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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两情绻


    “世子不仅越狱, 还打伤了一个狱卒。”


    “真是无法无天!”曲延从周启桓的腿上跳起来,“抓到他人了吗?”


    吉福道:“还没有。据另一狱卒说,看见那被打伤的狱卒亲自打开牢门, 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对世子行不轨之事。”


    “…………”


    真是小刀剌屁股, 开了眼, 这个世界居然有男的想对龙傲天做那种事?


    曲延一屁股又坐回帝王的腿上, “真是因果循环, 报应不爽。”


    之前只有周拾对女人不择手段想要得到,包括但不限于迷x、强x、灌醉了x……美其名曰霸气侧漏。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享受”被强的感觉了吗?


    “那狱卒有没有成功?”曲延难掩兴奋地问。


    吉福:“……自然是没有的。”


    “哦。”


    “陛下,兹事体大, 大理寺卿未敢擅断, 托老奴祈求圣意明示,该当如何处置?”


    曲延代为回答:“还能如何处置, 当然是去把人重新抓回牢里关着, 再打他几板子。”


    周启桓道:“嗯。”


    “遵。”吉福见帝王似乎并未动怒,心下稍安,下去办事。


    得知前因后果,曲延倒也没有生气, 只是担心如果周拾就这么反了, 才是一大麻烦。


    得知帝王的意思,大理寺以为帝王是顾及天家颜面与叔侄之情,于是他们寻人静悄悄的, 夜探英王府, 搜查白马春风楼, 以及平时周拾会去的地方。


    忙活一夜,连周拾半个影子都没找到。


    翌日,曲延边排练歌舞, 边用系统监控“扫荡”盛京,走马观花下,还真给他拍到了周拾的身影,在欧阳尚书家里,欧阳策正做贼似的打包了饭菜,送给他的好兄弟吃。


    曲延:“……”怎么把欧阳策忘了,一定是他太没存在感。


    原书里欧阳策是周拾的狗腿子,十个剧情里,起码有一两个是关于他的。结果曲延穿越至今,对欧阳策的印象仍停留在“大冤种”上。


    显然,欧阳策窝藏周拾是瞒着自己老爹的,要不然古板的欧阳尚书早就负荆请罪,顺便再把欧阳策的腿打断。


    房间里的场景,根据不得侵犯他人隐私的规定,系统不太能监控到。曲延只能估摸着,现在的周拾和贼也没有什么两样,东躲西藏的。


    只能听到隐隐的说话声,“慢点吃,别噎到了。”是欧阳策的声音。


    周拾闷头干饭,许是吃爽了,他发出一声喟叹:“有些日子没吃正经饭了,大理寺每天吃咸菜馒头,都快给我吃吐了。”


    欧阳策同情道:“大理寺伙食那么差?怪不得你瘦了一圈,没有之前英俊潇洒。”


    “……”


    “我的意思是你胖一点时候更好看。”


    周拾刚被狱卒性骚扰过,正是敏感时,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瞪着欧阳策:“不许说我好看!”


    “??”欧阳策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一个大男人,容貌是其次,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你有内在吗?”


    “……”


    曲延:哦吼,几天不见,欧阳策是开发了毒舌技能吗?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了欧阳策的道歉,狗腿就是狗腿。


    一道曼妙的少女身影敲了敲房门,“欧阳表兄,你在吗?”那嗓音尤为甜美。


    曲延透过系统监控看到少女的身份小卡。


    【杨依依,17岁,欧阳策姨母家表妹,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从小到大见过的同龄异性只有欧阳策一个。原本对这位表兄有好感,但在见到龙傲天后,被对方的王八之气折服,成为龙傲天与欧阳家重要的联姻纽带。】


    【触发主线任务:阻止周拾和杨依依暗生情愫。】


    【任务介绍:略。】


    【任务奖励:1000积分。】


    在龙傲天的人生中,红颜如流水,但总有那么几个重要的后宫。杨依依就是其中一个,十分符合她的名字,杨柳依依,柔顺乖巧,母家有些权势。


    正是周拾最需要的那种助力型的贤妻良母,本人再温柔贤惠,不争不抢的话,就更顺他的心了。


    曲延:“……操,周拾越个狱都能遇到后宫,也太离谱了。”


    虽然原书里确实是通过欧阳策,周拾才与杨依依结识的。


    好在,现下不是周拾收后宫的好时机,他刚从牢里逃出来,正想着怎么翻身,没有心思想女人。


    “依依啊?我在,你别进来,我裤子没穿!”欧阳策胡诌道。


    杨依依:“……好。表兄别忘了,明日陪我放风筝。”


    正是天真烂漫的少女时期,放风筝这种小儿科的娱乐,反而是闺阁女子最喜欢的。


    欧阳策:“好!”


    杨依依走了。


    “她是谁?”周拾随口问了句。


    欧阳策说:“我表妹,杨依依。”


    这要是放任周拾在欧阳策家中,和杨依依铁定擦出火花,曲延这就唤道:“暗卫大哥,麻烦转告大理寺,就说有人看到周拾在欧阳策家。”


    不知从哪儿传出一声“遵”,然后是嗖的一声,想来是飞走了。


    然后曲延排练了一整天,没有听到周拾被抓捕归案的消息。


    “?”


    晚些时候他回到夜合殿,去书房找周启桓,问:“周拾抓到了吗?”


    宽大的桌案后,帝王抬起冷绿的眼睛,手中朱笔微顿,“没有。”


    “为什么?有人看到他在欧阳策家。”


    “不急。”


    曲延不解其意,兀自噘嘴。


    帝王搁下朱笔,修长的指节沾了一点墨,掏出帕子细细擦拭。


    曲延看着周启桓的手,莫名红了脸。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周启桓朝他伸手,“过来。”


    曲延抗拒不了,屁颠屁颠过去,熟稔地往自己的专属位置、帝王怀里一坐,“现在可以开始你的解释了。”


    周启桓搂着青年窄瘦的腰,在曲延颈窝轻轻呼吸,尽是青年本身的气息,以及衣服上若有似无的脂粉香,那是在教坊司沾来的。


    “曲君可知,为何周拾唯独选择欧阳尚书家落脚?”周启桓一边说,一边解开曲延的腰封。


    曲延正思索着,衣服就被扒了下来,“……干嘛?”


    “上面有味道,朕不喜欢。”周启桓随手将脱下来的外袍丢在地上。


    “……”曲延算是发现了,周启桓在对待不喜欢的东西时,就是很随意。


    而对待喜欢的,就会像现在这样,把下巴搁在他颈间,用挺拔的鼻尖轻轻蹭着,摩挲,呼吸徐徐喷洒在颈部皮肤,又烫又轻软。


    曲延难免心猿意马,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谈话的主题,“为、为什么?”


    周启桓做着暧昧的事,嗓音却如冰川冷静:“朕想看看,徐太尉会不会出面。”


    如果徐太尉不出面,就表示他已经开始放弃对周拾的栽培。


    曲延这才懂了周启桓的用心,如果能直接斩断周拾和徐家的孽缘,那周拾就会损失大半助力。而徐太尉自诩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大理寺迟迟抓不到周拾的原因。


    所以这不是逼周拾,而是逼徐太尉。


    徐家的势力牵连太广,他要是真聪明,就该在此时和周拾断绝情缘……啊呸,断绝姻亲。


    【瓦解周拾和徐家姻亲关系进度80%】


    【瓦解周拾和徐家姻亲关系进度90%】


    曲延连续听到两次系统播报,开心得跳起来——腰被周启桓搂着,没跳起来。


    他跳,他再跳,他跳跳跳。


    “……陛下你力气好大。”


    “别跳了。”帝王忽然低声说了句,因为刚才的摩擦,原本安静蛰伏在龙巢的巨龙,有了抬头苏醒的迹象。


    曲延感觉到了,耳根唰地红透。


    “曲君,就这么待着。”周启桓说,“等它下去。”


    曲延点头如捣蒜,脖子似乎蹭到了软软,猛然反应过来,那是帝王的唇。


    难道他们的第一个吻,就是肩吻?


    曲延:“不算不算,这个不算。”


    系统:【是不算,我都没有看到马赛克。】


    系统:【说早了,原来是WiFi延迟,现在是两团马赛克了。】


    曲延:“……”


    系统:【你们做吧,我先下班了。】


    于是就剩曲延和周启桓两个人,本来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敢动,曲延坐着巨龙,感觉要起飞。


    不知是不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周启桓说:“朕教曲君写字。”


    曲延哪有心思写字,但还是听话地抓起了毛笔,在纸上写下力透纸背的一个字——


    黄。


    曲延:“……”


    周启桓问:“为何是这个字?”


    曲延瞎吹:“本来想写皇帝的皇。”


    周启桓握住他的手,教他写皇帝的皇,疏朗锐利的最后一笔完成时,他道:“也是皇后的皇。”


    曲延早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闻言一愣:“陛下会有皇后吗?”


    “曲君不愿?”


    “随你的便。”曲延说的不情不愿,“你是皇帝,你开心就好。”


    周启桓不解:“曲君不开心?”


    曲延想说“没有”,又实在无法违心祝福,摔了毛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毛笔也掉在地上骨碌碌炸了毛。


    “对,我就是不开心。”曲延使劲挣脱,还是没能挣脱,“我不开心,就想毁灭世界。”


    “为何?”周启桓问。


    “为何?”曲延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陛下一边对我做这种事,一边又想着娶皇后,你说为何?”


    周启桓懂了,因而叹息:“朕的皇后,只会是曲君。”


    “啊?”曲延心中的怒火一下熄灭了。


    “曲君的记性……还是得吃参汤补补。”


    “哦。”像一只闹了乌龙的花猫,曲延擦了擦脸上的墨汁,却越擦越多。


    “别动。”帝王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纵容,用帕子给曲延擦脸。


    曲延忽然说:“这帕子你刚才是不是擦过手?”


    “……”


    周启桓改用袖子给他擦,反正都是黑色的。


    曲延送上自己软乎乎的脸蛋,和帝王骨节分明的手指贴贴——


    作者有话说:曲延:陛下强大的自制力,恐怖如斯。


    后来——


    周启桓:今夜月色很美,适合带曲君与巨龙共舞。


    曲延:……


    第52章 雅乐争


    距离中秋还有一天, 曲延已经无暇顾及龙傲天那边的情况,在教坊司进行最后一次的歌舞排演,同时工部、礼部、太学院、文思院、裁造院那边也都一一过目。


    为什么会用到这么多部门?


    当然是因为身在大周朝最大的国企, 有资源不用是傻子。光靠曲延一个人, 是撑不起整个舞台的, 他必须规划好哪个部门该做什么, 才能营造出最好的氛围。


    一曲名动天下这种事, 这是澹台榭的特长。


    而曲延的特长,是用被现代熏陶过的来自世界的文化知识,为他们打造一场盛世繁荣下的梦, 用舞台的形式呈现出来。


    而教坊司的女孩子只要专心跳舞、弹拨、吟唱就好。


    重中之重, 曲延测量了羽贵妃的体重变化。


    “……腰围二尺三寸,裙围三尺五寸。”宫女拿着布尺为羽贵妃量身。


    “确实瘦了一圈。”曲延隔空用手比划羽贵妃的体形, 虽然还是很丰腴, 但已经不是不健康的那种胖,而是很有肉感的丰美。


    腰部线条也出来了,不知是不是这几天太遭罪,羽贵妃的脸色憔悴很多, 没有脸颊肉的挤压, 显得眼睛大了些许,有点细长眼,加上那樱桃小嘴, 像极了唐代仕女图。


    “跳完舞我可以吃大猪肘子吗?”素了几天, 羽贵妃生无可恋地问。


    “别说大猪肘子, 就是烧鸡烧鹅烤全羊,贵妃随便吃,放开了吃。”曲延说。


    羽贵妃瞬间活过来, 对中秋充满了期待。


    排演完,夕阳还没落山。


    曲延拍拍手,“大家辛苦了,吃点水果。”


    这些水果不是普通水果,而是地方特供到御前的,苹果石榴葡萄都是又大又甜,汁水充足,正是训练后补充电解质的好东西。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上,大家尽量放松休息,不要紧张。”曲延学着高考前班主任的语气,“不要吃凉的,辛辣油腻也不要吃,还有就是注意保暖。其他的随意。”


    往常教坊司伎人们在进行盛大演出时,直到上场前还在练习,直到下场紧绷成弦的心脏才放松下来。没想到曲延现在就让她们休息,不由得面面相觑。


    曲延继续蹩脚的鼓励:“大家都练习得很好,相信自己!”


    羽贵妃带头鼓掌,作为商人的女儿,她比曲延会说多了:“各位姑娘们,娘子们,虽然和你们的相处只有短短五六日。但在这些天里,本宫看到了大家的付出与汗水。”


    “你们有的来自外教坊,但琵琶弹得不比内教坊的差。有的跳舞时总是崴脚,为了坚持硬生生忍着疼痛继续。有的明珠蒙尘,蹉跎二十多年不得志,但始终喜爱乐舞。”


    “你们每一个,都是本宫见过的最善良优秀的人。不用担心,不用紧张,如果连你们都乱了舞步,那本宫只能在明晚表演一个‘冬瓜滚地’了。”


    曲延为了排列舞蹈阵型,就用蔬菜称呼每个舞种,羽贵妃是冬瓜,壮实粗大,让人能一眼注意到。细挑的是黄瓜,中等的是茄子,而矮小的是小葱……


    这几日的排练日常就是,曲延不时吼着:“冬瓜冬瓜稳住,黄瓜跟上!小葱们再旋转一圈,茄子飞起来飞起来!”


    如果不是排练的全程有禁军严密保护,被人听到铁定疑惑,不是以为这位灵君得了失心疯,就是冬瓜黄瓜都成精了。


    众人听完都笑起来。


    曲延也笑。


    羽贵妃鼓励完大家,又财大气粗地说:“为了提前庆祝这次中秋宫宴圆满成功,本宫决定,晚宴后每人赏二十金!”


    这支临时组建的歌舞团队总共五十九人,每人二十金,不加羽贵妃自己,就是一千一百多金。这可真是豪掷千金。


    曲延都被羽贵妃的豪横惊呆了,原来羽贵妃真的是行走的金库。


    那他“赌博”的那十金算什么?算贫穷吗?


    “……”


    曲延很想问问二十金有没有自己的份,又不好意思。


    大家热闹了好一阵,曲延一个男人,自是不好扎堆在女人里,于是他又说了两句便回了夜合殿,将剩下的休闲时间留给她们自己。


    还没进夜合殿大门,就见吉福从永定门走来,脚步匆匆的,曲延等了等。


    “灵君!”吉福远远喊道,“您先进去,老奴马上就到!”


    曲延就在原地等着。


    吉福颠着小脚,拖着发福的身子跑起来,轰隆摔了一大趴。跟着的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搀扶他。


    曲延:“……”


    后半程,吉福是被小太监架到曲延面前的,“好了好了,放咱家下来。灵君面前岂可无状。”


    曲延让人去叫御医,万一吉福摔出个好歹来,那周启桓可用之人又少了一个。


    “什么事这么急?”曲延问。


    吉福喜笑颜开:“陛下差老奴告知灵君一声,徐太尉去了一趟英王府,和大世子提了退亲的事,大世子已经答应,写了奏疏送到御前,只等陛下批准。”


    曲延疑惑:“还要陛下点头,这门亲事才能退?”


    “那是自然,皇室宗亲,关乎天家颜面,婚姻大事岂可儿戏,皆需正式报备,由陛下裁决。”


    擦,那这退亲的锅不是落到了周启桓的头上??


    这不是逼周拾更恨这位皇叔吗?


    算了,龙傲天都想谋权篡位了,恨就恨吧。


    曲延很快想通,点点头,“知道了。”今晚他就吹吹枕边风,这婚必须退。


    暮色四合,直至夜合殿的烛火全都点燃,帝王才从前朝归来。


    曲延没事做,把《延年益寿大全》又捣鼓出来看,除了最后的“身体疗法”没看,其他的看看还是很有意思的。


    比如按摩哪个穴位可以解除疲乏,如果身体的疲惫不能缓解,就试试玄学,也许是背地里有人偷走属于这个人本来的气运。


    曲延觉得十分有道理,以周启桓的勤政善治、雄才大略,怎么可能是个短命的?


    肯定是被龙傲天偷走了气运。


    “小偷,小偷!”曲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从书里抖落一根小皮鞭,把椅子当成龙傲天,抽得啪啪响,“看我打烂你的屁股。”


    帝王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景象,“……”


    吉福:“……”


    白天还好好的灵君,这是中邪了?


    曲延眼角余光看到人进来,抓着小皮鞭扭头,“……陛下你回来啦。”若无其事地把小皮鞭塞到榻上的靠枕后面,书塞怀里。


    周启桓动了一下手指,宫人们退下。


    紧接着,帝王一步一步走近青年。


    曲延危机感顿生,站起来说:“陛下我们吃饭吧。”


    周启桓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书给朕。”


    “书?什么书?”


    “那本教坏你的书。”


    “我哪有被教坏?”曲延后悔拿出的是小皮鞭,应该拿出菜刀。


    周启桓目光平静,而曲延动如脱兔,他一把揪住。


    曲延哎呀呀叫起来,捂着衣襟嘴硬:“陛下你看错了,没有书。”


    周启桓没有强行搜身,而是掐住曲延腋下,将他平地提了起来,就跟抱小孩子似的。


    曲延:“……”


    周启桓抖了抖青年,哗啦一声,掉下一只马克杯。


    曲延:“!!!”


    周启桓只是看了眼,又抖了抖青年,掉下一堆锅碗瓢盆。


    “……”


    周启桓又抖了抖曲延,掉下几个情趣小玩具。


    曲延生无可恋。


    “这些都是何物?”周启桓问。


    曲延双脚悬空蹬了蹬,周启桓把他放了下来,没有踩到那堆现代物品。曲延现场胡编乱造:“陛下听说过魔术吗?”


    “未曾。”


    “那是从西洋传来的一种戏法,这个叫‘无中生有’戏法。其实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帝王捡起地上的铸铁平底锅,忽而目光凝住,“这是精铁制作?”


    “?”


    “盐铁乃大周特殊管控之物,关乎国之邦本,私人若是想要锻造精铁,需缴纳坑治税,原料采购受官府限制,且只能从指定的铁场购买,不得锻造兵器,只可用于农具。”


    曲延一个字都没听懂。


    周启桓又拿起不锈钢盆抚摸,“此物材质,倒是特别。”


    堂堂古代帝王,居然在欣赏不锈钢盆,这画面太诡异了。曲延之前司空见惯的东西,到了古代就成了稀罕物。


    帝王随手折弯了不锈钢盆,观察曲面,“此物抗腐蚀,有硬度但不易折断,若是用于军需,将士的武器会得到极大提升。”


    大周将士的武器经常涂擦枪油,就是为了防止生锈,影响使用寿命。顶尖的锻造工匠就那么几个,也许一生只能打造出一把不生锈的剑,不能广泛运用开来,是每个心系军国的人所遗憾的。


    “曲君可知此物如何锻造?”周启桓问。


    曲延问系统:“能给古代带去高科技产物吗?”


    系统:【你知道不锈钢的制作流程吗?就算知道,以你现在的环境,也是造不出来。】


    “……”


    曲延只能摇头。


    周启桓道:“无妨。此物倒是有些像银,不如让工匠改造成发冠。”


    曲延无法想象自己头上顶着一只不锈钢盆,或者周启桓头上顶着一只不锈钢盆,“呃……算了吧,不如改成护心镜。”


    护心镜至少是藏在衣服里,别人看不到。


    最后那一堆东西是挨个被帝王研究过,捏碎过,彻底报废了才罢休。曲延悲伤地将废品回收到系统空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如果留在古代,以后考古学家就有的忙了:震惊,古代竟有小猪佩奇碗!是哪个沙雕穿越带去的?


    【回收废品:100积分。】


    曲延:“啥??”


    【是的呢,金手指可以回收呢。】系统说,【坏了也能回收呢,就像软妹币缺了角也能回收呢。】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曲延想了想,将摔成三瓣的玉佩放进系统空间。


    【回收废品:200积分。】


    曲延把完好的古代小碗放进系统空间。


    【回收废品:100积分。】


    曲延:“我操,你怎么什么都回收?”


    系统:【……】


    在曲延卖废品的时候,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发呆。周启桓把他抱去吃饭,等曲延回神,他正像个痴呆一样,让张嘴就张嘴,让吃饭就吃饭。


    这有点危险,万一吃的不是饭,是大香蕉呢。


    曲延自我检讨,“陛下,我自己吃。”


    好在帝王规矩森严,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简直太正常了。


    曲延悄悄把一只春卷丢进系统空间。


    【食物无法回收。】


    曲延又把一只吃空的碗丢进系统空间,果然又得了100积分。系统商城显示上架了新物品。曲延点进去一看——


    【古董青花小碗:500积分。】


    曲延:“…………”


    曲延:“你个奸商!”


    系统:【你又不买。】


    这话倒也没错,于是曲延很快释怀。他就应该想到,系统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曲延又问:“我不买的话,你不就亏了?”


    系统:【系统商城是通用的,每个宿主那里都会显示新上架的商品,先到先得。】


    曲延又点进系统商城看看,发现小碗已经没了,被某个宿主买走了,包括他那碎成三瓣还能卖出500积分的玉佩也没了,“……”


    这不是系统商城,而是小黄鱼吧?


    曲延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商机,可以快速获得积分。


    吃完饭,曲延就开始巡查夜合殿,找能卖的废品。


    “这根像猴子打野的树枝有人要吗?没人要我就捡走啦。”


    “陛下你这支毛笔劈叉了,我拿走啦。”


    “谢秋意你在扔什么?天啊,这些衣服都不要了吗?给我给我。”


    “这块石头有点好看,我搬,我搬搬搬。”


    忙活到睡前,入账1000积分。


    曲延累得不行,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吹枕边风,“唔……陛下,呼呼……”


    “嗯?”周启桓刚沐浴完,雪白的蚕丝睡袍松散地勾勒出峻拔如峰的体魄,他坐在床榻边,等头发干燥些再入眠。


    闻到那熟悉带着合欢想起的清冷气息,曲延内心安稳,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帝王用手指轻戳青年脸颊,手感软嫩,“曲君?”


    回应的只有恬静的睡容。


    翌日,中秋佳节。


    一大早,曲延就收到了后宫妃嫔们送来的“节礼”,而谢秋意早就准备好了赏赐,按照品级高度挨个分发下去。


    曲延负责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连妃嫔的面都没见着。


    妃嫔们羡慕嫉妒恨:“为何只有灵君没有教导嬷嬷?我们哪个不是每天早早起床,然后坐着发呆?我这脑子都快上锈了。”


    “陛下许他起得迟,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哪,肯定是夜里累着了。”


    “累着了?”


    “不懂了吧?没有被宠幸过的人真可怜。”


    “说得好像你被宠幸过一样,别一个巴掌地拍了,惹人笑话。”


    “……”


    “徐美人,你和灵君交好,你怎么就没有攀上夜合殿的大门,和陛下共度春宵呢?”


    徐乐焉听闻了徐太尉退婚英王府的事,心事放了一大半,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面对这群酸溜溜的宫妃,她嘿嘿一笑:“我对别人的男人可不感兴趣。”


    “什么别人的男人?那可是陛下,你就没有别的心思?”


    “陛下有什么好的,难道因为别人都喜欢,我就必须喜欢?”徐乐焉说,“我看你们也不是真的喜欢陛下,只不过陛下雄才大略、长得好看,还钟情灵君一人。你们羡慕罢了。”


    “……”


    “我看呀,你们也别虚情假意了,赶紧回去打扮打扮,今晚的宫宴可是美女如云。”


    听得此话,妃嫔们陡然紧迫起来。


    在那些个无聊的日子里,她们除了自我娱乐、秘密幽会情人,也只剩下打扮自己这一件事让她们着迷。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就算无人欣赏处,她们也要绽放得漂漂亮亮的。


    “哎呀,我要去裁造院看看我的裙子好了没有,真是慢死了。”


    “本宫回去挑簪子,徐美人一起吗?”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为今晚的宫宴争奇斗艳做准备。


    ……


    举办中秋宫宴的场地在后宫的赋月池,一座三面环水的高大建筑。这是当年仁帝专门为皇后——也就是柔昭太后修建的宝塔形楼。


    用时三年多,招募全国一百多个能工巧匠,经过反复修建,耗资几万金才得以完成。


    如果不是皇后竭力阻止仁帝的扩建,恐怕这赋月池都会被填满。即便如此,里面仍旧美轮美奂,只在每年重大节日时才会开放。


    曲延带人进去踩了几次点,每次都会被这座楼震撼,其卯榫结构的精细程度堪称教科书级别,搭建极为巧妙,最下面的一层,居然大面积都是水池本身。


    而八个角用粗壮的木头来架构,各角之间连接桥梁,桥梁纵横交错便形成一个个观赏席。


    水池的中央浮起一只四瓣合欢花形的台面,足够几十人同时在上面跳舞。


    二楼到五楼,中间全都是悬空的,边缘相继搭建出花瓣的造型,可登高临湖望远,观景极佳。木梁最后在顶部聚集成和台面相呼应的合欢造型。


    画栋雕梁,造型之华美就是游戏建模都不敢这么搭的,太超前了。


    曲延能想象到,百年之后,地壳运动,这座建筑就只能沉眠于湖底,带着一位皇帝对皇后的思慕与偏爱。


    教坊司的人在下面轻言细语,曲延独自走上二楼,三楼,一直走到五楼。


    ……累得呼哧喘气。


    曲延站在窗边,迎着秋风,一览盛世下的大周皇宫,他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瓦解周拾与徐家的姻亲关系进度100%】


    【恭喜完成任务,系统重新评估此任务难度。】


    【评估完成。】


    【奖励积分:20000。】


    曲延已经忘了之前完成这个任务是多少积分,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一个名叫徐椒的小女孩脱离了苦海,不会再被一个代号龙傲天的人左右命运。


    她是如此,其他人亦会如此。


    天边流云舒卷,秋光惬意,满宫苍翠中点染了片片金黄,那是银杏,仿佛一道光,照亮了整片幽深的皇宫。


    在这深宫中消逝了多少红颜,曲延不知道,他只希望能少一个是一个。


    暂时忘却任务,曲延备战今夜!


    眼一闭一睁,就到了晚上。


    曲延:“……”


    罪过啊!他居然发呆到现在!


    怎么办,好紧张。


    “不行不行,我可是主心骨,我不能紧张。”曲延提醒自己,但走路同手同脚出卖了他。


    谢秋意无语地给他换衣服,“灵君,抬起你的右手。”


    “哦。”


    正换着衣服,周启桓终于回来了,他也开始换衣服。他的速度就快多了,一会儿就好了。曲延这边还在忙着自己扣玉带钩。


    周启桓拿开他手,一下子就给玉带钩扣好,上下打量一番,“素了。”


    谢秋意垂眼,“陛下恕罪。”


    曲延:“不关掌灯女侠的事,是我自己挑的衣服。哪里素了,你看这绿色多好看。”


    “嗯。”周启桓牵起曲延的手,坐上御驾前往赋月池。路上,他能感觉到青年脉搏的跳动,很快,“曲君,别紧张。”


    “我才不紧紧紧紧紧张……”


    御驾两侧有宫灯照明,帝王冷绿的眼睛染了一小片笑意,“紧张的话,可以抓着朕的手。”


    曲延点头,于是一路都抓着周启桓的手,到赋月池前都没松开。


    “陛下万岁,灵君万福。”


    “陛下万岁,灵君万福。”


    曲延忽然想:好像一个对联。


    “哈哈哈哈。”曲延被自己逗乐,又不想笑得太古怪,就咳嗽一声,“都平身,平身。”


    一楼足够坐下所有宗亲妃嫔,以及特邀来的官眷。他们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到现在,除了茶水,什么都没吃,只顾着走礼仪,守礼仪,一直守到现在。


    不乏有人腿都坐麻了。


    他们伏在地板上,恭谨跪拜,口呼万岁。


    曲延又想到对联,使劲憋笑。


    周启桓瞥他一眼,拉他坐下。他的曲君是会自娱自乐的。


    吉福拉长了嗓子:“起——”


    众人起身,坐到各自的位置。


    接下来的流程比祭祖时要简短许多,太常寺卿称颂一番,宗亲们称颂一番,大臣们称颂一番,便开始了宫宴。


    首先出场的是柳疏桐带领的内教坊乐舞,她们技法娴熟,完美无缺,在水池中央的平台上演奏,美妙得如同让人如置身仙境。


    不少人摇头晃脑,“妙哉妙哉,柳首座的琵琶实乃人间一绝。”


    “她的弟子也不错,那舞姿当真是仙子。”


    “能看到这样的乐舞,此生无憾。”


    曲延也看得痴了,只能说不愧是宫廷艺人的头牌,那含金量不是他这个半吊子可以比拟的。


    但——


    柳疏桐退场,一道清瘦的白衣只抱着古琴走上中央水池的台面时,当琴弦拨动,所有人都停下了推杯换盏——


    作者有话说:曲延:总觉得漏了什么……


    周启桓:偷藏一只小玩具慢慢研究,为何按这个会动?用在何处?


    曲延某天被电到:……


    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安~


    第53章 夺魁归


    大周第一琴手, 确实不是浪得虚名。


    上天夺走了澹台榭的眼睛,却让他的耳朵更加敏锐,对音律的把握与掌控可谓登峰造极。他的琴声, 不仅一个多余的余音都没有, 且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曲调从委婉缠绵, 到逐渐开阔疏朗, 至最后的恢弘大气, 犹如诉说了一个人的一生。少年时的懵懂,青年时的壮志未酬,到中年的释然开怀, 尽在那一手收放自如的琴声中。


    不少宗亲摇头哀叹, 泪水涟涟,仿佛这弹的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曲延一瞥心事重重至也落下一滴老泪的徐太尉, 挨在周启桓耳畔说:“徐太尉脸真大。”


    周启桓:“……”


    一旦打断, 情绪就再也接不上了。曲延吃起了太学院特供的蜜浮酥柰花。


    吃着蜜浮酥柰花,曲延就想起春知许,环顾一圈,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他。一袭绯衣, 皂靴皮革腰带, 衬得唇红齿白,清朗雅致,和周围人不在一个图层。


    曲延又在一堆宗亲里找九王的身影。


    九王单手撑在轮椅扶手上, 姿态疏懒, 有些无聊似的, 只一双漆黑的凤目流转,不时扫过那偏僻的一角,瞳仁便染上了一抹红。


    曲延:“……”


    cp雷达开始嘀嘀作响, 这个九王难不成暗恋春知许?


    曲延开始回忆原书中对“春水生”有好感的人……着实不少,但都是女的。


    这般发着呆,澹台榭的演出已经结束。


    余音绕梁,美妙绝伦。


    宗亲大臣女眷们纷纷赞叹:“有生之年能听一次这样的琴声,死而无憾了。”


    帝王道:“赏。”


    澹台榭抱着自己的古琴起身,荣辱不惊道:“多谢陛下。不知与教坊司相较,陛下更心仪哪一方?”


    这便要分出个胜负了?曲延赶紧打住:“澹台先生,你的琴声固然美妙,但教坊司的琵琶也不逊色。”


    澹台榭下颌微抬,“柳首座的琵琶,确实一绝,但与七弦琴相比,欠缺厚重疏阔。”


    “琵琶是一种轻盈的乐器不错,但要说没有厚重感,恐怕有些厚此薄彼。”


    “哦?灵君有何高见?”


    曲延说:“现下胜负并未定,教坊司还有一乐一舞,请诸位观赏。”


    澹台榭不疾不徐自窄窄的水桥走下合欢花台,他有绝对的自信,论音律,论乐声,教坊司无人能敌他。这也是他去教坊司的目的,本想寻一敌手,但除了柳疏桐无人能入他的眼。


    柳疏桐今日的表现确实完美,但也仅仅是技艺上的完美,并不能完全打动这群权贵的人。


    行走江湖多年,澹台榭太明显要如何打动一个人的心,除非那个人没有心……比如曲延。


    澹台榭耳朵一动,听到了错落有致的声音,是一群人在进场,步伐轻盈,有的人甚至有些功夫在身上。不是男人,是女人。


    教坊司的女人。


    为了习舞,教坊司的舞女多多少少也会习武,这样更能调动身体的协调性,从而跳出更曼妙的舞姿。


    澹台榭看不到,但可以想象,那是何等轻盈如雪、身飞似燕的姿态。


    在这宫廷乐舞中,舞蹈很重要,但今天比的是乐。


    澹台榭想,这些舞女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曲延眼观八方,耳听四路,接过特地让谢秋意带来的螺钿琵琶,细腻的漆面的犹如水波,在他掌心流淌成一个适宜的弧度。


    等到时机差不多,曲延抬手,深呼一口气,拨动了第一个弦音。


    紧接着,清脆明亮的音调和着箜篌、筚篥、笛、羯鼓等乐器,奏出带着异邦情调的曲子。宛转,轻快,从第一个旋律开始就牢牢抓住了人的听觉。


    澹台榭脚下一顿,这么多乐器,却杂而不乱。


    独奏固然更能体现一样乐器的优点,但合奏更能让一首曲子起承转合更丰富多彩。曲延笑起来,就让大家开开眼界,什么叫交响乐。


    刚才还沉浸在大周第一琴手余音绕梁中的人,一下子就被唤醒了。


    他们看到一群身披彩色披帛的舞女,随着乐律的开始,在水池合欢花台上如同一朵花绽放开来,中间赫然是稍显丰腴的羽贵妃。


    “……”


    这些人中有不少人被羽贵妃在鹊桥一舞给雷到的,纷纷面露诡谲之色。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羽贵妃不仅瘦了,还跳得不错。


    随着旋律的推进,从赋月池五楼降下大面积的绸布,每一幅绸布上都画了大周最出名的山海河关,栩栩如生,壮阔恢弘。


    众人正要惊叹,又见一团绣球般的彩带从空中落下,而每一根彩带上,都有一位飞天般的舞女踏着乐声飞舞、落下。


    她们旋绕在赋月池的塔楼中,犹如仙子般赤脚点过栏杆,披帛飘飘如云雾。有人想抓住她们,却只在指尖留下阵阵香风。


    男人们痴迷了,女眷们亦陶醉不已。


    这并没有结束,天上的仙女与地上的舞女交接,他们一同在空中旋舞,踏水而过,而后汇聚到羽贵妃那里。


    她们每个人的服饰都不同,妆造各有特色,因而众人眼花缭乱,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看了这个生怕漏了那个,看了那个又会漏了这个。


    只恨不是蜻蜓,有千千眼可以看。


    舞,以羽贵妃为中心,而乐,以曲延手中的琵琶为领奏。


    交响乐要有一个指挥,这才是杂而不乱的关键。


    这乐声谱的是大周的大好河山,这舞跳的是大周的盛世繁华。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演绎形式的群臣宗亲妃嫔,只顾惊叹地看着笑着,再也想不起其他。


    仿佛这一刻,这里所有人都成了一家,都是大周这片土地上最忠君爱国的臣子。


    有人在楼上轻声吟唱,没有词调,只是和着节拍,就已经足够飘渺灵动。无人坐得住,他们纷纷把脑袋探出栏杆,寻找那唱歌之人,只见漫天仙子,金箔混着花瓣飘飘而落。


    曲调一直是悠扬的,而人一直是欢快的。


    水晶折射出的彩虹落下,照在舞女乐人的身上,更是引得惊叹连连。


    曲延:打灯还是有点少了。


    这是一场视觉盛宴,更是一场耳朵的盛宴。


    直到结束,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就结束的,意犹未尽,恍若失恋。


    如果可以,他们可以一整晚坐在看仙子飞舞,看仙子弹琴。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一片空虚。这才是一生一次的相遇。


    以后恐怕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演出。


    在众人或喜或悲时,澹台榭坐在临近教坊司的位置,一言不发。


    柳疏桐眉梢舒展,笑道:“可惜澹台先生看不见,灵君安排的这一场乐舞,我也是生平仅见。灵君莫不是仙人下凡,才会想出如此绝妙的舞蹈与乐律?”


    现在才是胜负已分。


    柳疏桐扬眉吐气,头颅都抬高了。而温媃给她倒了一杯酒:“师父,我们都可以留在教坊司了。”


    帝王赏赐之后,女孩们并没有退场,而是走到专属的位置,开始她们自己的庆祝。


    接下来,就是常规的宫廷乐舞,大家兴致索然,只能互相推杯换盏,说些有的没的。也有不少人对曲延拍马屁。


    可能是偷听了柳疏桐的话,当场借花献佛:“灵君真乃仙人下凡,臣佩服!”


    曲延打响了名声,趁机说:“既然佩服,就让尊夫人到宫里多走动走动,本宫十二分的欢迎。”


    重要的是每次朝臣命妇来都会带来丰厚的“贿赂”,空虚的国库十分需要。


    那大臣瞬间明白,会意一笑。他身旁的夫人站起来福了一下身子,脸颊酡红羞涩道:“臣妇能得灵君赏识,是臣妇之幸。”


    大臣:“……”好像有哪里不对。


    周启桓一瞥身旁青年财迷附身的模样,眼睛弯弯的,不施粉黛,眼下小泪痣十分明显,狡黠得像只小狐狸,确实讨喜。


    是聪明,但没聪明到一眼看穿别人的份上。


    “诸卿。”帝王举杯。


    众人诚惶诚恐地赶紧端起酒杯。


    周启桓说了句场面话:“诸卿皆是栋梁之材,今得与诸卿共度中秋佳节,朕心甚悦。”


    “陛下万岁——”宗亲大臣们举杯,一饮而尽。


    周启桓又对妃嫔们举杯,妃嫔们也是一饮而尽。


    曲延:“她们酒量这么好的吗?”


    系统:【没有皇帝的宠幸,只能借酒浇愁了呗。哪像你,随便醉,反正有周启桓对你公主抱。】


    “……”


    御厨特制的月饼端上来,装在高脚白玉盘里,每桌一盘,一盘五块月饼都是不一样的馅。


    “手工月饼,我喜欢。”曲延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满口红豆桂花香,“嗯,好吃。陛下你尝尝。”


    他很自然地把自己咬过的那边送到周启桓唇边。


    旁边有没咬过的,曲延以为周启桓会从边上咬。孰料帝王垂眸,薄薄的唇就贴着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曲延:“……”


    周启桓细细品尝,“嗯,很甜。”


    曲延的脸颊唰的一下透出红润光泽,环顾左右,结果吉福和谢秋意都一脸稀松平常的样子。看来他们心里早就认定,周启桓在曲延面前做什么事都不奇怪。


    喝了口紫苏饮子,曲延把月饼送到嘴边,就着周启桓咬过的地方,咬了下去。


    这就是间接接吻吗?


    曲延嚼嚼嚼,唔,没什么特别的啊。


    除了齁甜。


    周启桓侧目望着青年鼓鼓的腮帮,手指动了动,又放下了。


    不爱甜食的周启桓就吃了那一口,其他的都入了曲延的肚子,好撑……就算这样,他还把最后一块月饼用油纸包了起来,揣在怀里等饿的时候再吃。


    周启桓总算明白他的曲君为什么像只百宝箱,拎起来抖抖就有东西掉。


    中秋宫宴怎能不赏月,帝王命大家登高望月。


    不得不说,登高后看到的月亮确实比平时看到的更加大而明亮,仿佛触手可得。


    三三两两的,有人猴子捞月掉进池水中。面对这一突发情况,禁卫早有准备,这便拉着网子下去捞人。


    不一会儿,醉酒的官员被捞起来,送回家去睡大觉。


    曲延看着月亮,看着看着就犯起了迷糊,摇摇晃晃的。


    周启桓眼疾手快将他接住,道:“朕乏了,诸卿自便。”


    “恭送陛下,恭送灵君。”众人跪拜。


    周启桓直接将曲延打横抱起,走着下楼。


    曲延一下子清醒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很不好意思:“陛下,我自己走。”


    “你累了。”


    “现在好点了。”


    周启桓垂眸望他。


    曲延一个动如脱兔跳下来,噔噔噔跑下楼。


    贴着墙壁薄如纸的宫女偷偷瞄去,忍不住笑。


    帝王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回去洗个澡,曲延睡得很香,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午饭都凉了,他还没起床。谢秋意掀开帘子一看,发现曲延正歪在床上看闲书。


    “……灵君,陛下吩咐了,您必须把午饭吃了。”谢秋意觉得自己越发向老妈子进化,都是被逼的。


    曲延抱着书扭过身去,“过会儿的。”


    “过会儿陛下就该回来了。”


    曲延嘿嘿一笑:“一会儿说陛下吩咐的,一会儿说陛下该回来了,你这话自相矛盾啊。”


    “……”


    “超过午时,陛下一般待在金乌殿偏殿议事,不是十万火急不会回来。”


    谢秋意叹道:“灵君,算我求你吃点饭成吗?”


    曲延想了半晌想不出再拒绝的话,只好起床。


    正吃着饭,桌上忽然掉了一张纸条。


    “?谁给我传的纸条?”曲延拿着纸条,四顾张望,看不到一个影子。


    他打开纸条一看:陛下让属下告诉灵君,羽贵妃在教坊司发钱。


    曲延:“!!!!”


    这个热闹他必须凑!


    曲延飞快扒拉两口饭,漱了口,就坐着小马车哒哒哒跑去教坊司,生怕错过一个铜板。


    而到了教坊司门口,曲延整了整衣冠,装作无意的样子走进去。


    “灵君万福。”不时有人叫道。


    曲延点头,一心在钱眼里,嘴上胡说八道:“大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


    在没人的地方,他的双腿就跟上了马达似的跑过去。


    “咦?刚才好像看到了灵君的影子?”


    终于来到之前训练的地方,羽贵妃果然在慷慨解囊,每个金子都金灿灿的,闪花了曲延的24k钛合金贫穷眼。


    “羽贵妃,在发钱啊?”曲延走过去,“这么多,发得完吗?要不要我帮你?”


    羽贵妃自是心如明镜,在和曲延发完金子后,她也不卖关子,笑道:“灵君的已经送去夜合殿了,你是急着赶来没看到吗?”


    曲延:“……”


    曲延双腿又跟装了马达似的赶回去。


    竟然满满一匣子金子!起码五百金。


    曲延感动得热泪盈眶,“富婆,果然是富婆。”


    谢秋意说:“陛下赐灵君千金的时候,也没见灵君如此感动。”


    曲延:“你怎么知道我没感动?我那是感动的方式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谢秋意不解。


    曲延看着谢秋意,“掌灯女侠,怪不得你不会谈恋爱。”


    “??”


    曲延细细给她说道:“我和羽贵妃萍水相逢,她能做到真心待我,把我当朋友,还给我金子,我当然感动。”


    “而陛下和她是不一样的,陛下给我的,都是独属于我的,我除了感动,更多的是把这种感动转换成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什么感觉?”谢秋意问。


    曲延说不清楚,人有时都会词不达意,“假如,春知许在你最需要某样东西的时候,给了你这样东西,你会怎样?”


    谢秋意怔住,旋即慌乱道:“灵君所说,奴婢不懂。”


    曲延看着她装傻,没有拆穿,笑着说:“喜欢一个人不羞耻。”


    谢秋意低头,若有所思。


    外面有宫女来传话:“灵君,柳首座请您过去一趟。”


    曲延点头,“好。”


    于是他又跑去教坊司,正碰见羽贵妃出来。


    “怎么,金子还没看到?”羽贵妃纳罕地问。


    “看到了,柳首座叫我。”


    羽贵妃点点头,“灵君明天就要上课了,是该打点一下老师。”


    曲延:“……”


    曲延掏出昨晚没吃完的月饼,“这个行吗?”


    羽贵妃:“……”


    最后还是羽贵妃赞助了他一对大金镯子。


    柳疏桐行完礼,见曲延直接把大金镯子递了过来,不明所以:“灵君这是何意?”


    曲延:“贿……给你的。”


    柳疏桐没有接,“灵君美意,我心领了,但此物贵重,还请灵君收回去。”


    曲延把大金镯子戴手上,“就知道柳首座是个持正清廉的人。”


    柳疏桐直接言明她让曲延过来是为了什么:“澹台先生要走了,他想见见灵君。”


    “见我做什么?”曲延觉得奇怪,澹台榭就这么走了?


    难道是觉得输了太丢脸?


    原书里澹台榭废了手后抑郁而终,可知他已经把古琴当成自己的尊严,当成自己的另一半。他的琴艺被超过,想来是受了打击。


    曲延有些惜才,便说:“那就见一面。”


    ——这一面,就把曲延送出了盛京。


    曲延:“……………………”


    在马车里醒来的时候,只听到碌碌的车轱辘声,以及寥寥的几声琴音。马车还算宽敞,曲延侧躺着不算憋屈,但他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灵君醒了?”澹台榭双目失明,但耳朵能分辨人呼吸声的变化。


    曲延深吸一口气,大骂道:“什么大周第一琴手,我看是大周第一禽兽!我这么单纯善良的男孩你都舍得拐!!”


    澹台榭琴音一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想来灵君已经听过我的传闻,经常出入小倌馆。在下不才,就是喜欢你这种鲜嫩多汁、单纯善良的男孩。”


    曲延:“…………呕。”


    澹台榭叹道:“为了拐走你,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曲延:“呕,我晕车,放我下去……”


    “骗人是没用的。”


    曲延哇的一口吐在澹台榭身上。


    澹台榭:“……………………”


    马车被迫停在河流边,澹台榭丢了外袍,面色阴沉去洗其他地方。


    系统:【……吐在别人的裆,你可真能。】


    曲延倒不是真晕车,多半是迷药的作用,胃里翻江倒海的,他吐了就好多了,“他那种烂黄瓜,就该配呕吐物。”


    车里两个黑衣人守着,他们见曲延不舒服,就拿出牛皮水袋来,“小公子,请用。”


    曲延接过水袋,他已经不怕有毒,“你们是?”


    黑衣人没有回答。


    不是所有NPC都有身份小卡,这两人就没有,虽然是无名小卒,但似乎比澹台榭用心。给了水,又给吃的。


    曲延猜测,这两人是周嵘的人。


    等澹台榭回来,身上已经全湿了,而曲延走又走不动,跑又跑不掉,于是抱着古琴玩,弹得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澹台榭一把夺过自己的琴,咬牙道:“不许碰它。”


    曲延:“你刚洗过阳/物的手就可以碰啦?”


    澹台榭:“……”


    黑衣人:“……”


    好糙的话,好自由发挥的灵君。


    澹台榭黑着脸坐在马车里,把窗户全打开,穿车风大又凉,不一会儿,他就打了一个喷嚏。想要换衣服,但看着曲延又来气,不想当着他面换。


    短短几句话,曲延就把澹台榭气得七窍生烟。


    澹台榭怎么也想不通,他的主公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他冒着生命危险拐走想要献给主公,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曲延翘起二郎腿,喝水吃点心,“哼哼,你等着吧,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正说着,就有马蹄声追来。


    澹台榭立即道:“快走。”


    黑衣人使劲抽打四匹千里马,拖着一辆马车前行,速度很快。但显然后面的轻骑更快,眼看就要追上来。


    澹台榭耳听后方马蹄接近的声音,料想是跑不掉的,于是抽出匕首,抓起曲延横在他心口,对那为首的冯烈说:“你们再靠近,我就杀了灵君!”


    冯烈熊一样嘶吼:“胆敢挟持当朝皇妃,好大的胆子!立即停下!!”


    澹台榭手中的匕首稍稍刺破曲延胸口的衣服。


    冯烈怒目圆睁,“停下!”


    曲延的胸口哇凉,眼看就要被刺破,他一动不敢动——澹台榭还真是禽兽啊。


    冯烈一挥手,轻骑的速度陡然慢下来。


    马车风一般往前冲去。


    但紧接着,马蹄缭乱,长长的嘶鸣与木头挤压的吱呀声中,马车紧急停了下来。黑衣人惊恐地看着前方一匹马、一袭玄衣的高大身影。


    骑跨于马背上的帝王甚至只穿着常服就追出来,没有像样的兵器,没有护卫,优于所有人的路线,抢先截住了这条路——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安


    曲延之前被拐走:[裂开]


    曲延现在被拐走:[星星眼]


    曲延:有陛下,不怕!


    第54章 表白了


    “……陛下!”马车帘子被澹台榭掀起, 曲延一眼瞥见那道骑在大马上的峻拔身影。


    澹台榭脸色一沉,匕首横在曲延脖子上,“让开!”


    周启桓不为所动, 只马蹄在原地轻轻踏着。这战马追随他多年, 上过无数次战场, 面对千军万马也没有慌过。


    “我说了, 让开!”澹台榭再次吼道, 后面的马蹄声越发接近了,是被包抄的架势,他没有时间耗下去。


    帝王的手牵着缰绳, 手背青筋蜿蜒, 冷绿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马车内青年苍白的脸。


    曲延稳住自己,在系统商城疯狂寻找合适的金手指, “你爸的怎么都那么贵啊啊啊!”


    系统:【……都生死攸关了, 再不买就没命买了哦。】


    曲延一咬牙,买了个相对比较便宜的“Debuff”,使用该金手指时,会给指定的对象带去负面影响, 削弱对象防御, 降低行动能力,包括但不限于眩晕、肚疼、走路摔一跤。


    至于超自然的冰冻中毒一类的游戏中常用Debuff,就不在此金手指范围了, 毕竟要考虑到现实因素。


    “……坑爹。”曲延肉疼地将一千积分买来的金手指用在澹台榭身上。


    【Debuff生效中——】


    而黑衣人已经持刀掠起, 刺杀帝王。


    曲延紧张地睁大眼睛, 只见帝王一手提起缰绳,马蹄带着万钧之力踏向黑衣人。黑衣人紧急躲避,旋即提刀再去。


    没有趁手的兵器, 周启桓不想马受伤,只能飞奔下马,以赤手空拳相搏。


    曲延还没见过周启桓练剑打拳的样子,但见此时一向养尊处优的帝王和人过招时动作极为干脆利落。


    这是上过战场的身手,纵使没有兵器,拳脚就是最好的兵器,衣袂翻飞间破招制敌。不过片刻工夫,两个黑衣人便被卸了刀,一脚踹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曲延要被帅迷糊了,眼睛亮亮地看着周启桓笑。


    澹台榭听到了胜负,眉头一皱,刀刃又逼近曲延脖颈些许,贴着皮肤,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若是陛下放草民带灵君离开,灵君还有命,若不然——只能得罪了!”


    帝王脚下顿住,嗓音冷冽如冰:“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澹台榭嘲讽一笑:“我要陛下退位让贤,陛下肯吗?”


    “你说的‘贤’,是谁?”


    “……”澹台榭不答,道,“答应还是不答应,灵君的命就在陛下一念之差。”


    周启桓不言。


    澹台榭一脚踢在马屁股上,马匹嘶鸣一声,拉着马车飞速跑起来。


    曲延的目光与周启桓错过,尽在不言中。


    周启桓飞身上马,追赶上去。


    如果是平时的曲延,对付一个武力微薄的瞎子,还是有把握的,但现在他浑身不得劲,只能寄望于金手指——


    “操,说好的Debuff呢?为什么还没有生效?”曲延骂系统,“你该不会卖假货吧?”


    系统:【系统没有假货呢。】


    马车跑得又急又快,又没人牵引,看上去十分危险。


    很快,曲延看到金手指生效的样子,作用不在澹台榭的生理因素上,而在他的运气上。


    “——操!前面是悬崖!!快停下!!!”被连累的曲延大叫。


    澹台榭也听得前方的风声有些急,当即顾不得曲延,爬去拉缰绳。奈何四匹骏马,他就算用尽全部力气,也无法控制住发癫的马。


    距离悬崖一百米。


    曲延爬出马车想要跳下去,却见山路皆是尖锐石子,这一跳,比从汽车跳到柏油路面上还要危险许多。


    他仓惶地抬头看向后头,“陛下——!”


    周启桓快马加鞭,在最后五十米处他放弃马飞身朝马车掠去。


    轰隆一声,伴随着马的嘶鸣,几匹马拉着马车突破最后的防线,跃出悬崖!


    时间仿佛静止,曲延伸出手,努力想够到周启桓的手,却只差最后一点。他睁大眼睛,随着马车往下坠去。


    他以为,会离周启桓越来越远,但他的视线中,帝王玄色的身影却以更快的速度接近。


    周启桓跳下来了。


    刹那间,曲延犹如溺水般被拽进帝王宽大的怀抱,耳畔风声猎猎,失重感让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而这样的状况下,找不到攀附的位置,就算绝世轻功也无济于事。


    在这急速的下坠中,曲延狂call系统:“快给我降落伞!”


    系统:【是否开启‘自动购买’功能?只要宿主说一声,系统就能自动购买呢。】


    “不开!!别想套路我!”


    【……】


    正在此时,周启桓吹了一声竹哨子,一声响亮的鹰嗥于湛蓝天际遥遥传来。猛禽以闪电般的速度俯冲而下。


    周启桓单手紧紧拥着曲延的腰,在金雕的翅膀笼罩在头顶时,抓准时机一把抓住金雕爪子。


    金雕将近两米长的翅膀都不带晃一下,稳稳地托住他们。


    曲延不惊大叫:“碉堡了啊!”


    金雕:“?”


    “好雕好雕,快带我们上去!”曲延张嘴吃了一口冷风,咳嗽起来。


    周启桓道:“别说话。”


    悬崖下面别有一番光景,大片的葱绿夹杂着金黄、橙黄、火红,绵延成锦缎般的华丽色彩。这是入秋后的荒郊山林。


    金雕没有提着两人上悬崖,反而朝着森林中飞去。


    曲延就跟坐免费游览车似的,“小鸡带我们去哪儿?”


    因为金雕平时的声音像鸡叫,曲延擅自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周启桓竟也不稀奇,道:“应当是它的巢之一。”


    “为什么不把我们送上去?”


    “它是猛禽,不是人,有时听不懂人话是正常的。”


    曲延仰头看着周启桓俊美无俦而平静的脸,阳光落在眼角眉梢,不知是不是吊桥效应,反正越看越心动。


    帝王垂眸,瞳色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胸腔微微震颤:“别怕。”


    曲延摇摇头,“我不怕。”


    飞了约莫十几分钟,金雕越飞越低,最后落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地势险峻,流水潺潺,竟然没什么植被,显得光秃秃的。


    曲延:“……小鸡就住在这里?”


    “金雕习惯栖息于崖壁。”金雕飞走后,周启桓拉着曲延坐在一块晒热的大石上,第一时间检查他脖颈的伤,长眉微蹙。


    “没事,已经不疼了。”曲延说。


    这伤口确实很浅,想来澹台榭也担心真的伤了曲延不好跟周嵘交代。


    周启桓取出一方帕子,在溪水中打湿,给曲延擦拭脖子上的血迹。


    沾了水,曲延倒是感到一股刺刺的疼,嘶了一声。


    周启桓放轻动作,低下头轻轻吹拂。


    曲延脖子痒痒的,心脏飘飘的,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周启桓——夕辉正好,微风徐徐,良辰美景,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这样好的时光?


    曲延越发心动,忽然倾身,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帝王脸颊。


    周启桓顿住了,过了半晌才看向曲延。难得的,曲延竟然在那双深邃的冷翠眼眸中看到了极为纯净的一种东西。


    曲延心想,都谈恋爱了,亲亲不是很正常,周启桓为什么还会惊讶?


    难道是没想到第一次亲亲是他主动?


    思及此,曲延成就感满满,又很害羞,看天看地看云,不敢再看帝王的眼睛。


    周启桓喉结滚动,继续给他处理伤口,居然从怀里取出红霉素。


    曲延:“?!陛下,这药你怎么带在身上?你知道是干嘛用的?”


    周启桓道:“曲君给朕用的自然是好药,朕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曲延想了想,“我也带了好东西。”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没吃完的月饼,“陛下你饿吗?”


    周启桓摇头,“朕不饿。”


    曲延饿了,掰了半块月饼慢慢吃起来。


    周启桓则找了点枯木枝堆在小溪边,架成一个易燃的篝火形状。


    但最后问题来了,没带火石,也没带火种。


    “曲君,借匕首一用。”周启桓取出自己的匕首,加上曲延的匕首,两相划拉,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中迸溅出火花。


    “哇!”曲延惊叹。


    然后一直擦、擦、擦擦擦……天都黑了,火还是没点燃。


    “……陛下,歇歇吧。”


    高冷的帝王展现出了某种大犟种的精神,他找来更加柔软的枯草团成一个小鸟窝的形状,继续打火。


    在他的坚持不懈下,那团“小鸟窝”终于被火星点燃,帝王立即珍惜地捧在手里,轻轻吹拂,使火苗腾地燃起来。


    再点燃枯木就容易多了。


    腾腾的火焰蹿高,与星光一同摇曳。一轮又大又黄的月亮升了起来,照得溪水撒了细碎金屑似的,粼粼波光倒映在石壁上,当真是“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美极了。


    曲延胳膊肘搁在膝头,捧着脸看周启桓随手用树枝叉了一条鱼,敲晕开膛破肚,放在火边炙烤。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就弥漫开来。


    “陛下还会烤鱼?”曲延惊奇,他还以为君子远庖厨,尊贵的大周皇帝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启桓道:“行军时若是遇到粮草短缺,便只能自力更生。”


    “你挨过饿吗?”


    “嗯。”


    曲延直起腰,他也挨过饿,知道那滋味很难受,“还有半块月饼,陛下你快吃。”


    周启桓道:“朕现在不饿。”


    刚说完,帝王的肚子就响了一声,打脸来得非常快。


    “……”


    曲延笑起来,拉着周启桓坐下,“快吃吧。”


    周启桓这才慢慢吃了半块月饼,看着天上的月亮。


    “民间有句俗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月亮才是最大最圆的。”


    “嗯。”


    “我还是第一次野营,这样也不错。”


    周启桓转过脸,看着青年随遇而安的样子,“曲君,真的很容易满足。”


    曲延眼睛弯弯,“陛下给的已经够多了。”


    多少电视剧里演了,男主深爱的人落下悬崖,男主临到崖边只会无能狂吼,没几个跟着一起跳下去的。这一生,难得不是带你走向高位,而是愿意陪你共生死。


    而周启桓都给他了。


    “曲延。”周启桓鲜少唤他的名字,每次说这两个字都是极为郑重。


    “嗯?”曲延不再躲避那双瑶池翡翠般的眼睛。


    爱意犹如透明水晶,一览无余。


    周启桓喉结一动,终是道:“朕想与你朝朝暮暮,不离不弃。你可知?”


    曲延笑起来:“我知。”


    “那,你可愿?”


    “我愿。”


    帝王的眼中盛着浅浅的笑意,但相比平时,已经多了太多,几乎满溢出来,“从此刻起,朕便是你夫君,是你携手一生之人。”


    曲延点头,觉得应该说句文绉绉的应景,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说完,他等着帝王亲自己。


    一般表完白,都要亲亲的嘛。


    ……咦?等等?为什么现在表白?难道之前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曲延:“…………”


    曲延的脸腾的一下红透,天啊,之前只有他自己认为他在和周启桓谈恋爱?而周启桓其实是从现在才开始和他谈恋爱的吗?


    所以周启桓摸他,是“未谈开车”。


    “曲君的脸很红。”周启桓以手背试了试曲延额头,“身体难受吗?”


    荒郊野岭,如果生病就麻烦了。


    “没、没事。”曲延原地升腾成一朵火烧云,直到闻到一股焦香,定睛一看,原来是烤鱼要糊了,“啊!”


    曲延手忙脚乱去拯救烤鱼,这可是他和周启桓的晚餐。


    周启桓一把拉开他,不让他靠近火苗,眼疾手快将烤鱼从篝火旁的沙石里拔出来,树枝果然很烫。他换了只手,道:“等凉一点再吃。”


    在曲延眼巴巴等着烤鱼变凉的时候,周启桓找了一块有凹槽的石头,盛了溪水,放在篝火边等着变热。


    曲延稀奇道:“陛下也不喜欢喝生水吗?”


    枯枝在火焰的烧灼中发出噼啪的响声,夜幕下青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帝王仿若无意地说:“以前有个人跟朕说过,他说生水里有细菌。”


    曲延点点头,“确实有细菌。”


    一秒过去,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


    系统:【……】


    直到水烧热了,曲延吃着烤鱼等水凉凉再喝。这鱼不知什么鱼,不仅没什么刺,不用调料也十分鲜美。曲延都想自己去抓一条再烤烤。


    周启桓吃微糊的那一面,曲延吃嫩的那一面。


    吃着吃着,曲延看着天然石头大碗中的水忽然愣住,“古代……有细菌这个词吗?”


    系统:【没有呢。】


    “陛下!”曲延突然叫道,“是谁跟你说的这句话?”


    周启桓问:“哪句话?”


    “生水有细菌!”


    周启桓望着他,须臾,他道:“是曲君。”


    “……”


    曲延满脑袋问号,“我说的?”


    周启桓:“嗯。”


    “什么时候?”


    “小时候。”


    曲延越发糊涂了,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快如流星还没抓住,就消失了。


    “再不吃就凉了。”周启桓说。


    曲延继续小猫似的啃烤鱼肉,问系统:“我这个身体该不会穿越者专供吧?谁来都行?”


    系统:【不是呢。】


    “那是什么?你爸的今天说话怎么尤其阴阳怪气?”


    【亲,稍安勿躁呢。】


    “……你是不是去某宝进修了?”


    【是呢。】


    “别误入歧途了,不然你以后被其他宿主打死都不知道死的。”


    系统正常了很多:【回答你之前的问题,这具身体,只有你。】


    曲延又呆住了,只有他自己?什么意思?是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还是穿的只有他自己?他再问系统,狗系统却如何也不透露了。


    因此曲延只能猜测,他进行过不止一次穿越,但由于某种原因,每次穿越都会失去记忆。


    这也是周启桓从不怀疑他的原因所在,毕竟在周启桓看来,之前的曲延和现在的曲延,就是同一个人。除了会有一段时间的“空壳”,也就是傻子。


    少灵,果然是少灵,少了部分灵魂。


    曲延傻眼。


    这么离奇的事都能给他碰上,龙傲天什么的都弱爆了。


    “曲君,鱼凉了,别吃了。”周启桓没收曲延的最后一口鱼。


    曲延想都没想,张嘴就从周启桓手上夺回来,“不能浪费。”


    帝王的指尖残存着青年柔软唇部的触感,他又想起天黑前曲延对他做的事,不禁看向青年腮边——曲延腮帮鼓鼓,唇红齿白,眼睛还会不时地勾过来。


    周启桓懂了,于是他靠近曲延,盯着他的唇珠。


    曲延:“……”不行啊,嘴里吃东西呢!


    月饼的甜香就算了,接吻不能在吃烤鱼的时候吧?初吻就一口鱼腥味,多煞风景。


    曲延毅然决然扭过脸。


    周启桓:“曲君?”


    曲延转移话题:“今晚的太阳好大,好热。”


    “……”


    知道了,他的曲君在害羞,看来还得徐徐图之。


    此处荒僻,即便有炊烟做信号,禁军赶来恐怕也要一段时间。过夜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周启桓不拘小节,于是他等曲延在溪边用木炭刷好牙后,然后主动美人入怀。


    结果美人一转脸,满嘴黑乎乎的,包括唇边鼻尖,都是木炭。


    周启桓:“……”


    曲延先洗过脸,把嘴里的木炭吐干净了,脸上自己看不见就没管。他走了回去,递给周启桓一根悉心挑选的木炭树枝,“陛下,你去洗洗吧。”


    帝王的脸实在做不出任何波动大的表情,他只是看着曲延,委婉提醒:“曲君洗脸了吗?”


    “洗了啊。”


    周启桓点了一下他鼻尖,“这是何物?”


    曲延一看,周启桓的指尖黑乎乎的,“木炭啊。真的很好用,我牙齿是不是很白?”说着,他咧嘴笑起来。


    周启桓无奈,只能沾湿了帕子回来,给曲延擦脸。


    直到看到白帕子变成黑帕子,曲延才明白自己刚才是什么形象:“……”


    天塌了。


    曲延立即从系统商城购入一只牙膏,花了二百积分。


    等帝王洗漱回来,曲延试图从帝王的唇边找到半丝“不得体”的痕迹,奈何帝王实在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明月当空,曲延就窝在周启桓怀里,眼睛亮亮的,“陛下,我们现在可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


    “就是两个人,”曲延竖起两根食指,互相对了对,“因为彼此喜欢在一起的意思。”


    “嗯。”


    “陛下知道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做什么事吗?”曲延的暗示实在太明显。


    周启桓微怔,明知故问:“会做何事?”


    曲延扭过脸,黑溜溜的杏核眼也使劲转向身后的帝王,“那可多了。”


    “多少?”


    “牵手。”


    “嗯。”


    “拥抱。”


    “嗯。”


    “一起睡觉。”


    “嗯。”


    “一起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诗词歌赋曲君会吗?”


    “……”


    “哲学是何物?”


    “一种深奥的科学。”曲延说,“这不重要。反正两个人在一起,说什么都可以。”


    周启桓:“嗯。”


    “做什么也都可以。”


    “譬如?”


    “譬如……亲那个嘴巴子。”曲延后半句飞快,扭过脸不看周启桓,耳根绯红一片。


    周启桓似是笑了一声,掐着青年半转过来。没想到这“徐徐图之”变成了“快如闪电”。


    夜深露凉,曲延的眼睛却比篝火更温暖炽热,他看着周启桓靠近自己,如同猛虎靠近蔷薇,在他唇上留下柔软清凉的触感。


    “曲君,闭上眼睛。”周启桓轻声说。


    曲延闭上了眼睛,月色却在脑海里盘旋。


    原来和喜欢的人接吻是这样的感觉,轻盈,甘甜,脑子麻麻的,身体酥酥的,像一根羽毛,飘飘摇摇地乘风而起,在空中来回荡漾。


    浅浅的吻,逐渐深入。


    曲延的唇珠被咬了,齿关被撬,舌尖被捕捉,热度自舌根传递脑神经,脑神经又激发身体的多巴胺,在失控的边缘却不断索取这感觉。


    曲延喘不过气,只能用鼻腔发出猫似的气音,他被按在大石上,后脑勺被帝王宽大的掌心托住,骨节分明的指尖插入头发,一会儿又移到后颈,揉捏着使他放松。


    就这么来势汹汹,曲延很快小鸟飞飞……


    周启桓把他抱起来,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两手轻而易举地掌控青年窄腰背脊,继续接吻。


    从温柔,到强势,到彻底失控。


    曲延脑子濛濛一片,只能跟着周启桓的节奏,一声清脆的玉带钩解开的声音。


    就在他们如火如荼,快要跨过那条线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


    周启桓迅速给曲延穿上衣服,腰带是来不及扣了,只能抱着曲延转过身去,用自己的外袍严严实实盖住。


    “陛下!”吉福鬼哭狼嚎,“陛——”


    眼前这一幕,让所有禁军不敢再前进半步,冯烈一声呼喝,所有人整齐划一背过身去。


    曲延:“…………”


    第55章 浮生还


    曲延蒙在黑暗里, 隐隐的火光自衣袍的缝隙透入,鼻尖嗅到帝王身上独有的冷香,他把脸埋在帝王宽阔的肩臂间, 脸像被火燎了一样。


    怎么第一次接吻, 就这么控制不住。


    如果无人找到此处, 恐怕他和周启桓幕天席地就……


    周遭肃静, 周启桓将曲延抱了起来。


    曲延一动不敢动, 像只鹌鹑窝在周启桓怀里。


    踩着碎石枯枝,周启桓步伐稳健。吉福嗓子被掐住似的,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呼出一口气:“陛下龙体可有损伤?”


    周启桓凉凉一瞥, 不言而喻。


    何止没有损伤, 简直龙精虎猛。


    吉福:“……”搅扰了陛下的好事,会不会被罚俸?


    冯烈倒是什么都没说, 可能因为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反正少说话多做事就对了。


    山路难行, 一路火把照明,走了十里地才到大路上。仪仗已经备好,御医在旁等候,见圣驾归来, 连忙挎着药箱上前:“陛下。”


    周启桓抱着曲延直接上了御驾, 道:“回宫。”


    御医问:“陛下,灵君可是受伤了?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落下遗症。”


    曲延:“……”


    周启桓:“无伤, 只是落水受凉, 回宫喝些参汤即可。”


    御医闻言, 也就放下心来。


    车架四周帘幔放下,只一盏南瓜琉璃灯照着,水波一样的光影晃晃悠悠。帝王掀开捂得严严实实的衣袍, 将青年的脑袋露出来。


    曲延抬头,脸蛋红红,眼睛里盛着嗔怒,更多是赧然。


    周启桓顺毛似的捋着青年柔软的发丝,冷翠的眸子比琉璃更加通透,“朕,太心急了。”


    曲延手里抓着自己没来得及扣上的玉带钩,一双脚没处安放,“我鞋子呢。”


    “吉福捧上了。”


    “……”捧这个字就很惟妙惟肖。


    周启桓垂眸,捉起青年雪白瘦削的脚踝,盈盈一握在他掌心,“冷么。”


    曲延不知为何就很害羞,用帝王的衣袍盖住自己的脚,“冷。”


    四面的风拂入,周启桓认真将曲延的脚包严实,像一团面,任由他揉捏。视线相触,又分开。周启桓看着曲延被吮吸得红润的唇珠,低下头轻轻啄吻。


    曲延不敢回应太明显,怕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于是两人浅尝辄止。


    颠簸中,曲延兴奋到疲惫,吻着吻着便睡了过去,恬静又安然。


    月明千里,皇城在即。


    这一觉,曲延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熟悉的夜合殿,熟悉的龙床,连空气中的龙涎香都是熟悉的,曲延恍惚以为,自己从未离开过夜合殿。


    “今天要干嘛呢。”曲延在床上伸懒腰,扭来扭去。


    四周安静得掉针可闻。


    “?”曲延敲了敲系统,“你爸的,怎么不说话?”


    系统:【早上好,马赛克之王。】


    “吃错药了你……”曲延蓦地想起短暂丢失的记忆,他昨天被澹台榭拐走,然后掉下悬崖,周启桓和他一起被金雕带到荒山老林。


    然后就表白了,然后就接吻了,再然后就差点做了。


    “……”


    曲延不扭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把脸埋在新换的软枕里,发出一阵呜呜呜的声音。


    系统:【第一次就这么猛,不愧是你呢。】


    曲延当这是在夸他,虽然很难为情,但厚着脸皮说:“我和周启桓都是成年人,又是合法夫夫,做那种事怎么了。这叫正常生理需求。”


    说完赶紧转移话题:“澹台榭怎么样了?”


    系统:【不知道。】


    系统的监控范围在盛京内,城郊监控不到。


    曲延起了床,宫人们如常伺候。曲延心下稍安,看来禁军和吉福都不是大嘴巴,昨晚他和周启桓差点“野战”的事没有传开来。


    “今日本该是灵君上学的日子。”谢秋意忽然说了句。


    曲延:“……”


    “陛下念及灵君受惊,缓了这一日课程。明日开始,灵君就要去向学殿了。”


    曲延面无表情,“哦。”


    和帝王谈恋爱并不能免除上学的苦呢——其实也不怎么苦,只要龙傲天不在。


    说起来,有两日没观察周拾的动向了,曲延这就打开系统监控。


    盛京的作为大周朝的行政中心,大大小小的官员多达上万,随地一个偶遇,可能就是普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官员在这片繁荣的地界经营多年,混得好的,就在宫城外的大街安置宅子,比如宰相、太尉、尚书、宗亲府,上朝方便,彼此离得近还能同气连枝。


    混得不好的,就只能在租赁在偏远之处,比如春知许。人品好,才学好,还当上了向学殿教授,但只凭俸禄,他一辈子也住不了“一环”。


    就连被公认为清廉持家的欧阳尚书,也住在这条被称为“簪缨大道”的街上。


    系统的监控镜头扫到这条街,也变得高级许多似的,家家户户门前干净整洁,朱门前镇宅的或石狮子,或麒麟,或饕餮,主打一个富得流油。


    欧阳府在这条街上反而有种大隐于市的感觉,一向平静宁和,今日却被一件耸人听闻的事件打破——欧阳尚书终是发现自己的小儿子欧阳策私藏周拾,气得拿着棍子追欧阳策打。


    欧阳策四处逃窜时,周拾出来阻止,欧阳尚书直言要把周拾扭送大理寺,派家丁捉住他。


    周拾自是不肯就范,欧阳策跪下为兄弟求情:“阿爹!周拾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他如今父母都不在了,又被奸人陷害,您就不能怜悯一下他吗?”


    欧阳尚书吹胡子瞪眼道:“世子再如何,犯的也是弑君之罪,陛下尚未判处,他就私自越狱,还来连累你,害我们一家,足见品行低劣!”


    “不是的!周拾他是被冤枉的,大理寺亏待于他,连饭都不让他吃饱,实在欺人太甚。”


    “欧阳策,你现在关心的居然是他有没有吃饱?”欧阳尚书气得捂着心口,要背过气去,“你就不想想,我欧阳百年传家,就要毁在你的目光短浅中。”


    周拾握拳道:“欧阳伯伯不必为难,我这就走!不会连累你们!”


    但已经晚了,大理寺的人冲入欧阳府,将他们团团围住。而破开的大门中间,赫然站着徐太尉苍老冷肃的身影。


    周拾目眦欲裂:“是你……”


    徐太尉越过大理寺卿走入,面上不复往日对周拾的期盼,“老夫也是戴罪立功,等世子殿下活到老夫这把年纪,就会明白的。”


    周拾嘶吼:“你们一个个都背叛我!徐老头,欧阳老头,你们都不看好我,觉得我就这么完了吗?我告诉你们,没有!我一定会东山再起!”


    “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跑。”周拾恨声道。


    欧阳策白了脸,“周拾……”


    周拾一颤,看了眼唯一真心待他的欧阳策,“我是真心把你当兄弟的,这些日子,多谢你。”


    兄弟归兄弟,兄弟的“反派”家人是不会放过的。这就是认定自己是世界中心、是唯一主角的龙傲天,他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大理寺卿道:“世子殿下,请吧。”


    周拾跨出欧阳府大门,重归大理寺牢房。


    一道弱弱的少女声音哭道:“世子殿下……”


    是杨依依。


    周拾头也不回,“若他日我东山再起,你我再续前缘。”


    在周拾走后,杨依依当众跪在欧阳尚书面前,“大舅,求你救救世子吧。”


    欧阳尚书眼前一黑,“你、你和世子……”


    杨依依道:“我们已经私定终身!”


    不仅欧阳尚书气晕过去,欧阳策也恍恍惚惚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对周拾那么好,周拾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和他表妹暗通款曲。


    那个从小说过要嫁给他的表妹,却已移情别恋,恋的还是他兄弟。


    当天,欧阳尚书就被确诊中风,恐怕后半生都要在床榻上度过。他强撑着颤抖的手写了一封奏疏上奏,言明自己教子无方,不配当父母官,又突发急病,在此告老请辞,愿将名下所有财产捐于国库,只求为子孙谋一条生路。


    帝王批准。


    欧阳策不能再去向学殿,也不再是官宦家的公子,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介平民。帝王念及欧阳家世代有功,特批欧阳家已经入仕的官职不变,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然一个窝藏弑君逃犯的罪名,足够诛九族。


    半日间,一代世家大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败落下去。


    而徐太尉“大义灭亲”有功,帝王给了些嘉赏。这并不抚平他内心的焦躁,他做的这件事并不抵消罪过,他的“钱包”还被捏在帝王手里,恐怕很快就会被掏空。


    再三思索下,徐太尉决定激流勇退,当天也拟了奏疏,说自己要告老还乡。


    帝王暂时没有批准。


    曲延看呆了这发展,原书里徐太尉是龙傲天登基最强有力的护盾,财力、人力、物力,全都给到位。徐太尉为他心爱的女婿铺平道路,将最宠爱的小女儿嫁给周拾,可谓是奉献了一切,标准的工具人。


    而现在的徐太尉,更像一个……活人。


    有自己的思虑,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的怨憎贪痴。是个实实在在的奸臣贪官也好,总归是个活人。


    也许,从徐太尉决定退婚时,他就从原书里活过来了,尽管是那么可恶。


    曲延想到了一个的自然现象:蝴蝶效应。


    蝴蝶振动翅膀,可能会引起大西洋彼岸的飓风。


    冥冥之中,确实发生了很多改变。


    曲延笑起来,这是好事,说明他和周启桓的命运不是不可改变的。


    “只是可惜了杨依依那个姑娘,没来得及拉她一把。”曲延叹息一声。


    系统:【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也不认为自己会那么伟大。”曲延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力所能及的事。


    不过,凭周拾那个用吊思考的性子,恐怕很快就会忘了杨依依是谁。杨依依久等不到,两人就此错过也好。


    中秋过后,本该清闲些的周启桓并没有那么清闲,反而更忙了。


    周拾的案子先放放,首先要审理的,是尹知州一干人等贪污受贿的案子。其案情重大,涉及江南水患。案子很快案情明朗,审理清楚,帝王下令三日后午时处斩。


    除了这些口供,至于有没有供出别人,就很难猜了。毕竟被处斩的只有那几人。


    曲延倒是大胆一猜,应该是供出徐太尉了,但证据不足,最重要的证据账本还在那只火油机关匣里,由九王代为保管。


    徐太尉最多也只能再安稳个把月罢了。


    尹知州处斩那日,羽贵妃独自登上宫墙,遥看城门处刑,泪流满面朝着南方跪拜磕了三个头。


    随着尹知州的处斩,好像尘埃落定。


    徐太尉没有再提告老还乡之事,他自我安慰,也许那几个“钱袋子”嘴巴还算严,没有吐露出他来。他向他们作过保证,只要不供出他,他们的血脉至少能保住一个。


    为了家族的延续,徐太尉相信他们不敢全都说出来。


    与此同时一封一封奏疏自江南畅通无阻飞回京内,呈到御前——水患彻底控制住了,原殿前侍御史,兼转运使叶尘心正在回朝的路途中。


    尽管周启桓面上无甚表情,曲延却能感觉到,他的“夫君”心情好了很多。


    “用夫君来称呼还有点害羞呢。”曲延当然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偷偷叫着,就被系统听到了。


    系统:【请你控制一下你的思想。】


    曲延:“请你不要监听我的心声。”


    午饭时,周启桓是回夜合殿吃的,曲延给他盛汤,他喝光了;曲延给他夹菜,他也吃光了。由此曲延判定,周启桓的心情真的很好。


    用完膳,周启桓心情很好地问:“曲君这几日功课如何?”


    曲延:“……”


    “听说你们进行了‘书考’,曲君卷子给朕看看。”


    曲延扭着手指,“这点小事,陛下就不用操心了。”


    周启桓伸出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给朕。”


    这样一只手,想要什么都该唾手可得。等曲延回神,他已经把自己的试卷乖乖送到周启桓手上。


    曲延:“……”人果然不能色迷心窍。


    一个端正的“丙”字映入帝王翡翠般的眼睛。


    向学殿的考试,分为“甲乙丙”三等,曲延拿的是最低分。


    周启桓端详曲延写的一些策论,“……人食一日三餐,过一年四季,活三百六十五天,应当天天开心,事事顺意。杞人忧天最为无用,不如脚踏实地,有才能的人拳打朝廷贪污腐败,脚踢祸乱朝政之人。没有才能的人想想下顿吃什么就好。”


    曲延觉得自己写的没错,让他思考家国大事,他不会那些假大空的纸上谈兵,就只能顺着自己心意写写了。


    “陛下?”曲延见周启桓不说话,有些疑惑,“怎么啦?”


    周启桓让吉福取来朱笔,他将那个“丙”划去,写上一个“甲”字,他道:“朕觉得,曲君写的很好。”


    “……”曲延眼睛亮起,“真的?”


    “嗯。”周启桓道,“曲君是至纯之人,那些误人子弟的话不学也罢。”


    曲延的手悄悄撵人。


    吉福:“……”他出去了。


    曲延坐到周启桓身边,和他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都是陛下教得好。”


    周启桓侧过脸,目光描摹过青年脸颊鼻梁唇角,“那朕有什么奖励?”


    曲延凑上去,亲了一口。


    帝王的唇看上去冷酷禁欲,真正尝到却很柔软,像果冻一样。曲延吸了吸,笨拙又卖力。


    很快,周启桓转守为攻,侵城略地,将曲延按在榻上,又将他抱在自己腿上亲。


    曲延发现了,周启桓特别喜欢将他抱在腿上,要么就是抱在腰部,让他的腿完全缠绕,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感到彼此的壮大与灼烫。


    ……哦不,曲延相比之下应该是“壮小”。


    晚上,他们会在被窝里玩“老鹰捉小鸡”,曲延总是被捉的小鸡,一旦被薅住,就要被玩弄到半夜。他洗得白白净净的,向周启桓完全敞开请君入内,但因为体力消耗太大,总是没到那一步就睡了过去……


    非常极其十分之遗憾。


    这具身体也太弱了。


    除了每天喝参汤,曲延把锻炼身体提上日程,为了将来的“幸福”。


    这天早上,秋风扫落叶,满宫梧桐飘。


    曲延不坐御驾去向学殿了,他跑步去。


    他跑步,陪读的谢秋意也只能跟着跑步,随行的宫女太监们一起跑步。


    曲延喊着口号:“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美好明天,就在脚下!”


    谢秋意:“……”好丢脸,不想喊。


    宫女太监:“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美好明天,就在脚下!”


    曲延正挎着书包跑着步,就听到一叠声的呼喊:“灵君~灵君~灵君~~~”


    那尖细的嗓音,发颤的尾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曲延欺负了人。


    曲延惊恐回望,只见吉福颠着小脚歪七扭八地跑来,“等等老奴,老奴、有话说……”


    有了上次的经验,曲延命令小太监:“快把吉福总管架过来,别让他摔了。”


    然后吉福就坐着人行车被架了过来,小脚刚落地,摸了一把汗笑眯眯说:“陛下口谕,叶转运使回朝,宴请于承仪殿,请灵君午时过去。”


    曲延:“那你等我散学再告诉我不就成了,何苦亲自跑一趟,你看你,骨头都快散架了,比我还弱鸡。”


    吉福:“……”要是跑得不勤快,这太监总管也轮不到他。


    “还有事吗?”


    “没了。”


    曲延继续跑步去上学。


    至午间,帝王的御驾果然来接。只不过只有车,没有人。周启桓已在承仪殿。


    曲延想了想毅然决定,“我跑着去。”


    谢秋意:“……灵君,您还记得您早上进学堂后,其他人的表情吗?”


    跑步,让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汗水淋漓,面庞红润。


    尤其是曲延这样的身份,一大早就用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学堂,可谓是看呆众人。不少学子红了脸颊,根本不敢看曲延。


    曲延还疑惑,用袖子擦着汗问宣斐,“他们都怎么了?”


    宣斐脸红尤其厉害,目光躲闪,“灵君请自重!”


    “???”


    就连春知许到了学堂,也是古怪看一眼曲延,专门把他叫出去,言语恳切:“灵君与陛下新婚燕尔,难舍难分是正常的,但公共场合,灵君也该注意些。”


    曲延傻眼:“注意什么?”


    春知许指了指他衣襟,还有脖子。


    曲延摸了摸脖子,蓦然反应过来,周启桓在他脖子上种了一颗“草莓”。


    经过一番捯饬,曲延衣冠整洁,才终于像个正经样子。他义正辞严地对诸位学子解释:“本宫决定每日晨起锻炼身体,跑步来向学殿,所以才会那样,把你们肮脏的思想收一收!”


    学子们:“……”


    这要是跑去承仪殿,是不是还会发生早上的乌龙。


    曲延放弃麻烦,坐上御驾。


    抵达承仪殿,里面的人意外的比曲延想象的少,除了荣归盛京的叶尘心,就只有一些朝中重臣,这其中自然包含了徐太尉。


    以及……护国公。


    除了曲不程,曲兼程、曲宁程也都在。


    这三个堂兄弟曲延不陌生,但护国公确实不太熟,就算祭祖和中秋宫宴上都见过,但从没说过一句话。就像避嫌似的,护国公几乎不和他对视。


    此时,护国公也只是看一眼曲延便挪开视线,不认识似的。


    曲延也就当做不认识这位大伯,在群臣的叩拜中走向帝王。


    帝王朝他伸手。


    曲延走上台阶,日常坐在周启桓身侧。那是一个皇后都无法企及的位置,曲延却习以为常。他绷着脖子昂着头颅,作出高贵的表情。


    系统:【不要低头,皇冠会掉。】


    曲延:“……”


    周启桓问:“曲君脖子不舒服?”


    曲延:“……没有。”装逼是门技术活,果然还是懒散的样子适合他。


    于是他放空脑袋,对群臣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一身绯袍皂靴的叶尘心站出来,他道:“臣之一路,凶险异常,幸得一位将军屡次相救,才幸免于难。”


    周启桓问:“将军何在?”


    吉福挺直腰板高声呼喝:“宣——”尖细的嗓音贯穿整个承仪殿,大殿门口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曲延原本以为叶尘心说的是冯烈,再看那身影更加挺拔匀称些,且右半边脸完全被一张铁质面具遮挡,露出半张浓眉高鼻极为英俊的脸。


    那人走入殿中,足下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尸山血海中。


    曲延没有认出此人,眼前的身份小卡却瞬间刷新,很简短。


    【越阙,曲铁梅义子,定北关之战唯一幸存者。曲延大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安~


    每次刚要提枪就看到曲延睡着的周启桓:……


    老婆睡眠质量太好怎么办[鸽子]


    第56章 兄弟情


    “臣靖边军少帅, 越阙,参见陛下。”


    越阙一身轻装,跪下时却有如千钧, 膝头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锵然一声。


    承仪殿中肃穆异常, 群臣神色各异, 不知是谁打翻了酒杯。


    “越卿请起。”帝王嗓音波澜无惊, 冷翠眼眸如同冰湖, 像是早已洞察一切。


    曲延惊愕不已,问系统:“我还有一个大哥??”


    系统:【是呢。】


    “你爸的怎么不早说?”


    【不确定有没有活着,不好说。】


    “……”


    现在看来, 还活着。曲延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大哥, 心情相当复杂。他蓦地想起,周启桓在将军坡给曲铁梅夫妇立了衣冠冢, 而作为他们义子的越阙却没有。


    周启桓是不是早就知道越阙没死?既然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他?因为他“不记得”从前的事,所以没提?


    “罪臣不敢。”越阙忽然说,“定北关一战,靖边军覆没, 乃是臣轻信奸细, 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周启桓道:“定北关一战,靖边军以身御敌,誓死作战, 才保住了边关十城。何过之有。这些年越卿游弋在外, 重整靖边军, 数次奔赴边关助战,朕都知道。”


    此言一出,宴席中气氛更是诡谲莫测。


    当年定北关一战, 虽然保住了城池,但大周将士死伤过多,靖边军成了一个禁忌,谁都不敢多说。而曲铁梅死后也没有追封,以无功无过处置,护国公府祭拜这位曾经的家国英雄也是静悄悄的,从未大张旗鼓过。


    所有人都以为,帝王面上不显,却是有怒的。没有发作,一是看在护国公的面子上,二是看在曲铁梅独生子曲延的份上。


    而今曲铁梅义子越阙归来,当年定北关之战的幸存者,所有人都以为一同死去的亡魂,这些年陛下竟然一直都知道。


    当年的定北关之战,是不是还有内情?


    “越将军,快快请起吧。”吉福亲自下来扶人。


    越阙这才起身,第一眼看的,是曲延,“……灵君近来可好?”


    曲延点点头,“挺好。”


    越阙没再多言,由礼官引领入座,就在叶尘心边上。刚坐下,就听一道洪钟般的声音带着盘问的语气:“你当真是越阙?”


    越阙侧目,起身行了一礼,“护国公。”


    护国公不疾不徐道:“定北关一战,老夫是亲眼看到铁梅夫妇棺椁运回来的。其中也有越阙的血衣,你若没死,为何当时不回来?”


    越阙道:“当时我伤势太重,昏迷三月,幸得医仙谷谷主路过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苟活于世。越阙自知罪孽深重,唯有重整靖边军,才不辜负义父泉下之灵。”


    “哦?”护国公鹰一般的双目咄咄逼人地望着越阙,“那你何不摘下你的面具,以防贼人冒充。”


    殿中安静片刻。


    叶尘心眉头微蹙道:“护国公,越阙面上有伤,怕惊扰天颜才会戴上面具。您又何必强人所难。”


    护国公道:“老夫也是担心陛下受人蒙蔽罢了。靖边军是吾弟毕生心血,老夫不想他亡故,还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


    这话着实难听,曲延都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就听越阙道:“陛下,臣面貌有损,恐他人惊惧才会戴面具,万不敢欺瞒陛下。”


    “无妨。”周启桓道。


    越阙看了眼叶尘心,面朝龙椅,抬手缓缓摘下铁面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越阙的左半张脸极为英俊,而右半边脸却被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疤分割,从眼旁一直延伸到脖颈上。


    曲延怔住了。


    大周官员最是重视颜面,这样的一道疤在脸上,如果是文人基本仕途无望。


    越阙道:“惊扰陛下了。”说罢,他看了周遭一圈,群臣纷纷挪开视线。


    护国公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叶尘心紧抿着唇,指尖微颤。


    当越阙看到一处时,一名老者忍不住痛呼出声:“孩子!”


    这声悲切、关怀、痛惜,充满了长辈的慈爱。


    越阙双手拢起,行了一礼,“老师。”


    曲延随之望去,那老者中等身形,面貌清癯,眼含泪花强忍着没有落下。


    【越太傅,五十六岁,曾经过九次贬官,永远的朝堂新贵,为人清正,兴办文教,学子遍天下。】


    曲延:“越太傅是越阙亲爹吗?怎么叫他老师?”


    系统:【不是所有姓越的都是一家。越阙是越太傅收养的,以师生相称,后来越阙进入靖边军,拜曲铁梅做义父,你才天上掉下一个大哥。】


    曲延毫无印象,也就没什么感觉,猜测道:“按照一般小说走向,越阙应该是越太傅的私生子。”


    【越阙亲生父母早在饥荒时就饿死了。】


    “……好坎坷。”


    这不妥妥的美强惨男主配置。


    曲延发现,这个世界除了龙傲天,谁都像正宗的男主。


    周启桓就不用说了,春知许,九王,叶尘心,越阙,人设都比周拾强一百倍。


    越阙没有和越太傅多说,坐了下去。越太傅欲言又止。


    曲延:“等等,原书里叶尘心是反派,他号召的那些兵马,该不会是靖边军吧??”


    这不是毫无理由的猜测,因为叶尘心的背后,一直有个戴面具的神秘人,在关键时刻总会帮他一把,致使龙傲天总是很难将叶尘心一击必杀。


    戴面具……不就是越阙。


    至于神秘人,在叶尘心死后就消失了。原书烂尾得厉害,很多没有交代清楚。


    当时很多读者还猜测,神秘人会不会帮叶尘心报仇,结果没等到神秘人,等到龙傲天拉了一坨大的,也就是乌兰的剧情。


    宴席上,曲延在想原书剧情,也就一直走神,在他人看来见惯不怪似的——就没人相信过中秋宫宴的那场歌舞完全是曲延排演的,就像没人相信傻子会忽然变聪明。


    直到宴席结束,曲延也没吃什么东西。


    曲延:“……”亏了。


    “恭送陛下,恭送灵君。”群臣伏拜。


    曲延看着桌上的糕点,依依不舍地被帝王拉走了。


    坐着御驾还没到永定门,就停了下来。


    曲延正疑惑,就听周启桓平静道:“曲君和你大哥说几句吧。”


    越阙就在道旁的合欢树下等着,躬身谢了吉福一礼,吉福连忙回礼,口中说着“不敢不敢”。


    曲延犹疑地走过去,知道该叫大哥,但嘴巴讷讷的叫不出。


    越阙好似习惯了他这模样,笑了一声:“不认得了?”


    曲延点点头。


    越阙摸了摸脸上的铁面具,“我这样,吓到你了?”


    曲延摇头。


    “那把螺钿琵琶还喜欢吗?”


    曲延怔然,“是你送的?”


    “自然。叶尘心没和你说?”


    “没啊,我还以为是他贿赂我的。”


    越阙大笑起来,“那只小狐狸,就会占便宜。除了你大哥,还有谁能走南闯北给你搞来那样名贵的琵琶。那可是北疆名妓从良后贱卖的,凑巧被我买来了。”


    “……名妓的琵琶,果然是极好的。”


    越阙看一眼远处的御辇,感叹道:“我还以为,陛下最多封你做个美人什么的,没想到你直接当上妃子了。我还听说你大婚时差点被周嵘那个小瘪三掳走?”


    “……嗯。”小瘪三,好骂。


    越阙抬手,似乎想揉一下曲延头顶,又顾及到他现在的身份,收回了手,“放心,周嵘要是敢回京,大哥打得他满地找牙。”


    曲延惊奇地望着越阙,“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打周嵘?”


    “他欺负了你,我当然打他。”


    “就因为这样?他可是荣王。”


    “哪又如何。你可是我弟弟。”


    “……”曲延低下眼睛,他曾经有个弟弟,但从不知道兄弟情是怎样的。是了,很多小说里写了,是兄弟,就要两肋插刀。


    越阙从怀里掏出宴席上的糕点,“给你。”


    曲延接过来。


    “看你眼巴巴的,连吃都能忘记,傻瓜。”越阙又笑起来,眼眸亮如星辰。


    曲延看看越阙的脸,又看看他的衣服,“……你怀里还有什么?”


    越阙一愣,掏出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玩意,“你还有想要的吗?”


    “…………”曲延好像知道他随手往怀里塞东西的习惯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曲延挑了一只铜制的筒状物,“这是什么?”


    越阙连忙夺过来,“这个不能给你玩,这是火药。”


    曲延吓得蹦出三步远,“火药??”


    “要点燃才会爆炸,靖边军最新研制出的,比从前的火筒火力要强不少,改天打算献给陛下的。”


    “现在就有热武器了吗?”曲延不可思议地问。


    “热武器?”


    “就是可以爆炸的武器。”


    越阙笑道:“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烟花哪儿来的。”


    曲延刷新了三观,想想也对,以古代人民的智慧,怎么可能只做烟花,不做武器。只是技术还没有成熟,军队还在实验中。


    又说了两句,吉福在一旁干咳。


    越阙收起所有东西,叹道:“少灵,回去吧。”


    曲延想了想,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支强效祛疤膏,“大哥,这个给你。每日涂一次。”


    “何物?”


    “祛疤的。”


    “……嗯。”越阙早就不抱希望,连医仙谷都治不好他的脸,何况一支小小药膏,但他还是很欢喜弟弟的心意,对他一笑。


    曲延却知道是有用的,这是系统的药,药效比现实中的药强很多,最近他天天晚上给周启桓偷抹这个祛疤膏,肉眼看着确实好了很多。


    至多再坚持两三个月,也就全好了。


    就是废积分。


    一支药膏一千积分。


    周启桓身上的刀痕面积比较大,曲延已经给周启桓用了三支。他必须尽快再弄点积分。


    龙傲天关在大牢里,是不能把妹了,扫黄这条路暂时断了。那么就只剩支线任务,和捡垃圾。


    支线任务没个头绪,曲延决定捡垃圾。


    回去的路上,曲延吃了糕点,把油纸放进系统商城。


    【回收垃圾废纸一张:0积分。】


    【上架古代油纸一张:1积分。】


    秒没。


    曲延:“……”


    真想抠个鼻屎放进去。


    帝王抬手戳了一下青年气鼓鼓的脸蛋。


    曲延回神,把主意打到帝王乌黑如瀑的头发上,这样的秀发,起码几千积分!


    “陛下,你剃过光头吗?”曲延问,“很凉快的。”


    周启桓:“朕不出家。”


    “不一定要出家才剃光头,我觉得陛下剃光头发也很帅。”


    “……”


    吉福流下一滴冷汗:“灵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毁伤。”


    若是别人敢提议当今圣上剃光头,早就被砍头。


    曲延只好作罢。


    晚间,帝妃二人沐浴过,一起躺在床上。


    亲亲抱抱又摸摸,曲延很快就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不过他没忘了每日一抹药,从枕头底下拿出半管药膏,挤了点涂在掌心,就在周启桓身上又抓又挠,就跟小猫爪子似的。


    药膏愣是被他用出了情趣的味道。


    周启桓是知道的,由着曲延“胡来”,伤处越是在药膏的作用下发痒,越是让他情难自已。


    空气濡湿,烛火燎心。


    合欢花的季节早就过去,龙床上却新换了刺绣合欢花的纱帐,隐隐绰绰的,是人影的纠缠,爱欲的释放。


    周启桓把曲延抱起来,掌控他的后脑勺与三千青丝,指尖穿梭,唇齿相依。


    当帝王的吻沿着青年修长雪白的脖颈落下,青年也低头覆在他肩上。


    曲延张口咬去:“……啊呸!”


    周启桓:“?”


    曲延满嘴药膏味,刚才还意乱情迷,此时只是眨巴眼睛,无辜地看着周启桓——


    作者有话说:作者的头好痛,神经痛要人命,写到小情侣嘿嘿就好了,救大命[笑哭]


    谢谢宝们的雷和营养液~


    晚安


    第57章 狗咬狗


    大周开国以来出过不少名将, 沧海桑田,皇朝更迭,至今还在绵延的将门却少之又少。


    北有曲氏靖边军, 南有卫氏锐霜军, 西有赵家破戈营, 东有明门航海卫。


    前两个最为出名, 后两个虽然不是凑数, 但也算出名,民间百姓读着朗朗上口,于是一齐记下。


    曲家在大周的历史, 要从先先先帝开始, 从那时候起就是大周的左膀右臂,说大周天下有一半都是曲家打下也不为过。


    为了避嫌, 曲家后人必须一半从文, 退居二线。也就有了护国公爵位。


    到了仁帝年间,也就是先皇,边疆割裂严重,外敌屡屡来犯, 朝堂人才凋零, 曲家这才重新出山,请了虎符出征,重新为老周家打江山。


    这一打就是几十年, 曲铁梅继承父亲衣钵, 而他的长兄则继承了护国公的爵位。兄弟俩一个尚武, 一个从文,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周启桓继位,一反大周重文轻武的政策, 不仅自己冲锋陷阵,还数次提拔名门将士,曲铁梅这个正三品大将的风头俨然越过正一品的护国公。


    人人都夸,护国公有个好弟弟,光耀门楣,不负祖先遗愿,大周盛世离不开他们一辈一辈的刀枪厮杀。


    而随着靖边军的覆没,一切都变了。


    光耀不在,只剩讳莫如深。曾经对曲铁梅大声赞扬的那批人,三缄其口,就怕惹祸上身。


    曲铁梅有盖世之功,先辈积威百年,都在定北关之战中被封存。护国公再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还有个弟弟。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对曲铁梅失望、愤怒、恼恨,才从不提追封之事,身后名就这样被埋没在时间的尘埃中。


    唯独没想过,陛下的心中,对靖边军是有哀叹惋惜的,甚至更复杂的感情——


    “年少时,朕第一次挂帅,跟的就是曲铁梅将军。”周启桓在曲延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抚着他头顶发丝轻声说,“他教了朕很多东西。”


    曲延上下眼皮子打架,思维混沌,已经无法分辨周启桓话中的意思,顺着问:“什么东西?”


    “点将布阵,兵法策略。”


    “哦……”


    “曲君那时还小,大约是不记得了。”


    “记得……”曲延喃喃,“我记得。”


    “记得什么?”


    “你给我梳头发……我送蚂蚱给你……”曲延说着便睡了过去,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周启桓望着青年酣甜的睡颜,倾身吻了吻他额头,“晚安。”


    曲延做了一个梦,一个闪耀着夕阳金光的梦。


    他约摸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没有任何烦忧,喜欢探索新奇的世界。他的活泼显得内敛,总是悄无声息地钻到一切能让他钻进的地方,比如军营帐篷的一角。


    然后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捉住,那个男人高高大大,笑声爽朗,把他整个举起来转圈:“延延被阿爹抓住了,要领什么罚?打三军棍?”


    “不许吓唬孩子。”温柔的女声接过他,是个充满母柔软而坚韧的怀抱。


    曲延眨巴眼睛,像是不适应,又很依恋。


    “我们的延延怎么了?饿了吗?来,尝尝阿娘给你做的绿豆糕。”


    曲延吃了,很甜,于是忘了所有困惑,甜甜地笑起来。


    他不光自己吃,还揣了一块在怀里,飞快跑出去。


    “都是和越阙学的,什么都往怀里揣。”后面一叠声笑着,“延延慢点儿!”


    曲延像只轻盈的猫,有规律地避开巡逻的守卫,不时就会听到粗犷的男声喊他:“小公子慢点跑!”


    曲延不听,踏着夕辉,只想快些赶到心心念念的人身边。


    那是一个面色冷淡的小小少年,有一双翡翠色的眼睛。


    曲延掏出绿豆糕给他。


    少年看着矜贵冷傲,居然接过碎成渣渣的糕点,全都慢慢吃光了。


    不知何时,曲延被少年掐到怀里,给他梳理乱糟糟的头发。


    曲延不老实,拔了草含在嘴里,吹出奇异的小调儿。看到草丛中有一只蚂蚱,逮了当成好东西送给少年。少年故意放生蚂蚱,曲延跟着蚂蚱一跳一跳,却再也逮不到。


    倒是曲延自己被少年逮住,直到金灿灿的余晖收尽,他们才玩累了手牵手一起走回去。


    两小无猜莫过于此。


    “……灵君,起来上学了。灵君?上学了。”


    曲延:“……”人究竟为什么要上学?


    虽如此说,曲延还是被叫醒了,迷迷糊糊穿衣洗漱吃饭。至于勤政的帝王,早就去上朝。


    吃饭时,曲延看到桌上有绿豆糕,忽然就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梦——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像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曲延恍惚了会儿,问系统:“你爸的我果然小时候就穿到这边了吧?”


    系统这次爽快承认:【是呢。】


    “那我为什么不记得?”


    【可能你上辈子是金鱼。】


    “……”曲延说,“那你肯定是王八蛋系统。”


    可不就是王八蛋系统,主打一个坑爹,不问根本不会主动回答一些关键问题,问了也不一定招供。


    曲延不明白系统为什么藏着掖着,明明将一切主动告知更有利于宿主判断形势。


    “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曲延问。


    系统:【那就多了,比如我有1000g的扫黄纪录片,你要看吗?】


    “……滚蛋。”


    曲延怕看了变成性冷淡,幸福生活还没过上就离他而去。


    今早依然跑步去向学殿。


    在曲延刻苦锻炼身体的第四天,龙傲天“弑君”的案子迎来审判。


    由于时间过去接近一个月,苍狼部早就回了北狄,缺少人证的佐证,又有龙傲天一党为周拾求情,最后的结果不出意外,主角光环加持,周拾被判过失罪,不具备当堂弑君的动机。


    大周朝的过失罪允许赎刑,也就是缴纳足够的赎金,就可以当场释放。


    弑君的过失可不小,因而需要缴纳万金。周拾原本还在庆幸,听到万金后就开始肉疼,但比起过失罪的三年蹲大牢,还是咬咬牙道:“我愿赎万金!”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时间不等人,周拾不想再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监牢。


    就这样,周拾重拾了自由。


    而他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仇。


    复仇的对象第一人:徐太尉。


    谁让徐太尉在他落魄的时候还对他落井下石。


    周拾将这些年掌握的徐太尉勾结官商敛财的证据,一股脑全交了上去。


    徐太尉也坐不住了,费尽心思想要抓住周拾的把柄,却愕然发现,这些年他只把周拾当成无知小儿,一个可培养的傀儡,根本没有在意过周拾的“案底”。


    徐太尉急得团团转,碰巧下人从坊间搜罗了一筐周拾往日荒诞无稽的“罪证”。徐太尉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呈到御前。


    于是朝堂之上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画面。


    周拾:“皇叔,侄儿要告发徐太尉以权谋私,贪赃敛财!”


    徐太尉:“陛下,臣要弹劾周焱枫世子作风不良,眠花宿柳!”


    周拾:“皇叔,这是我搜集的罪证!”


    徐太尉:“陛下,这是臣得来的证据。”


    金乌殿上,帝王垂眸,一一查看,旋即百官传阅。


    百官见之色变,眼色复杂地看着徐太尉和周拾。


    徐太尉不明所以,“有何不妥吗?”


    周拾眯起眼睛,当证物传到他面前时,他随手翻开,只见扉页写着:盛京绝恋之世子爱上老丈人后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世子被关大牢,老丈人急得刮去胡子,乔装成狱卒,只为前去大牢与世子颠鸾倒凤。果然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周拾:“………………”


    魔法攻击下,龙傲天差点当堂吐血——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雷和营养液,我知道我短小,半夜还有一更,别等晚安~[求求你了]


    第58章 登高处


    大周朝的八卦消息, 比之后世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如此污秽不堪的黄本子,主角还是他和徐太尉,周拾被恶心得当场恼羞成怒, 指着徐太尉牛鼻子大骂:“你个老东西恬不知耻!”


    徐太尉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气得一个仰倒, 被身后的武官扶住, 他拂了袖子, 胡子乱颤努力维持体面:“周焱枫,陛下面前,你敢造次?”


    周拾已经没了体面, 自然不会给徐太尉体面, 将黄本子往徐太尉脚下一摔:“为了污蔑我,你竟然编排出这样的谣言!枉我以前至少觉得你是长辈, 总该要点脸, 没想到连腚都不要了!”


    “……”徐太尉气得老眼昏花,往地上一瞧他呈给陛下的罪证,视线缓缓聚焦。


    ——世子何曾见过这般浪荡的老丈人,当即情难自已, 不顾其他狱卒发现的危险, 解开裤腰带,把老丈人往稻草上一推,就去舔他脸上皱纹。


    徐太尉:“…………………………”


    徐太尉差点当场心梗发作:“这是何物?!!”


    胃部翻滚, 差点把三天隔夜饭吐出来。


    周拾见百官围观, 当即上去踩了几脚。还不够解气, 想也没想,一脚把徐太尉踹飞。


    徐太尉飞到群臣中,有人肉垫子, 好歹没摔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了这个荒诞的开头,接下来徐家一党和龙傲天一党就像点燃的导火索,当场拳打脚踢起来。


    绯衣藏衣搅合在一起,旁观的如同涟漪退散,指指点点。


    吉福先是急了一阵,后见高高在上的帝王稳如冰山,也就不劝架了。


    周拾和徐太尉殴打在一起,徐太尉能当上太尉,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年轻时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即使老来荒废,也能战他个五六回。


    两人互相扑打、谩骂、吐口水、揪头发,不像长辈与后辈,倒像几百年的冤家。


    看到全程直播的曲延在课堂上笑得跟母鸡打嗝似的,吓得宣斐几次询问:“灵君你怎么了??”


    曲延:“嗝嗝嗝嗝……”


    宣斐:“春老师!灵君被鸡精附身了!”


    曲延:“……”


    好嘛,只能克制点了。


    这场前翁婿之战,持续了三日,也让众人看戏了三日。就在曲延津津有味时,这场戏戛然而止。


    九王解开了火油机关匣,送到御前。


    匣中放着一本牛皮材质的账本,上面的字用特殊工艺处理过,极为易燃,一旦机关匣内的火油点燃,势必烧得一个字都不剩。


    好在,账本完好。


    帝王仅在书房翻了几页,一向平静无波的脸,竟深深蹙了眉头。账本不厚,修长如玉的手很快就翻完。


    合上账本时,这薄薄的一本,却有如千斤重。


    “九弟看过了?”


    “看过。”九王并不避讳,带着病气的脸越发苍白,以拳抵唇轻咳几声。


    周启桓道:“九弟辛苦了。你的身子御医怎么说?”


    “还是那样。”


    “若是需要什么药,尽管提。”


    九王认真想了想,“听闻护京寺有一株兰花,名为雪琉璃,其色雪白,薄如琉璃,只开在寒冷季节。”


    “那是主持的心头爱。”


    “是啊,臣弟脸皮薄,不好意思要。”


    “……”


    吉福一旁听着擦汗,讪笑道:“老奴脸皮厚,去要看看。”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要一株兰花,不就等同皇帝想要,也没什么差别。但既然九王开了这个口,总不好驳回。


    当天晚上,兰花就从护京寺被严密地送回皇宫,那架势不亚于护送王公贵族。先是过了夜合殿,让陛下过目。


    “兰花?”曲延瞅着细长的叶子,一眼认出。


    “此花名为雪琉璃,据说开时有如天仙下凡。”周启桓道。


    “真的?”曲延眼睛一亮,“送我的?”


    “送九弟的。”


    “……”


    帝王冷翠的眼睛一瞥青年微微鼓起的腮帮,“曲君若喜欢,此次重阳登高,再去护京寺看看有没有。”


    曲延灿烂笑起来。


    黄昏日落时,远离簪缨大道的偏僻小巷内,挨家挨户炊烟袅袅,不时传来谁家打骂顽劣孩童的声音,夫妻争执声,游商走街窜巷的叫卖声。


    春知许换下官袍,一袭素衣走在巷中,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的刚出炉的烧饼,回去煮点小米粥,便是他的晚饭。


    向来低调的春大人,街坊邻居竟少有人知他是当官的。


    门庭寥落,只几只麻雀常常停在门前找吃的——每日出门,他会撒一点谷子在地上。


    这天他看到的不是麻雀,而是一盆种在红陶里的,茎叶翠绿欲滴的兰花。


    春知许左右张望,等了须臾,问路过的街坊,街坊摇头,表示不知。他跨过兰花进了门,开始煮粥吃饭。


    待到天黑,春知许打开门,那盆无人认领的兰花还在。他这才蹲下来,将兰花抱进屋里,悉心照料。


    街尾的马车里,传出一道清润的低低的声音:“回宫。”


    九月初九,极阳之数。


    帝王于天玑台敬告祖灵,登高请天玑神女降下“神意”。


    神女缥缈的声音广布整片寰宇:“阳盛而转阴,奸佞乱政久矣,正乾坤,清朝纲,此其时也。”


    由此,肃清开始了。


    天子之威,不鸣则已,一鸣如狂涛巨浪。


    当天太尉府被禁军重重围起,百来人被带走,徐太尉仿佛料到这天般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在京的徐家党羽逐个击破,一朝之间,入狱者达五百多人,震惊朝野内外。


    本来休沐在家的臣子们无不惶恐,听着簪缨大道上飒沓不休的禁军军马铁蹄与脚步声,无人敢探头。


    便是周拾也如惊弓之鸟,他见过大理寺牢狱的阴冷,也知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叔并非工具人,其手段如雷霆,威仪震四海,从前,是他小看了。


    徐家的倒台,像一记龙钟敲在周拾耳边,震耳发聩,让他心生戚戚,非要比喻的话就是兔死狐悲。


    “殿下冷静。”一道沉稳的嗓音传来。


    周拾停下踱步,望着凉亭中慢悠悠斟菊花茶的曲兼程,“原本我想借着徐家这把梯/子青云直上,怎么就这么一败涂地了?”


    曲兼程道:“幸而殿下已解除与徐家的姻亲,否则你只会受牵连。殿下并没有败,只不过要改变布局。”


    “现在怎么办?”


    曲兼程叹道:“殿下也该用脑子思考了。”


    “……”周拾恼羞成怒,“我一直都有脑子!”


    曲兼程:“只要殿下管住下半身,其余的事,自有臣替你谋划。”


    “你倒是说清楚。”


    曲兼程不紧不慢喝了茶,淡声道:“周嵘。他得到了徐太尉所有的遗产,兵马想来也转移到他那里。两万兵马,再集结几万,足够逼宫。”


    周拾眯起眼睛:“我这就想办法杀了周嵘。”


    “……”曲兼程呼出一口气,“不是杀,而是收服。徐家的兵马认主,不是那么好驱使的。”


    “真麻烦。”


    曲兼程自顾道:“陛下那边的安排,也要同时进行。”


    “什么安排?”


    “罢了,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万一弄巧成拙,臣的心血又要白费。”


    “……”


    半天时间,徐家倒台,对曲延没有任何影响,他正对着夜合殿满宫的菊花赞叹不已。


    这些名贵的菊花从全国各地甄选而来,经过重重“斗菊”比赛,这一盆盆万中挑一的菊花才到了御前,供陛下观赏。


    曲延尤其喜欢一盆黄白色,花蕊如同莲房的菊花,看着就很金贵,名字也吉利,叫万龄菊。


    他专门把这盆菊花摆到他和周启桓的寝殿,许愿周启桓如这菊花名字般,长寿安康。


    午后,阖宫前往云栖山登高。据说登高是为了吸收天地阳气。


    曲延心想:我天天在陛下身边,天天吸阳气。


    世间至阳,除了金乌,唯有九五之尊。


    帝王仪仗一早就准备起来,午膳后出发,用时一个时辰抵达云栖山护京寺。


    主持出门迎接,免去繁文缛节,帝王及后宫妃嫔们先去礼佛。


    曲延特地看了一圈,没找到徐乐焉,一问才知称病没来。


    徐家如今的境地,作为徐太尉直系血亲的她,身份确实尴尬。即便她不受宠,对徐太尉也没多少感情,但毕竟是父女,她心中不难过是假的。


    后宫本就寂寞,曲延已经开始担心徐乐焉往后怎么过了。


    出了佛堂,众人前往云栖山至高处,名为揽云亭。


    山路陡峭,只能徒步上去。


    禁军开路,周启桓步伐稳健,牵着曲延的手走在前面。


    山中秋叶金红翠绿交织一片,如同绸缎铺展,云水环绕,果真应了那句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虽然没到黄昏,景色已足够丰饶美丽。


    曲延摘了茱萸,想要戴在周启桓耳边。


    周启桓见状配合地低下头。


    鲜亮火红的几颗山茱萸果实点缀在帝王乌黑的鬓发间,冲淡了那股森严冷肃的气息。曲延眼睛弯弯笑起来:“陛下真好看。”


    周启桓摘了一小枝茱萸,也戴在曲延耳鬓,“曲君真好看。”


    后面的宫人妃嫔们:“……”好酸。


    至揽云亭,亭中已有两道身影。


    一袭满身锦绣珠翠,一袭淡青素雅如流云。一立一坐,一动一静,


    “……参见太妃。”除却帝王与曲延,众人跪拜。


    徐太妃回过脸来,面色凄然冷漠:“你们来了。”


    曲延觉得古怪,怎么徐太妃先上来了,还和九王在一起。


    徐太妃的神态非常之不对劲,她和九王说了什么?


    如果是因为徐太尉的事,徐太妃慌乱无措倒是情有可原,现在她却像只孤魂,沉浸在往事中般说:“当年,陛下也带本宫来揽云亭登高望远过——本宫是说先皇。”


    众人不言。


    帝王冷绿的眼睛扫过太妃憔悴的脸庞,又扫过独自坐在轮椅上的九王。


    九王安然自若,面朝青山。


    徐太妃怅惘地也看向那缥缈山河,道:“那时候,本宫尚且年少,先皇说他会爱惜本宫一生,为本宫簪茱萸,一起在这亭中饮菊花酒。多好。”


    “可惜哪,人心易变,再贵重的誓言,再两小无猜的情谊,在另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全都化为梦幻泡影。”


    曲延能猜到,徐太妃说的另一个人,应该是周启桓的母亲。


    徐太妃笑起来,看着周启桓和曲延,“你们又如何?两小无猜,此时情深义重,但有一天,遇到真正心悦之人,还不是如本宫一般。”


    周启桓道:“朕不是父皇,曲君也不是太妃。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如朕母后一般的人。”


    徐太妃受到刺激般面目陡然狰狞,“你母后?你母后就是个夺人所爱的……”她陡然掐断了后半句,似是骂不出来。


    周启桓镇定地看着徐太妃癫狂的面容,“太妃在此处,是为了悼念父皇,还是柔昭太后?”


    徐太妃回过脸,不看周启桓那双和柔昭太后太过相似的眼睛,“本宫只问陛下一句,会放过徐家吗?”


    周启桓反问:“太妃可知那本账册写了什么?”


    “……不知。”


    “上面写的,是太尉锻造兵器、买卖私盐的记录。”


    徐太妃怔然,她怎会不知道这个哥哥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是一直默许罢了。


    如果是一般钱财出入的账本,尚能转圜,但盐铁乃是国本,胆敢私自染指等同谋逆。


    没救了。


    徐太妃惨然一笑:“徐家倒了,恭喜陛下心愿达成。”


    说着,她双手握住九王轮椅靠背处,猛地往前一推!


    揽云亭四周无遮挡,前面便是万丈悬崖。


    那是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的突变,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轮椅已经连同九王一齐坠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谁家好人写着写着睡着了,是我_(:з)∠)_


    晚上见~


    曲延:菊花好美。


    周启桓:没有曲君菊花美。


    曲延:……陛下不要乱学现代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保护陛下纯洁心灵.jpg)


    第59章 旧恨事


    知道徐太妃会对九王不利, 曲延怎么也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徐太妃居然就敢把九王推下悬崖。


    宫人们发出惊叫, 冯烈立即飞身跃下悬崖, 试图抓住坠落的轮椅, 但还是晚了一步。他的手掌犹如铁铸插入石块缝隙间, 看着轮椅消失在云翳间。


    冯烈飞身上来, 跪下道:“臣无能。”


    周启桓道:“下去找。”


    “遵!”冯烈留下一小队禁军,带上其他属下,绕道去悬崖底下。


    所有人都觉得, 九王已是凶多吉少。


    曲延看着徐太妃癫狂冷漠的脸, “就因为九王知道你的那些龌龊事,你就置他于死地?”


    徐太妃冷然一笑:“怪就怪, 他知道的太多。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正好给我哥哥陪葬了。”


    “你真是疯了。”曲延调取了系统监控深入崖底,但云深雾绕,总也看不清楚。


    “本宫是疯了,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徐太妃就像被激怒的母狮子, “早年是先皇和阿娅逼我, 现在是你们逼我。你们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要我儿子的命。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


    大抵所有被害妄想症的人都差不多, 总觉得别人要害他。


    徐太妃吼完, 却又大笑起来:“想害我的人, 害我儿子的人,都要去死。”


    她现在像是什么都不怕了,杀九王也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而是泄愤。徐太妃有太多的恨,也有太多的惧,积年累月,是她自己把自己逼疯的。


    “陛下,”徐太妃朝他们走来两步,头上一对步摇叮咚作响,她拔下其中一支,珍珠流光在烈日下熠熠生辉,“这对步摇,当年我和阿娅一人一支,你父皇说,我们当如姐妹。多可笑,对吗?”


    阿娅,是柔昭太后的小名。


    周启桓垂眸望着那支步摇,“母后既然将它送与太妃,便是太妃的了。”


    徐太妃摊开的手掌颤抖着,猛地将步摇摔在地上,珍珠一颗颗溅落如雨,“我不要!我才不稀罕她的东西,我要的,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周启桓不惊不动,珍珠滚到他脚前,他道:“朕不懂母后,也不懂太妃。”


    “你当然不懂,不懂我将她……恨了那么多年。”徐太妃一字一字说,“都是因为她的到来,我才会失去你父皇的爱,我的儿子才会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是么。”


    “是!”


    关于先皇仁帝的风流韵事,在场的宫人妃嫔从各种小道消息中,多多少少是知道的。只有曲延不了解,但今天,他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仁帝在世时,正如他的谥号“仁”,说好听点是为人仁慈良善,难听点就是懦弱无能。不仅丢了不少疆土,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仁帝少时与徐家二娘子青梅竹马,彼此钟情,登基后封为贤妃。


    贤,是贤良淑德之意。贤妃一直恪守此条,与仁帝琴瑟和鸣,隐隐有母仪天下之态。随着徐家势力壮大,群臣也推举为贤妃为后。


    仁帝原本也是属意贤妃为后,旨意都拟好了,只等黄道吉日正式下旨。彼时贤妃已有身孕,一旦诞下皇子便是名正言顺。


    贤妃满心期盼随在仁帝左右,百年好合。


    但天意弄人,西罗国的阿娅公主来到了盛京,从她进入承仪殿的那一刻开始,仁帝与贤妃之间所有的山盟海誓成了一纸空谈。


    阿娅天真烂漫,温柔可亲,她有一头又长又卷的棕黑色头发,皮肤雪白,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如同雪山中的冰湖,在被她注视的那一刻,世间失去所有色彩。


    阿娅公主能歌善舞,尽管她唱的没人懂,跳的也和中原大相径庭,但有一种神女般不可触及的神圣。


    这神女,唯有帝王可得。


    贤妃在仁帝眼中看到从未有过的光彩,如果爱一个人有实质,大约就是此时仁帝看向阿娅的样子。


    就这样,阿娅留在了大周,成为仁帝的妃子。


    阿娅爱仁帝吗?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一个停留之处,而仁帝和善地欢迎了她。


    一开始,阿娅封为美人。贤妃还可以安慰自己,陛下是图一时新鲜,新鲜劲总会过去的。她试探阿娅,问她:“为什么要留在大周?你这样的公主,去哪儿都会被人捧在掌心。”


    阿娅说出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在西罗国王室,有近亲通婚的习俗。她就是这样出生的,而她原本的宿命,就是嫁给自己的亲哥哥。


    这样畸形的婚姻,阿娅不愿这样,所以她逃了出来。


    贤妃可怜她,待她如妹妹。


    但阿娅晋升速度太快了,从美人,到昭仪,到嫔,到妃,只用了一年时间,俨然和贤妃平起平坐。而在这期间,贤妃却因为日夜忧虑而小产,封后之事也不了了之。


    在贤妃小产时,是阿娅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这又让贤妃心情极为复杂。


    第二年春天,随着阿娅有了身孕,仁帝力排众议降下旨意,封阿娅为后。


    那一天,贤妃的心脏冰冻三尺,枯坐一夜。她怎么也想不通,仁帝怎么就对阿娅这么着迷,难道她之前和仁帝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阿娅像是不知道皇后与妃子的区别,还是照常和贤妃玩。贤妃却总避着,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娅。


    与此同时,徐家的压力下来,贤妃哥哥骂她不争气,父亲说她没用,离后位临门一脚也能被人截胡。


    贤妃辩驳道:“本宫和陛下在一起,不是为了当皇后。”


    “那是为了什么?为了天长地久,百年好合?醒醒吧,陛下他有皇后了,百年后他们才是能合葬的,至于你,只能葬在妃陵!”


    如同一记重锤,敲得贤妃脑袋嗡嗡。


    自此之后,贤妃不再贤良淑德,她从一种名为“女德”的教条中解放出来。她变得虚伪,面上对阿娅一如从前,对仁帝一如既往,而心底冰凉一片。


    阿娅生下太子后,贤妃每日殷勤照顾,但阿娅的身体却日渐衰落下去。


    仁帝为阿娅修建的赋月池,阿娅再不能去尽情跳舞了。


    几年后,贤妃又有了身孕,宫里其他妃嫔多多少少也早就有了子嗣,大家和和气气,仿佛其乐融融。贤妃有了儿子作为慰藉,倒是没空去理会仁帝。


    仁帝的身体也不行了,但会经常去贤妃那里看小儿子,逗他玩。


    看着仁帝那副慈爱的模样,贤妃忍不住泪盈于睫,问道:“陛下可曾记得当年誓言?”


    仁帝随口问:“什么誓言?”


    “……没什么。”


    皇后的孩子是太子,而贤妃的孩子,只能是亲王。


    分明一开始后位是她的,太子之位是她儿子的。仁帝的心已然不在她这里,再宠爱也不过是弥补。而贤妃不需要这弥补,她要的,是争取。


    仁帝钟爱紫苏饮子,日日都要喝,连带着阿娅也爱喝。


    这样的好茶,贤妃当然要精心挑选,亲手挑选。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名为“无形”,正如它的名字,无形之中,日积月累,就能慢慢侵蚀一个人的生命。


    送到御前的每一片紫苏上,都被涂上了这种毒。


    都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贤妃再不是当年徐家二娘子,而仁帝也不是那个对她情深义重的夫君,只有阿娅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天真。


    每次,贤妃送去的茶水点心,阿娅每次都是吃光光,再甜甜地一笑,说:“姐姐做的就是好吃。”


    贤妃有时会恍惚忘了自己在食物里下了毒,看着阿娅的笑容,总会想起她刚入宫时,一个孤苦无依被迫离家的异国公主。在这大周,也就认识寥寥几个人。


    这寥寥几个人中,多的是爱阿娅的,只有贤妃想害她。而她偏偏和贤妃最要好。


    就连仁帝,都不曾见过阿娅这样甜蜜的笑。


    贤妃有种扭曲的快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贤妃以为,阿娅还会多活几年的……至少为了周启桓,也该多撑些时日。


    然而一夜之间,阿娅就油尽灯枯了。


    贤妃知道,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不是在她手里,就是……她哥哥。


    就是那一次谈话,争执,让年幼的九王听到了。


    “本宫自有分寸,哥哥你为什么要插手?阿娅她不行了!”


    “皇后死了不是更好?你真是头脑昏了,这时候就要赶紧想办法上位,当上皇后,周嵘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陛下已经封了周启桓做太子,朝臣们也都认同这江山就是由周启桓继承的,我能如何?”


    “你能如何?你要做的就是趁着陛下没死之前,让他封你做皇后,或者封周嵘做太子!”


    “解药呢?”贤妃摊开手,“给我解药。”


    “你在说什么胡话?要解药做什么?”


    贤妃慌乱道:“你给我就是,不用你管!”


    良久,“贤妃娘娘,你果真疯了不成?你要救皇后?”


    “……我没有。”


    “你心软了?”


    “我没有!”


    “我告诉你,心软也没用,皇后死定了。‘无形’没有解药。你还是趁早想想,怎么收拾残局才是对你最有利的。”


    当她哥哥离开,贤妃的心像七八只桶在空中幽幽晃荡着,直到听到窗下有声响,她推窗一看,是九王幼小的匆匆奔逃的身影。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失魂落魄地来到阿娅的寝殿前。


    隐隐的,里面传来阵阵宫人的恸哭声。


    须臾,仁帝一声悲痛欲绝的“阿娅”,宣告了这场密谋多年终得如愿的结局。


    但,真的如愿了吗?


    天旋地转中,贤妃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摔在地上,步摇铺了满地,珍珠在她眼前溅落如雨。


    她还记得,阿娅第一次为她戴上这支步摇时,说:“在西罗国,珍珠就是真珠,也就是真心。”——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安~明天下午见~


    周启桓:长大后才发现,朕的母后,好像不爱父皇……


    曲延:看出来了……


    后宫失火的仁帝:礼貌吗?[爆哭]


    第60章 落花意


    徐太妃被禁卫控制起来, 押回宫中软禁。


    经过半日搜寻,终于在天黑前找到昏迷的九王,万幸的是他在下坠的过程中数次挂到崖壁上的树枝, 直到崖底被一根藤蔓缠住, 才侥幸留了一条命。


    曲延:“九王可真是福大命大, 这要是龙傲天, 肯定崖底遇高人, 或者捡到一本绝世秘籍。”


    那次他和周启桓坠崖,那悬崖光秃秃的毛都没有一根,如果不是金雕让他们演了一回神雕侠侣, 可能就双双挂了。


    系统:【比你有主角命。】


    曲延:“……”


    此次重阳登高, 就这么草草了了。


    御医来为九王把脉诊治,纷纷称奇, 说除了身体底子弱之外, 没有半处新伤。


    “那他怎么昏迷不醒?”曲延还是第一次来九王的住处,又大又空旷,冷嗖嗖像冰窖。


    御医欲言又止:“九王病骨支离,想来是受惊了。”


    翻译过来就是, 虽然没有新伤, 但因为九王本来就要死了,所以昏迷也是正常的。


    曲延心情复杂地看着病榻上的九王,可能因为九王和周启桓的眉眼有些相似, 所以他心生怜意, 不太想看到九王就这么死了。


    虽然九王目的不详, 但至少这些时日下来,没有做过一件不利他和周启桓的事,反倒帮他们打开火油机关匣。渐渐的, 曲延也愿意把九王当成小叔子来看。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曲延问御医。


    御医摇头叹息:“九王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若想根治,难于登天。”


    曲延只好问系统:“你有办法吗?”


    系统:【逆天改命,至少百万积分。】


    曲延:“……”


    曲延决定翻一翻《延年益寿大全》更实际。


    还真给他找到一条:双修。


    体弱之人如果有身体强健的人作为伴侣,每日严格按照“九进九出”来双修,配合以下功法,就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曲延回去偷偷把功法抄了下来,想着等九王醒来就交给他,找个强壮的老婆或老公,也许能救呢。


    如今的状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没有自己书房的曲延,用的是帝王的旁斋。帝王走进自己的书房,当然不用敲门。


    曲延听到门声,慌乱地把功法藏在袖子里,正襟危坐看着周启桓。


    “曲君作甚?”周启桓稳步走来,高大的身躯充满压迫感。


    曲延早已习惯,四处乱看,“练字。”


    周启桓垂下冷翠色的眸子,看着空白的纸,“字呢?”


    曲延低头一看,“……字,在我心里!”


    周启桓没有多问,走到曲延身后,掐着他腋下,把他从自己的座位上提起来,抖了抖,一张纸从曲延袖口飘飘落下。


    曲延:“……”


    所以别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藏的?这么容易掉出来的吗??


    周启桓捡起那张纸,任凭曲延伸长了胳膊,口中嚷嚷着“陛下还我”,他举得高高的,仗着身高差不让青年够到。


    冰雪聪明的帝王轻而易举解密那是双修功法:“炼精化气,以精、气、神汇于中宫,指腹相贴,九进九出,九浅一深……”


    曲延面红耳赤,像只炸毛的猫来回起跳:“别念了别念了!”


    帝王阴郁了半日的心情,在青年的闹腾下有所好转,手一低,功法被夺走,他看着青年背过身去红红的耳尖,“曲君就这般想与朕双修?”


    曲延:“这是给九王的。”


    帝王周身气息瞬间冷冽,“送给九王?”


    曲延连忙解释:“九王身体不好,如果他和人双修,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和谁双修?”


    “这我怎么知道,要看九王自己。”不知怎的,曲延想到一个人,“不知道春大人同不同意。”


    一个郎才,一个郎貌,看上去还挺般配。


    周启桓道:“旁人的事,曲君还是少操心的好。这双修之法,朕倒是可以陪曲君试试。”


    然后试着试着,曲延就睡着了。


    提枪四顾心茫然的帝王:“……”


    重阳之后,徐家之案提上日程,证据充足,审讯过程很顺利,不过两日便定了下来。徐太尉以权谋私,贪脏枉法,买卖私盐,锻造兵器,数罪并罚,将于七日后处斩。


    徐家一党,按罪行轻重革职的革职,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判决下来的当日,徐乐焉跪在夜合殿前,不为徐太尉求情,只求不要将她十二岁的妹妹徐椒流放岭南。哪怕接进宫来当个宫女,也比去那瘴气丛生的岭南好。


    曲延扶了徐乐焉好几次,让她起来说话。


    徐乐焉反手抱住曲延大腿,哭道:“灵君你帮帮我,我妹妹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


    曲延就跟一只萝卜似的拔不出自己的腿,“我知道,你先起来。”


    帝王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兮兮的画面。


    徐乐焉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抹在曲延身上,哇哇大哭。


    “陛下?陛下——!”徐乐焉张开手臂扑过去。


    周启桓一个侧身避开,徐美人啪叽一声趴在地上。


    曲延:“……”好熟悉的画面。


    周启桓垂眸道:“徐美人回宫去吧,你妹妹应该到了。”


    徐乐焉泪眼朦胧,愕然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她身如微尘,又是奸臣之女,她的诉求,她以为帝王不会听的,所以她只能用最卑微的方式,来让冷若冰山的帝王哪怕起一丝怜悯。


    却原来,在她放下所有的尊严之前,帝王已经为她安排好。


    那双来自异邦混血的,翡翠湖泊般的眼睛,就那么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仿佛天神照临,她也是他的“子民”。


    徐乐焉被吉福搀扶起来。


    吉福对她的笑中含着怜悯:“徐美人,别让你妹妹等急了。”


    徐乐焉匆匆谢恩,便头也不回地奔回自己的寝宫,至少在这世上,她还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


    这是生在徐家,不幸中的万幸。


    曲延笑眯眯地看着周启桓,他就知道这位看着冷冷的陛下,其实面冷心热。


    周启桓也看着他。


    “陛下!”曲延一个飞扑上去。


    周启桓一个侧身避开。


    曲延:“????”


    在曲延将要摔在地上时,周启桓及时将曲延捞了起来。


    曲延挂在周启桓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扭过脸,用死了有一会儿的表情问:“陛下为什么不让我抱?你这么快就不爱我了吗?”


    周启桓道:“曲君身上,有徐美人的鼻涕。”


    曲延:“……”


    原来不是不爱他,是不爱鼻涕。


    这个简单,曲延换一身衣服,又可以和亲爱的陛下贴贴。


    第三天,九王还没醒。


    曲延每天都去看一眼,躺在床榻上的九王面容沉静,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只不过不进汤药,也不出恭,身上竟然一直保持着洁净的香气,植物人都没这么优雅的。


    曲延不由得产生怀疑,九王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能一直让自己“保鲜”?


    不然一个人躺在床上三天,不吃不喝不拉不撒,根本不科学。


    系统:【……九王尿床才恐怖好吧。】


    曲延:“我说的是不科学。”


    【你可以理解为玄学。】


    “?”


    曲延忽然想起,这个世界是有玄幻标签的,一个人昏迷三天不拉不撒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但还保持香香的,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难道九王其实是假装昏迷,半夜起来偷偷洗澡?”曲延如此猜测。


    系统:【你的脑洞比黑洞还大。】


    曲延脱下鞋子闻了闻自己的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天天洗脚,天天换袜子,才保持了香香,九王绝对不可能不洗脚就香香的。”


    【你能不能把注意放在别的上?】


    曲延的注意已经彻底偏了,不解开这个谜团,他吃不好睡不好,上课还会走神。为了一探究竟,解开九王保持香香之谜,他厚颜无耻地监控了九王。


    系统:【……】


    打工的系统就是没有人权。


    “春老师?”有人询问了好几声,春知许才像回过神似的,应了一声。那学生接着问问题,春知许思索须臾,温文解答。


    曲延好奇张望,一向以严谨认真著称的春知许,居然也有走神的时候,实在稀奇。


    春知许解答完,信步而来,“……灵君在写什么?”


    曲延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一张两个小人儿不正经“打架”的画,姿势正是他和周启桓常用的,“……”


    他赶紧揉成一团,“没什么。”


    春知许摇头叹息:“灵君成绩落后,也该勤能补拙些。”


    曲延羞愧,“嗯。”


    本来想和春知许搞好关系的曲延,愣是因为这层师生关系,而对春知许有了一层天然的滤镜——学生见着老师哪有不躲的,曲延下课就下意识躲着春知许走。


    曲延望天: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支线任务,他的十万积分,不会就这么错过吧。


    散学后,曲延被接到金乌殿偏殿用过午膳,躺在美人榻上陪帝王办公。他只要充当一个吉祥物就好,吃冰酪,嗑瓜子,宫女伺候着捏腿锤肩。


    过了会儿,帝王遣散宫人,将自己的吉祥物抱在怀里。


    曲延亲了亲周启桓疲倦的眉心,“陛下休息会儿,半个时辰后我叫你。”


    “嗯。”连轴转了几天,帝王闭上眼睛小憩。


    曲延窝在帝王怀里,点开系统监控。


    监控的自然是九王。


    让曲延意外的是,每日只有御医和太监宫女出入的皇子宫殿,今日竟来了一道绯色的身影,同样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总是显得更加清雅。


    ……春知许。


    曲延立马精神,春知许去看九王??难道他们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春知许在门口徘徊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走入皇子宫殿。


    偌大的宫殿,以黑棕金为主色调,只有纱幔珠帘以及盆栽点缀出一丝鲜活的气息。


    空气中是沉水香的浓烈香气,与此处的素净格格不入,而又意外相融。


    外面守备松散,简直像是不把九王的生死放在心上。春知许撩开第一层珠帘往内走,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


    终于到了内室。


    珠帘拂动,竹影和着风自窗口摇曳而入,春知许宛如站在一场巨大的幻梦中,不真实地望着床榻上的人。


    就像辨认,春知许缓缓走近。


    有些陌生,渐渐的,春知许认出了床上的人,就是九王。


    但又不是九王。


    他只是看着,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出声。


    就算在现场,曲延恐怕也看不懂春知许的表情,何况隔着虚拟的监控屏幕。春知许像是认得九王,但又全然陌生。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


    良久,春知许动了,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样物件:一把样式简朴的匕首。


    曲延:“??”


    春知许哗的一声拔出匕首,银光刹那间照亮他黯淡的眼睛,他无悲无喜,试探着,慢慢地,将刀尖对准了九王的心口位置,隔着两层衣服,一层皮肉,那下面有鼓鼓跳动的心脏。


    曲延霍然坐起,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刀尖停了很久,始终没有推进。


    电光火石间,春知许的手腕被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捉住,整个人被拽至床榻,如同一尾人鱼翻落在猎人的网兜,手腕连同匕首被死死按住。而他的身上,是狼一般猛然突起的九王。


    九王身手娴熟得根本不像一个病弱之人,高大的身躯将春知足禁锢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曲延:“卧槽!”


    下一秒,九王阴鸷抬眸一扫空中,像是察觉被人监控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机位”。


    系统:【……】


    曲延差点吓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十二点前还有一更orz


    曲延:双修功法,好深奥。


    周启桓:朕还可以更深。


    曲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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