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当皇后
“……仁帝选了铁梅做伴读, 而陛下选了你做伴读。”幽森的祠堂内,护国公的脸在明灭的烛光中透出青灰,宛如行尸走肉, “我算什么?我的儿子算什么?”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帝王的又一次选择。
“我不甘心哪。”护国公说, “我哪里比不上铁梅, 你又哪里比得过兼程, 比得过宁程?就连后来的不程都比你机灵。可是陛下就是选了你,偏偏是你。”
护国公笑一声,“后来, 铁梅死了, 你孤苦无依,我本想给你找一门好亲事, 可是陛下处处阻拦, 我就明白了。原来最好的亲事,早就被陛下私自定下。”
曲延不言。
“我就想,这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陛下若娶了你, 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昏君所为。”护国公嗤笑,“而你,铁梅的儿子, 成了男妃, 便再也无法建功立业, 沦为笑柄。”
曲延道:“让护国公失望了,陛下英明神武,从没做错过一个选择。”
“或许吧。当今的陛下比之当年的仁帝, 要果断决绝太多,所以我护国府的威望才一年不如一年。”护国公道,“任凭我两个儿子再能干,还是比不过灵君以色侍君。”
“……”曲延觉得好笑,“护国公是觉得,你的儿子只配当宰相太尉这样的国之栋梁,稍微小一点的官就是埋没了他们?未免人心不足蛇吞象。”
护国公反问:“难道以他们的才能,不配吗?”
曲延惊呆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你怎么不送他们入宫选妃?说不定能当皇后,一国之母呢。”
护国公道:“他们是男子,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志在四方。”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摸摸自己的良心,侄子就不是男子吗?”
护国公冷哼:“你天生痴傻,也只有陛下肯要你。”
“……”曲延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哦,还有那个荣王。”护国公满是鄙夷不屑,“两个男人为一个男人争得你死我活,必会遗臭万年。”
“你才会遗臭万年。”曲延说,即便是原书的历史也是赞美成帝周启桓,承认他的丰功伟绩。至于男妃,并没有载入史册。
当然,这离不开龙傲天的殉葬行为,哪个史官敢记,一颗脑袋立马滚地。
护国公固执地闭上嘴巴,紧盯着祖宗灵位,认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情势所逼。他还没有败,还有翻身的机会……
曲延懒得再多费口舌,“看来护国公是没有半点悔意了,那我也无需顾忌你与父亲的那点血脉渊源。”
护国公拿起木锥,继续敲打木鱼,咚咚咚,一下一下如同惊雷。
曲延转身离去。
定北关一案,帝王并未昭告天下,朝堂众说纷纭,又拿不出证据来,只得暂且作罢。
曲延知道,一方面证据不全,一方面部分原因是为他。曲家的门面还不能倒,要倒也要等到封后大典后。
历经将近一个月的准备,帝王正式宣召大周上下,将于黄道吉日进行封后大典。这是大周历史上的第一个男后,仪式不能全然仿照前朝,太常寺、礼部、裁造院及各方需要通力协作的部门,经过半个月的商讨才定下流程与衣冠。
文思院此次给曲延打造的是男冠,九凤朝天,光彩夺目,上百名能工巧匠日夜赶工,才得以完成。而礼服的织造更是用到了上千名绣娘,每一根金丝都是精挑细选,华美绝伦。
外物上尽善尽美,而礼仪上的改动更加贴合帝王与男后的身份象征。每一处细节里,都是周启桓对曲延的尊重与重视。
因为太过隆重,曲延反而日益紧张,怕自己搞砸。帝王归来,只见曲延倚在榻上发呆,眉头轻轻锁着。
周启桓换了一身常服,走到曲延面前,挠了挠他下巴。
曲延下意识抓住周启桓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用自己脸蛋蹭了蹭,恍然回神,“……陛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君何事想得如此入神?”周启桓不答反问。
曲延毫不避讳:“我只是忽然发现,当皇后也许没有当男妃自由。”
“不会。”
“?”
“朕在,曲君是自由的。”
帝王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立男后,自然不会因为曲延成了皇后,就让他受到人身限制。他的曲君,本就如燕子自由。
听到这话,曲延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来,挂起灿烂笑颜:“陛下我们吃饭吧。”
周启桓晚饭吃的不多,但临睡前加了餐。
“……”
周启桓抱着曲延去洗屁屁,发现他在装睡,于是修长的指尖像一条细细的小蛇,挑弄着他。
曲延哼唧:“不要了。我被榨干了,什么都没有了。”
“曲君近日气色好了很多。”
灵魂归一,曲延的体力精力得到很大提升,但本性难改,他有空就想偷懒。曲延闭着眼睛拱周启桓怀里,“才没有,我很虚的。”
帝王的嗓音低低的,含着笑意:“那就补补。”
最好的补品,就是爱情的滋润。
曲延又被滋润了一遍。
这病美人人设,是彻底不能装了。
五日后,黄道吉日,据太常寺“傩神”占卜,当日六吉神金匮当值,宜嫁娶、开业、入宅。结合周启桓与曲延的生辰、干支、生肖、星象、冲煞,天地人相合,实乃百年一遇的佳偶天成。
曲延想,这其中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为帝王办事,自然要拣好话说。
一大早,曲延就被喊醒,洗漱梳妆,最后是穿上繁重的凤袍。
那金冠足有七八斤重,比之前封为灵君时的凤冠要窄一些,但也更高一些,轻摇间金光熠熠,九凤飞天。他戴上这头冠,身高直逼周启桓。
而周启桓的则是帝王惯常的玄色冕服,显然将所有的支出都用在曲延身上。因为正在打仗,国库捉襟见肘,曲延的这一身应当是从周启桓的私库里出的。
“咦?这个场景是不是发生过?”
系统:【你封灵君时,也在打仗。】
曲延:“……”
男儿的壮志雄心,在一心想躺平的曲延心中熊熊燃起。
曲延:“既然我父仪天下,我一定要帮陛下开创盛世太平。”
系统:【没有你周启桓也能做到呢。】
曲延:“本来大喜的日子打算给你封个大红包,现在红包没了。”
系统:【……】祂学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学曲延的嘴贱?
阖宫上下一直忙到正午,太阳即将升到中天时,吉时到了。曲延顶着沉重的头冠,细细的红绿相间的珠链在两侧垂下,身上的礼服需要两名宫女抬着才能上车,长长的禁步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直到帝王的手自御驾中伸出,稳稳接住曲延。
曲延只能坐姿端庄,因为但凡脑袋歪一点,脖子就累得慌。
“曲君要忍小半日。”这已经化繁就简后的封后大典,周启桓除去很多累赘环节,只留下敬告天地,祭拜先祖,册封仪式。
曲延点头,伸手扶住头冠,“好重……”
周启桓给他把头冠调整一下,揉了揉他脖颈,“好些了么?”
“嗯。”
接下来的流程,只比祭祖时要简便些。曲延只要掺着周启桓的手,走哪儿跟哪儿,一同跪拜天地,烧香祈福,祭祀先祖。
从天玑台,到金乌大殿。
如果按照前朝的流程,下午是要去一次祖庙,幸好周启桓把它省去了。
金乌大殿前文武百官肃列两旁,吉福尖细的嗓音不知第几次高亢响起:“跪——”
藏青与绯色的朝服如同两股涛浪一齐臣服在金色的大理石上,他们的中间铺着一条宽三尺三的红色绒毯,其上龙飞凤舞,百鸟争鸣。
在绒毯的尽头,是一尊重达三吨的铜鼎,其间香烛袅袅,檀香气息弥漫整个空阔的大殿前。
日光灼烈,曲延被烟雾迷了眼睛,不由得眨动。
恍惚间,他看见往昔的光景,他和周启桓大婚那一夜,他被周嵘挟持经由金乌殿,千军万箭中,是周启桓朝他伸出手,笃定地说:“过来。”
于是曲延如同一只轻盈的小鸟飞过去,扑入周启桓怀中。每个轮回皆是如此,即便忘记,他总会相信周启桓。
编钟与各式厚重的乐声和鸣,太常寺卿苍浑的声音唱赞着古老传统的祝辞,因为曲延是男后,词句稍作修改。
“龙章昭告,后位既定。明德配天,淳善济世。帝后同辉,天下晏然……”
曲延被周启桓携着手,一步一步走上那制高点。
绕过烟火缭绕的铜鼎,登上金乌殿的层层阶梯,回首遥望,百官如潮再次叩首,高呼道:“陛下万岁!灵君千岁!”
曲延看向周启桓。
周启桓道:“朕喜欢灵君这个称呼。”
曲延弯起眼睛,潋滟的水波自眼底漾开,“我也喜欢。”
所以,当曲延是妃子时,灵君代表着宠妃;而当曲延是皇后时,灵君就代表着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权位。
封后大典后,是大赦天下。只要不是情节特别严重,均可赦免死罪,改为流放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开荒。
曲延想,应该把护国公一家都流放去开荒种地,让他们体验一下民生疾苦,造反会给百姓带来多大的伤害。
与此同时,风声鹤唳中,朝堂风云诡谲,竟有陆陆续续的人站出,为护国公求情。
帝王不言,一味钓鱼执法。
这鱼儿,便是护国公的同党。
而在这连龙傲天党都沉默是金的时刻,竟有一人手持一块覆瓦状金黑色铁片,身板笔直地走进金乌大殿,锵然跪下,老朽的声音透着一股刚正不阿之气:“曲家世代忠良,此乃高帝赐予曲家的丹书铁券,老臣敢问陛下,这丹书铁券可还作数?”
良久的沉默后,帝王冷沉的嗓音浮在在金乌大殿肃冷的空气中:“作数。”
“请陛下,赦免护国公!”
……由此,这朝堂中的暗流涌动起来,各方势力如同刀锋再次展露。
“丹书铁券?”曲延听闻此事惊呆,他怎么不知道曲家还有这玩意?
想来也是,免死金牌这种东西,护国公自然护得滴水不漏,不到关键时刻绝不用。别说曲延,恐怕就连曲铁梅都不知道还有丹书铁券的存在。
只有世袭的护国公,才有权知道。
“谁拿来的丹书铁券?”曲延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跟护国公沆瀣一气。
谢秋意眉宇间有十二万分的不解,但还是道:“越太傅。”
曲延:“?”
回忆半晌,曲延终于想起这号人物来。
【越太傅,五十六岁,曾经过九次贬官,永远的朝堂新贵,为人清正,兴办文教,学子遍天下。】
越太傅不光是朝廷的太傅,还是越阙的老师,没有生恩也有养恩。
曲延风中凌乱,花生糖顶得腮帮鼓起,“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无论在哪个世界里,越太傅都是再透明不过的人物,从未展露过锋芒……不过,他确实活到了周拾登基后。
曲延觉出了不对劲。
龙傲天向来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也就是说,越太傅虽然是个透明人,但确凿投靠了周拾。并且在后来越阙和叶尘心成立“叛军”时,多番进过围剿之言。
原书太过冗长陈杂,人物众多,关于越太傅只有寥寥几笔,一不注意就会略过。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的“价值”。
曲延又调出越太傅的身份小卡,信息没变,“188,你撒谎?”
系统:【……没有呢。越太傅确实为人清正,但这不妨碍他站队。原书春水生还为龙傲天做事呢。】
这倒也是。
不是所有跟随周拾的人都是私德败坏之人,否则还怎么制造伟光正形象。
曲延决定提点一下这位误入歧途的越太傅。
翌日下朝后,越太傅被吉福叫住,互相躬身行礼客套一番。越太傅问:“劳烦吉福总管,陛下可是有什么口谕?”
吉福笑眯眯道:“非也,是灵君让咱家转告越太傅一句。”
“敬遵教诲。”
“护国公府的门,是尸山血海堆成的,越太傅小心脚下别沾到晦气。”
越太傅滴水不漏地微笑:“承蒙灵君关怀,老臣自当谨记。”
吉福道:“希望太傅是真的记住了,省得灵君挂心。灵君也是心系兄长越将军。”
提到越阙,越太傅的笑黯淡些许,垂眼沉吟片刻,“老臣明白。”
看着越太傅走远,吉福叹了一声,旁边的小太监问:“义父因何叹气?”
这是吉福最近新认的义子,他年纪大了,终归膝下寂寞,见这小太监乖巧机灵,于是有心指导,“这越太傅哪,才是个人物。”
“何以见得?”
“九贬九升,大起大落,这要是一般人,早疯了。”
小太监懵懂附和。
吉福摇摇头,颠着小脚回去禀报。
终究因为丹书铁券,护国公府解了“幽禁”,门庭渐渐又有人走动起来。不过两三日,护国公便大摇大摆地来上朝。虽然没有恢复他实权,但他依然手握着多条人脉,只要号令,依旧有人为他马首是瞻。
曲延没有生气,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不足为奇。
“护国公这把老骨头,看他能熬多久。”曲延无情地往传送门丢着粮食。
千里之外,荒原之中,忍饥挨饿了两三日的将士们正声声抱怨,越阙身旁的副官不停地安抚着,奈何效用甚微。大家的肚皮都“唱歌”了,哪还有力气打仗,此时只是嘴上抱怨两句,再饿几天,就要去强攻了。
——城里一定有粮食。
古来打仗,多有不得已而为之,进城劫粮劫色,似乎是兵家默认之事。但靖边军严禁此风气,那小兵话音刚落,就遭到了严厉呵斥。
小兵毕竟年纪小,只有十六七岁,当即两眼泪汪汪大喊:“额饿嘛!”
乍一听,似大鹅在叫。
已经饿了三天的越阙从营帐出来,问:“哪里有大鹅?”
“……”
一路上,越将军逮了很多大鹅,铁手拔毛,那惨状简直让人胆寒——不过铁锅炖大鹅是真香啊。
众将士只要一回忆,就会流下哈喇子。
副官吸溜着口水,“将军,没有大鹅。”
越阙环顾:“那我怎么听到了鹅叫?”
小兵大哭:“额不是鹅!”
越阙:“……”
在此愁云惨淡之际,一麻袋忽然从天而降,砸在越阙面前。
“将军!”
越阙提剑就要劈砍,及时收回了手,狐疑地盯着这麻袋,只见麻袋上印着一个墨黑的“官”字,这是官粮的袋子?
他立即解开麻袋,一片白花花映入眼帘,他掬起一捧,盯着此时比黄金还贵重的粮食。
“大米?是大米!!”随着副官话音落下,更多的麻袋从天而降。
有的将士被砸中了脚,一瘸一拐狂喜奔走相告:“有粮食了!天上下粮食了!”
“……天上怎么会下粮食??”
越阙抬头望去,只见万里晴空,那粮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完全来无影,却转瞬到了跟前。
不知为何,他想起叶尘心的话:“灵君,肯定并非凡人。”
前两日,越阙收到了曲延的来信,信中让他不必担心粮食之事,很快就会送来。他以为是后方补给在快马加鞭,至少也要七八天。越阙都想去挖草根来度过这难捱的几天,却没想到会以如此鬼神莫测的方式“下粮食”。
“……莫非,少灵真的是神仙?”越阙低喃。
无论如何,有粮食就好办多了,军心稳住,也有力气备战。
“一半粮草,给锐霜军送去。”越阙吩咐道。
副官欲言又止,他们都不知道够不够吃,还要分给别人?
“卫家与靖边军同为效忠陛下,不是旁人。”越阙看出了副官的犹豫,“放心,这粮食一两天下不完。”
“??将军如何知晓?”
“不知。”越阙道,“但我相信自己的弟弟。”
副官更加不明所以,回头一看,只见荒原之上,军营之中,全军跪地接粮,感激老天爷以及天子庇佑。副官低头看看粮袋上的官印,瞬间像是被雷劈,难道……难道这是皇后送来的?
刚过封后大典,就降下如此祥瑞,不亚于灵君出生时。
副官也跪了,高声呼道:“灵君千岁!!!”
遥远的盛京,宫城夜合殿内,曲延打了一个喷嚏:“谁在诅咒我?”
千岁,对于主神而言,是很短命了。
没有系统监控,为了搞清靖边军的具体坐标轴,曲延才拖到现在千里送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要是一不小心送到周嵘手中,那才是天大的罪过与荒谬。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乌龙,他只能对照沙盘、星象、地图一点点地调整传送门。可把他累坏了。
送完粮食,曲延瘫在美人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接下来,就是要等。
而曲延恢复了去上学。
为什么一国之父的皇后都要上学?曲延干瞪着眼,宛如一个木头人由着宫女给他梳洗打扮。
“灵君千岁。”无论春知许还是其他人,见到曲延更显尊敬。
曲延说:“在向学殿,我只是一名学子,大家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就连宣斐都不敢轻易和曲延搭话。还是曲延找他说话,才正襟危坐地面朝自己。
许是长了一岁的缘故,宣斐比去年个子高了一点,脸也长开了些,看向曲延的眼神也没那么羞赧,多了丝即将步入成人的严肃。
曲延:孩子终于长大了。
而春知许显得忧心忡忡的,曲延不知他为何而忧,只知道九王这两日卧病在床,日夜咳血。
白娩来看过,给他开了几副吊命的药,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九王的命,还是要靠他自己。
散学后,曲延回夜合殿配周启桓用膳,说了九王的病情。
于是帝后二人饭后移驾皇子殿,看望九王。
春知许竟然在,撩起衣摆跪下:“臣拜见陛下,拜见灵君。”
曲延赶紧让他起来,这皇子殿的地砖比没有炭火的夜合殿还冷,这是一种死气弥漫的冷。
九王强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臣帝见过皇兄,见过灵君。”
曲延:“唉,这是见一面少一面啊,”
“……”
周启桓问:“九弟可有什么心愿?”
九王哂然一笑:“皇兄以为我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从脸色上来看,九王看上去就像熬不过今晚。周启桓沉默。
“既然皇兄问了,我倒是真有一个心愿。”
“但说无妨。”
九王沉吟道:“春大人的故乡,在春城对吗?”
春知许一愣,“是。”
“若我熬到春天,春大人可否护送我回春城?”
春知许一瞥帝王脸色,朝廷命官若无外调,是不能轻易离京的。
周启桓道:“朕准了。”
九王笑起来:“多谢皇兄成全。”
春知许也只得谢恩。
曲延并不意外,春水生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因为春城。那九王选择春城,是因为春水生吗?
九王一副看似命不久矣的样子,结果又撑了好几天,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气色竟然又一日日地好起来。
曲延感叹:“九王才是主角吧?”
系统不搭话,好几天这副死样子。
“说话。”
【我不想嘴贱了。】
曲延乐了,用一万积分大红包把自己的小AI哄好了。
系统拍了个很臭的马屁:【你也是晋升主角了,马上就有两个男人再次为你修罗场。】
“……”
有了粮食为后盾的靖边军如虎添翼,势如破竹,短短小半个月内,就把周嵘的兵马打得落花流水只剩五千人。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越阙出其不意来了个擒贼先擒王,亲手把周嵘活捉。如今已经在押回盛京的路上。
曲延忽然觉得冷,裹着羊绒毯把自己塞进正在办公的帝王怀抱。
奏疏乱了,朱笔停滞,无情的帝王染上淡淡笑意,熟稔地将曲延圈起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点见~
周启桓:曲君好乖,主动让朕吸。
曲延:……肯定是吸猫的吸,才没有污[裤子]
第92章 迷了心
半月后, 荣王周嵘押解回京,收押大理寺,百官上表请求处置, 以免夜长梦多。
在大周, 荣王这样的情况是有历史可考究的, 就比如上上上上上一任皇帝留帝, 为什么谥号“留”呢, 因为他是出了名的拖延症患者。什么事都要容后再议,容后再表,容后处理, 留着给以后的自己, 莫名自信可以活到一百岁,结果就是年纪轻轻就game over了。
简直和现在的帝国无情工作机器周启桓形成鲜明对比。
有一年, 留帝的弟弟卫王突发奇想搞了个逼宫, 想自己当皇帝。奈何雷声大雨点小,还没进宫就被禁军统领抓了,丢到留帝面前。
留帝痛心地问:“你为何背叛朕?朕是你皇兄,从没给你受过半点委屈。”
卫王说:“皇兄去年答应给我封地, 至今没给。”
留帝:“……朕忘了, 现在就给你。”
然后卫王就被打发去封地了,结果还是不老实,又是屯兵, 又是屯粮, 就差打过来。群臣急得要死。
结果留帝说:“等等的, 卫王肯定不敢。”
不到一个月,卫王就打来了,幸好当时大周名将颇多, 尤其曲家和卫家……卫王的母妃就是卫家的。卫王以为卫家是自己的后盾,然而第一个把他打得头破血流的就是卫家女将。
卫王第二次被抓,哭天抢地地忏悔一番,就被心软的留帝放了。
放了有三年,卫王又蠢蠢欲动,这次趁着曲家和卫家都不在京城,正式逼了宫,刀都架到留帝脖子上了,留帝还在痛心疾首:“等等,等等,卫王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卫王:“我想要当这个皇帝!”
留帝:“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未落,卫王就被禁军统领捅了个对穿。
据说,留帝因为被吓到,匆匆把皇位传给太子,就沉迷炼丹修仙去了,一不注意重金属过量把自己毒死了。
这个故事流传下来,给后世敲响的最大警钟就是,皇室血亲公子王孙,亲兄弟也要防。男人间的论勾心斗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马虎不得。
“那卫王敢三次造反,实乃留帝纵容所致,陛下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谋逆造反,天理难容,请陛下立即下旨处死荣王,以安民心。”
“兄弟手足,岂可相残?荣王有错,但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这话未免太可笑了些,谋逆重罪,当削首凌迟,株连家眷。”
“陛下,老臣有言。”左相忽然道。
周启桓:“说。”
“皇室凋零,陛下膝下无子,应当早做打算。”
叶尘心道:“左相要陛下做什么打算,说清楚些。”
左相语出惊人:“陛下若一直无子,不如从旁过继,如今,也只有荣王与陛下血缘最为亲近。若他生下子嗣,再去父留子,岂不两全?”
“……”
叶尘心:“荣王尚未成亲,哪里来的子嗣?”
左相:“老臣孙女曾仰慕荣王风姿,老臣说道说道,她必然是愿意的。”
这算盘,都快崩到群臣脸上了。
左相孙女诞下龙嗣过继为储君,那这天下还能一直姓周吗?这左相也是年纪大了,仗着位高权重,敢想敢说。
于是有大臣说:“那臣的女儿也行嘛,也能上!”
帝王:“……”
莫名其妙的,荣王就变成了一只鸭子任人宰割。
叶尘心翻了个白眼:“诸位是不是忘了,荣王不喜欢娘子,喜欢公子?”
群臣:“……对啊!”
无人不知,荣王胆大包天肖想过的,还是当今一国之父的灵君。
左相颤着胡子说:“此事倒也不难,药一下,眼一蒙,荣王也就不知是男是女了。”
这话属实炸裂三观,众人都惊呆了,左相今天怎么了,喝高了吗?这是在力保荣王,还是坑荣王?老脸都不要了??
看到系统直播的曲延也觉得奇怪。
在这个朝堂中,真正的好官很少,而左相就是其中之一,不然也不会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得到皇帝器重。
【左相,三朝元老,位高权重,为政清廉,有孙女公孙淼,年方二八,为周拾后宫之一。】
曲延又看了一遍左相的身份小卡,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公孙淼……周嵘?”曲延吃着助消化的山楂糕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这亲事要是成了,周拾的后宫就会变成周嵘的??”
系统:【龙傲天系统又选择了周嵘当下一个龙傲天吗?】
曲延沉吟,“看上去是这样的走势……所以左相是受剧情影响,才有了这番毁三观的话。若他清醒,肯定恨不得扇自己巴掌。”
好好的孙女,要是因为龙傲天系统而稀里糊涂和周嵘成了亲,那才是毁人一生。
如今周拾成了傀儡被关在护国府,还没死,龙傲天系统就迫不及待地换人,看来是真的急了。
曲延随手从系统找了一张“清醒咒”符纸,又随手让它飞走。
符纸飘飘荡荡,飞出了夜合殿,穿过清凉巷甬道,飞出永定门,掠过巡守的禁卫,到了金乌殿上空。
恰逢百官散朝,左相挺着腰杆喜气洋洋从殿内走出,别人叫他,他颇为倨傲地冷哼一声,理都不理。
“……左相莫不是真的喝高了?”
“鬼迷心窍了吧。”
“他孙女不是定了那魏家,虽是小门小户,但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怎么就和荣王扯上了?”
“真是老糊涂了,荣王自身难保,就算诞下孩子,也不一定有那个龙嗣的命,还白白枉送自己孙女的终身。”
叶尘心叫道:“左相。”
左相驻足,睨着面貌秀朗、清贵倜傥的叶尘心。
在这盛京,叶家曾经也是左相相中的人家,堪为自己孙女良配,然而上门求亲时却遭到婉拒,原因说不明白,左相只当叶尘心有什么隐疾,暗觉可惜。
“左相今日殿上所言,是认真的吗?”叶尘心直接问。
左相冷哼:“自然。叶中丞这是后悔退亲了?”
“……下官从未高攀过左相。”
左相扭头就走,好一副傲娇模样。
叶尘心无语,这左相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反倒老来俏了。
就在这时,叶尘心狐狸眼往上一瞟,只见一张黄色符纸悠悠荡荡飘向左相,其他人都像没看到似的,一如既往地下朝。
那符纸长了眼睛似的,啪的一声贴在左相额头。
“什么玩意?!”左相吓了一跳,伸手就拽,这一拽,把他脑中混沌如一条无形大蛆虫的东西也拽了出来,霎时,耳目清明,云开雾散。
左相抓着符纸,雷劈了般怔在原地。
叶尘心狐疑上前,“左相?”
左相颤颤地看着手中符纸,只见它泛起金光,倏然飘散。
叶尘心也是微微一惊:“左相觉得如何?有没有胸闷气短?一命呜呼的感觉?”要是左相在这里死了,搞不好会传天子失德,当朝宰相被活活气死。
左相呆滞地看着叶尘心,忽然仰天咆哮一声:“老夫做了什么啊!”眼睛一翻,晕厥过去。
叶尘心伸手接住,“左相??传御医,快传御医!”
小太监赶紧跑去找御医。
左相被挪到别殿,御医来瞧,说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碍,休息个两天也就好了。
吉福来了,掐着嗓子哀叹:“左相这是打定主意要把孙女嫁给荣王吗?陛下不答应,就气成这样,何苦呢?”
叶尘心:“……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但外面传言就是这样,左相已经是荣王的岳丈……
这朝堂上的官员,办事效率不高,谣言倒是传得飞快,想来也是有心之人为之。
曲延也是无语,陪着周启桓在偏殿等左相醒来觐见。结果吉福来报,左相在别殿打起大呼噜,睡得格外香甜。
曲延:“左相还真是恃宠而骄呢。”
周启桓:“……”
叶尘心进殿,规规矩矩奏了专职之事,以及所见所闻。
听到左相凭空遇符纸,周启桓一瞥曲延。
曲延捧着热乎的奶茶,望天,好像天上有什么好玩的。
叶尘心道:“陛下,臣怀疑那符纸是有心之人故布疑阵,让左相更加鬼迷心窍。”
曲延立即扭过脸:“不可能。”
“灵君何以见得?”叶尘心有了猜测。
“等左相醒来就知道了。”
这一等,就是老半天,在曲延快要耐心耗尽,想让吉福的喇叭音去喊老人家起床时,左相终于睡饱了自然醒。
吉福哎呦一声:“左相,您觉着怎么样?”
左相环顾四周,得知陛下还在等自己时,冷汗唰地流了下来,着急忙慌地就去偏殿,往地上一大跪:“陛下,老臣有罪!”
周启桓问:“何罪之有?”
“老臣今日之言,实属鬼迷心窍!老臣、老臣也不知为何会说出那番话来。请陛下收回成命……”
“左相,陛下没下旨呢。”吉福提醒。
左相恍然,“对,陛下没下旨……陛下,老臣所言皆是妄言,还请恕罪。”
周启桓道:“明日早朝,左相言明即可。朕不追究。”
“陛下圣恩,铭感于内。”左相心惊胆战地告退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风云中全身而退不知多少次,从没行差踏错过一步,才保得住这宰相之位。不料今日昏了头说出那番石破天惊的话来,也是头一遭,究竟还是鬼迷心窍,还是中了邪?
左相一边怀疑人生,一边暗下决定,休沐日定要去寺庙走一趟,拜拜神佛去去晦气。
人走了,曲延的奶茶也喝完了,因为喝太多,他忽然一阵尿急。
周启桓问:“可是曲君所为?”
曲延站起来抖抖腿,“陛下我们回去吧。”
没有多问,周启桓如常携起曲延的手,“曲君饿坏了。”
“嗯嗯。”曲延拉着周启桓快步走,禁步清脆作响。
帝王步伐稳重,如一座大山,任凭曲延牵拉,依旧保持自己的步调。
曲延急得不行,边上都是宫人,他又不好意思大声说尿急,只能夹着腿看周启桓——陛下快和我心有灵犀!
可惜,这次好像失效了。周启桓问:“曲君怎么了?”
“……”曲延撒开周启桓的手,飞快跑了。
再晚一步,他就等不及坐上自己的专属马桶了。
吉福颠着小脚叫着:“灵君慢些,慢些……”
帝王若有所思,须臾笑意一闪而过,想起一件小事来。
约摸是曲延七八岁的光景,那会儿也爱抱着奶茶喝,还让人加了桂圆肉和煮好的红豆,兴冲冲送了一碗给周启桓。
周启桓不爱吃甜的,但他每次都会从曲延的甜品中尝出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滋味。
小时候的曲延不知道为什么不爱说话,木呆呆的,被人当成傻子。曲延从不解释,从不在意外界的目光,他总是一脸纯真地追逐着太子殿下。
给太子殿下投喂很多好吃的糕点,拉着他去捉蚂蚱,捕蜻蜓,钓河虾,摘野果子——其实是一种甜甜的草药,吃完嘴巴都是紫的,像中了毒。
只有在周启桓面前,曲延会露出柔软的笑,会蹦出几句话,他的嗓音奶呼呼的,混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甜糯。
周启桓想逗他说更多的话,曲延就会哼哼唧唧,像只猫儿在他怀里打滚。周启桓爱不释手,挠他痒痒,听他的笑声。两小无猜莫过于此。
太子殿下想,他的小伴读才不是傻子,是他每天都想揣在怀里的珍宝。
总而言之那天曲延奶茶喝多了,尿急,满山坡跑。
周启桓追着他跑,“本宫给你脱裤子。”
曲延自己打着转,小脸通红,“我要寄几来,寄几来……”
结果就是手忙脚乱尿了裤子。
曲延哭了,珍珠一样的泪珠子滚滚而落,发着光。
太子殿下抱着自己的小伴读回营帐,“没关系,本宫给你换裤子。”
“呜呜呜我要寄几来,我寄几可以……这是我身为男人的尊严呜呜呜……”
“?”
时空交叠,帝王缓步走进夜合殿,宫人跪拜。
周启桓走进内殿,只见曲延从恭房方向走来,一脸轻松惬意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到自己的瞬间,如星辰般亮起。
“陛下。”
“看来曲君这次保住了男人的尊严。”周启桓道。
“?”
“朕记得,曲君小时候尿过裤子。”
“……”曲延脑子宕机,周启桓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尿裤子,曲延好几个世界的黑历史……
小孩子膀胱小,不太能憋,曲延小时候大概一根肠子,吃完喝完就要排掉,以至于很多次出于尿急的状态。
“什么尿裤子,我才没有。”曲延当然不会承认。
系统:【我有影像,要回看吗?】
曲延:“……滚蛋!”——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上作者看看能不能憋出下一章orz
曲延:黑历史,绝不会重演!
后来某次play
周启桓:曲君憋不住了吗?朕帮你。[鸽子]
曲延:……[爆哭]
第93章 旧时忆
晚间, 曲延早早洗了澡钻进被窝,等周启桓沐浴完,他已经把被窝焐得热乎乎的, 自己活像一只光溜溜的小暖炉。
帝王上了床, 顺其自然地将光溜溜的小暖炉捞到怀里, 摸了又摸, 亲了又亲, 爱不释手。
曲延很主动地攀附着真龙天子,做一个骑龙勇士。
几个挥汗如雨的回合后,勇士累了, 真龙天子也没再为难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曲延汗津津的额前, 周启桓低头啄吻他耳垂,脖颈。
曲延双手搭在帝王宽阔的肩, 一腿勾住帝王窄瘦的腰, 闭着眼睛就要睡过去。
“曲君,别睡。”周启桓低低地说。
“嗯?”曲延另一条腿也勾了上去,“还来吗?”
周启桓抱着他翻了一个身,让他躺在自己怀里, 抚着青年的发丝说:“曲君第一次睡在东宫, 就尿了床。”
曲延:“…………”
曲延清醒了,睁开晶亮的杏核眼,羞恼地瞪着周启桓, “陛下今天怎么总是在翻旧账?”
翻的其实是曲延的黑历史。
一会儿尿裤子, 一会儿尿床, 曲延也是有自尊的。
但曲延细瞧,晕黄的烛光透过红纱帐,帝王冷绿的眼睛没有任何戏谑之意, 反而透出几分怀念来。
周启桓捋着炸毛的青年,指腹贴着曲延瘦削的背脊,一寸寸按揉,舒经活络,“朕只是想到,曲君身上还有许多朕不知道的秘密。”
曲延的脑神经还轴着,一时没转弯,“我身上有什么秘密?里里外外都被你看遍了。”
帝王垂眸,浓长的睫毛掩住幽绿的瞳仁,与此冷淡表情相对的,是另一处热度的攀升。
“……”
周启桓忍耐道:“曲君莫要再挑逗朕。朕现在想和你谈谈。”
曲延脸蛋红红,“谈嘛,谈恋爱。”
周启桓把话题掰扯回来:“朕有过很多猜测,最后确定了曲君是天外之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曲延:“……”
气氛忽然从旖旎变得严肃。
曲延点点脑袋。
“朕想听曲君亲口说。”周启桓道。
终有一日,曲延会把自己的身世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周启桓,尽管周启桓已经猜得七七八八。曲延没想到那一日,就在当下。
曲延趴在周启桓怀中,被浅淡的合欢香与龙涎香包裹,混着若有似无的冰雪气息,这是独属于周启桓身上的味道,让曲延无比安心的味道。
烛火摇晃,灯芯噼啪炸开。
曲延斟酌着措辞,帝王耐心地抚着他的身心。
“刚到这个世界时,我是没有记忆的……”
不似很多魂穿小说,曲延刚到这个世界是没有记忆的,他像很多婴儿一样,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不知自己降生在怎样的世界。
从他懵懂睁开眼睛的刹那,尽管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他却浑然不知。
三岁前,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一团混沌,唯一记得的,就是一个眉眼秀丽的女子总是用温软的目光望着他,用柔若无骨的手抚摸他,用琵琶般清脆缠绵的声音给他唱歌。
后来,他听另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叫她“绮娘”。
曲延咿呀张嘴学舌:“绮娘。”
女子笑个不住:“延延,你要叫我阿娘。”
曲延终于有了名为记忆的东西,他记住了这个女子是阿娘,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是阿爹,他们是他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是他最亲近的人。
但不知为何,总有个隐约的念头一闪而过:总有一天,他们会离你而去,他们不在乎你。
曲延信以为真,总是有些难过,他难过的时候是不愿说话的。
但只要绮娘抱着他,捏着他脸蛋逗他,他就会忘记那些困扰他的念头,短暂地开心起来。他要怎么证明,父母是爱他的呢?
无法证明,点点滴滴都需要岁月去验证。
就在这样一次次的验证中,曲延终于相信,他得到过至亲的爱。
时间线回到曲延三岁。
他被绮娘带去宫中第n次瞧御医,某个方士说他缺魂少魄,天生痴傻。曲延不懂什么叫天生痴傻,只记得旁人或惋惜或嘲讽的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绮娘身上。
绮娘平时表现得不在乎,但私下给曲延求了很多平安符、护身符、驱邪符、招魂符……曲延知道,绮娘希望他像普通孩子那样,活蹦乱跳的。
曲延就蹦蹦跳跳跑了,在花草和各种粗大的木头中迷了路,他找不见阿娘的身影,就把自己藏起来,他相信,他会被找到的。
第一个找到他的,是个身穿玄色华服、面貌清朗的男人,唇上留了一圈小胡子,笑得慈祥:“这是谁家的小娃娃?”
曲延被掐到桌上,像只蘑菇盯住一块淡黄色的石头,他觉得它真好看。
然后他得到了这块石头,在大人们的惊呼中,撒着小短腿跑了出去,他本来打算把这块石头送给阿娘的。
曲延跑啊跑,忽然看到一个穿着玉色锦衣的小哥哥,乌发雪肤,长眉绿瞳,身板笔直,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曲延偏要凑近,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哥。
而小哥哥的眼睛追随着他手中的石头,“这是玉玺吗?”
曲延低头看看,发现石头可以盖章,他就举起石头往小哥哥身上盖了好几个章,“我的,我的。你是我的了。”
盖了章,就是他的。曲延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认知,反正认定了。
小哥哥把他抱起来,送进刚才的宫殿中,要还曲延的石头。曲延抱住石头不撒手,委屈巴巴噘着小嘴:“我的,我的。”
仁帝:“你的,是你的。拿去玩没事。启桓也去陪弟弟玩,不准欺负他。”
“……”
曲延抱着石头,周启桓抱着他,带去花园玩了。
之后的记忆,曲延记得不太清楚,反正他得到了各色各样的石头,原先那个石头顺利被偷梁换柱,还给了皇帝。
然后他就成了周启桓的伴读,要住在东宫。
曲延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晚上睡觉换了地方,没有娘亲哄自己,他吓得眼睛尿尿,下面也尿尿……
最后周启桓过来把他接到自己寝殿,擦洗干净换了衣服,抱他上床睡觉。
曲延还是哭。
当时周启桓也不过七八岁,就稳重得像个小大人,“等星星落下,太阳升起来,你就可以见到娘亲。本宫也有娘亲,但本宫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自己睡觉了。”
曲延:“呜哇哇……”
“你要怎样才能不哭?”
“我要抱抱……”
太子殿下只好抱着自己娇气的小伴读,哄他入睡。
曲延渐渐停止了抽噎,蜷在周启桓怀里睡着了。
曲延的伴读生涯开始了,早上闭着眼睛被抱起来,衣服是不用自己穿的,脸是不用自己洗的,吃饭也只要张张嘴就好。
等他彻底清醒,已经被周启桓抱去学堂上课。
曲延太小了,听太傅的声音像绿头苍蝇嗡嗡,他就拿着太子殿下的毛笔鬼画符,打翻了砚台,弄皱了纸张,脸上沾到墨汁,像只小花猫。
太傅想要苛责,却听到太子殿下平静道:“无妨。”
与其说是伴读,不如说是托孤。
那几年曲铁梅行军在外,绮娘依旧跟随,曲延有时住在护国府,而更多的是住在东宫。
周启桓喜欢抱着曲延,累了就捏捏曲延的脸,挠挠曲延身上的软肉。曲延迈着小短腿走在前面撅腚放个屁,在周启桓看来都是很好玩的事。
要说黑历史,曲延只要仔细回忆,绝对不止尿床尿裤子……
曲延有时怀疑,周启桓是不是写了一本《小伴读养成日记》,才会记得那么清楚。
课堂上,课堂外,曲延都是不爱说话的,木木呆呆。因此只有两三个皇子愿意跟他说话,其中包括周嵘。
别人看他是傻子,他看别人也是傻子。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周嵘和自己差不多大,整天在他面前表演倒立行走。
有一次,周嵘甚至在他面前表演倒立尿尿,并自豪地问:“怎么样?要不要本宫教你?”
曲延:“……”
曲延吓跑了,向周启桓告状:“十二殿下倒立喝自己的尿,还要我喝。”
周启桓罕见动了怒,此后周嵘罚站了一天,再也没有在曲延面前倒立过尿尿。
还有那个谁,曲延记不清了,反正他每次都会趁周启桓不在,伸长了舌头在曲延面前做鬼脸,试图吓唬他:“傻子傻子傻子,喏吁喏吁喏吁~~~”
曲延默不作声去了百兽园,将老虎屎团吧团吧,捏成一颗丸子。当那个谁又一次伸舌头时,他把老虎屎放了上去。
曲延心想,真是个大馋猫。
那个谁:“……呕!”
还有英王,仗着年纪最大,个子最壮,总是低头俯视曲延,“太子啊,你这小伴读这么小,万一被我一脚踩死怎么办?”
周启桓面无表情地将曲延抱起来,去坐象车玩。
象车走到英王面前,周启桓道:“大哥让让,你这么小,万一被大象一脚踩死怎么办。”
英王:“……”
皇子们的勾心斗角中,曲延不是没有被坑过,就比如有一年,他被骗到冰窖,那里存放着大量冬季开采留到夏日用的冰块。他瑟瑟发抖缩在其中,以为自己要冻死时,周启桓终于将他找到,抱了出去。
而自从那次,周启桓将他看得更紧了,只要不是曲延出宫的日子,几乎寸步不离。
曲延是在七八岁时,渐渐回忆起前世的记忆,也就是他还是一个摇滚青年时。
那时他每天做梦,一会儿是灯光绚烂的舞台,一会儿是摇头晃脑的人群,一会儿是队友声嘶力竭的吼声,一会儿又是清清冷冷的出租屋,又或是那个世界的父母指责他不给弟弟买衣服的面孔。
然后是他最后一次演出时,一脚踩到狂热粉丝丢的香蕉皮,整个人往下一坠,眼前失去所有色彩。
曲延一开始只将它当做稀奇古怪的梦,那个世界的词汇让他新奇,于是时不时的脱口而出。
曲铁梅认了一个义子,叫越阙,比曲延大好几岁,和周启桓差不多大。曲延要叫他大哥。
平白多出一个大哥这种事,曲延没什么感触,他想,也许是阿爹阿娘觉得他是个傻子,才认了一个义子。
越阙聪明又能干,孝顺又嘴乖,比他好多了——曲延这么想着,鼻子有点酸酸的。
后来证明,越阙不比曲延聪明多少,能用拳头解决的事,他绝不会用智商。
曲延回护国府的日子,没有父母在,始终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而越阙来了,他带着曲延上街,逛各种点心铺子、糖水铺子、面食铺子,一天下来,曲延吃的小肚子溜圆,直打嗝。
越阙生怕曲延饿到似的,又买了两串糖葫芦。
曲延攥着糖葫芦,心里盘算着,“我一串,太子哥哥一串,刚好。”
然后就遇到了当时的街头孩子王,叶尘心。
叶家在盛京也是功勋世家,叶尘心作为叶家的长孙,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八九岁的年纪就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他长着一副骄矜的相貌,做派也很骄矜,看到坐在巷子边上乖乖吃糖葫芦的曲延,绕着圈走来走去。
“喂,你就是护国府的小傻子?”叶尘心问。
曲延不理他。
“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把你丢了吗?”
曲延还是不理,越阙去茅房了,就在十几步外的位置。因为臭臭的,影响他吃糖葫芦,所以他没有靠近。
叶尘心忽然低头瞅了瞅曲延,“你长得真可爱,不如跟我回家去,做我伴读怎么样?”
曲延眨巴眼睛,无辜地望着他。他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不能变成别人的伴读。
叶尘心说着,就去拉扯他,“快跟我走,别被人看到是我把你拐走的。”
拉扯中,曲延手中那串完好的糖葫芦啪嗒掉在泥地上,这是他给周启桓留的。于是嘴巴一撇,腮帮子一鼓,眼里含了两包泪。
“——你对我弟弟做什么!”越阙忽然一声咆哮跑来,裤子都没来得及系上,挥着拳头就把叶尘心揍倒在地。
两个小少年哇哇呼呼打起架来,灰头土脸、衣衫凌乱的。
曲延哭唧唧叫着:“糖葫芦,糖葫芦……”
叶尘心鼻青脸肿,边打边跑,“原来小傻子会说话啊!”
此后,曲延就和叶尘心结了一段孽缘。
曲延回宫就把“被欺负”的事背给周启桓听,他当时没想到,堂堂的太子殿下会因此记仇。直到多年后叶尘心在朝为官,已经登基为帝的周启桓故意冷待了叶尘心好几年。
曲延只能后知后觉地给叶尘心点一根蜡烛——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上见~
叶尘心:笑着活下去.jpg
周启桓:老婆差点被偷走。[鸽子]
第94章 竹马情
作为一国储君, 太子殿下周启桓的日常是,诗书礼乐射,琴棋书画数, 样样精通。身处大周最高学府, 最高学府的太子太傅、太学院祭酒时不时要来给周启桓开小灶。
除此之外, 周启桓还要修习武术, 驯鹰驯老虎驯大象。小小年纪就堪称全能。
作为一国储君的伴读, 曲延的日常是,睡醒了吃,吃饱了睡。小小年纪就养了一身娇憨之气。
周启桓上课时, 曲延坐在他旁边乱涂乱画, 困了就钻进他怀里打瞌睡。
周启桓学习帝王礼仪时,曲延就跟小鸭子似的亦步亦趋, 经常撞到周启桓的背。
周启桓驯鹰时, 雏鹰扑棱着翅膀,曲延扑棱着手臂,以为自己会像鹰一样飞起来,结果只能像个走地鸡跑来跑去。
为此, 曲延掉了几颗小珍珠, 晚上窝在太子殿下的怀里告状,说小鸡不带他飞。
周启桓说:“本宫以后带你飞。”
周启桓学会轻功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曲延飞, 因为不熟练, 还摔了几次。次次都把曲延护在怀里, 没让他伤到半点。
曲延记得有个老头很烦人,每次神出鬼没在东宫,不分白天黑夜, 抓了周启桓就是一通训练。曲延半夜摸不到熟悉的体温,在黑暗里吓得哇哇哭。
后来曲延知道,那个老头叫无患,是大周第一高手——其实也没多老,因为不修边幅,看上去就像老头。
当周启桓习武时,曲延坐在台阶上吃桂花糕,掉渣,小嘴鼓鼓的,眼睛大大的,试图瞪走无患。
无患一个顺手偷走曲延的桂花糕,一口吃掉。
曲延看着空空荡荡的手心,“?”
他又拿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吃到自己的手。
曲延把自己咬痛,眼里蓄满泪花。
无患吃着桂花糕大笑:“这孩子傻乎乎的。”
周启桓提剑攻向无患,尽管他个头没有无患高,身手也还远远比不上,但剑势凌厉,有如惊雷。
无患撤退几步,伸手夹住周启桓的剑,“这么护着你的小伴读,真当媳妇儿养了?”
“……休得胡言。”
曲延也不确定,他和周启桓的竹马关系是什么时候变质的。从幼年,到孩童,再到少年、青年,他和周启桓几乎形影不离,如同一对玉璧。
他们一起走过深宫的重重宫阙,一起游历过万里河山,一起看过日升月落大漠孤烟。
少年的他们,有过一段极为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是周启桓第一次随军出征历练,跟的正是靖边军,曲铁梅亲手教周启桓行军打仗。原本为了曲延的安危,每次父母都不愿带他,但这次在太子殿下的恳求下,带上了他。
有阿爹,有阿娘,有太子哥哥,曲延半点也不觉得苦,一路没有叫过一句累——他还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沿途的风景让他稀罕得不行。
曲延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阿爹带的靖边军那么威武,人高马大的。马车也很高,他一个人根本下不去,每次不是被阿爹阿娘掐着抱下去,就是跳到太子殿下的怀里。
周启桓接得很稳。
曲铁梅有一次教训曲延:“延延,你怎么能让太子殿下接你,你现在也是一头小猪重了,万一砸坏太子殿下玉体怎么办?”
曲延:“……”
曲延扭头就找绮娘告状,“阿爹,讨厌。”
绮娘笑问:“怎么讨厌了?”
“他说我是小猪。”
绮娘娇笑不迭,“我们延延才不是小猪,是小猫才对。”
说到猫科动物,周启桓把自己饲养的小老虎带来了。经过几年的喂养驯化,这头名叫“黄金”的老虎成了曲延的坐骑。
因为老虎还属于幼年,也只有曲延能骑。
当然,每次曲延骑老虎,周启桓都要看着,防止发生意外。
当曲延骑虎自以为威风凛凛穿过军营时,其实将士们都是憨笑不住的——小小的人一脸正经地骑着小老虎,别提多可爱了。
后来穿过一片山林时,这头小老虎跑了,曲延为此伤心了好几天。
周启桓说:“以后还会有老虎的。”
“它为什么要跑呢?”曲延鼓着腮帮,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我给它的猪肉干都没吃完。”
“它本就属于山林,见识了广阔的天地,知道了自由为何物,自然会走。这是兽类的本性。”
曲延听不懂,“那人也会走吗?”
太子殿下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小伴读,“会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你也会走吗?”
“我会带着你。”
曲延点点脑袋,“我要和太子哥哥一起走,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们走过山河湖泊,走过春花烂漫,走过四季流转,走过数千个慢慢长夜,始终在一起。曲延朦胧中有个愿望,将来的将来,假如周启桓先死,他也要和他葬在一起。
就像每次作战后,总有士兵会和自己生前最喜欢的兵器葬在一起。
打仗,是伴随着死亡的。
有人葬在山坡,春天到时坟包上会开满鲜花,曲延觉得他们睡在这里真好,他时常独自一人奔逐到这里,满山坡的跑。
累了,他就躺下来睡觉。
周启桓找到他,给他整理乱糟糟的衣服,给他梳头,用狗尾巴草挠他。
曲延打个喷嚏醒来,扑到周启桓怀里,和他打闹。很快,两人满身草叶,夹杂着几朵黄黄紫紫的野花。
尸骨静静掩埋在尘土中,夕辉无限照耀这片山河,曲延灿烂笑着,全然不知生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启桓牵着他的手回营帐。
“以后,我们也会埋在这里吗?”曲延天真地问。
周启桓摇摇头,“大概,会埋在一个地下的大宫殿里。”
“我要和太子哥哥一起。可是我怕黑,要点很多蜡烛才可以。”
“嗯。”
曲延后来想,周启桓一定把他的话当成了童言无忌。他同样没想过,有一日,会一语成谶。
皇后薨逝,不过两月,仁帝也追随而去。
十二个皇子中,尽管只有周启桓有资格正式继承大统,他的几个兄长依旧虎视眈眈,在此国丧期间小动作不断,甚至安排了几次刺杀。
为了保护曲延,周启桓将曲延送回护国府。
曲延全然不知那段期间周启桓是怎么熬过来的,既要处理朝堂政务,又要提防手足相残,还要忍下至亲逝世的悲痛,面无表情地当一个让帝国运转的机器。
在那几个月里,曲延好像也被抽取了感情,失魂落魄的每日发呆。他只能从护国公严肃的表情、坊间传闻、大街上时刻来往的官兵判断出,这场皇位之争仍在悄悄地进行着。
只要周启桓一步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他所谓的“兄弟”们都会将他拆吃入腹。
曲延坐在护国府门槛上发呆时,有时叶尘心会绕道来看他,逗他说话。
曲延什么都不想说。
叶尘心伸长了脑袋问:“你那个可恶的大哥回来了吗?”
曲延还是不说话。
靖边军,卫家军,无疑都是站在太子这边的,但那些皇子也不是吃素的。曲延知道爹娘回京,却没见到他们,想来也是十分忙碌,派了两千精兵守着护国府。
护国公每次上朝,都跟上坟似的,要被将士团团包住才敢去。
曲延目露鄙夷之色——阿爹那么骁勇善战,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窝囊的哥哥?
兴许曲延也遇过刺杀,但都在暗中给悄悄解决。因此曲延只要每天想念太子殿下,做个望夫石就好。
后来尘埃落定,不知名处尸山血海,血流成河,这江山在漫漫长夜后终于迎来光芒万丈的日出。
年仅十四岁的周启桓登基为帝,文武百官于金乌殿外口呼万岁,声震云霄。
翌日,曲延就被接去宫中。
不是在熟悉的东宫,而是在金乌殿偏殿。
自从三岁时误打误撞来过这里,曲延就鲜少踏足这里,只觉空旷肃穆,梁柱上还挂着国丧用的黑白绫罗,珠帘也是墨玉。
曲延始终有些营养不良似的,瘦瘦小小的一只,局促地站在新帝周启桓面前。他张张嘴,想说什么,眼睛里就先蓄了泪,什么都说不出来。
吉福默默退下。
周启桓走过来,牵过他的手,给他擦眼泪,吃好吃的糕点。
曲延想说,还没有田记铺子的好吃……但这是周启桓挑出的最好吃的糕点。
“……朕没事。”周启桓的自称变了,陌生,但声音还是熟悉的。
曲延听话地点点头。
周启桓又说:“朕待你,一如既往。”
曲延又点头。
“……延延,和朕说说话。”年少的帝王,在朝夕相伴的小伴读面前,多少还是会露出不为人知的脆弱。
曲延嘴巴被糕点塞得满满的,“唔赏奴……”
“?”周启桓无奈一笑,“吃完再说吧。”
“我想你。”曲延咽下糕点,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朕也想你。”
曲延听着周启桓一口一个“朕”,很快就习惯了,他就在这里吃吃喝喝,当个吉祥物。直至天黑,吉福进来提醒:“陛下,该送小公子回去了。”
曲延怔住了,他不能再和周启桓一起睡觉了吗?
周启桓沉默良久,对曲延说:“明日,朕再派人接你进宫。”
曲延委屈巴巴地点点脑袋。
纵使他们往日关系再亲密,而今周启桓已非太子殿下,而是九五之尊,言行举止受到百官监督,又刚亲政,正是不能落下口舌的时候。
曲延只能回护国府。
翌日继续进宫。
只要不是特殊的节日,或恶劣天气,曲延几乎日日进宫,还像从前一样屁颠屁颠跟在周启桓身边。渐渐的,百官也就习惯了,毕竟傻子也不能进献谗言不是。
而周启桓亲政之后又有很多次御驾亲征,他不仅在政治上辩大势、擅筹谋、掌枢机,在军事上更有着雄心壮志。
别看周启桓平时沉稳冷静,行军风格却是继承了靖边军一脉的疾如风、攻如雷,只要制定策略,接下来就一个字:干。
流失了几百年的城池,在周启桓的手里重新归属大周。
大多时候,周启桓是不带曲延的。曲延每次提心吊胆地等到周启桓回来,看到全须全尾的他,才放下心来。
直到有一次在夜合殿待到太晚,曲延留了下来,和周启桓还像小时候一样一起沐浴。
他看到了周启桓身上纵横在结实肌肉间的伤疤,他一开始以为眼花,就说:“周启桓,你身上怎么有个大虫子?”
周启桓:“……”
人大了,曲延胆子也大了起来,敢直呼周启桓的名字。
周启桓道:“不是虫子。”
曲延挨近了,才发现那是伤口结成的血痂,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滴在太和池的水面上,“谁砍你的?”
“无妨,朕已将贼人诛杀。”
曲延噘嘴,很难过,很不开心,他的太子哥哥从小就没受过这样严重的伤,想了想说:“你不是完璧之身了。”
“……”周启桓道,“这个词不是这么用。朕是完璧之身。”
“这么长一道疤,能恢复吗?”曲延低头,呼呼吹着。
周启桓身上的肌肉陡然紧绷起来,视线乱瞟,最后落在了曲延鼓鼓粉粉的腮边,“嗯。”
但这是骗人的。
只要去打仗,周启桓身上的伤疤就会多一道,有的结痂掉了能好,有的由于过深而恢复不了。曲延很是忧心,在周启桓下一次御驾亲征时,他把自己藏在了粮草中。
出了盛京几十里地,他才从垒得厚实的稻草中露出一颗脑袋,喊着:“陛下!陛下!我要晕啦!”
周启桓纵马而来,把曲延一把掐到自己马前,带着他一起奔向危险却广阔的天地。周启桓叹道:“曲君真是一刻不叫朕省心。”
曲延从怀里掏出零食糕点,迎着风,脸蛋红扑扑,他抬高手臂,将糕点递到肩臂处,“我就是要陛下不放心我,去哪儿都带着我。”
周启桓低头咬了一口曲延手中的糕点,满口甜香,混着路边草木的辛香,以及曲延身上清爽的味道,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少年细瘦的腰,不由得笑了一声。
天晴日朗,微风徐徐,曲延眼前的世界灿烂辉煌,他所看见的未来是明亮的。
周启桓立不世之功,收复河山,创太平盛世。
而曲延只要跟在周启桓身边吃好喝好玩好,他会永远永远陪着周启桓。
周启桓所在的世界,曲延很喜欢。
【盛元十六年,成帝周启桓驾崩,七月飞雪,举国哀悼。次年开春,新帝周焱枫继位,使先帝后宫妃嫔二十余人为先帝殉葬,以安亡魂。】
一个寻常的夜晚,曲延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早安~orz
回忆杀下章结束
周启桓情窦初开的年纪:曲君还小,朕不能当变态[鸽子]
曲延:等我长大[害羞]
长大后——
曲延:陛下你再等等,我的小鸟还可以再长大点QAQ
周启桓:攻受既定,曲君认命。
第95章 不渝爱
二十岁之前, 曲延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无忧无虑,每天最关心的事, 就是下一顿吃什么, 以及周启桓在干嘛。
曲延十六岁时, 周启桓弱冠之年。
在当时王朝的社会形态的威逼下, 以及人文历史的大势所趋下, 群臣齐声的殷切劝告中,十几名来自各地官宦人家的女子同时入住后宫,皇宫看似热闹起来。
曲延想到仁帝, 周启桓的父皇, 他有将近百人的妃嫔,虽然独宠皇后, 但并不妨碍他和其他妃嫔诞下子嗣。
不知为何, 曲延十分气愤,恼怒,以及狠狠的伤心。
他漫步目的地想,周启桓也会这样吗?他会和妃嫔生下小宝宝吗?
想着想着, 他掉了眼泪。
护国府的夜晚很冷, 曲延不爱用炭火,一个人睡时常手脚冰凉。他坐在屋外,任凭自己冻着, 清水鼻涕流了老长一条。
“……曲君?”一条挺拔的人影鬼魅般从屋檐落下。
曲延吓得张开嘴巴, 鼻涕差点流到嘴里。
周启桓眼疾手快, 用袖子给他擦掉,冷翠色的眸子在寒月下熠熠生辉,“怎么在这里冻着?”
曲延仰着脑袋问:“今天不是陛下大婚吗?”
周启桓坐在他身侧, 拉过他的手,眼眸低垂,轻声道:“朕不愿。”
“所以你逃婚了吗?”
年轻的帝王道:“她们住她们的,过几年,想出宫还是当女官,都随她们。”
曲延冰凉的手指在周启桓温热的掌心逐渐回温,指尖挠了挠周启桓掌心浅淡而命格贵重的纹路,“陛下这样跑出来,会不会不好?”
“朕本打算一个人睡,又怕曲君胡思乱想,只能破了规矩。除了冯烈,无人知晓朕出宫。”
曲延不光手暖,心里也暖起来,眉头却纠结在一起,“可是,你娶了她们,又冷落她们吗?”
周启桓不解:“朕与她们并不相识,何谈冷落?她们也并非自愿入宫,想来也讨厌朕。”
曲延想,只要她们见到周启桓,一定会喜欢的。
“曲君。”周启桓面色正经,尚且带着三分青涩的面容在月下俊美得动人心弦,“朕只会和一个人成婚。”
曲延怔怔的,不敢多问。
事实证明,盛元年的皇宫后宫,还真和前朝不同,和大周历来任何一个皇帝的后宫都大相径庭。
周启桓从不踏足后宫半步,日常赏赐和例银会照常发下去,逢年过节也会提一提某人的位分,但通常都是以圣旨的形式进行,他个人基本一年只出现在妃嫔面前两次,宫宴弄得像开会。
这哪像是纳妃,分明是给皇宫这个大公司招了女员工,有的当上经理,有的当上主管,有的则是组长。而周启桓自己是董事长。
至于曲延,还是董事长身边的生活小助理。
曲延依照另一个世界的经验总结了这个朝代皇帝必须纳妃的真相,除了传承子嗣,其实最重要的是加强中央集权,稳固与地方豪强的连结。
妃子入了宫,是皇室与官宦大户的互惠互利,是一纸盟约,而妃子既是“质子”,又是盟约的盖章。
从这方面来看,其实那些妃子才是牺牲品。
曲延觉得她们可怜,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得不到帝王的宠爱就罢了,还要浪费青春在这深宫中。所以曲延决定办一场演唱会,一来延续前生的辉煌,二来让大家乐一乐。
于是中秋宫宴,后宫佳丽与帝王齐聚一堂时,曲延烟熏妆、铆钉靴,闪亮登场,抱着琵琶一曲古风摇滚震撼全场!
周启桓:“…………”
妃子们:“…………”
这一场演唱会下来,更加让众人确信,陛下的小伴读就是个傻子。
曲延在全场诡异的安静中退场,躲到角落cos蘑菇去了。
最后周启桓把蘑菇挖到怀里,抱去洗把脸,换下衣服,喂了一碗蜜浮酥柰花,说他唱得很好听,才将少年哄好了。
曲延如常出入夜合殿,经常留宿,他不知道是不是被言官弹劾过,反正有一次他回护国府时,护国公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少灵,你过来。”护国公拿出长辈的架势说。
曲延跟去书房。
护国公喝一口冷掉的茶水,清清嗓子:“陛下已经纳妃,你不该经常往宫里跑,不然会被人说闲话。”
曲延:“?”
“你只是个伴读,成天跟在陛下身边像什么话?大伯最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那薛家虽然清贫,但也算书香门第,你娶了人家女儿,可要好好待她。”
“……”
“虽然吧,那薛小娘子有些相貌上的缺陷,天生兔唇,但人家能看上你,就是你的福气。”
“……”
在古代,被男方退婚会伤及女方的面子。所以曲延一时没拒绝,他想着找别的办法让薛家主动退婚,这样丢的就是他的脸。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行动,那薛家忽然说和另一户人家定亲,和护国府这边就黄了。
之后护国公不死心又给曲延找了几门亲事,结果次次被人捷足先登,人家小娘子前面说的好好的,后脚就和别人定亲。
曲延有种感觉,肯定是周启桓搞的鬼,除了他,谁还有这样通天的本事,一夕之间让人有了鸳鸯配。
这一年,曲延十八岁了,出落得越发俊秀灵动,像璞玉在岁月的打磨与帝王的呵护中越发光彩照人。曲延长大成人,第一次生理现象的出现,是在龙床上。
曲延梦里和周启桓笑闹着抱在一起,在山坡上滚来滚去,开心得像两只小浣熊。
他就这么哈哈笑着醒来。
周启桓也刚醒,好笑地问:“曲君做了什么梦?”
曲延伸个懒腰,手臂从薄而凉的蚕丝被伸出来,白得像两根莲藕,蚕丝勾勒出纤瘦的腰身,他刚要回答,忽然感觉不对劲,“咦?”
“?”
曲延把手伸进被窝,在裤子上一摸,当即天雷滚滚。
“曲君尿床了?”周启桓猜测。
“……没有。”
周启桓的手也伸进被子里。
“啊,别。”曲延整张脸都红了,背过身去蜷缩起来。
周启桓摸到了一手湿润,盯着曲延红红的耳尖,镇定道:“朕有时也会如此,曲君不必害羞。”
曲延当然知道,这是男人正常的生理现象,代表他成年了。可还是很羞耻,偏偏是在周启桓的床上,做的还是关于周启桓的梦……
周启桓唤来谢秋意,准备了亵裤。
曲延用被子盖住头,把亵裤拽进被子里,自己偷摸换上了。
此后好几天,曲延没敢再和周启桓一起睡觉……他怕自己对陛下大不敬。他回家偷看自己的小鸟,好像也不是那么“大不敬”,最多“小不敬”。
曲延:“……我一定还可以再大点!”
少年情怀总是诗,就在曲延纠结于他对周启桓究竟是爱情,还是情爱时,护国府被提亲的聘礼塞满了。平时在院子里伺候曲延的小厮叫着:“小公子,有人上门向你提亲!”
曲延不明所以,皇帝不让他成亲,谁还敢来提亲?
抱着看戏的心态,曲延去了前院。只见宽敞的大厅前人头挤挤,皆是宫女太监,地上一箱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都系着红绸。
曲延的第一个念头是,周启桓来向他提亲了??也不是不可以。
下一秒,他看到了一张俊朗中透着三分傲气的脸——荣王,周嵘。
“少灵。”周嵘亲热地叫道,走了过来,“我来娶你了。”
曲延:“娶你大爷。”
“……”周嵘假装没听到,“我已经征得我母妃同意,我可以娶你,只不过之后还要再娶两个侧妃,延绵子嗣。”
说得好像是曲延耽误他延绵子嗣似的。
曲延翻了一个白眼。
他和周嵘的孽缘,也算从小就结下了。周嵘这人从小调皮捣蛋,在曲延面前不光干过倒立尿尿,还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蛋屁股摔三瓣,水边蛇性走位把曲延一腚撅水里差点淹死。
虽然最后是周嵘把曲延捞上来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周嵘在曲延心里就是个“傻缺”形象。
随着年龄的增长,周嵘逐渐有了“人样”,因当年没有参与皇位争夺,如今倒也算个富贵王爷,养了一声矜贵的气质。
外人看来,荣王尊荣无比,天潢贵胄,是多少娘子公子的梦中情郎。
曲延看来,荣王和路边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忽然被一根野草提亲,曲延只能送上一句:“卧槽。”
“少灵,你大了,休要再说那些胡话。”周嵘还没把曲延娶过门,就摆出了官人的架势。
曲延从怀里掏出一包吃炒花生剩下的花生皮,他本来打算埋在花园回归自然,现在,有了更好的用处。
周嵘被花生皮撒了一身,满头满脸都是。
曲延:“祝你早生贵子,妻妾成群,哕!”
“……”
周嵘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过几天又来提亲,这次说辞变了:“少灵,我和母妃说了,我只会娶你一人,这下你满意了吧?”
曲延:“哕哕哕!”
周嵘:“……你到底要怎样?”
曲延不怎么样,他只是躲去了皇宫而已,顺便给爹娘写信告状,说护国公要把他卖给荣王。
没过两日,护国公又被弹劾,灰头土脸地婉拒了周嵘的求亲。
曲延趴在夜合殿的龙床上生闷气。
年轻的帝王归来,告诉他:“荣王不会再向曲君提亲了。”
曲延不说话。
周启桓过来,戳了戳自己小伴读气鼓鼓的脸蛋,“还不开心?”
曲延噘着嘴:“难道我是货物吗?可以被随便买卖?”
“当然不是。”
“可是我的婚事,我都没办法自己做主。”
“曲君愿意和谁成婚?”周启桓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曲延偷偷一瞟周启桓,“哼,明知故问。”
周启桓坐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手抚上曲延的背脊,像捋着一只炸毛的猫,“朕知道。”
曲延感受着背脊传来酥麻的感觉,一股痒意在心间回荡,“陛下知道了,又如何呢?大臣们不会答应的……”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周启桓道,“朕的话,是天意。”
这世道有太多枷锁,帝王身处其中也不得自由。曲延知道,周启桓背负了太多,很累很累,他不想让周启桓更累了。
曲延说:“我还可以再等等。”
等周启桓真正大权在握,不会被朝臣掣肘的时候,他们的路会更顺畅。
周启桓抚着曲延的背脊、头发,又抚过他柔软的耳垂,叹道:“曲君总是为朕着想。”
如果可以,周启桓想立即封曲延为后,做真正的夫夫,彼此唯一的伴侣。可是……时机未到。这朝堂风云诡谲,周启桓还没有完全掌舵,他必须做到万全,才能接曲延到身边。
曲延像只乖顺的猫儿窝到周启桓怀里,蹭了又蹭。
帝王忽然身子一僵,“曲君,别动。”
曲延:“?”
别人是误入天家,曲延是误入龙巢。
他第一次看到了周启桓的雄伟之姿,是自己的两倍还多……
曲延裂开了,他怎么能比周启桓小那么多?还是说周启桓太大了??
“陛下,你……”曲延不知该说什么,眼睛避开,又忍不住偷瞄。
周启桓毫不避讳道:“每次,朕都是想着曲君纾解的。近来忙碌,已经许久未曾纾解。”
曲延的脸更红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在脑中成型。
于是这晚的太和池内气氛尤为旖旎。
曲延和周启桓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已经让他如同漂浮在云端。
顺其自然,水到渠成,他们接了吻。
周启桓的吻技有些许青涩,曲延也没好到哪里去,磕磕碰碰地磨合着,曲延差点笑场,好不容易才找到最佳姿势。
进入状态后,周启桓的学习能力惊人,且无师自通,把曲延亲得腰酥腿软、身子发麻,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帝王高大的身躯。
曲延好像变成了一块雪白软糯的年糕,周启桓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戳破这层关系后,曲延留宿夜合殿的频率越来越高。
周启桓刚开始还能克制地摸摸蹭蹭不进去,但在曲延面前,他的规矩与束缚好像就是用来打破的。
小半年后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曲延第一次做了骑龙勇士。
正如所有热恋期的情侣,曲延整日整夜地和周启桓待在一起也不会腻,他有足够的耐心与时间,只要像月亮一样守护着地球就好。
但他忘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定北关一战,靖边军死战守城,全军覆没,曲铁梅夫妇英勇殉国。养子越阙也尸骨无存。一夜之间,曲延失去了父母大哥,成了真正的孤儿。
护国府上下沉寂肃穆,挂满黑白绸布。
曲延从知道消息的那刻起,就失了魂魄般整日发呆,他想起阿爹掐着他转圈大笑,说他像只小猪。想起阿娘给他唱的歌,做的糕点,以及辗转多个寺庙求来的护身符。
想起靖边军的将士们在他奔逐时亲切地叫着:“小公子,慢点跑!”
曲延哭不出来,只是无声地流了很多很多泪。
他怎么会这么后知后觉,阿爹阿娘和大哥,都对他那么好。他应该更孝顺一点,更乖一点的。
这一年,曲延刚满二十,他切身体会到了当年周启桓失去至亲的痛。
他决定守孝三年。
而在一个寻常的夜晚,系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宿主你好,我是扫黄系统188,从现在开始为您服务。】
曲延以为是幻听。
【盛元十六年,成帝周启桓驾崩,七月飞雪,举国哀悼。次年开春,新帝周焱枫继位,使先帝后宫妃嫔二十余人为先帝殉葬,以安亡魂。】
“……”
系统机械地介绍着,曲延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手脚冰凉。
他所在的,居然是一本小说中的世界,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这本小说开始前。
曲延怎么能接受,一个英王府的世子,将在五年后彻底替代周启桓的统治。系统说,周启桓是过劳死,曲延对此很是怀疑,周启桓一向强身健体高精力,怎么会过劳死?
父母逝世的痛还未消解,更大的危机出现在曲延面前,他顾不得其他,只想保住还在眼前的人。
他不能再失去周启桓。
……英王府的小世子,周焱枫,小名周拾。
曲延按着这条信息,找上了英王府,却听英王哭哭啼啼地说:“焱枫小时候就被无良道士带走了,不知拐哪里去了,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找,奈何天意弄人啊。”
系统:【龙傲天是在登基前三年才穿来的。】
曲延:“……”
什么样的狗屎运,穿来三年就能登基,坐拥周启桓辛苦打来的江山。曲延不服,等这个龙傲天穿来,但凡对周启桓不利,他一定搞死他。
那两年里,曲延也没闲着,他一边让周启桓培植暗卫以防不测,一边想方设法地去找云游在外的无患。
曲延一改往日的懒怠,主动修习武术,几次把自己累到发烧。
周启桓给他换用以物理降温的湿帕子,见他醒来,冷翠的眸子透出担忧,低低地问:“曲君有何心事?”
曲延烧得脑袋迷迷糊糊的,说:“我想保护周启桓。”
“……曲君一直都在保护朕。朕知道。”周启桓抚着他红通通的脸。
帝王的手温热微糙,是常年握剑的手,也是执笔定乾坤的手。曲延闭上眼睛贪恋这比体温更炽热的温度,“不够的。我要保护周启桓,既寿永昌。”
“那曲君要先好起来。”
“我会好起来的,我会的……”
曲延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帝王守了一夜。
不久后,英王府小世子被找了回来,但龙傲天还没有穿来。据曲延观察,这位小世子行事荒诞,傻头傻脑,很会惹祸,完全就是一个暴发户之子的做派。
两年后,这位小世子终于把自己作死,周拾穿来代替了他。
为了挽救自己的名声,周拾往周启桓面前跑得勤快,已经以捡漏王自居,眼睛里写着赤/裸裸的野心,以及对皇位的觊觎。
曲延几次派人对周拾下手,但都被龙傲天的金手指挡了回去。
当今世上,除了无患,似乎没有人能打败登基前的龙傲天。曲延没有找到无患,只能让暗卫前去刺杀。而这也只是伤到周拾的一点皮毛罢了。
却打草惊蛇引起了周拾的注意,曲延也不再躲躲藏藏,想了各种办法先下手为强,奈何金手指威力不够。
曲延问系统有没有更厉害的道具。
系统:【需要积分哦。】
曲延:“……”
想要更强的金手指,就得有很多积分。而曲延作为一个小配角,哪来那么多积分给他赚。而龙傲天作为主角,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数以万计的积分。
金手指比不过,曲延就来比策略。
龙傲天脑子不行,但他身边有曲兼程,有徐太尉,有各种党羽。曲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益壮大,从密谋,到明谋。
而祸不单行,命运的推手左右着这个世界——周启桓病倒了。
徐太妃随之自爆,是她在紫苏饮子里下的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毒杀了先皇与阿娅,也让周启桓的命走到终点。
前代的恩恩怨怨,在徐太妃的吞金自戕中落幕。
荣王反了。
周拾带兵马逼宫。
大势已去。
曲延却如幻梦一场,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御医定期诊治周启桓的身体,明明他做了那么多准备,明明他也有系统……
如果他穿来就是看着龙傲天登基为帝,而他只能作为配角殉葬,走着和原书分毫不差的剧情,那他穿来的意义是什么?
曲延不服,他不服。
但他连周启桓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就被挟持出宫,他奋力反抗,杀了两个人,还是被带到周嵘面前。
周嵘看到曲延走路一瘸一拐,是反抗时被士兵用刀鞘击打所致,也许是骨折了。周嵘拔剑当即杀了那名士兵,血溅到曲延身上。
周嵘弯唇:“少灵别怕,我来接你了。”
周拾嗤笑一声:“一个周启桓用过的破鞋,也就你宝贝得跟香饽饽似的。”
话音未落,周嵘剑指周拾,“世子殿下,请慎言。”
周拾意思一下举起双手,“行,现在他是你的了。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
曲延隐约想起原书隐晦地提过,周嵘之所以和周拾沆瀣一气,是因为周拾送了一个妃子给周嵘,妃子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封号:灵妃。
……这个灵妃,竟然是曲延自己?
原来他也是命运的一环。
周嵘迫不及待地想将曲延占有,将他带到荣王府,当晚便张灯结彩起来。
曲延被迫套上女子样式的喜服,凤冠霞帔,听着外面喜庆的奏乐,热闹的欢声笑语,只觉得恶心至极。他抚摸袖中的匕首,面无表情。
是夜,周嵘醉醺醺地来到婚房,眼中不复往日看曲延的柔情,只有一种名为欲望与仇恨的东西。他娶曲延,也许不是因为多么喜欢,不过是执念在作祟。
“少灵,你终于是我的了。”周嵘步步逼近,“我和周启桓都是你竹马,为何你眼中从未有我?”
曲延讥讽:“有啊,你在我面前倒立尿尿,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
半晌,周嵘笑了一声,面色竟然柔和下来:“原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一心想在你面前表现,你能记得我的糗事,也是好的。”
曲延冷漠地望着他。
“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那么冷,让我觉得你从未喜欢过我哪怕一丝半点。”
“没错……”
曲延话音未落,就被周嵘扼住了喉咙。他顺势掏出匕首袭去。而周嵘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有些功夫在身上,轻而易举地制住曲延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床上。
曲延抬腿便踢。
周嵘面孔狰狞,“少灵,你最好老实点,我不想对你动粗。”
曲延笑了一声。
周嵘仿佛被这笑容迷惑,抬手触碰曲延的脸,而在下一秒,冰冷贯穿了他的脖颈。大滴大滴的血落在曲延脸上。
周嵘不可思议地摸到自己脖子,温热的血争先恐后地从金簪穿刺处冒出,“少灵……”他的嗓音如同破损的风箱,呼吸变得滞涩。
哧的一声,曲延拔出簪子。
血流如注,周嵘堵不住自己迅速流失的血,也挽不回曲延离去的身影。
“少……灵……少灵!”
周嵘咳出大口大口的血,血淋淋的五指朝曲延张开,却抓不住一点。
曲延没有回头,走到门外,忽然一片冰冷温柔的冰晶落在脸上。
他怔然抬头,望着夜空中飘飞而下的雪。
“盛元十六年,成帝周启桓驾崩,七月飞雪……”
曲延喃喃着,泪水终于滚落。
“我要保护周启桓,既寿永昌。”
曲延摘掉凤冠,脱下喜服,一袭素衣赤足走入漫天飞雪中。他定定地看了很久,掌心接住的每一片雪,都好像是周启桓送他的纯白情诗。
他舍不得看完这场雪,舍不得和周启桓道别,他还有一万年都说不完的话,没来及和周启桓说。
曲延将簪子擦得干干净净,抵在心口。
他的这一捧心尖血,要干干净净的,周启桓送他一场雪,那他就送周启桓一朵雪中玫瑰吧。
死亡是痛的,曲延倒在雪地上,任凭风雪将他掩埋,就像每个寻常的夜晚,他窝在周启桓的怀里,很温暖。
“你要怎样才能不哭?”
“我要抱抱……”
于是尊贵的太子殿下抱着他的小伴读,一抱就是二十多年。
存档开始的地方,就是梦醒来的地方。
由此,曲延坠入一场又一场轮回,千千万万次寻到周启桓。
万劫不悔,终是勘破天意——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饭饭]来啦~
回忆杀结束,之后他们就是甜甜啦
第96章 大梦醒
“曲君轮回了多少次?”寂静的寝宫内, 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混着帝王沉静和缓的嗓音,静谧如月光下的泉水。
曲延像只猫儿趴在周启桓身上, 那一双熟悉的修长微糙的手, 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 像是要将他的骨血刻入指纹。
“记不清了。”曲延算了算, “大概……十万次。”
那一株巨大的众生树, 每一片叶子都是他经历过的世界,曲延估摸着约有十万片叶子。
背脊上的抚摸顿了良久。
曲延扭了扭,“还要。”
周启桓重新抚着他。
曲延舒坦地眯起眼睛, “有很多个世界, 都是我的灵魂碎片在其中经历,我的主魂不在, 就像做梦, 一会儿就过去了。”
浮生若梦,即便是做梦,也是痛的。
周启桓道:“朕也会做梦,每个梦里都有曲君。”
曲延抬起脸来, 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面容, 次次看,次次都会心醉于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你就当做和我做了同一个梦。”
周启桓问:“曲君成了神仙吗?”
曲延摇头, “我不是神仙, 但也不是凡人。”
大约轮回一万次的时候, 系统188忽然说祂的主神跑了,现在系统内部一片混乱。曲延问为什么跑路,系统回到了一个字:【穷。】
曲延:“……”
宇宙中的一切都有熵值, 而系统的运转需要这股能量,所有手握系统的人,从赚取积分到使用积分,都是为了给系统提供运转的熵值。
如果换算成软妹币,别的主神年薪千万,而扫黄系统的主神最多几十万……远远不足扩大产业规模,资金链随时有断裂的风险,就是一个没上市的小工作室。所以主神跑了。
现在,系统内部面临着解散,一旦解散,系统也就不复存在,回归宇宙。
尽管曲延失败太多次,但他依然需要系统,否则还怎么存档重来?
三秒的思考后,曲延问:“当主神需要什么资历?”
系统:【积分足够多。】
积分多,代表着熵值多,就可以当老大,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曲延:“我来。”
系统:【宿主请知悉,一旦您成为主神,便再也不能当‘人’,您可以维持‘人’的形态,但本体只能以能量的形式存在。】
曲延:“成交。”
于是曲延成了新一任扫黄系统主神。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先是改革系统内部单一的获取熵值的方式,除了扫黄,还经营各种男频女频常用的系统套路。
一开始,曲延亏得底裤都快没了,但在他的咬牙坚持下,总算迎来转机,他发明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金手指,获得宿主市场的一片“好评”。
比如画个圈圈就能诅咒敌人爆蛋蛋,比如大喊一声“我是你妈”就能让对面跪下叫妈妈,比如兼具捕兽夹功能的内裤,遇到强上,捕兽夹立马弹出夹断对方的命根子……
不怕金手指强,就怕金手指损。
宿主们一边吐槽,一边眼不眨地购入。
曲延还把188投入系统空间重新养了一遍,脱胎换骨的188越来越智能,到后来能和曲延互怼。
成为主神的曲延并没有放弃轮回,反而因为有了更高的权限,能更大程度利用。他不知龙傲天系统是何放神圣,他就一个字:干。
为了找到能让周启桓活的世界,曲延不仅在曾经经历过的世界轮回,还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放入平行世界,同时流转如罗盘,最终指向同一个世界。
现在,曲延找到了。
他匍匐在周启桓身上,可以将过往轻描淡写,只争当下朝夕。
背脊上的手探到曲延身体两侧,帝王有力的臂膀将他紧紧拥住,体温、呼吸交融在一起。曲延恍惚回到那年的七月飞雪,他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却如躺在周启桓的怀里。
……其实,周启桓的怀抱更暖。
曲延顺势亲吻周启桓的喉结,凸出的,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曲君。”周启桓的声音也是收紧的,微颤的。
曲延拱了拱他,“都过去了。”
周启桓拥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曲延快睡着,“朕会都记起来。”
“嗯?”曲延迷迷糊糊地应着。
“曲君经过的每一个世界,朕都会记起来。”
曲延呢喃:“你不要记起来……很痛。”他一个人有全部的记忆就好了。
“睡吧。”周启桓捋着他后背,将被角压实,密不透风。
在那裹满安全感的浅淡合欢香的气息中,曲延的思绪沉入混沌。
多少次的轮回,才有了这样一个寻常而安宁的冬夜。
窗外飞雪,好在并非七月。
曲延不确定周启桓记起来多少,第二天他抓着这个问题问,周启桓只道:“曲君猜。”
曲延猜不着,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周启桓说一万年的话,太早把话说完反而不好。
于是他照常窝在美人榻当个吉祥物,吃吃喝喝再撒个娇,让周启桓给自己暖脚。
脚暖了,浑身都暖,曲延的心思活络起来,示意吉福下去,他要当妖后,和陛下亲热。
吉福:“……”
吉福:“老奴尿急,老奴告退。”
金乌殿偏殿只剩帝后二人,曲延在周启桓怀里蹬了蹬,直捣黄龙。
周启桓一把抓住曲延捣乱的脚,五指握着纤瘦白皙的脚踝,没用力,但曲延皮薄,一抓就是五指印。
曲延故意噘嘴,脚趾蜷缩,“疼。”其实一点也不疼。
青年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周启桓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有笑意,就那么望着曲延。
曲延轻轻一挣,动如脱兔,就骑到了帝王腿上。地上啪嗒一声,不小的美人榻,却容不下一本小小的奏疏。
这些奏疏,稍后处理也不迟。
帝王的手揽着青年窄瘦的腰身,缓缓拉近自己的龙巢。
就在曲延兴致盎然准备讨伐巨龙时,殿门被叩响了。
“……”
吉福低到尘埃的细细嗓音在门外飘荡:“陛下灵君,越将军、卫将军求见。”
妄图白日宣淫的曲延立马撤退到被窝,并顺势踹了周启桓一脚,“陛下把屏风给我拉上。”他也知道自己不宜见人。
周启桓:“……”
过了会儿,周启桓整理好衣冠,用屏风挡住曲延,才道:“宣。”
越阙和卫嫖进来时,看到的是一个禁欲冷淡的帝王。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两人同时下跪,异口同声。
“平身。”
越阙起身时看了眼屏风后隆起的身影,多问了句:“灵君还在睡?”
“……嗯。”
卫嫖很有眼色,极快地汇报此次战役的前因后果,以及过程。与朝堂上所言有所差异——有些话是场面话,而有些话只能说给帝王听。
周启桓颔首。
越阙隐去粮草补给的由来,和卫嫖的说辞差别不大,只有一点特别提出:“押解荣王回京路上,卫将军多次与荣王攀谈,不知说了些什么?”
卫嫖:“……”
曲延竖起耳朵,有种不妙的感觉——假如龙傲天系统选了周嵘做下一个龙傲天,锐霜军的妹子们那么多,总有几个猪油蒙心看上他。
果不其然,卫嫖道:“也没什么,一路无聊,我军中娘子寂寞,本想和荣王做个露水情缘,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可惜荣王拒绝了牡丹花。”
越阙敏锐地问:“恐怕还谈了别的条件吧?”
卫嫖冷笑:“越将军何意?难不成怀疑我通敌?”
越阙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卫将军及其人马不适合再接触荣王。”
卫嫖:“陛下,臣冤枉!”
无论靖边军还是卫家军,都是大周的肱股之臣,如今起了内斗,不正中了龙傲天系统的奸计?
就在两人进一步争执时,曲延出声:“我相信卫将军。”
二人霎时噤声,卫嫖嗤笑一声,一瞥吃瘪的越阙,高声道:“多谢灵君体恤。”
周启桓道:“卫将军先下去吧。”
卫嫖:“遵。”
没让越阙下去,越阙就一直杵着,脸色凝重道:“陛下,臣没有说谎。”
周启桓道:“越卿可曾听到卫将军与荣王说了什么?”
“……不曾。”
曲延叹息,他这大哥也太耿直了,全然没有原书中大反派的阴谋算计,许是因为未到山穷水也尽、绝处不逢生时。
原书的时间线里,越阙开局就失去了家国、至亲,效忠的大周易位,与老师反目,义父义母战死,视如亲弟的曲延也自尽而亡。越阙毁容,只剩一支靖边残军和叶尘心,后来就连叶尘心也被周拾一刀一刀凌迟……
如果原书没有烂尾,越阙本该复仇,一定会复仇,尽管徒劳无功。
那个为家国而战的少帅,终是被逼成大反派。
曲延趿拉着拖鞋从屏风后出来,“大哥。”
越阙一怔,他从没见过如曲延那般温柔到悲伤的眼睛。
“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天子面前,越阙想说什么又忍住,铁面下的面孔柔和下来,“灵君……怎么没有穿袜子?”
“啊?”
越阙道:“陛下,灵君自小体弱,受不得凉,还请让他穿袜子。”
周启桓:“……曲君,穿袜子。”
曲延老老实实穿袜子去了,口中道:“卫将军的事,也不怪她,她也是被蛊惑了。”
越阙问:“何意?”
曲延说不清龙傲天的虎躯一震,能让弯女变直女,“反正,卫嫖此时是不清醒的,我给她贴几张符就好了。”
越阙沉吟,忍不住问:“灵君何时得道成仙的?”
“?”
“千里送粮,并非一般人可以做到。”
曲延装傻:“那是龙卷风把粮食刮过去的,大哥你别多想。”
越阙不是傻子,既然曲延不想说,他便不再多问,“请灵君赐符,我这就给卫将军贴上。”
曲延穿好袜子,从系统随手取了几张符交给越阙,“大哥你行吗?”
“自然。”
当晚,越阙和卫嫖在卫府打了一架,那一架惊天地泣鬼神,拆了西墙又拆东墙,如果不是圣旨及时下达,恐怕半条街都要被他们打没。
就这样,还没有分出胜负。靖边军和锐霜军都在加油呐喊当拉拉队,并且当场就看对眼了几十对,打情骂俏起来……可见大周朝单身男女将士的空虚寂寞冷。
曲延:“……”
大半夜的,越阙和卫嫖因为惊扰平民,打烂民居,双双被依法处置关进大理寺。据说关进去的时候,越阙还试图往卫嫖脑门贴符纸,大理寺的房顶差点被两人掀翻。
曲延:“……………………”
曲延:“大周朝的将士,真猛。”
帝王躺得端正:“刚才,朕也很猛。”
曲延脸红:“……陛下你学坏啦!”——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上争取还有一更
叶尘心:奇怪,越阙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曲延:大哥去吃牢饭了,别等了。
叶尘心:……
第97章 不雪恨
雪后初晴, 曲延披着鹅绒红披风,去大理石牢狱接越阙出狱。
越阙和卫嫖只被关押了一天,以叶尘心为首, 不少清流为他们求情, 毕竟两人刚刚平叛归来, 正是最得人心的时候, 有什么小错小过、小打小闹, 也不用关到大理寺那么严重。
最后就罚越阙和卫嫖一起出钱修葺破坏的民居,此事就算了了。
曲延自认有点责任,他不该把符纸给越阙, 以至于越、卫两位大周朝最顶的将军从狱中出来时, 仍是水火不容的状态。
卫嫖的脸尤其黑,看越阙就跟瘟神似的。
越阙摸索着怀里的符纸, 贼心不死——弟弟交代他办的事, 他还没办好。
曲延:“……”
曲延:“咳咳。”
彼此提防的两人看了过来,卫嫖俯首便拜:“灵君千岁。”
曲延扶住卫嫖手臂,亲自扶她起来,“卫将军, 受苦了。”
越阙:“……”
越阙看到侍立在四五米远的叶尘心, 叶尘心朝他笑着翻了一个白眼。
卫嫖趁机告状:“灵君,越将军也太无礼,平白就往臣脑门贴符咒, 要咒我死!”
越阙:“卫将军此言差矣, 此乃驱邪符, 对你只有好处。”
“我呸!”卫嫖唾了一口,转而意识到曲延还在,一脚将自己的唾沫碾没, “请灵君为臣做主,我看他才是鬼上身。”
曲延装傻:“什么符?我看看。”
越阙自是明白曲延的意思,掏出符纸来,“这是……臣在护国寺求来的。”
卫嫖显然不信,“大雪封山,你上哪个护国寺求的?灵君,我看他明显在撒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符要害我。”
叶尘心出声:“卫将军言重了,越阙绝无害人之心。”
卫嫖还要说话,忽然啪的一声——曲延往她脑门贴了一张黄符。卫嫖缓缓转过眼睛,宛如定住的僵尸盯着曲延。
曲延的符都是自己研究自己画的,充其量就是个半斤八两的假道士,也不是真的修仙。反正这符在左相身上挺灵验的,不知道在卫嫖身上效果如何。
“……灵君,此举何意?”半晌,卫嫖缓缓从牙缝挤出咬牙切齿的一句。
哦,没用。
符咒的力量,会根据人的气场能量而定,一个人的能量若是太强,一般的符咒是压不住的。
卫嫖显然属于高能量的人,不然也做不了女将军。
曲延不说话,啪啪啪又往她脑门贴了三四张符纸。
卫嫖:“…………”
曲延试探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一种豁然开朗、云开雾散、大彻大悟的感觉?”
卫嫖:“我感觉我想杀人。”
“……”曲延问,“你想杀谁?我吗?”
卫嫖陡然惊醒,“臣不敢!”
曲延说:“不,你敢。假如我现在去杀了周嵘,你会杀我吗?”
卫嫖眉头皱成一团,脑中有一根钉子似的,只要她深入往下想,那根无形的钉子就会往她脑髓深入一分。
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居然想为周嵘求情,甚至一度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情有可原。
卫嫖冷汗涟涟,打湿符纸,往后撤了一步。
曲延微微仰头,看着女子惊惧端丽的面容,再看看越阙,下意识抬手在自己头上比了一下,“……”
好吧,他是最矮的。
越阙注意到曲延的动作,唇角略弯。须臾肃了脸色,对卫嫖说:“卫将军可是想起什么了?不如到陛下面前说。”
卫嫖神情凝重,蓦地抬脸,符纸遮挡她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犹如夜叉般闪过一丝戾气,“周嵘害我!”
曲延想,倒也不是周嵘害你,而是龙傲天系统害你。
于是卫嫖就顶着这一脑门符纸,跟着曲延进宫面圣了。越阙跟着,叶尘心也跟着。曲延就问:“叶大人有何事?”
叶尘心:“没事,吃瓜。”
曲延:“你可真是个老吃家。”
“灵君谬赞。”叶尘心笑笑。
至金乌殿偏殿,曲延先去更衣,等他出来,卫嫖已经和陛下哭诉上了,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演技满分。
卫嫖一边哭,一边用眼泪重新把掉下来的符纸粘回去。
曲延:“……”
曲延顾着看她演戏,习以为常地走到熟悉的位置,习以为常地坐进周启桓怀里。
卫嫖哭声一顿,眨巴眼睛看着曲延,以及曲延身后的帝王。忽又低下头去,越阙和叶尘心也非礼勿视地低下头。
曲延:“?”
系统:【尊臀挪挪,吓到外臣了。】
曲延侧过脸,对上帝王冷翠的眸子,一个弹跳起飞。
周启桓淡然道:“说下去。”
曲延规规矩矩地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挽救一下一国之父的尊严。
卫嫖卡壳了片刻,才继续呜咽哭诉:“臣鬼迷心窍,听信周嵘妖言,所幸并非犯下大错,还请陛下明鉴。”
卫嫖回忆,半月前,两军押解周嵘回京。一开始她只是想给周嵘吃点苦头,为死去的姐妹报仇,但不知为何,她看到周嵘孤苦伶仃地坐在牢笼中,天上飘着小雪,他又穿得单薄,鬼使神差般觉得他有点可怜……
于是卫嫖只是冷嘲热讽了一番,周嵘一句话没说。
第二次正面交锋,是因为锐霜军有个娘子也想为姐妹报仇,夜半持刀想刺周嵘一刀。
卫嫖深知,偷袭战俘乃不耻行为,于是她得知情况后就赶了过去。她以为她会见到一场复仇的巅峰对决,不料刚到就听到柔情似水的一句:“荣王殿下当真不记得我了?”
卫嫖:“……”她接着听下去。
囚车里,周嵘终于看了这位女士兵一眼,嗓音混着冰雪的冷:“不记得。”
那娘子道:“六年前,我还未参军,家住盛京城西琼花巷,那是出了名的平民巷,巷中人家皆是清贫。我阿爹阿娘又过世得早,只剩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那年,我和妹妹不过二八年华。媒人上门提亲,都要我这个当姐姐的做主。我本想,嫁人未尝不算一条出路。我就答应了那刘家的求娶。不料那刘家欺我不识字,在聘书上作假,竟然想同时娶我们兄妹二人。”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家虽然清贫,但我想让我妹妹过得更好些。”那娘子泪盈于睫,“就在我求告到京兆府也不被搭理的时候,是荣王殿下路过,随口便将我姐妹二人从这场骗婚中解救出来,并指明正路——卫家军。”
“女子参军,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因为荣王殿下,我带着妹妹去参军了。”
零下七八度的寒夜,周嵘坐在四面漏风的囚车中,只一袭蓑衣遮挡风雪,他垂眸,语调浅淡:“我不记得。”
那娘子流下两行滚滚的热泪,“荣王殿下,我对你,一直是心存倾慕与感激的。是你点明了我姐妹二人的人生道路,不止嫁人一条。”
“但,也是你,你的人,杀了我妹妹!”
周嵘静默,半晌,他说了句:“抱歉。”
风雪夜归人,而这位娘子的妹妹,再也不能归来。
卫嫖站在暗处,手握长枪,浑身震颤,她仰头,叹出一口白气。
那娘子抽出腰间的匕首来,刃口在寒月下冷冷反射亮光,她哀戚地望着荣王俊朗阴郁的侧脸,泪珠不断。
周嵘道:“现在,你可以为你妹妹报仇了。”
四下无人,只要她想,就可以报仇。
卫嫖没有上前阻止。
但在这沉默、静寂、冰冷的夜里,那娘子手握刀刃靠近囚车,却始终没有狠下心,她忽而哭了一声:“妹妹,阿姐对不起你!”
说罢,她举起匕首,竟是要刺进自己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卫嫖飞速赶来,一击打掉她手中的匕首。
此后,卫嫖再也没有让那娘子见过周嵘,不忍心事小,伤害自己事大。
卫嫖是抱着好奇心接近周嵘的,她从前只听过荣王洁身自好、清贵端方,是先帝最小的皇子,也是在皇位之争中难得全身而退的一个。
这样一个本该富贵闲人的人,却做了叛军头子。
身为叛军头子,却仍有不少人为之效力,甚至女子为之爱慕。
而越是接触,卫嫖越是觉得,周嵘此人确实有些魅力,如果不是痴心妄想灵君,必然能一世荣华,享之不尽。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皇帝的人,还为此背叛家国——难道灵君才是蓝颜祸水?
“……啊呸,臣不是说灵君蓝颜祸水。”金乌偏殿内,脱口而出的卫嫖立马改口,“臣、臣只是当时鬼迷心窍。”
曲延不以为意:“确实鬼迷心窍。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背叛家国,毁天灭地,置苍生于战火之中,也太可怕了。我受不起这样的喜欢。”
卫嫖惭愧道:“灵君所言极是。”
系统:【明明你自己也不在意苍生呢。】
曲延:“……至少我没有毁灭苍生吧?”
千千万万次,曲延为周启桓生,为周启桓死,但从没想过要苍生陪葬什么的。他虽然恋爱脑,但也是有底线的。
曲延正吐槽,忽然对上周启桓沉静的目光,蓦地一阵心虚。
周启桓道:“说下去。”
“……”陛下是复读机吗?
卫嫖认命道:“回了京后,臣也不知怎的,总是想见到荣王,为他说说情。臣的理智知道不能这么做,几次差点开口。直到被越阙点出来,就有些恼羞成怒。后来越阙要给臣贴符纸,臣一怒之下就和他打了起来……”
在卫嫖说话时,曲延一点一点把坐垫挪到周启桓身边,和他挤挤挨挨着。
周启桓端坐,不动如山。
而曲延变成了一只长在他旁边的蘑菇,随手就能摸到。曲延主动把自己的爪子送进帝王宽大的掌心,让他捏。
周启桓捏了,那点不开心也就散了,语调平静:“卫嫖,思过三日。”
这惩罚已经微乎其微,卫嫖自是谢恩,赶紧退下去。
越阙还杵着,听候处置。
周启桓:“越阙,修好房子再来见朕。”
越阙:“……遵。”
叶尘心鬼精的,登时明白皇帝的意思,等越阙修好民居,也就没了被拿捏的把柄,再到朝堂上就是功臣,可以论功行赏了。
越阙只以为被罚了,心甘情愿去修房子。叶尘心也不提醒,笑眯眯像只狐狸。
此事暂且了结。
曲延让宫人们退下,躺到周启桓怀里,用脸蛋蹭着,“陛下,别生气了。”
周启桓道:“朕没有生气。”
“说谎,明明生气了。”
帝王凤目低垂,冷翠的眸子如月光照拂青年,“那曲君可知,朕为何生气?”
曲延言之凿凿:“因为,陛下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抱歉来晚了orz
曲延:根据小时候的经验,陛下生气的时候,只要给他亲亲抱抱蹭蹭贴贴就好了[哈哈大笑]
周启桓:根据小时候的经验,只要假装生气,就可以得到曲君很多亲亲抱抱蹭蹭贴贴[鸽子]
第98章 他非他
曲延刚使尽浑身解数把周启桓哄好, 便又面对一个难题。
“曲君以为,朕当如何处置荣王?”
刚白日宣淫完的帝王,衣冠楚楚地穿上常服, 又是那个高冷禁欲的帝王。
还赤果果躺在被窝里回味的曲延:“……”
周启桓系上玉带钩, 对上青年那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眼, 腮帮子透着微愠的粉。帝王垂手捏了捏, 哄道:“朕听曲君的。”
这话曲延爱听, 但他并未完全相信,“如果我说,要把周嵘凌迟, 陛下也肯吗?”
“嗯。”
“……可他毕竟是你亲弟弟。”
“朕杀过兄弟。”
曲延差点忘了, 当年皇位之争,周启桓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最是无情帝王家, 在无上的权位面前, 他们不顾及与周启桓的兄弟情义,周启桓自然也不会手软。
所以处置周嵘,只要曲延明确态度,周启桓自然不会轻飘飘揭过。
曲延却纠结, 对于周嵘, 他远远比不上对龙傲天的恨。
说到底,周嵘也只是工具人而已,就像欧阳策。
在原书的设定中, 周嵘注定会爱上“灵妃”, 会为了“灵妃”背叛周启桓, 转投周拾部下成为其左膀右臂,为其效劳。
“灵妃”只是一个契机,而天意弄人, 曲延穿来恰好承担了“灵妃”的角色。
原书“灵妃”和周嵘如何曲延不知道,但他在每个世界,都会杀了周嵘。这么说起来,周嵘也挺惨的……不过曲延并不同情他。
性格决定命运,周嵘怎么在哪个世界都能保持一样的性格?都那么让曲延讨厌。每次周嵘嘴上说着深情的话,却做着最狠的事,曲延都会感到恶寒。
……这就是被变态缠上的烦恼吧。
曲延猫猫叹气。
系统:【……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每次都能毫不犹豫地把周嵘咔嚓解决,为此练就了一身暗杀的本事。
曲延假装没听到,他怕自己顺手又把周嵘咔嚓了。不可以,要忍住,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曲君又在发呆。”
曲延下颌痒痒的,被帝王修长白皙的手指挠了。他仰起脸说:“陛下,我想单独见见周嵘,可以吗?”
“嗯。”
见过之后,才能下最后的判决。
如果像对待龙傲天那样,反复杀死,再反复复活,反而平添麻烦。曲延想试试,周嵘这个工具人究竟会麻痹到什么时候,就连欧阳策都觉醒了。
翌日,曲延睡到日上三竿,仍赖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系统:【我看你也需要觉醒呢。】
曲延:“……”人类的惰性并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尤其在寒冷的冬天。
周启桓都上朝下朝处理大小政务不下十几件回来了,曲延还在床上扭来扭去像麻花,不肯起来。谢秋意唉声叹气,当了皇后的人了,反倒越发任性。
周启桓换了常服,徒手将青年从被窝里挖出来,白白嫩嫩跟个萝卜似的。
热气散开,曲延总算穿衣洗漱。
吃过热腾腾的午膳,曲延胃里暖和起来,人也恢复精神,这便收拾收拾移驾贤月楼——周启桓已命人将周嵘带到贤月楼,总不能让曲延和周嵘大理寺牢狱会面,不体面。
当然,在皇宫中,于帝王而言更容易控制。
谢秋意给曲延系上披风,曲延扭头对周启桓说:“我去去就回。”
“嗯。”
曲延有了自己的凤架,规格是比照御辇打造的,毕竟他是皇后,不能总蹭皇帝的车架。这凤架也很高,曲延踩着马凳上去,马蹄哒哒,踩着半干的雪水出了夜合殿。
也就十几分钟路程。
凤架在向学殿大门停下,曲延下了车,对执掌仪仗的谢秋意说:“不必跟着。”
谢秋意犹疑,还是道了声“遵”。
曲延看了眼墙头屋檐处,都有暗卫,不禁笑了一声:“看来陛下还是不放心我。”
系统:【毕竟有前车之鉴。】
……认真算起来,曲延确实被周嵘强行拐走很多次。周启桓现在会这么谨慎,即使没有记忆,想来也是留下了道不明的阴影。
曲延西子捧心状:“啊,心疼陛下~”
系统:【……】
曲延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说:“就算我被拐走,我的身心也只属于英明神武、郎艳独绝的陛下!”
暗卫:“?”默默记下来,传递到御前。
陛下和灵君真是情深,到哪儿都能宣誓一番……
曲延犹如一只偶与伴侣失散的天鹅,细脚伶仃地踏着雪,抖索披风,唱戏一般走了。
系统:【戏真多。】
曲延:“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男人,也喜欢华而不实的誓言,天花乱坠的彩虹屁,以及恋人时时刻刻的赞美。曲延相信,周启桓现在肯定被他钓成翘嘴。
当然,他也是真心这么想的。
不仅身心,他的灵魂都是为周启桓重塑的。
不消片刻,贤月楼近在眼前,曲延这才收敛表情,眉眼映雪,透出丝丝寒意来。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灵君千岁。”楼下守卫一齐跪拜,约莫十来人,不算多,但五十米、百米外皆有禁卫包围。
“起来吧,地上凉,小心冻成老寒腿。”
“……谢灵君关怀!”
“荣王在楼上?”
“是。”
曲延走了进去,登上二楼木梯,这楼年代久远,结构老化,木梯踩上去有些吱呀声。
去年,他还懵懂地因为一曲笛声,寻觅知音到此处。
现在……
【现在,你是索命阎王。】
曲延:“……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曲延关闭了和188的心声共享,顺便警告祂再乱配音就关进小黑屋。刚营造出的忧桑氛围感,全都被破坏了。
重新酝酿情绪……已经到了楼上。
贤月楼二楼书较少,靠近观赏台摆了一张矮桌,两只陈旧的蒲团,周嵘缩着腿脚坐在一侧,手足皆被铁链缚住,手中端着一杯冷透的茶水,瘦削的面容映衬着外面灿烂的天光,无端生出冰冷。
听到脚步声,周嵘回过脸来,竟像从前般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死前见不到你了。少灵。”
曲延:“直呼皇后名讳,死罪。”
“我犯的死罪,也不缺这一件。”
“说的也是。”曲延走过去坐在另一侧,看着桌上的茶水。
周嵘下意识想给他倒一杯茶,又作罢,“冷透了,喝了伤身,你莫要喝了。”
曲延说:“茶水冷透了伤身,感情也是。”
“……”
“周嵘,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你认识的少灵。”
“何意?”
曲延的心绪意外的平静,对面的周嵘同样如此。许是物是人非,许是天意弄人,又许是在这个书中的世界,破碎的不止曲延一人。
“你也不是你自己。”曲延不是故意打机锋,而是实话实说,“周嵘,少灵,都不是他们自己。”
周嵘笑着摇摇头,“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曲延第一次正视周嵘的脸,好像比他印象中瘦很多,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他的厌恶,是因为仇恨太过,以至于扭曲了对周嵘这个人本身的感悟。
曲延好像从不认识真正的周嵘。
而周嵘也不认识真正的曲延。
他们曾经只是被命运摆弄的木偶,被所谓的剧情凑成一对的工具人。
“我给你讲个故事。”曲延平静道,“故事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
这是个关于龙傲天的故事,龙傲天是世界的宠儿,兄弟为他卖命,女人为他痴迷,朋友为他两肋插刀,长辈为他铺平所有的路。
皇权,名誉,酒色,疆土,龙傲天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龙傲天的身边总有奇遇、机缘、财富,他所经历的波折也不过是为以后的成功增添神秘色彩。
而围绕在龙傲天身边的配角们,就不是世界的宠儿了,他们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所有施加的爱恨情仇都是浓烈的,越浓烈越好。
因为这样才有戏剧性,才能被读者记住。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工具人,是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纸片人。”曲延说,“除了龙傲天,作者有权决定偏爱谁。”
周嵘低头,看自己生出冻疮的手背,一旦暖起来就会又痒又痛,抓心挠肝的,“这冻伤,也是假的吗?”
“你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
周嵘道:“我宁愿它是真的。”
“那你是真的吗?周嵘。”
周嵘抿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个话本中的人,是被作者主导安排的角色,并且还是龙傲天身边的配角。
周嵘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冰凉滑入肠胃,思绪反而越发透彻,他抬起那双形状与周启桓相似的眼睛望着曲延,“那个故事里,哪怕有一次,我与你在一起过吗?”
曲延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有了答案:“没有。”
“……”
“从这本书的世界运转开始,我就穿过来了,我心中只有周启桓一人。”曲延说,“灵妃,只是一个存在于字里行间的虚拟幻象。”
周嵘肩膀颓然塌下,叹出一口白气,“是么。一次也没有。”
曲延道:“我杀了你很多次。”
周嵘对此倒是没有多大反应。
曲延伸手,在周嵘手中茶盏上一拂,冷透的茶水竟变得温热,而周嵘手上的冻伤也如错误数据般恢复原本样貌。
周嵘怔然,指尖紧了紧,失笑道:“我本打算,将你的话当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
这是很正常的反应,要一个工具人立马接受自己是一个工具人,是存在于一本书中的配角,不是那么容易令人接受的。
“你真的,经历过那么多轮回?”尽管曲延只是浅淡地随口提了句,却足以惊心动魄。
曲延:“对你而言,不重要。”
“……”
是啊,问了又能如何,周嵘没有立场去“关心”。无论轮回多少次,他们从未交心过,甚至连朋友都做不成。
曲延大可以像之前那样,直接杀了周嵘,但他没有。
周嵘捏紧茶盏的指尖发白,问:“现在,你连恨我都没有了吗?”
曲延:“还是恨的。但我愿意放下恨,只要你也愿意放下执念。”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会杀了你。”曲延收敛笑容,认真的模样,“周嵘在我心中,也只会是一个工具人。”
一念执着,一念放下,这一念,只在一念之间。
周嵘却迟疑不决。
是当一个失去自我、被爱恨蒙蔽的工具人,还是承认我非我、过往一切都是假的真人?
屋檐积雪消融,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大颗大颗坠在青石地砖上,积年累月砸出小坑,墙角生出苔藓。岁月流逝,光阴流转,对面相识的两人,却不相识。
周嵘望着曲延,透过他,好似看见了另一片天地。
“……深深地爱过,恨过,从来不是假的。”周嵘缓缓出声,“少灵,你在蒙我。”
曲延怔然,须臾眉眼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带着一丝神的悲悯,“属于你的,从来不是假的。不属于你的,才是假的。”
所以,周嵘本身的感情是真的,但他投注感情的对象,是假的。
而曲延对周嵘的恨是真的,但他恨着的周嵘,是假的。
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真假参半。他非他,我非我。
当周嵘意识到这点时,说明他觉醒了。
周嵘的目光越过曲延挪到窗外,屋檐的雪水仍在滴答,他的心中一片空茫寂静,“……但愿长醉不复醒。”
曲延:“醒着的人,总是更痛苦些。”
沉默良久,周嵘道:“灵君有话直说。”
曲延发出了组队邀请:“我们一起变身奥特曼打怪兽吧。”
周嵘:“?”——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们的营养液,晚安~
明天有事,要晚点更新呜呜呜
曲延:别人是十万个为什么,陛下是十万次拥有我,如果我们的精子是星辰,现在我们已经有了整个宇宙[害羞]
周启桓:曲君好会说[黄心][鸽子](论土味情话对古人的杀伤力)
于是他们开始造平行宇宙[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作妖了
怪兽, 顾名思义,周嵘可以理解。但奥特曼就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曲延说:“奥特曼是虚构的英雄,他们专门打怪兽, 形象的话你可以问问你的系统。”
周嵘道:“你说的系统, 我也没有。”
“?”曲延解释, “那个会在你脑子里发声, 给你积分和金手指的东西, 就是系统。”
周嵘回想片刻,摇头,“我从未听过我脑子里有什么声音。”
“那金手指呢?”
“没有。”
“……从渡城到盛京, 你的部下有救过你吗?”
“没有。”
“那你知道, 朝堂上有很多人保你吗?甚至卫嫖。”
周嵘失笑:“他们大概得了失心疯。”
曲延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如果龙傲天系统选择了周嵘, 就该给他金手指, 为他指明方向,增加援军,而不是一路餐风饮雪过来,还冻伤了手。可若是没有选择周嵘, 朝堂上龙傲天党包括护国公都为周嵘说话……左相要把孙女许给周嵘, 卫嫖要为周嵘求情,都跟中邪似的。
……这中邪,未免太过明显。
曲延心中恶寒, 难道这是障眼法?
龙傲天系统其实没有选择周嵘做下一个龙傲天, 只是做出一种选择周嵘的假象, 实则另有安排?
那安排,究竟是什么?
曲延猛然起身,召出系统监控, 直逼护国公府邸,周拾的院落。
却在此时,原本用以牵制周拾行动的傀儡线倏然被一股力量斩断。那股笼罩在周拾头顶的寻常人看不到的黑色莲花崩散,就连系统监控的画面也一片漆黑。
“……”
周拾像是被一股力量笼罩起来,隔绝了所有的外来控制。
“怎么了?”周嵘见曲延脸色奇差,不由得眉头一皱问。
曲延沉默半晌,“龙傲天,真的不是你。”
周拾只剩一片魂魄,俨然成了傻子,龙傲天系统还要在他身上耗费那么多的能量,究竟是为什么?
曲延想不通,他决定静观其变。
他刚要下楼,只听周嵘道:“少灵,我还可以帮你吗?”
曲延想了想,“你不当龙傲天的左膀右臂,就是帮我了。”
“我手中,还有两万兵马。”
曲延愕然。
周嵘取出贴身藏在腰带里的虎符,“这是徐太尉留给我的,我没用。你拿去吧。”
“没了这两万兵马,你再也不能东山再起。”曲延说。
“我只是个工具人,有什么东山。”周嵘看也不看那虎符,“这大周的江山,还是保管在自家人手里最好。”
曲延拿起那块沉甸甸的带着余温的虎符,“这是你母家留给你的最后遗物。”
周嵘垂眸,“做了那么多年不孝子,还差这一件吗。”
“其实每个母亲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一世。”曲延望着周嵘清俊冷清的侧颜,“你平安,就是对你母妃最大的孝顺。”
“谋反之罪,当诛九族。”
曲延笑笑:“说起来,我算是你皇嫂,陛下应该舍不得诛九族。”
“……”
往事恩怨,在这一场清谈中如过眼云烟,原来消解爱恨也没那么难。因为他们爱的,恨的,从来不是彼此。而是一种名为命运的东西。
花非花,梦非梦,醒了,也就看清了。
曲延转身下楼。
而周嵘也没有回头。
日移光动,普照室内,那一盏茶的最后一缕热气散尽之前,周嵘拈起茶盏,一饮而尽。
这茶泡的时间太久,很苦。但苦过之后,却有一丝回甘的余韵。
他放下茶盏,也就放下了执念。
盛元十六年二月末,荣王周嵘因谋反之罪被判枭首,皇恩浩荡因不忍惊扰百姓,荣王是头上套着布袋行刑的。
从此世上再无荣王,只有一身孑然的庶民周嵘。
星夜,周嵘一人一马离开盛京。那之后,曲延再也没有见过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曲延洗过澡,躺在被窝里懒洋洋地说,“都要自己去寻。”
系统:【你的道,一定在被窝里。】
曲延把周启桓那边的焐热了,像根白白嫩嫩的萝卜滚到自己这边,“这么冷的天不进被窝干嘛?我的脚现在还是冷的。”
【你动来动去当然冷。】
“等陛下来了,我动来动去就热了。”
【……】
系统说祂要下线,因为不想看见辣眼睛的画面。
曲延:“别走,给我再监控一下周拾,看他捣鼓什么幺蛾子。”
【看不见,黑漆漆的。】
“要你何用,退下吧。”曲延思忖半晌,把自己的分身分了出来。
分身和他一样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曲延忽然灵光一闪:“卧槽,我怎么没想到,我可以让分身和我一起焐被窝,这样我就不用两边滚了。”
可惜现在分身不能和他一起焐被窝,因为有正事要干。
曲延给分身捏脸,不一会儿,一张柳眉杏眼、唇红齿白的绝世大美女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说下班没有下班的系统:【……你想干嘛?】
虽然脸是绝世大美女,但曲延没有弄丢分身的唧唧,即使用不着,那也是他的尊严。
曲延让分身站起来,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犹豫不决,“要不要捏一对大胸呢?”
系统:【……很吓人。】
“算了,脸最重要。”曲延从系统里扒拉出一身绝世美女标配的衣服,改成大周样式,以红色系为主,大朵仿真梅花点缀,外罩一层仙气飘飘的金纱,头上戴了一顶云鬓斜簪假发,珠钗步摇是幻化出来的,有那张脸顶着,看上去就像真的。
曲延输了一点灵识进去,分身开口:“现在,我叫屠珑。”
屠龙勇士可还行。
系统:【你要潜入护国府?小心弄巧成拙。】
分身:“我又不是十绸。”
曲延:“大不了抹了周拾脖子。”
于是分身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正好撞上下了晚班归来的帝王。
周启桓:“……”
分身:“……”
吉福一惊:“这位美人是?”
谢秋意也纳罕不已,她没见什么妃子进来呀。
周启桓扫过分身眉眼,淡声道:“姿色不错,留下侍寝吧。”
“…………………………”
曲延跳起来:“陛下!!”
宫人们不知如何应对,皆垂首不敢吱声。
周启桓不再管分身,走进内殿,只见青年像个包子裹在被子里,脸颊气鼓鼓的,眸光潋滟地瞪着自己。
吉福犹豫地看着分身,“这位美人……”
分身开口就是刻意粗犷的男声:“美美美你个头。”
“?”
分身一甩袖子,长腿阔步走了。一到外面便没入夜色,禁卫都来不及阻止。
周启桓抬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戳了一下青年鼓鼓的腮帮,“曲君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曲延就知道,周启桓使坏,故意那么说。分身的脸虽秾丽很多,但是在他的脸基础上捏的,眉眼间仍有三分相似度。周启桓自然认得出来。
见曲延不答,帝王含怒般“嗯?”了一声,低沉的尾调磁性上扬。
曲延耳膜微酥,软了下来,眨巴眼睛说:“我去探探周拾虚实。”
“他不是废了?”
曲延呼出一口气,“说来话长,陛下你进被窝,我和你说。”
“朕先沐浴。”
等周启桓洗完澡,曲延都快睡着了,但强撑着和他说了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猜测,“说不定龙傲天那个狗系统修复了周拾的魂魄。”
“这也能修复?”
曲延说:“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没有什么能量是会凭空完全会消失的。我虽然捏碎了周拾的魂魄,但也只是散在宇宙中,如果强行拼接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周启桓沉吟,缓缓道:“明日龙抬头,朕会召见护国府上下。”
二月二,龙抬头,象征阳气生发,雨水渐多,民间会在这日敬龙祈雨,消灾纳祥。
宫中也会设下“龙食”,百官同乐。
曲延“嗯”了声,迷糊睡过去,而神识飘荡,以分身的眼睛看世界。
帝王道:“去护国府看着。”
屋顶,暗卫以叩击作为回应,飞身而去。
寒夜苍茫,分身一袭红衣走在簪缨大道上,巡守的官兵愣是没看到他,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更夫用梆子敲着铜锣:咚——咚——咚!
连续三声,代表三更天。已是深更半夜,除却夜市柳巷,居民区都歇下了。
簪缨大道自是一片寂静。
分身走到护国府前,敲了敲门。门内看门小厮怕冷不想搭理,直到半小时后,那敲门还在继续。
“敲什么敲,大半夜的见鬼了,主家都睡下了,这时候来上门是偷鸡还是摸狗?晦气……”小厮骂骂咧咧过来开门,又怕门外是重要人物,因此嘟囔声很小。
搬开三道沉重的门闩,小厮开了一条门缝,眯着三角眼看去,只见星辉下站了一位红衣绝色美人,当即瞪直了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笑嘻嘻问:“这位娘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分身掐着嗓子:“我找周……曲不程。”
“三公子?他早傻了,可能曲家都有傻病,一个两个都傻了。”
“……”分身冷淡地看着小厮,“带路。”
色迷心窍的小厮这就乐颠颠地带路,路上遇到府内巡逻,见分身容色绝美,一脚踢了小厮,自己带路,并巴结地问:“娘子你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分身的脸就是通行证,在一路殷勤的招待中,来到了周拾居住的院落。
“三公子?三公子你睡了吗?有个小娘子找你。”
“谁呀?”是侍女娇俏的声音,“大半夜的谁找?三公子已经吃过奶睡了,不要打扰他睡觉。”
“又吃奶?这次吃的谁的奶?”侍卫奸笑。
“讨厌~”侍女娇嗔,边走边朝侍卫抛媚眼,“你想吃,等着吧,猴年马月的。”
“哎呦好姊姊,你也让我吃一口。”
分身:“再废话,都杀了。”
两人:“…………”
分身的脾气继承了曲延的“直爽”,一个不顺就会杀人。
分身径直走了进去,侍女要阻拦,陡然对上分身冷冽的目光,又不敢拦,不禁纳闷:“三公子何时在外面惹的风流债?”
分身一个肘击把侍女打晕,侍卫刚要出声,也被打晕。
屋里的人出来,见此状况不明所以。
分身走过去,一手一个全打晕。他不想听到NPC的污言秽语。
“春兰?秋月?夏荷?”屋里传来少年的呼声,听上去虽然迷糊,但声调很正常,“你们去哪儿了?本少爷要尿尿,尿壶取来。”
分身走到门外,闻到一股糜烂的气息,他不想进去,命令道:“出来。”
摇摇晃晃的,一道瘦小的少年身影走了出来,眼角还挂着眼屎,冻得哆哆嗦嗦的,眯着眼往外打量。
看清分身的下一秒,少年一声:“卧槽!哪里来的大美女?”
紧接着,他又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一片——如果不搬进屋,明早准冻成尸体。
“卧槽!卧槽!什么情况?系统系统,给我说说。”
【……】
“你怎么不说话?这美女也是我后宫吗?”
分身不动声色地观察少年,“你不认识我?”
少年和系统说话,都是出声的,好像没有学会用脑电波交流,也不怕被人听到,反正他说的这群古人也听不懂。听到分身提问,他立马笑嘻嘻回应:“认得认得,你是那个谁……名字叫……”
“屠珑,玲珑的珑。”
“啊对!屠珑……”少年一顿,茫然自问,“嗯?我有写过屠珑这号人物吗?我怎么不记得?”
话音刚落,少年忽然头皮发麻,猛然抬头,一道闪电快狠准地劈中了他。
分身冷冷看着少年变成焦炭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昨晚太累了,睡着了[笑哭]
争取今晚补上
曲延:我才没有吃寄几的醋。
周启桓:嗯,吃了炸弹而已。
第100章 万年雪
在护国府的人发现之前, 曲延的分身已经消失在原地。
而诡谲的是,当众人赶来时,看到的除了一地横七竖八的侍女, 还有半截身子干枯的“曲不程”, 再定睛看去, 这位三公子却好好地躺在地上, 只面色如同焦炭。
总而言之, 省去了下葬的流程,龙傲天叽霸系统当场就把龙傲天“复活”了。
只不过复活的不是从前的周拾,而是把龙傲天当成皮套代入的原书作者。
曲延气得半夜从床上坐起来。
身侧的帝王随之被惊动, 长臂一捞, 将青年箍进怀中,被子一卷, “曲君今日醒得倒是早。”
再过一个时辰才是周启桓起床时间, 他睡得又晚,因而嗓音慵懒透着股倦意。曲延有些愧疚,窝在他怀里说:“我还要睡个回笼觉。”
“嗯……”
曲延勉强闭上眼睛,思绪飞转, 绝不能让春知许知道这件事……否则不堪设想。
什么样的作者, 写出什么样的主角。
原书的作者显然把自己代入了龙傲天,剧情线暂且不论,感情线上就是一坨狗屎, 怎么爽怎么来, 将无底线进行到底。
而可悲的是, 男频的读者就喜欢这个口味,剧情快意恩仇,感情不停泡妞。
写到最后, 原书的剧情已经随着感情彻底崩坏,再也无法回转,只能烂尾。
曲延一百零八次翻看原书,这么烂的书他为什么会看这么多次?当然是烂中有精华,而那精华的部分,根本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曲延猫猫叹气。
系统:【‘吉尔硬邦邦’复活了,但失忆了。】
“吉尔硬邦邦”就是作者的笔名,别名鸡儿硬邦邦,可见其猥琐的本性。
曲延:“那就多死几次。”
于是天亮前的一个时辰里,护国府的后院都在轰隆隆被雷劈,吉尔反复变成焦炭,又反复复活。众人反复被惊动,又反复发现“曲不程”没什么大碍。
吉尔一会儿被雷电击中躺倒变成骷髅,一会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起来,修复全身经脉血肉。如果医学生在这里肯定狂喜,这可是现成的观摩人体结构的机会。
就这样,曲延和龙傲天系统打到了天亮。
帝王美美醒来,精神焕发:“曲君眼下似乎有些黑眼圈。”
曲延:“……”
曲延闭上眼睛,“我要补美容觉,陛下去上班吧。”
周启桓亲了亲青年眼皮,“宫宴时,朕接你。”
斗法着实有些疲惫,曲延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但并不安稳,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当然好奇过,自己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在一些轮回后,他从众生树的回档里看过后续发展。
龙傲天坐拥天下,笑纳各色美女,这是最常见的结局,但并不是最终结局。
譬如卫嫖。
原书里卫嫖被龙傲天掰直,成为其最有力的后宫军团,锐霜军稍有姿色的都会被龙傲天临幸。但无一例外,她们没有一个诞下孩子。
卫嫖在龙傲天登基的第三年,就腻了这种男欢女爱的游戏,她想:为什么周拾可以当大周的皇帝,坐拥美人与天下,我就不可以?
卫嫖本就是被掰直的,每天面对那么多美女,自然会心痒,久而久之便又弯了。她带着锐霜军开始造反,给周拾上了一课。
比如一个部落女首领,周拾在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周拾去当皇帝了,她的智商终于回归,专心带着族人发家致富,再也没有想起过周拾。
再比如南疆圣女,原本在皇宫待得好好的,每天宫斗不亦乐乎,后期说是回家探亲,这一探再也没有回来。周拾派人去寻,都被蛊虫弄死,不久后周拾自己也中了蛊,几度疯魔差点翘辫子。
……宛如被诅咒般,很多个世界里,龙傲天的结局看似圆满,实则暗藏诡异至极的杀机。
一开始,曲延以为是屎傲天欠的风流债太多,被反噬。
后来,曲延觉得,原书烂尾,但周拾的结局早就注定,他会众叛亲离,会失去所有,会疯癫至死。龙傲天的前半生有多风光,后半生就有多凄凉。
意识到这点时,曲延多次翻看原书,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作者为什么会这么设定?
龙傲天不是主角吗?
而答案,就藏在作者的两股文风中。
写剧情时,作者的文风正派且含蓄,用词练达准确,毫不拖泥带水,颇有武侠风范。
而写泡妞时,作者抛弃了智商与情商,大白话与女色描写让人看了只觉油腻无脑。
如果作者不是精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作者,不止一个。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原书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可以写成裹脚布,因为好看的部分一直在试图挽救不好看的部分,但终归是难看占据上风,顺应了下沉市场。
直到再也救不了。把妹戏没了剧情做支撑,写得再香艳都是一坨屎。
睡得不好,曲延的美容觉失败,眼下仍挂着淡淡的黑眼圈,目光呆滞。
宫女鱼贯而入,谢秋意道:“灵君,该起床了。”
曲延张开双臂,转圈圈,刷牙洗脸,坐在梳妆镜前。
谢秋意给他固定好发冠,妆点发饰,问:“灵君可要敷粉?”
大周朝男子敷粉是常事,就连吉福都天天往自己那张老脸敷一层香粉,有时还会涂一点口脂。曲延天生丽质,通常涂点润唇膏就行。
但今天他看了看自己气色不佳的眼睛,还是稍微敷粉遮一下吧。
“我自己来。”曲延掏出自制的毛绒粉扑,蘸了合欢香粉,往自己脸上啪啪啪拍打。
谢秋意:“……”
帝王高大峻拔的身影走近,“曲君作甚?”
粉末浮在空气中,曲延扭过煞白的脸蛋,亮出一口皓齿:“好看吗?”
“好看。”周启桓走近,取过粉扑,给曲延脸上的浮粉细细匀开。又拿起眉笔,蘸了眉墨,给曲延画眉。
曲延眼珠子透亮,睫毛纤长,一眨一眨的。阴郁了半夜的心情,总算有所好转。
周启桓放下眉笔,拇指擦过青年的眼下小痣,与不点而朱的唇,“这样就很好。”
曲延望向银镜中,气色果然好了很多,脸颊白里透红。
略歇会儿,吉福说时辰差不多了,百官都在承仪殿候着。护国公一家都来了,包括偷潜入京被抓的曲宁程。
不说曲延都忘了,自从周嵘战败被俘,曲宁程第一个趁机跑路,但贼心不死想东山再起。而他想要东山再起就得救出周嵘。结果周嵘没救到,还把自己暴露。
大理寺的牢门,永远为曲宁程而开。
“一家人,就要齐齐整整的嘛。一个都不能少。”曲延说,“把他带到殿中,和老父亲以及兄弟见见,互诉衷肠。”
吉福:“遵。”
曲延相信,曲宁程见到“周拾”,一定分外眼红。
帝后二人先到偏殿,整理仪容后再从侧方入口到正殿,随着吉福的尖细唱喝,殿中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一齐跪拜口呼:“陛下万岁,灵君千岁。”
帝王坐定,“平身。”
吉福:“起——坐。”
群臣这才重新入座,照例先挨个拍马屁,说什么风调雨顺,年年有余,然后等着“龙食”上来。
曲延没吃过龙食,还挺期待。
须臾,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曲延面前,里面只有青菜叶子,“……这是?”
吉福笑道:“回灵君,这是龙须面。”
“哦。”
继而一盘春饼摆到众人面前。
曲延:“这是?”
吉福:“回灵君,这是龙鳞。”
“……”
然后是水饺,不叫水饺,叫龙耳。炒黄豆叫金豆开花。简而言之就是一顿全素面食宴,一点肉末都看不到。
便是如此,文官们争相竞技,舌灿莲花,当场做了好几首诗赞美龙食以及皇恩浩荡,显然早有准备。
史官挨个记下来,以便传诵后世,让后世的人知道,盛元十六年的太平盛世是如何富足,人民的生活是如何美好。
曲延一瞥周启桓,抿着嘴憋住了笑。
看来当皇帝也要偶尔搞搞小作文,高调秀一下自己的统治是多么好。
帝王不言,捏了一下青年掌心。
曲延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裹起来送进口中,果然寡淡。
“陛下,灵君,我也有一首诗。”吉尔顶着曲不程的脸站起来,黝黑的脸透着股自信满满。
曲宁程狐疑地盯着吉尔,周拾什么时候变这么黑了?简直宛如焦炭。
不等天子回应,吉尔已经自顾念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曲延:“……”李白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曲延忍无可忍地打断:“曲不程,狗胆包天。”
吉尔张嘴就被带偏:“人生得意须狗胆……啥?”
曲延:“你背的诗,与当下何干?”
吉尔盯着曲延的脸,忽然问:“我们是不是见过?你长得好像我的梦中情人……”
“……”
百官震惊,此话属实狗胆包天。
吉福厉声:“放肆!”
护国公也是一惊,“曲不程,跪下。”
吉尔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自认有系统罩着,怎么作妖都不会死——死过也忘了干净。他依旧放肆地打量曲延,全然不将皇权放在眼里。
曲兼程也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吉尔,他原本以为周拾恢复正常,但这个人真的是周拾吗?
便是周拾,也不敢在帝王面前如此放肆。着实不知好歹。
“陛下,”护国公跪下,“老臣教子无方,还请让老臣将此逆子带回去,定然严加管教。”
吉尔嗤之以鼻:“一群迂腐的古人,知道什么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吗?我,不光鸡儿硬邦邦,膝盖也硬邦邦,是不会跪这个短命皇帝的。”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割破空气。
曲延心下骇然,猛地看向春知许的方向——
几乎是下意识的,曲延用了一个时光倒流的金手指。
酒杯的碎片在春知许面前拼接,绿酒重新回到杯中,飘到案上,再到春知许指尖。群臣如同默剧般从惊讶到讥诮、疑惑、平静。
“我,不光……”
曲延一挥手,一瓣无形的莲花飞去,擦过吉尔喉咙。
血花飞溅。
吉尔嗓音倏然卡住,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便没了力气抬起来,看着自己的膝盖扑通跪在冷硬的黑色大理石地砖上,血慢慢扩散开来。
须臾,吉尔睁着眼睛没了呼吸。
群臣愕然,除却帝王,没人看清曲延的动作。
吉尔好像就是自己忽然死掉的。
护国公剧烈一颤,“……不程?”
曲兼程反而松了一口气,“终于又死了。”
“……”
曲宁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又?”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地上本该断绝声息的少年忽然抽动起来,宛如被蚯蚓附身——当蚯蚓的身躯断成两截,它们会各自成为独立的个体存活。
此情此景,着实奇诡。
众人惊呼,冯烈一刀当先挡在前面,“护驾!”
护国公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人死复生的场面,惊得往禁卫身后躲,也不管那是不是自己儿子,直呼:“妖孽,妖孽!”
片刻之后,地上血迹凭空挥发,吉尔肢体扭曲站了起来,骨节咔咔作响,宛如木偶。他睁开黑洞洞的眼睛,直到里面重新填上属于人的魂魄。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吉尔不明所以,“我有一首诗,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春知许忽然接道。
吉尔回头,看向那一袭绯色却尤为冷清的身影,“你怎么知道?你也是穿的?老乡啊!你叫什么?”
春知许握着那只已经修复完好的水晶酒杯,纤长的指尖透着惨白,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精气神的面容,好似又回到了最初。
看似温文儒雅,实则已是个麻木的空心人。
他抬起那双眸色比常人浅淡些的眼睛,强迫发抖的手放下酒杯,他不该再弄碎这器物。
曲延睁大眼睛,心凉半截,他忘了,春知许也是记住所有轮回的人,时光倒流对他根本不管用。
“……我叫,春水生。”
吉尔一怔,走近细瞧,“说起来,你和我一个同学长得好像。”
“你同学叫什么?”
“叫春知许。”
空气如裂帛,人生如杯盏,碎了,终究是碎了。
“你该不会就是春知许吧?卧槽,你怎么穿成春水生了?兄弟你放心,虽然我是龙傲天,但我不会将你送给那个老李相……”
话音未落,吉尔忽然额爆青筋,心脏立即就要炸开来,让他啊啊啊惨叫着满地打滚。一道含着彻骨冷意的声音响彻他脑海:“闭嘴!”
吉尔慌张地叫着:“系统!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系统!!”吉尔边打滚,边狂吐血,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到最后,他吐得只剩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双手不由自主地扼住自己脖颈。
“我……不想死……春知许,救我……”
“春知许!”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们不是同学吗?不是兄弟吗?”吉尔双手掐紧自己脖颈,“为什么我该死?为什么?告诉我……”
吉尔的手指越来越紧,脸庞涨紫,只能发出“嗬、嗬、嗬”的丝丝气音。
咔嚓,他捏断了自己的喉骨。
再次没了声息。
春知许无动于衷,眼底一片空寂,如同下了万年的雪。
殿内鸦雀无声。
直到一声咳嗽,九王一口血涌出喉咙,仿佛刹那间用尽所有生机,双瞳一片猩红,轻声唤道:“春知许……”
春知许抬眼看向九王,良久,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我总是在以为人生好转的时候,就会被打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作者保证,春老师会得到幸福。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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