾这都没死,是真的福大命大,不愧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光环逆天。
【瓦解周拾和徐家姻亲进度50%。】
曲延惊喜:“徐太尉肯定对周拾很失望。”
事实证明,徐太尉不仅失望,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又派人来刺杀了,只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九王,而是白娩。
没有明晃晃的黑衣刺客,只有一个看上起面貌平平的宫女。
当夜白娩累死累活给周拾换了药,面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英王,实在头疼,就借口去出恭……
“出宫?白医仙你不能丢下我儿子啊啊啊!”英王差点跪下来抱住白娩大腿。
白娩后退一步,“是出恭。”
“不可以出宫!白医仙,你要救我儿子,我给你一万两黄金够吗?不够我还有。”
白娩忍无可忍,“英王,我要去撒尿。”
“……”英王尬住了,眼泪凝结在脸皮褶皱里,“哦,这样啊,你去吧。”
白娩刚要走,就见一小宫女手持白刃袭来,当下一个错步躲开。
呲的一声,小宫女误将匕首没入英王后心。
英王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瞪直了眼,肥硕的身体如一滩烂肉倒了下去。
白娩无比惊骇:“英王!”
小宫女见状吓得拔腿就跑,神色慌乱被禁卫逮住。
曲延得到消息时刚洗过澡,准备勾搭周启桓一起睡觉,养成早睡好习惯。
一向稳如老狗的吉福这次明显慌乱,在帘外唤道:“陛下,灵君,英王遇刺身亡了。”
曲延:“啊?”
龙傲天称帝前的最大靠山,就这么随随便便倒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点见~
第39章 世事改
英王此人, 在原书就是个工具人,为龙傲天提供登基前资源的便宜爹,为人刚愎自用、庸碌无为, 还有一些封建大家长的臭脾气。
是以龙傲天早就存了弑父的心思, 反正也不是亲爹。但至少在龙傲天登基前, 英王作为当年夺嫡幸存的亲王, 活得还算滋润。
他的提前下线, 实在出乎曲延的预料。
今夜注定不太平。
亲王在宫中遇刺,属于宫闱血案和宗室命案,干系重大。禁军即刻封锁遇刺宫殿及周边宫苑, 严禁无关人员出入。
御医院医官前来验伤, 出具“验状”,核对亲王身份, 宗室谱系, 确认没有错漏。而后由枢密使、门下侍郎联合入宫向皇帝奏报,严禁消息泄露。
周启桓即刻派人前往英王府,安抚王妃及子嗣,并下令辍朝三日, 以示哀悼。
翌日, 由御史台、大理寺、刑部联合审理此案,直接向帝王奏报。
因着那行刺的小宫女已经抓捕,审讯过程很快。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都是登记在册的, 一查便知, 唯一需要排查的, 就是她有无同谋,是否受人指使。
那小宫女咬死了没有同谋,也没有受人指使, 当时想刺杀的是白娩,并非英王。
“为何刺杀白娩?”审讯人问。
小宫女满身鞭痕,冷笑:“因为英王世子……”
“哪个英王世子?”
“周焱枫。”小宫女恨声道,“两个月前,世子夜宿宫中,是我近身照看他。他要了我,对我许下山盟海誓,可是他一个都没有实现过!”
“这和白娩有何干系?”
“世子痴恋白医仙,人人皆知。这些时日也都是白娩在他身边,他早已忘了我。”小宫女泪如雨下,“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审讯供词一字不落呈在御前。
周启桓道:“宣周焱枫。”
曲延看完供词,不禁哀叹,那小宫女必然是受徐太尉指使,给了她许多好处,不然没有这么大胆子在两个月后行刺白娩。和周拾的露水情缘怕也是真,不甘也是真。
种种机缘巧合之下,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追根究底,是周拾自己种下的因,言而无信,风流薄情,亲手送走了自己的靠山。
此时的周拾还不能下床,是被担架抬到金乌殿的。
曲延坐在帝王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作茧自缚的龙傲天。
周拾得知英王遇刺身亡的第一反应是惊慌,那老不死的还没有立下遗嘱,将爵位传给自己!他上面还有九个虎视眈眈的哥哥,这可怎么搞?
及至被抬到金乌殿,看到一旁肃立的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官员,周拾心下不妙,当即挤出两滴猫尿,学着英王哭嚎道:“皇叔你要给我父王报仇啊!”
帝王不言。
俄顷,那小宫女被带上殿来。
周拾见状立马表演孝子,对小宫女大肆辱骂:“你个贱婢,居然敢行刺我父王,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小宫女恹恹地看着趴在担架上起不来的周拾,惨笑道:“世子殿下,奴婢是贱,但你,更贱!”
曲延:骂得好。
两人正互相人身攻击,吉福一声喝止:“肃静。”
之后,小宫女复述了自己刺杀的过程与原因,周拾听完冷汗淋漓,怪不得他刚才隐约觉得这小宫女眼熟,原来是“临幸”过的。
但这件事是不能承认的,否则他也要担上罪责。周拾矢口否认道:“皇叔您别听她胡说!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她。她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小宫女恨声道:“我信口雌黄?世子后背有七颗痣,阳/物将近五寸长,不信你们可以验他的身!”
众人:“…………”
周拾脸皮涨红,“你胡说!你胡说!”
除却帝王,众人看周拾的眼神变了,那玩意都被人家小宫女知道有多长,还说不认识,真是浑身上下嘴最硬。
曲延眉梢一抽,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龙傲天的尺寸好吗。
结果小宫女就这么明晃晃爆出来了,看来是真的记得清清楚楚。
周拾狡辩道:“大多数人都是五寸长!你们没有吗?没有吗??”
曲延默默计算了一下,古代一寸是三厘米多,五寸就是十五厘米多……
【身体数据来看,你没有呢。】
“……”曲延捏紧了拳头,“你爸的滚。”
却又漫无目的地想到,虽然他没有那么大,但周启桓绝对超过了六寸……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不然小鸟飞飞像什么话。
显然,周拾的话已经失去可信度。小宫女惨笑着被带了下去,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但在结束前能让负心薄幸的人一尝屈辱滋味,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皇叔……”周拾禁不住发抖,“您不会信的对不对?”
帝王凤目低垂,绿瞳无悲。
殿中岑寂,无人敢揣测帝王心思。是雷霆之怒还是一语带过,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良久的沉默后,周启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回荡森严巍峨的金乌大殿:“周拾,你父王待你不薄。你回去准备你父王的丧事,思过一月。”
周拾体会一次血凉的滋味,他以为皇帝会罚他,却原来还是看在他父王的面上饶过了他。
哈,哈哈。
“侄儿,谢皇叔恩典。”周拾忍着没有将窃喜表露,抿着嘴角假作悲伤。
周拾被抬了下去。
曲延不太高兴,回到夜合殿脸还耷拉着,“陛下真是宽宏大量呢。”
周启桓一瞥气成河豚的青年,道:“英王有十子,周拾最小,他回到英王府,不会太平。”
将周拾收押,至多不过一个□□宫闱的罪名,关些时日也就出来了。但回到英王府,没了英王保驾护航,那就是龙潭虎穴。
曲延这才有了笑意,“陛下英明。”
“曲君刚才是否在腹诽朕?”
“……我没有。”
“朕乏了。”
“那我们快点去睡觉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高贵冷艳的帝王问:“如何睡?”
曲延疑惑:“自然是午睡。”
“辍朝期间,为表哀悼,朕不宜和曲君亲近。”
“……”曲延说,“那陛下睡书房吧。”
“曲君胆子越发大了。”周启桓这么说着,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是他自己把曲延养得越来越胆肥的。
午休后,谢秋意过来说:“灵君,白娘子前来道别。”
曲延去偏殿接见白娩。
白娩一身素装,清丽脱俗,施施然行了一礼。
“你要走?”曲延问。
白娩叹道:“我从医仙谷出来,为的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来盛京不过是为求购药材,却不想卷入这一场纷争中。”
原书中其实很多龙傲天的后宫,其实一开始志不在一个男人身上,可是后来总是因为各种缘由,而被龙傲天缠上,至此泯然众人。
离开龙傲天,她们分明有更广阔的天地。
曲延笑了,命人取来灵芝,除了灵芝还有各样珍贵药材两大箱,“这些你带着。”
白娩惊愕,而后又行了一礼,“灵君大义。”
“灵芝是我给你的,这些药材却是陛下让人准备的。”曲延说。
白娩泪盈于睫,出门面朝金乌殿方向,拜了三拜。
曲延跨出门槛,但见朗朗乾坤,万里无云,无遮蔽,无桎梏。
天高海阔,终获自由。
他听到系统完成任务的提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白娩,你去哪儿?”曲延问。
白娩抬眼看向遥远的天际,双眸熠熠闪动坚定光辉,她说:“去南方。南方水患,疫病颇多,我早该回去的。”
千言万语,曲延只是说:“保重。”
至此一人一马,驮着两箱药材,快意奔赴广阔天地。
曲延于宫墙上目送白衣女子离去,一别江湖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
他一挥衣袖,迎着风看向京中矗立的高高“鹊桥”。之前他觉得皇宫是个华美的鸟笼,而他和周启桓都是被豢养其中的金丝雀,永世不得自由。
现在曲延觉得,大周的帝王运筹千里之外,洞察人心如明镜,日月高悬于天,而人间有此真神,纵然命运注定坎坷,只要心存希望,便是走过世间所有繁华盛景。
“……曲君。”帝王的嗓音清冽,沉静,一如既往,“天凉莫要吹太多风。”
曲延回头,看着那道高大峻拔的玄色身影走至眼前,翡翠般的眸子望向自己,如月色拂照。曲延一眨不眨,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周启桓的眼中确认名为“爱意”的东西。
这是他从未在旁人眼中看过的风景。
有人惧怕、谄媚、轻蔑、仇恨、贪婪,而曲延在周启桓眼中看到的,只有纯粹的深深的爱惜,就好像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怎么?”周启桓握住曲延指尖,“冷?”
曲延摇摇头,说:“陛下的眼睛真好看。”
“只是眼睛好看?”
曲延笑起来,拉着周启桓的手孩子气一样甩,“今夜的月色一定很美。”
周启桓问:“何以见得?”
“不告诉你。”
都说古人含蓄,让曲延这个现代人表白,也挺害羞的。他也是生平第一次和人谈恋爱,还是和封建王朝的皇帝——不对,也不是那么封建,只是方便为了统治而已。
“饿了饿了,到我吃饭时间了。”曲延牵着周启桓的手下台阶,被抓得稳稳的。
“现在还未到申时。”
“在我那边,有个饭点叫下午茶。”曲延脱口而出。
“那边,是哪边?”
“……”曲延胡编一通,“就是在护国公府的时候,我会在下午喝茶,吃点东西。”
“嗯。”
居然蒙混了过去。
不过这事倒是让曲延心里有些在意,他不知道周启桓是因为他是傻子曲延而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现在的曲延才喜欢他。
“188,”回去后,曲延难得这么正经地叫系统,“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和原本的曲延是同一个人?”
系统:【……】
“说话。”
系统:【周启桓都觉得你们是同一个人,你还纠结什么呢。】
“可我现在明显变聪明了,他没有怀疑过吗?”
【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做过什么聪明的事吗?】
这话曲延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我没有做过聪明的事?我都能帮周启桓批阅奏疏,还不聪明?”
【你只是模仿周启桓的字迹而已。】
“那你模仿一个看看?”
系统当真调出绘画面板,用毛笔复制粘贴了一个周启桓的字:【好。】
“……你作弊!”
插科打诨之下,曲延忘了自己最初的问题,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值得再问一次。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和小傻子有很多习性也是相同的,这真的很古怪。
“如果我们真的是一个人,还是不要叫他小傻子了。”曲延思忖,“就叫……”
【大聪明。】
“……去你爸的。”——
作者有话说:曲延:我才不小……(小鸟飞不动.jpg)
周启桓:盈盈一握刚好,朕帮你。
谢谢宝们营养液~下章我捋一下剧情,晚上更新[粉心]
第40章 感情牌
时间来到八月, 要说八月有什么重要的日子,自然是中秋,从古至今的团圆佳节。
因而帝王早朝时有大臣进言, 为顾及皇室体统, 理应赦免荣王周嵘, 准许他归京, 彰显天家对兄弟手足的看重。
周启桓没有应声。
很快, 宫里飞满流言,都在猜测中秋前皇帝会不会应允荣王回京。如今灵君正得盛宠,如果荣王归来, 当如何自处?
翌日早朝时, 又有大臣进言,请陛下允许荣王回京, 彰显天家风范。
曲延这才听到风声, 十分无语,在这群大臣的脑子里,难道天家风范就是放纵小叔子觊觎嫂子?
如果荣王改过自新也就罢了,但这一个多月来, 可是一封奏疏都没有, 倒是和曲宁程书信互通,曲宁程又和徐太妃勾勾搭搭的。
徐太尉倒是稳得住,先是让“狗腿子”试探皇帝的态度, 然后才让自己妹妹出场。
一大早, 曲延尚且困得睁不开眼睛, 机械地抬手由宫女伺候着穿上衣服、洗漱、梳头。等到吃早膳时,有小太监进来回禀:“灵君,徐太妃请见。”
身份等级比曲延低的上门, 是求见。身份等级比曲延高的上门,叫请见。
曲延说:“我还要吃饭上学,没空。”
“……灵君还是一见吧。”谢秋意说,“毕竟是太妃。”
于是曲延去偏殿吃早膳,上次他边吃饭边见的,还是周拾。
说起来,没有周拾在皇宫到处晃悠拈花惹草的日子,是曲延度过的最清静的一段时日,就连课堂氛围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隔着珠帘,徐太妃立于殿中央,一身赭褐色华服,满头朱钗,贵气逼人。她抬眼看着曲延,似乎在等曲延给她行礼问安。
曲延往桌前一坐,开始吃饭。
徐太妃:“……”
曲延咬了一口韭菜大包子,腮帮鼓鼓,“太妃糖一起吃啊。”
徐太妃:“什么?”
“没什么。”曲延没有为自己的口误解释。
徐太妃满脸嫌弃上前,“灵君好大的威风,见到本宫,从不行礼问安。”
曲延喝了一口小米粥,“敢问,我见过太妃几次?”
“……”
说起来,这确实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曲延拿着油条竖起来,折成九十度角,诚意满满地说:“油条包子小米粥,都给太妃请安了。”
谢秋意差点没绷住。
徐太妃忍着没有翻白眼,切入正题:“灵君可否向陛下进言,准许荣王回京。若是事成,本宫赏你千金。”
说是“可否”,翻译“必须”。
曲延微微一笑:“太妃一年俸禄只有百金,一出口就给我千金,哪儿来的钱?”
“……十年便有千金。”
“太妃逢年过节不花钱吗?吃饭穿衣不花钱吗?打点宫人不花钱吗?”
徐太妃恼怒:“曲少灵,你在盘问本宫?谁给你的胆子?”
“我二兄。”曲延张口就来,“曲宁程。”
徐太妃瞬间熄火,慌乱地错开视线,“休得胡言。”
曲延继续胡说八道:“我二兄也是关心太妃,他担心太妃的钱不够使,留着做大事要紧,不要随便花出去。”
徐太妃愕然,舒了口气说:“你二兄想的周到。”
曲延心中一动,还真给他蒙对了?
“灵君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是知道些事情。那本宫也不瞒你……”徐太妃看到谢秋意,猛地卡壳,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她怎么会忽略这个女人!
谢秋意是皇帝的人,宫里上下无人不晓。
曲延也意识到了,就说:“太妃放心,谢秋意如今是我的人。”
徐太妃狐疑:“当真?”
曲延:“谢秋意,给太妃捶捶肩。”
谢秋意:“……遵。”
于是徐太妃坐下来,夜合殿的掌灯女官给她锤肩,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舒服极了。她轻拍谢秋意手背说:“跟着本宫,有你的好处。”
谢秋意见机行事,温婉一笑:“太妃赏识,是奴婢的福气。”
上一任宫斗亚军徐太妃自然不会全然信任,没有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只说:“灵君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和阿嵘一起在莲池捉蜻蜓,你掉进水里,是他救的你。”
曲延:这是打感情牌了?
“宫人找到你们的时候,就跟两只小落汤鸡似的。”徐太妃说到此处笑起来,“本宫真是吓个半死。也不知阿嵘那么小的一点,怎么把你捞起来的。”
曲延咬着包子没说话。
徐太妃语重心长:“少灵,本宫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乖巧温顺,阿嵘却是调皮捣蛋一个,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会老实些。我私心里期盼着,你们能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好兄弟。即便他后来因为冲动做错了一些事,你也不会怪他的,对吗?”
曲延本来想套徐太妃的话,可是听着听着,他的心却软下来。
即便徐太尉和徐太妃都包藏祸心,可是周嵘呢?如果他能回头是岸,弃暗投明,改过自新,是不是能拉一把?
周嵘不像周拾,已经完全没法救了。
徐太妃将曲延的表情看在眼里,语气恳切:“算本宫求你。只要你向陛下开口,阿嵘能回来,我一定不让他再胡作非为,就当个普普通通的亲王,平安一世,庸碌余生。”
一顿饭吃完,曲延食不知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向陛下进言。只要荣王回京后老老实实的,我可以原谅他所有作为。”
“好孩子。本宫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曲延就去上学了。
坐在向学殿学堂内,曲延听着春知许温润的嗓音讲课,思绪逐渐飘远。
“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系统给出标准回答:【问心无愧就好。】
“能不能看看周嵘在干什么?”
【目前监控只能覆盖三十里范围。】
“为什么?你等级不是很高吗?这都做不了?”曲延就是一问,也没指望系统那么高级。
没想到系统说:【大升级后才能覆盖这个世界。】
“……”曲延震惊,“真的假的??”
【只要完成拯救男二的任务,获得十万积分,就能升级了。】
“你们系统只要积分足够多,就能统治世界吗?”
【当然不是。需要等级。】
“什么等级?”
系统默了会儿,【晋江扫黄系统隶属‘系统空间’,类似一个部门,我是空降部长。】
“那你们老总就是主神咯?你说你是空降,难不成你和主神有关系?”
【我是主神直接创造的出来的。其他系统大多出生在‘数据空间’。】
“原来是关系户,怪不得你菜菜的还能当部长。”
系统用祂的机械音阴阳怪气:【呵呵,可能是创造我的主神菜菜的。】
曲延点头,“很有可能。”
【……】
“灵君请回答。”春知许温润的嗓音落下来。
曲延回神即是抓瞎,“啊?”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何解?”
曲延看看左手边的好同桌宣斐,宣斐也看着他,一脸古板,表情严肃,这位耿直的大理寺卿次子没有任何提示——说好的同学友爱呢?
既然这样,曲延就自己瞎蒙了:“意思就是……像乌龟作文章,令人看了很失望。”
众人:“…………”
春知许叹道:“灵君之言,妙趣横生,却是一窍不通。”
曲延羞愧地低下头。
春知许又道:“此诗之意是,君子当如美玉温润,需通过勤学涵养品德,积累名望。”
曲延点点头,“这话说的不就是春老师。”
“……”
学子们纷纷点头,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用来形容春知许当真贴切极了。
春知许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继续讲课。
散学后,曲延挎着书包奔赴帝王迎接自己的御驾——这两天周启桓实在很忙,天不亮就去开国会,大会小会不断,都没时间送他上下学。
“陛下你看,我今天练的字,是不是进步很多?”曲延一上车就从书包里掏出自己今天写的毛笔字,一脸求表扬的骄傲。
周启桓接过曲延写的字,脸上无甚表情,但语气柔和:“曲君进步颇多。”
这是曲延写的最满意的课堂练习,举着字问:“我要不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
【天天自恋。】
“……你爸的闭嘴。”
系统闭麦。
周启桓说:“那便挂在朕的书房。”
曲延想了想,“还是算了吧。等我写出更好看的字,再裱起来。”
周启桓不由分说道:“吉福,将曲君的字拿去文思院,用缂丝裱起来。”
吉福小心翼翼接过墨宝,笑道:“老奴这就去。”
曲延也就顺其自然接受。
用过午膳,字已经裱好了。曲延走进旁斋欣赏自己的字。不愧是帝王一手教出来的,他的字当真有几分周启桓刚正锋利的神韵。
周启桓如常处理公务。
曲延装作无意地提出:“徐太妃找过我。”
周启桓笔尖微顿,道:“朕听谢秋意说了。”
曲延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扭过脸问:“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曲君想让荣王回京?”周启桓反问。
曲延沉默良久,说:“他犯的也不是大错,应该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帝王搁下朱笔,皓白的手腕青筋蜿蜒,修长如玉的手指结实有力,他往后一靠,随手拉过青年,便如小鸟入怀,清风扑面。
曲延坐在周启桓腿上,眨巴眼睛看他。
“错,便是错。”帝王冷翠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你要给的不是改过与否,而是原谅与否。不原谅,便不能给人改过的机会。纵然他改过了,也弥补不了。”
曲延认真想了想,“那我原谅他吧。”
“曲君愿意原谅有过之人,朕心甚悦。”
……
翌日,帝王手诏,命荣王周嵘中秋前归京。
此举自是使得徐家一派万分喜悦,散朝后差点抱在一起振臂高呼。
“恭喜徐太尉,恭喜恭喜。陛下仁德,荣王回京,前途无量。”
徐太尉捋着胡子笑:“兄弟情义,陛下还是要顾及的。”
后宫太妃殿,宫人也在恭喜徐太妃。
徐太妃想到能见儿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本打算大赏一番,却又想到曲延的“假话”,她的钱还是留着做大事吧。于是只赏了点瓜子给宫人,倒是给曲延那边送了一匣子珠宝。
满心期待能拿赏银的宫人:“……”拍马屁拍了个寂寞。
三日后,禁军骑手送回荣王亲笔奏疏,其中声称偶感风寒,病情沉重,恐怕中秋无法回京述职,万望陛下谅解。
【周嵘拒绝了你的好友邀请。】
曲延:“……”
曲延撤回一个原谅——
作者有话说:曲延:尴尬……
帝王不语,一味顺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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