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端午宫宴 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他。……
晨雾未散, 梁王府的下人们已手捧青艾、菖蒲穿行过府。
将沾有露水的枝叶悬于朱门两侧,驱邪避祟。
上午,姜渔慵懒起床, 用准备好的材料做粽子。
这次做得多, 因为不单梁王府的人吃,还分了些出去, 和贞公主、柳月姝、兰姨、袁先生,各一份。
宫宴是在晚上, 因此不急,中午姜渔和傅渊一同用了膳。
他看上去对这种节日无甚兴趣, 大约是觉得天下夫妻都在一块过节, 所以也顺便来了眠风院。
姜渔到底给他做了樱桃蜜饯味的粽子。
她难以想象有人会爱吃这种东西,然而他接受良好, 吃了个干净。
姜渔默默啃了口自己的蛋黄粽子, 觉得可以把从前不敢用的点子, 都用在给傅渊的膳食上。
她想起后厨准备的粽子, 问:“我给公主也做了几种口味的粽子,什么时候送过去比较合适?”
傅渊:“不必送了, 明天叫她过来。”
姜渔惊喜:“殿下愿意见公主了?”
傅渊不置可否, 说:“她应该过来。”
姜渔没多问,点了点头。傅渊伸手, 去拿桌上的绿豆糕。
才吃了一个, 姜渔就把绿豆糕拿开了。
傅渊:“王府穷到吃不起糕点了?”
姜渔煞有介事:“圣上不是削了您一年的爵禄吗?还是省着点吧。”
傅渊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既然这样,库房里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
姜渔立马投降, 将藏在一旁的五色丝线取了过来。
“我是想说,殿下要试试戴长命缕吗?”
傅渊散漫打量了眼,冷淡地收回目光:“无聊。”
只有很小的时候他才被迫戴过这种东西, 那时候力气太弱,被英国公硬抓着手腕,长命缕就系上了。
后来他长大了,谁再想给他戴,他就可以一剑给对方吓走。
如果现在掏出剑,她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姜渔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不能给殿下戴上长命缕,我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绿豆糕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还有煎堆、水晶糕、雪花酥、云片糕、豌豆黄……”
傅渊不为所动:“就这些?”
姜渔:“好吧,不吃算了。”
她怏怏地把绿豆糕放回去,看上去不大高兴。
傅渊抬手,姜渔以为他要去拿绿豆糕,正琢磨怎么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戴上长命缕,就见那只手放到她面前。
他说:“我只戴一天。”
姜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探捉住他手腕,看他真的不反对,忙不迭将五色丝线为他系上。
丝线绕成吉祥结,颜色鲜明,在他瘦削冷白的腕上,多少有些滑稽。
姜渔却颇为满意,不顾他嫌弃的眼神,欣赏了一会才道:“好啦。”
傅渊收回手,面色不虞地吃起绿豆糕,姜渔笑眯眯道:“你会长命百岁的,殿下。”
傅渊仿若未闻。
快要到进宫的时间了,姜渔起身。
“殿下,等我从宫宴回来,给你带李记的青团。”
她轻快地走了。
傅渊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彩线,随意扯了下,没扯掉。那便算了,待明日再说。
……
姜渔梳妆换衣完毕,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听闻傅笙摔断了腿,她对这场宫宴多少有些期待。等真正见到他坐着轮椅,吊着胳膊的模样,这份期待便全转化为了欣慰。
不枉她今天特地早早过来,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惨淡。
这份得意大概叫他看出了端倪,宫宴正式开始前,傅笙就憋着一口气。
待到吴昭仪主动出面,为成武帝献上一舞后,傅笙立刻报复道:“久闻二皇嫂精通音律,不如也来演奏一曲?”
姜渔当然对音律一窍不通。
在她开口说话前,恍若喝醉的宁王就腆着大肚子,笑呵呵道:“陈王,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瞌睡了。皇兄,臣弟正跟那协律郎学了首新曲子,不如吹给您听听?”
宁王酷爱音律,尽管水准堪忧,但每逢宫宴必来上一首。
成武帝无奈道:“就知道你坐不住,且来罢,让朕听听是什么新调子。”
姜渔安然坐于原位,克制着不去看宁王。
五皇子今日倒很安分,据说是犯了什么事,被御史台的人参奏一本,正缩着脖子装乖。
成武帝兴致不错,多饮了些酒,酒力上来就懒怠再听曲看舞,挥手遣散众人。
姜渔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回到马车就打开来之前买的青团,把她那份给吃了。
回想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宴会上成武帝看向她的次数格外多。
或者说,看向她身旁的空位。
她有种预感,成武帝会来梁王府的。
夜色寂静。马车徐徐朝王府行驶。
*
昭阳宫。
成武帝坐于椅子上,紧蹙眉头,微阖双目,淑妃则立于他身后,两指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排解酒气。
成武帝没有了宴席上豪迈健谈的模样,变得疲惫且多愁,犹如每一位思念孩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袁季同去看了梁王,朕以为他不会见。上次朕去见他,他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朕。”
“你说,他心里该有多怪朕?”
“原来陛下在忧虑这个。”淑妃放柔了手下力道,“可是陛下,无论如何梁王都是您的骨肉血亲,臣妾虽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却知晓父子之间,再没有过不去的坎。”
成武帝道:“是朕冷落了他。这样好的日子,也没叫他跟在身边。”
淑妃清浅笑道:“若是陛下想念梁王,何妨去看看他呢?说不定梁王早就等着见您一面了。”
“不过今日便罢了,陛下饮多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
成武帝“嗯”了声,面色仍不见缓和,似在思考什么。
淑妃察觉,低眸问道:“陛下莫不是为齐王的事而担忧?”
她一说成武帝就沉了脸:“这个混小子,朕真是太纵容他了!”
齐王和宣家女儿青梅竹马,他便为这两人赐了婚,齐王确实因此安分好一段时日。
可就在前天,他居然做出纵马伤人的混账事,被御史台参奏也就罢了,竟丝毫不知悔改,背地里给参奏他的人使绊子。
“他是打量朕老糊涂了,连他那点伎俩都发现不了。”成武帝冷冷地说。
他满面怒容仿佛立刻要揍齐王一顿,淑妃却看出来,他并非真心生气,纵马伤人不过小事,齐王最擅长的就是痛哭认错。
眼底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淑妃柔声说:“齐王殿下还年轻,难免骄躁气盛,待成了婚自然便懂事了,臣妾看他就很听宣家女儿的话。”
成武帝双眸微眯,不发一言转动右手的扳指。
宣丞相有一儿一女,儿子做过陈王伴读,如今任大理寺卿,从不掩饰和陈王的往来。
女儿同齐王感情甚笃,去年订下婚约,齐王连他的旨意都敢反抗,唯独对这女孩言听计从。
在曾经,这是丞相宣列泽作为天子直臣,公开示意他不与太子一党为伍的证明,可如今太子被废,意味便不同以往。
这次纵马伤人事件,竟只有一名御史台的小吏胆敢状告到他面前,其他官员难道当真不知情?
他们怕的究竟是齐王,还是宣家?
止住思绪,成武帝淡淡开口:“齐王年少,却也过了十七岁生辰,难道渊儿十七岁的时候,也如他一般视人命为草芥吗?”
淑妃不便接话,成武帝自顾自道:“陈王失于优柔,齐王失于鲁莽,这两个孩子,终究缺个好母妃尽心教导。”
淑妃揣摩他的语气,说:“两位殿下的母妃,虽则温良心善,终究比不得先皇后淑慧通达,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成武帝静默如一尊雕塑,淑妃心里打起鼓,后悔说出方才的话。
好在成武帝并未动怒,半晌,深叹道:“朕这几日,总是梦见她。”
梦见她在萧家的老槐树下,陪着他和萧寒山一块练武;梦见她指着飘扬的槐花,笑盈盈地说:“傅昀,你给我摘朵花吧,摘下来,我就嫁给你。”
可这些梦最后都会定格在同样一幕,她在他怀里,浑身鲜血,嘴角依旧含笑,眼里却满是怨毒,仿佛用尽了生命去诅咒他。
“她去了地府,还是恨朕,就算再轮回十世、百世,还是恨朕。”成武帝低低地说。
淑妃猛地咬住了嘴唇,压下所有异样的情绪,仍轻声开口:“先皇后只是放不下您,待您下月去了玉仙宫,好好将您的意愿传达给她,她的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成武帝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透出无尽怀念。
*
“殿下,齐王已被勒令禁足,圣上削去他在太常寺的职务,我们的人刚好顶上。”
书房中,赫连厄汇报道。
“待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便是动手时机。”
傅渊说:“做得不错。”
赫连厄微微一笑:“谁让齐王对宣家小姐用情至深,属下不过派人挑衅两句,他就敢当街纵马伤人。那人腿骨折了,属下已重金赏赐,送他和家人回兰陵颐养。”
“玉仙宫那边我们也打点好了,还有汉阳长公主,您要亲自动手,属下就不掺和了。您有什么其他要吩咐的吗?”
傅渊说:“王妃呢?”
赫连厄:“王……啊?”
傅渊撩起眼皮扫向他,赫连厄恍然大悟:“王妃很好,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傅渊不语。
赫连厄揣摩道:“王妃在宫宴上没受到什么刁难,齐王自顾不暇,陈王虽然有这个想法,也被宁王挡了回去。王妃看上去心情不错,她去宫宴前专程买了李记的青团,一共两份,想必给您留了一份。”
待他说完,傅渊道:“知道了,你废话很多。”
赫连厄:“……”
他气笑了,敢怒不敢言。
没多久,初一来汇报,姜渔回府了,正朝别鹤轩走来,手上带着青团。
傅渊命令:“你该走了。”
赫连厄:“属下也想吃李记的青团。”
傅渊:“没钱买就去路边乞讨。”
赫连厄眼角狠狠抽搐,他怕再待下去心疾发作,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告退离去。
傅渊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边,手持一本棋谱,心不在焉翻着。中途瞥了眼,彩线还在腕上,不算辜负对她的承诺。
过了会,初一进来,手里端着青团。
他身后只有十五。
傅渊:“王妃呢?”
“走了啊。”初一说,“您不是不让人进别鹤轩吗?”
见傅渊望过来,十五肃然点头:“属下也会负责监督,就算是王妃,也不能靠近别鹤轩半步。”
傅渊说:“今天吃了几个粽子?”
初一和十五对看一眼,前者说“五个”,后者说“七个”。
傅渊:“吃饱了撑的,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两人:“……”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出去。”
俩人无话可说,相伴往外走,这时初一想起来什么,把怀里一沓纸迅速扔到傅渊面前。
“经过属下调查,陈王寄给王妃的书信共有十八封,王妃只回了其中一封,殿下您自个看吧!”
他没想到王妃真的回复,心里打鼓害怕回了什么不好的话。万一殿下发火那是要死人的,未免遭殃,他和十五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傅渊心里骂了句“蠢东西”,看着那沓信纸,冷冷地想,干脆烧掉算了。
不过烧掉就没意思了,她不是祝他长命百岁吗?最好没和傅笙说过同样的话。
信手翻开最上面的两张薄纸。
一封是傅笙的来信,对她说:“我字字真心,如何你才肯信?我知你嫁我那皇兄,仅仅是赌气而已,若你不愿,待你成婚之后,我亦有他法带你离开。”
时间是他们大婚前的半个月。
姜渔回复的也正是这一封。
傅渊抽出她的信纸,却没翻开,而是随手放在桌子上,打开装青团的袋子,一口一口吃完。
味道不错,她说她从小就爱吃李记,大约不是假话。
傅渊没什么情绪,伸手,要撕下手腕上的彩线。
忽然晚风拂面,掀起纸张一角。
白纸黑字,仅有一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就不是陈王。
风停纸落,彩线仍安静待在腕上,未曾动摇——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新书千字榜),更新推迟到晚上23:00,还是评论区掉落红包,爱你们。
第22章 解除幽禁 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清早的别鹤轩寂静无声。
初一灵活地跳进栏杆, 敲开书房的门,替王妃捎信。
他进去吓一跳。
因为殿下还是昨天那副模样,坐在窗边, 独自下棋, 显然一夜未眠。
虽然殿下头疼睡不着的时候很多,但这样神情宁和, 却整夜不眠的情况并不多见。
他咽了咽口水,疑心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殿下正等着算账。
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看到桌上放着封信, 尽管反应极快地错开视线, 那行字还是溜进他的脑袋里——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初一思考。
初一提问:“殿下, 什么意思?”
殿下今日果然心情甚好, 不仅没计较他偷看信件的事, 还淡然解释道:“意为她心意已定, 永远不变。”
初一:“什么?王妃真的那么喜欢陈王?”
傅渊:“知道吗?你比狗叫得难听。”
初一:“……”
初一幡然醒悟:“我就知道!王妃一定是咱们这边的!”
这可关乎他和十五赌下的一百两银子,还好他赢了!
傅渊懒得搭理。
他指腹摩挲着棋子, 自言自语:“傅笙愿意给她荣华富贵, 王妃之位,她通通不要, 她想要什么?”
初一敏锐地听清了, 脱口而出:“当然是要您的心!”
傅渊“啪嗒”放下棋子。
他说:“胡言乱语。”
初一瞄了眼:“殿下,你这子是不是下错了?”
傅渊:“你懂什么, 蠢货。”
又道:“来找我做什么?废话少说。”
“……哦。”初一只好把话都憋回去,“是王妃让我捎信给您,她说公主殿下今天要来, 问您要不要过去喝茶?”
傅渊起身:“走吧。”
待他出门,初一扒着桌子看棋局,嘀咕:“没错啊,就是不应该这么下。”
他偷偷拿起棋子,放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若无其事背手离开。
*
姜渔正伏在桌子上,给殷兰英写信。
傅笙知道了东篱书肆的位置,难保之后会不会针对她们,那里已不再安全,这些天她都让兰姨闭门谢客,找个安全地方待着。
殷兰英久经江湖,精通易容之术,姜渔打算叫她变卖了书肆,再加上她给的钱,另寻个地方做营生。
至于东篱书肆……
虽惋惜她娘的心意,但书还在,人还在,她向来看得开,没什么放不下。
最后一行写完,她有些自嘲地想,难怪姜诀会说她没良心,她确实如此。
落笔,抬起头。
她愣了下:“殿下?”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看了多久,就那么站在书桌前,把玩手上的扳指。
他大约看到了信上的字,但姜渔本无意瞒他,并不在意,收起信起身。
“公主殿下还没到,您要先喝杯茶吗?”
傅渊随口应了声,坐到桌边。她把茶端上来,发现桌面多了张纸。
傅渊说:“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
“地契?”
“嗯。”
他不说话,姜渔不确定地道:“给……我的吗?”
傅渊:“离国子监近,对你应该比较方便。”
是很方便,而且那种地方,傅笙也不敢来惹事。
姜渔:“为什么……”
傅渊:“我留着没用。”
一句话断了她接下来的疑问,她的确需要这个,便没有推脱,认真说:“多谢殿下,我会记住的。”
傅渊:“茶。”
姜渔立马倒好茶,给他递到面前。
傅渊慢悠悠抬手接下,姜渔这才发现,昨天系到他腕上的长命缕,他竟到现在还忘了摘。
于是亲手为他摘下,正如同系上时那样,还不忘体贴地道:“好了殿下,这东西一定很碍事吧。”
傅渊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如常:“……嗯。”
没多久,傅盈来了。
周子樾不太愿意和他们在一块,自己找了个地方待着,他们就去到湖边,找清凉处品茶吃粽子。
粽子是傅渊特别要求,当场现做的,而且专门提及公主爱吃甜口的肉粽。
见粽子还要一会才能蒸熟,姜渔先拿来三杯杨枝甘露,还有三份乳酪樱桃。
姜渔能明显看出,傅盈难得高兴,坐下来后时不时就看傅渊一眼,尽管两人并未交流,但她似乎已心满意足。
她用手语比划:【皇兄,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虽然我没什么能力,但只要可以,我都会努力的。】
傅渊说:“管好你自己吧。”
傅盈并不挫败,反而更开心地道:【我会照顾自己,你也是,要照顾好你,还有嫂嫂。】
傅渊看了姜渔一眼,不置可否。
正当姜渔打算去后厨看下粽子的时候,一抹紫色的身影陡然逼近。
阳光下,少年俊美凌厉的眉目夹杂怒气,如烈日灼灼,随时要烫伤周围的人。
和傅笙完全是两个极端。
五皇子,傅铮。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还是头一回,傅铮对她视而不见,径自绕过她去找傅渊。
“傅渊!”他直呼其名。
姜渔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初一和十五都没出现。
傅铮站到桌前,紧盯傅渊,面目因咬牙切齿而扭曲:“好皇兄!针对雨芙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傅渊起身,不紧不慢,唇角略带嘲意。
“是我。”
“你真是好计谋!”傅铮怒道,“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不是最厌恶阴谋诡计的吗?!”
傅渊回视他,挡下欲要起身的傅盈,扬唇笑道:“不是多高明的计谋,只是你太蠢了。”
“是,我被你算计,我当然蠢!”
傅铮一把拍到桌子上,茶杯摇晃。
“你害我中了计,丢了太常寺的官衔,可那不要紧,我告诉你傅渊,你给我离宣雨芙远点!”
傅渊却道:“长安太小,难免会碰上。不过不要紧,碰上也好,哪天她遇到什么不测,我也能替她收尸。”
这话一出,不止傅铮脸色难看如死人,姜渔也怔了下。
傅渊对什么都懒得搭理,很少见他这样针锋相对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傅铮揪起他的衣领:“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傅盈脸色苍白,想要阻止他,可傅铮回过头阴冷道:“皇妹急什么?再急你也说不了话。”
他怒气冲昏头脑,死死拽着傅渊。
“你们两个!一个哑巴,一个瘸子,真不愧是兄妹!先皇后怕不是生出你们这两个东西,才被气死吧?!”
话音落,只听一声怒喝——
“孽障!你说什么?”
傅铮惊愕转头,仓惶松开手。
姜渔屈膝行礼:“拜见陛下。”
傅铮这才如当头一棒,清醒过来,扑通跪地:“父皇,儿臣失言,儿臣只是……”
成武帝大步上前,一脚踹翻了他,面沉似水:“我让你好好待着反省,你就反省成这副样子?我看和宣家的婚事,你也不用准备了,给我去慈安寺念经思过吧!”
傅铮没有反驳去慈安寺的话,唯独对取消婚事反应激烈:“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即刻回去反省,万望父皇准许儿臣如期完婚,求父皇成全!”
他头叩在地上,咚咚咚磕得极响,很快血流满面。
成武帝这才收了怒气,冷冷地道:“你先去慈安寺抄经念佛,待够一个月再说!若非看在宣家的面子上,这婚事朕早该给你收回!”
傅铮哽咽抬头,泪水倏然落下来:“谢父皇。”
每次他哭一场,成武帝总会心软,这次仍不例外。
成武帝挥挥手,叫他滚开,傅铮忙不迭跑了。
现场重回宁静,成武帝的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落在傅盈身上,轻叹了声:“和贞,到朕这里来。”
傅盈乖乖到他面前。
成武帝摸着她的头,低声道:“是朕疏忽了,薄待了你。”
傅盈摇头,比划:【不是的父皇,我很好的。】
成武帝内心更觉愧疚。
此时蔡管家端了粽子过来,刚要行礼,成武帝就道:“免礼吧。和贞,来,坐下,陪朕一块用膳。”
顿了顿,不太自然地看向傅渊:“梁王,你也坐吧。”
姜渔和傅渊一同落座。
成武帝看起来对那几样小菜和粽子都很有胃口,一边给傅盈夹菜,一边说:“这粽子口味不错,府里的厨子呢?当赏。”
蔡管家从旁笑呵呵道:“回陛下的话,这都是我们王妃亲手做的。”
成武帝赞许道:“梁王妃还有这般手艺?不错,难怪梁王面色都好了不少。”
说完状似自然地给傅渊递去一个粽子:“你小时候,不是爱吃这个口味吗?”
傅渊接过,道了声“谢陛下”,仍然不咸不淡。
姜渔悄悄观察成武帝脸色,却见他并未动怒,面有怅然歉疚之色。
成武帝的视线终于还是落在他此前一直不想看的,二儿子那条残疾的伤腿上。
还记得傅渊第一次学走路,他就在旁边看着。
小小一个的孩子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往他面前走,他又怕傅渊摔着,又高兴他这么快学会走路。
那天他抱着傅渊转遍了军营,去给所有将士们展示,连萧寒山都笑他发了疯。
那时候刚打了胜仗,赢下新的地盘,萧宛凝和孩子时时陪伴他身旁,他觉得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为何二十年过去,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本来不错的胃口似乎也没了,放下筷子。
他看着傅渊道:“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你随朕一同前去吧。”
这就是愿意解除傅渊的幽禁了。
傅渊道:“是,陛下。”
成武帝勉强说了两句,就此匆匆离去。
众人拜别了他,姜渔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来去匆忙,想起很久前的一桩传闻。
据说萧皇后怀傅渊时,本是一对双胞胎,哥哥叫傅桓,弟弟名傅渊。然天有不测风云,傅桓年仅两岁便因战乱而夭折。
帝后二人怀着莫大悲痛,将所有情感都倾注到唯一的孩子身上。
彼时距成武帝登基尚有一年。
有一回成武帝在外征战,得知傅渊高烧不退,口里喊着“父亲”不肯平息的消息,竟将战场全权托付给萧寒山,独自率一众亲卫,奔驰三百里回城。
这样不计代价的偏爱,直至三年后傅盈出生才算终结。
或许对陈王和齐王来说,父子即为君臣。但对傅渊,一定是先为父子,后为君臣。
至少在那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他得到过这对少年帝后近乎全部的爱,毫无保留,毫无杂质。
心里叹了声,回过头,刚要说些什么安慰傅渊,就见他人已经坐下,开始吃了起来。
方才成武帝在,他一副没胃口的样,她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现在看,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一盘子粽子全被他吃光了。
姜渔:“……”
他伸手要再拿一个,却有人比他更快,“哐当”一声,盘子碎地。
傅渊挑了下眉,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抬眸。
周子樾碍于皇帝的面子,忍了许久,现在终是忍不住道:“你叫傅盈过来,就是为了利用她,激起皇帝的愧疚,好给你出府的机会?”
傅渊不应。
傅盈冲周子樾比划:【没关系,皇兄愿意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周子樾把她挡到身后,对着傅渊漠然的脸,眼里划过森然怒火,冰冷道:“她知道今天要过来,高兴了很久,她以为你终于不怪她了。”
“你怎敢如此戏耍她?”
傅渊这才站起身,直视他。
“我为何不敢?”
“是啊,我利用她,戏耍她。那又如何,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从出生的那刻起,她就摊上我这样一个皇兄。”
现场气氛一凝,宛若寒霜降临。
周子樾怒极反笑,大笑道:“你说得对!都是因为她倒霉!所有人都因为你而倒霉!”
“——说不定从一开始,你的降生就为先皇后,为萧家,带来了灾厄。”
姜渔的手指轻轻一动。
但转头却见傅渊面色如常,依旧轻蔑而嘲讽:“我很好奇,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我给傅盈挑的一条狗。一条会叫的好狗。”
“砰!”
周子樾猛地踹翻了身侧的凳子。
不出所料,两人再度不欢而散。
傅盈被周子樾拽走离开,姜渔默默把剩下的粽子递给傅渊。
傅渊笑道:“你为何不生气?你不是跟和贞关系很好?”
姜渔:“我知道你在帮她,殿下。”
傅渊的笑容凝固须臾,淡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姜渔:“哦。”
傅渊:“哦是什么意思?”
姜渔:“意思是粽子快凉了。”
傅渊啧了声,说:“周子樾那个蠢货。”
他不怪对方的言语,只怪对方害他吃不上热乎的粽子,姜渔不禁失笑。
*
傅盈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周子樾道:“你明知道他利用你,为什么还总是向着他?”
傅盈摇摇头,不说话。
周子樾蹲到她面前:“傅盈,别留在长安了,去封地吧,去那里你就自由了。”
漫长的沉默后,傅盈终于拿起纸笔:【你知道,我哑疾的由来吗?】
“知道。”
在傅盈出生之前,萧皇后怀孕七月的时候,有人往她的吃食里下了一种毒。
幸而救助及时,萧皇后和傅盈都保住性命,但由于早产和毒素的影响,傅盈失去讲话的能力,并直到五岁才学会写字。
【应该没人和你说过,母后为什么会中这种毒。】
周子樾皱眉:“不是因为妃嫔嫉妒?”
傅盈:【是嫉妒,可嫉妒的对象并非母后,而是皇兄。】
【每逢月初,皇兄都会去宫外,到英国公府找舅舅下棋,那日也不例外。他回来的时候,遇到门外走街串巷卖糖的老人,心生怜悯,于是买下他所有的糖。】
【可是没有母后的准允,皇兄从不私下吃糖,他很听话。回到凤仪宫时,恰逢母后害喜,只想吃酸甜不饱腹的东西,皇兄就将糖递给她。】
【下人提出要试毒,母后不忍拂了皇兄的意,笑着说不用,随意拿起一颗就吃了下去。】
周子樾随着她的话语感到心惊。
【第一颗,没有事,第二颗,没有事。皇兄和她一起吃,同样没有事。】
【毒下在桂花糖里,那是皇兄最爱的口味,他让给了母后,说让这个不知弟弟还是妹妹的家伙尝尝。】
【母后当场毒发大出血,那颗糖里的毒足以杀死五岁的孩童,不过还好,并不足以杀死成年的女子。加上太医来得及时,母后活了下来,我也活了下来。父皇血洗皇兄身边的侍从,令他禁足反省。】
“陛下他……”
周子樾想说什么,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当皇兄解除禁足的时候,他被册封太子,独自前往东宫。他身边的下人没有一个认识,共七位老师负责教导他,东宫外禁卫罗列,连飞鸟都不准靠近。】
【母后很想念皇兄,她因此同父皇吵了许多架。舅舅鲜少反对父皇的做法,这次却当众声称父皇的旨意不妥。】
“陛下何至于此?”
【因为他查出来,意欲谋害皇兄的,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是他当日最为宠爱的连妃之父。】
【连妃刚生下六皇子不久,就在几个月前,她趁父皇醉酒,试探父皇是否有立储的倾向。父皇说:除了渊儿,其他孩子皆不成器,也就你生的小家伙还可爱些。】
【所以连妃误会了,她告知家里,本意是传播喜讯,令他们安分守己,不要成为六皇子夺嫡之路的阻碍。】
【但她父亲却没有听从她的劝告,而是像从前报复仇家那样,将目光落到了我皇兄身上。】
他只听说连妃谋害皇后,赐腰斩之刑,夷三族,六皇子被送往寿康宫由太后照料,没想到傅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纵使周子樾不喜傅渊,也不得不承认:“梁王年幼,亦是无辜,陛下难道不知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傅盈写,【那他自己呢?】
【是他盛宠连妃,是他给了她希望,所以她的娘家才会放手一搏,做出恶事。可皇帝怎么会出错?既然皇帝不能错,那就把罪过推给别人好了。】
【成武三年,我出生了。父皇和皇兄的第一道隔阂,正由我而始。】
周子樾眼里渐渐露出震惊之色。
【所以今天,我听到你质问他的时候,不禁回想起我曾问过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在他第一次前往东宫的路上,舅舅和表哥牵着他的手,离母后和凤仪宫越来越远的时候。在老师们对他说不要停,不要喊累,不要回头的时候。】
【他是否也曾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妹妹就好了?】
“…………”
周子樾拎起傅盈,起身,傅盈愣了下,踉踉跄跄跟他走。
傅渊正在喝杨枝甘露,见他过来,转身就走。
周子樾高声说:“我刚才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傅渊:“你是有病……”
周子樾:“我说你的出生带来了厄运,对不起!”
姜渔瞧见,傅渊漆黑漠然的眼底淡去了嘲弄,转而呈现几分……无语。
还是第一次见这他这样,姜渔撑着腮,笑了笑。
周子樾又冲他道:“轮到你了,对她说吧!”他指着傅盈。
傅盈局促不知所措。
傅渊沉默了下,避开周子樾探来的手,面露嫌弃。
“你是真的有病。”
周子樾不和他争锋,靠近姜渔道:“有纸笔吗?傅盈的用完了,让她跟傅渊说话,我说不下去。”
“滚远点。”傅渊从后面一把拽开他,“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接近她,你可以横着离开梁王府。”
周子樾回头:“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姜渔思索,微笑:“大概,我接受能力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之前复制少了一句,已补上。来晚了,之后每天18:00更新,感谢大家支持,本章有红包~
第23章 玫瑰膏糖 与你和离,放你出府。
成武帝坐在回宫的轿子上, 单手撑额,闭目养神。
忽然开口:“郑福顺,你今日瞧见梁王, 以为如何?”
郑福顺小心地回:“奴才看梁王身子缓和不少, 虽说比从前寡言少语,可跟梁王妃关系倒好, 想来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提及梁王妃,成武帝微微笑了下:“朕看到那姜家姑娘的第一眼, 就知道梁王会喜欢她,难为她心里真的有梁王, 能照顾得他高兴。”
“太子多么挑剔, 当年朕和皇后给他选妃,他倒好, 嫌弃人家不会骑马, 不会下棋, 这不会那不会, 最后也没选上个称心如意的。”
他陷入往事,不知不觉换了称呼, 郑福顺听得胆战心惊, 未敢回话。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的笑容淡去了, 似自语:“他心里可还怨恨朕吗?”
郑福顺道:“梁王从前和您闹别扭, 最后都没有哪次记在心里。只要您多看望他,多念着他, 他自然就理解您的苦心。”
“是啊,朕要多看看他,还有和贞。”
唯独提起和贞, 成武帝脸上才再度流露愧疚。
自萧家事发,他很长时间不愿再见和贞。一是因她和先皇后过于相似,每次见她必思及故人。
二是因萧宛凝自尽之时,她恰好赶到现场,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神,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是以半年前,宣丞相提议准许安国公世子尚公主,以安抚陇西贵族,他未多想,点了和贞。
安国公世子虽有纨绔之名,可宣丞相称其家教甚严,品性纯良。那孩子他也见过,是个英俊潇洒,讨人喜欢的孩子。傅盈贵为公主,嫁过去不会吃亏。
直到底下的人查出安国公世子蓄养外室姬妾,乃至生下过一个女儿,他才惊觉自己犯了多大错。
尽管宣列泽主动请罪,愿因疏忽之过接受责罚,他还是对这位“孤臣”起了疑心。
成武帝沉默转动手上扳指。想到宣家,不免又念及傅铮同宣雨芙的婚事,念及傅铮在梁王府口出狂言的一幕。
他不过一时兴起来了趟梁王府,便正好叫他撞个正着。他不在的时候,齐王又该有多少次针对那两个孩子?
……
“陛下肯定以为齐王经常来这,找殿下的麻烦。”
姜渔忍不住对傅盈调侃。
傅渊被周子樾拽走去练功室打架,她们两个就坐在湖边吹吹风,顺便欣赏下即将绽放的荷花花蕾。
傅盈写:【他以前没来过吗?】
姜渔说:“没有啊,他哪进得来,殿下要是不想见,早就让初一和十五把他赶出去了。”
傅盈:【皇兄怎么知道父皇要来?】
姜渔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总有自己的办法。对了公主殿下,你爱吃甜口的肉粽吗?”
傅盈:【不,我不喜欢,是皇兄小的时候喜欢,我以为你是给他做的。】
心里的迷雾终于吹散,姜渔笑了下,说:“没什么,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从一开始她就疑惑,为何殿下一定要她现场去做粽子,还点名了他见到就会作呕的口味。
现在她明白了。
也许皇帝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看望梁王,稍微说两句话。然而恰好粽子呈上来,于是他就势坐下用膳。
又恰巧他吃到许多年前,傅渊最爱吃的口味,他就像以往一样,把粽子递给傅渊。那是唯一的一个瞬间,他们宛如寻常父子般相处融洽。
殿下要的很简单,他要皇帝对傅盈的愧疚,要皇帝在他身上看到回忆,最关键的,他到了该解除幽禁出府的时候。
今日种种,从傅盈、傅铮,到成武帝,乃至他自己,全是算计。
而他也确实达成了目的。
微风拂荷叶,水面清圆。
姜渔捧着茶杯,和傅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突然周子樾出现在她们身旁,脸上非常难看。
字面意义的难看。
“……周公子,你要化血除淤的药膏吗?”饶是姜渔这种不想多管闲事的,都不禁询问了句。
再看向从他身后不疾不徐拄拐走来的傅渊,一张脸清俊干净,没有半点伤痕。
“他不需要,我需要。”傅渊说。
姜渔又打量他一遍,实在没发现他伤在哪。
周子樾瞪了他们一眼,带上傅盈气冲冲地走了。
他一路绷着脸,直到上了马车,那副冷酷的表情才卸下来,变成明显吃痛的嘶声。
傅盈拿来药膏替他往脸颊上药,抹好了药,比划:【还有别的伤口吗?】
周子樾面无表情:“别的地方没事,他专冲我脸打的。”
傅盈:“……”
傅盈:【那皇兄没事吧?】
周子樾:“他有什么事?我根本不敢下手!而且他本来就有伤,还——”
倏然止住话头,他瞧着傅盈关切的脸,烦躁摆手:“反正他没事,你别担心了。”
马车骨碌碌驶动。
周子樾靠着车厢,想起在练武室时傅渊说过的话。
“我中了一种毒。”
他问:“没有解药?”
傅渊:“有,我不想用。”
他真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你什么意思?何必告诉我?”
傅渊盯着他,说:“我要你想办法带傅盈回封地。留在长安,她没有去路。”
正当他思索这句话的含义时,面前忽然多出一个拳头,砰,打到他脸上。
“……”
周子樾抽了抽嘴角,决定不去想这个狡诈多端的混蛋。
*
姜渔拿来了化瘀膏,和傅渊面对面。
“伤呢?”
傅渊举起左手,手背朝向她。
姜渔不看不知道,一看,豁。
“伤口在哪里?”
傅渊拧眉,似不满她草率的态度,板着脸指了指中指第二根关节的位置。
姜渔眯起眼,发现还真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她低头看看手里化血清淤的药膏,算了,也能用。
于是恭敬地挑起一点药膏,为他尊贵的中指第二根关节涂抹好伤药。
上完了药,傅渊放下手,姜渔眼尖地瞥见什么,下意识握住他手腕。
傅渊看向她。
姜渔却没察觉他的眼神,指尖拂过他掌心长且深的伤疤,轻声问:“这条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之前长命缕戴在另一只手,她都没注意,这样新的疤痕,应该就是近几天发生的才对。
纵使天气和暖,她握住的那只手依旧冰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也只有接触到他,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是何其温热。
傅渊未曾抽出手,他垂眸看着少女摩挲他掌心的动作,些微痒意传来,面上仍神情不显。
姜渔:“是刀伤……”
傅渊:“几天前,糯米咬的。”
姜渔:“糯米不咬人,而且它咬不出这么长一条伤口。”
傅渊:“糯米咬的。”
姜渔:“……”行。
看上去也不疼了,就当是糯米咬的吧。
随后傅渊回了别鹤轩。
姜渔在湖边吹了会风,本想去藏书阁,中途步子一转,去了后厨。
之前做玫瑰清露还剩下些花,刚好拿来做玫瑰膏糖。
姜渔一狠心,加了两倍的糖浆进去。
先前她问文雁殿下的饮食偏好,文雁说殿下不爱吃甜,那时她就有些奇怪。
文雁跟着萧皇后那么久,不可能对殿下的饮食习惯完全不了解。
但方才,她和傅盈坐在湖边,问周子樾为何突然回来道歉,傅盈向她讲述了一个故事。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姜渔很快懂得了殿下从前表现得不爱吃甜的原因。
身为太子,不可暴露喜好,否则将祸及周围。他习惯于伪装,连萧皇后和身边的人都骗了过去。
反而是到了梁王府,或许是懒怠伪装,或许自暴自弃,他终于不用再勉强自己,可以任性而为。
玫瑰膏糖做好,姜渔觉着,这下殿下应该爱吃了。
她去到别鹤轩外,刚要递给初一,机智的初一就倒退一步,恭请道:“王妃亲手做的,还是亲自送给殿下吧,这样才彰显您的心意。”
姜渔一愣:“可殿下不准旁人进入别鹤轩。”
初一:“您不是旁人,您是王妃啊!”
姜渔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始往前跑,没办法,她只好跟在后面,随他穿过紫竹林。
初一这才慢下来,跟在她身侧,他嘴闲,顺便聊起这别鹤轩的来历。
别鹤轩原叫迎鹤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屋,后经前任主人改造,成了这三层高的楼阁,又在周围移植了郁郁紫竹。
傅渊入住后,大笔一挥,迎鹤轩就变作别鹤轩。
“殿下当时好像念了首什么诗,春风什么什么的。”初一说。
姜渔轻念道:“朝游金谷莫东市,心忆平泉身海涯。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
初一惊叹:“对,就是这首!王妃怎么猜到的?”
姜渔笑道:“偶然在书上瞧见,很喜欢,就记住了。”
说话间,两人走过紫竹林,抵达别鹤轩门前。
初一引着她来到二楼书房前,敲响了门。
没等里面说“进”,初一就习以为常,开了门,把姜渔推进去。
姜渔:“……”
傅渊并不惊讶,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时就猜到是她,道:“拿了什么?”
姜渔走过去:“玫瑰膏糖,殿下要尝尝吗?”
她将木盘放下,上面一罐是玫瑰膏糖,另一罐是她做给自己吃的牛肉干,太辛辣,殿下估计受不了,就没有打开。
傅渊“嗯”了声,心情不错,捻起一块玫瑰膏糖,送入口中。
然而,没有咀嚼,没有吞咽。
片刻后,傅渊缓缓抬眸,姜渔露出期待的眼神。
他说:“你打死卖糖的了?”
姜渔:“???”
她不信邪,自己也尝了块,表情瞬间变幻。
这起码,要打死三个卖糖的。
着实没想到新买的糖浆有这么甜,姜渔罕见失手,清咳了声道:“殿下不是爱吃甜吗?我特意做成这样。”
傅渊:“特意打死卖糖的,王妃有心。”
姜渔认输:“对不起殿下,我不小心糖放多了。”
她转而又道:“殿下你是不是看过我放在抽屉里的话本?”
傅渊否认:“不曾。”
姜渔幽幽说:“我知道你看了,还看了不止一本。殿下你还记不记得,话本里的女主角给男主角做菜,放多了盐,但男主角笑着吃下去。”
她试探说:“多放糖,应该比多放盐更容易接受吧。”
傅渊朝她勾手,示意她凑近些,她不解其意,弯下腰。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不容拒绝扣住她下巴,紧接着晶莹剔透的玫瑰膏糖飞入口中。
姜渔痛苦面具。
傅渊按着她唇瓣,不准她吐掉,好整以暇说:“容易接受吗?”
姜渔急得去咬他的手,而他岿然不动,抬着她的下巴说:“咽下去。我能吃,你为何不可?”
那颗糖终究还是落入了姜渔的咽喉里。
姜渔整个人都不好了,颤巍巍伸手,去够罐头里的牛肉干。
傅渊说:“这是什么?”
他在姜渔之后,也拿了一条,见上面裹满辣椒,没有第一时间入口,盯着姜渔吃完,才送进自己口中。
姜渔:“噗。”
傅渊:“……”
姜渔笑眯眯咀嚼牛肉干:“好吃吗,殿下?”
傅渊没有表情地倒了一杯茶。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
他不再喝茶了,扶着太阳穴,闭了闭眼。
姜渔神清气爽,那股被糖揍一拳的劲也过去,边吃牛肉干,边看着他冷漠地睁开眼。
“你为什么能吃这个?”
“因为我娘是蜀中人,我也算蜀中人。就像殿下喜欢吃甜一样。”
因为萧皇后是兰陵人。这句话她没有说出,但傅渊并不在意,问她:“你想回蜀中?”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还是说了实话:“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的。”
“那里有什么?”
“有我的亲人。”
“他们若记得你,不会将你扔在长安。”
他说的没错。
她娘生前是和家里闹了矛盾,这才决然随她爹北上。这些年徐知书给家里传了不少信,从来没收到过回复。
即便姜渔回蜀中,外祖父母及舅舅也未必愿意认她。
不过她说:“还有一棵石榴树,娘亲很喜欢,我想去看看。”
傅渊:“就因为这个?”
姜渔认真点头:“嗯,就因为这个。”
傅渊起身,抓住她手腕:“走。”
“啊?去哪?”
傅渊不回应,领着她,出了王府大门。
清风迎面而来。
这是第一次,没有侍卫阻拦,没有下人跟从,她和殿下在一起,走在这长安的街道上。
他永远想起什么是什么,说走就走。
姜渔一路被他带着,知晓问了也没用,索性转头四望,轻松地观察四周。
街市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几家都是她爱吃的,回来可以买些尝尝。
就这样漫无目的。
直到傅渊停下脚步,她发觉两人来到一间宽阔的门面前,头顶一个硕大的牌匾——东篱书肆。
她想起来,这是傅渊送她的店面。
“不是昨天才给的地契吗?”她傻傻地问。
傅渊:“书肆罢了,有什么麻烦的,一天就能搬过来。”
说着,两人踏进去。
柜台前依然是殷兰英,她朝姜渔打了声招呼,碍于有傅渊在,没敢上前。
东篱书肆明日正式开业,但今天已有国子监的学生进来买书。
其中一个明显认出傅渊来,瞪圆了眼:“太……啊梁、梁……”
傅渊侧首,他猛地捂住了口,看样子快要跪下。
傅渊:“买书?”
对方:“啊……不不不,不敢……”
傅渊抽出一本书,抛了过去。
少年被砸个正着,慌忙接住了,低头一看。
《口吃治疗实录》。
“……”
姜渔被傅渊拉着,上了二楼。
从这里,能将整间书肆尽收眼底。
傅渊松开了她,坐到栏杆上,腿搭下去。她看得害怕,默默上前,站在他身边。
傅渊忽然说:“以后这间书肆,你可以开到蜀中。”
姜渔怔怔地听他说完——
“去蜀中不难。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与你和离,放你出府。”——
作者有话说:“朝游金谷莫东市,心忆平泉身海涯。化鹤归来人不识,春风开尽碧桃花。”——释善珍 《题四画 桃花竹石鹤》
第24章 暴雨之夜(一更) 王妃吃醋啦。……
书肆开张, 万事大吉。
姜渔难得忙碌了一阵。
自那日成武帝来过后,不但傅渊被削减的俸禄回来了,连带她的年俸都翻了一番。
从宫里送来, 给梁王及公主的赏赐更数不胜数。
就算不刻意打听, 也能猜到朝堂上如何人心惶惶。梁王解除幽禁, 下一步岂不就是重回朝廷?
当时他们以为太子被废, 不死也要流放,没少做落井下石的事,倘若他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该掀起怎样的风雨。
不过这些, 都与姜渔无关了,她每日往返书肆及王府之间, 闲来无事还能约柳月姝逛街,生活平静而安宁。
唯一令她不爽快的,便是近来天气渐热,多喝了不少冷饮。
今天一觉醒来,腹痛如绞, 她两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当年寒冬落水,她身子受凉, 便落下如此病根。每逢月信,不止腹痛难忍, 腰背也时常酸痛。
虚弱地唤来连翘, 叮嘱她做杯红糖姜水,姜渔再度把头埋进被子里,缓了好一会才没那么难受。
很快,连翘带着红糖姜水回来。姜渔裹着被子喝完, 见她屡屡欲言又止,不禁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连翘小声说:“是陈王,他说知道咱们殿下爱美人,特意送了两名舞姬过来。”
姜渔把杯子递给她:“人呢?”
连翘:“就在院里呢,您要看看吗?”
姜渔点点头:“好。”
小腹仍有些坠坠的痛,勉强可以忍受,她换了衣服,梳洗完毕,推开房门。
果如连翘所说,那两名舞姬就跪在院子里,双手举茶杯,来给她奉茶。
姜渔心情有点微妙。
她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当初选择嫁给梁王,也有他后宅从无姬妾的缘故。
她说:“我可以给你们钱,放你们出府,若你们想离开长安,我亦可派人护送。”
不知道傅笙怎么想的。
傅渊爱美人?简直无稽之谈。
他见到这两个人,没一剑戳死就不错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微笑,其中一个柔声说道:“奴春月,携妹妹花朝,拜见王妃。陈王令我姐妹二人前来侍奉梁王,还请王妃莫要见怪。”
名字有些耳熟,姜渔不多费力,就回忆起她们在书中的戏份。
名为舞姬,实则是傅笙培养的死士,但由于原著狗血虐文的底色,这两人干的最多的就是折磨女主,譬如针刑、灌毒药、落胎药。
傅笙送她们过来,应该是要在梁王府安插细作吧,顺便折磨她一下。
姜渔顿时歇了开导这两人的心思,轻飘飘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去别鹤轩找殿下吧。”
事情解决,她转身踏出眠风院。
那两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好说话,但她们不是傻子,也知道这样贸然去见梁王不可取,便要跟上姜渔的步伐。
可谁知从天而降一道黑色的身影,持刀拦在她们面前,两人吓一跳。
寒露冷脸道:“不准靠近王妃。”
两人:“……是。”
没办法,两人一咬牙,干脆真如姜渔所说,去了别鹤轩找傅渊。
没等靠近紫竹林,又被侍卫拦住。
初一警惕道:“你们来做什么?”
春月主动上前,笑道:“陈王命我等前来服侍梁王殿下,烦请阁下为我们通报一声。”
初一:“噫。”
噫是什么意思!
春月笑容僵住,深吸一口气,微笑不变:“我们已见过王妃,王妃令我们来此地。”
初一这才道:“哦,那好吧,我去告诉殿下一声。”
“有劳。”
初一飞快地跑开,跑上二楼,从窗户外探头:“殿下,陈王给你送来两个细作,王妃把她们交给你,要怎么处置好啊?”
傅渊于桌边作画,闻言眼皮子没动一下:“扔到湖里喂鱼。”
初一:“好嘞。”
他又嘚嘚嘚跑了下去。
两人正耐心等待,见他过来忙上前赔笑,忽然手心被塞了一大包东西。
“给,去湖边喂鱼吧!”初一爽快地笑道。
两人傻眼。
春月:“喂鱼是指……”
初一:“笨,这个都不会。”
他拿过鱼食,去湖边演示一番,扭头说:“就这样,你们俩在这喂就行,别喂太多哦,鱼会撑死。”
这本来是他的活,有人替他干,他巴不得呢。
“好、好的。”春月硬是咬牙微笑,“那我们便在这里,静候殿下。”
初一一本正经点头,背着手,溜达去后厨蹭吃的。
路上遇到出任务回来的十五,拽起他一块过去。
后厨此时不忙。
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叶子牌,初一和十五都去打了把。
姜渔没参与,坐在旁边看着。
她往常最喜欢打牌,今日却不打,林雪多看她几眼,小声道:“王妃,陈王送来那两个人……”
众人手里握牌,悄悄竖起耳朵。
姜渔身子又开始难受,随口说:“让她们留着吧,交给殿下处置。”
十五皱眉,问初一:“什么人,要给殿下处置?”
初一低声解释了番。
十五这些日子因傅渊查出的书信,对此前误会姜渔满心愧疚,听完他添油加醋的解释,立刻道:“竟有此事?王妃,我去帮你做掉她们!”
姜渔:“……谢谢啊,我心领了,你还是别做了。”
初夏天气变化多端。
到了傍晚,不知怎么天又阴了脸,姜渔更没了心思,草草聊几句就回房间休息。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因为……”林雪轻声说。
“绝对是!”蔡管家面色严肃,“那两个人一看就不简单,陈王派来的,肯定没怀好心!”
文雁同样沉凝地颔首,一语不发。
十五见状,扔下牌起身,宛如壮士断腕,英勇就义:“让我来吧,我去告诉殿下!”
初一拍他肩:“好兄弟,靠你了。”
面对众人寄予厚望的眼神,十五慨然去往别鹤轩,推开书房的门。
傅渊对着夕阳欣赏画作,似乎有一笔没画好,他顿时面露厌恶,以火将之点燃。
通常这种时候去烦殿下,会死得面目全非。
十五试探的脚退回了几息,但想到王妃苍白悲愁的脸,还是勇敢踏了进去。
“殿下……”
“给你三句话的时间,你最好真的有事要说。”傅渊漠然道。
“王妃因为陈王送来的两个舞姬吃醋,下午一直在哭,您快去看看她吧。”
刚好三句话,十五擦了擦冷汗。
焰光灼灼,画卷在傅渊手上燃烧,直至烫伤他的指尖,才倏然坠落于地。
“就为这点小事?”
十五硬着头皮:“嗯。”
好一会没再听见殿下说话,十五悄悄抬眼,殿下站在桌边,对着燃尽的残灰,自语道:“我最近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十五着急道:“王妃伤心,是因为她喜欢您啊!”
窗外一阵风动,傅渊脑中倏然掠过玉兰花下那一幕。
她眉目含笑,字字清晰。
“我所倾慕者,唯梁王一人。”
如果当日那句并非假话,她的确……
那么今天种种,倒也情有可原。
罢了。
傅渊戴上珠串,没有表情拾起了拐杖。
他对于眼光不错的人,一向不吝于多给几分包容。
见他总算走了出去,十五心头一松,从栏杆上探身,对初一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傅渊出了别鹤轩,穿过紫竹林。
在河边喂鱼的两人眼尖发现了他,激动地要走过去。
可肩膀不知为何极其沉重,死活挪不开脚步。
回头。
初一从后面死死按着她们,笑呵呵说:“别看了,快喂鱼吧。”
春月和花朝:“……”
她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
姜渔在床上躺了一会,渐渐不怎么疼了,只是身上没力气。
从外屋传来脚步声,她也没当回事,道:“再给我来杯热茶吧。”
茶杯碰撞,她听到声响,从被子里慢吞吞钻出来。
一抬眼就愣住。
“殿下,你怎么来了?”
傅渊把茶递给她,漫不经心坐下:“来给你倒茶。”
姜渔心里嘀咕了声,今天好像不是月中吧?
她低头喝茶,傅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脸色惨白,眼尾泛红,确如十五所说,仿佛哭过一般。
至于么?
傅渊搭在扶手的指节,不经意多敲了两下。
姜渔喝完了茶,看傅渊还在,试探问:“殿下今夜要在这里留宿吗?”
傅渊打量她一眼,见她如此努力邀请他的份上,应道:“嗯。”
姜渔不好说什么,整个梁王府都是人家的,他爱睡这就睡这吧。
遂道:“那我去把香炉灭了吧。”
傅渊:“留着吧,不碍事。”
他今天格外好说话,姜渔诧异,乘机问道:“那今晚可以不要留灯吗?有点亮,我睡不着。”
傅渊:“随你。”
姜渔:“那之前您书房的李墨,能分给我一锭……”
傅渊面无表情。
姜渔咳了声:“我瞎说的,我先去沐浴了殿下。”
她从床上下来,约莫躺得太久,头晕脑胀,扶着床沿缓了缓,这才慢慢起身,俨然十分柔弱。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响起傅渊冷冰冰的声音:“明天十五会送给你。”
姜渔:“谢谢殿下,你最好了!”
她瞬间满血复活,连腰背都不觉得酸痛,愉快地洗漱上床。
夜里,傅渊没有留灯,也就没有看书,陪着她早早躺下。
但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白日风平浪静,夜来却风雨交加,狂风骤起,暴雨如注,凶猛拍打窗牖。
天空电闪雷鸣,呼啸不止。
傅渊在一阵头疼欲裂中清醒过来。
他已分不清是什么在令他疼痛,是昔日旧疾,还是体内的毒?
他只能看到眼前无数刀光剑影,猩红鲜血喷溅,耳畔徘徊尖厉的惨痛呼号。
这让他迫切地想要捏碎什么。
瞳眸缓缓睁开,落到一旁熟睡的女子身上,落到她纤细白皙,毫无防备的脖颈上。
他伸出手,指尖却从她颈间掠过,替她盖好了掀开的被角。
傅渊赤足走下床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利剑前,拔剑出鞘。
寒光一闪而过,雪白剑身映照出他如墨浓郁的眉眼。
就像当日在战场上。
他本该死在那里。
但那人把剑递给他,让照夜玉狮子驮他离开,对他说:“活着回长安。”
当他回头时,那个人就在敌军的刀剑下,化作了碎片。
傅渊用剑刃逼近左臂,那上面的伤疤多是因此而来,唯有这样,才能抵消他心底杀死一切的欲望。
“咔嚓。”
身后一声轻动,像有人踢到什么。
他缓慢回头。
姜渔揉着眼睛站在床前,迷迷糊糊看他:“殿下,你在做什么?”
姜渔本是被雷惊醒,发现他不在,就下床看看。
屋内昏暗模糊,瞧不清他的身影,姜渔清醒了些,抬脚走近,注视着他。
忽然天上一道惊雷:“轰隆——”
紫电划破长空,刹那照亮傅渊的脸。
苍白如鬼魅。
姜渔了悟。
殿下这是饿了吧。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碟点心,走过去道:“殿下,尝尝这个。”
见傅渊不动,像是饿傻了,她就亲手喂给他,说:“这次的甜度肯定刚刚好,你相信我。”
傅渊嘴角动了动:“……是什么?”
姜渔说:“雪花酥,你应该没听说过,但很好吃的。”
傅渊不语,坐下来,把这碟雪花酥吃光了。
姜渔坐到他旁边:“殿下,你刚刚手里拿的什么?我没看清。”
傅渊:“剑。”
姜渔:“殿下半夜练武,难怪会饿。”
傅渊:“你怎么不觉得我是要杀你?”
姜渔:“杀我还用剑吗?”
傅渊忽然笑了下,擦着手说:“确实不用,杀你只要一只手就够了。”
姜渔跟着笑起来,但是腹部隐隐作痛,很快就让她笑不出来。
她颦起眉,傅渊察觉了,便问:“不舒服?”
姜渔轻点头:“是癸水。”
傅渊从前常在母亲和妹妹身边,知晓有些女子此时会难受,于是起身,将她抱起来,走回到床上。
姜渔吓了一跳,身子整个僵住,又不敢挣扎,直到上了床才猛松一口气,拿被子把自己裹住。
然而刚裹上的被子又让傅渊掀开。
“……干嘛?”
傅渊把她拖回来,一只手按在她腹部,说:“这样会好点?”
“嗯???”
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以及,写的时候想起一个梗,造谣下现代篇的小段子。
小渔:哎同学我想问一下,咱们那个……
傅渊:喜欢我?
小渔([害怕]):不是,我就……
傅渊(递出):联系方式。
小渔:我不要这个!我就……
傅渊:还想要电话?[墨镜]
第25章 香炉袅袅(二更) 令他安眠之物。……
姜渔实在怕痒, 不住往后缩。
傅渊另一只手抓住她肩膀,说:“你抖什么?”
姜渔心说你被人摸肚子你也抖。
但摸着摸着,她就发现傅渊今天的手不冰了, 而且按在她肚子上时散发源源不断的热量。
她后知后觉醒悟, 原来内力还能这么用。
这下她不挣扎了 , 躺平任摸。
她不挣扎, 傅渊又觉得奇怪,往她肚子上捏了把。
他捏一把,姜渔动一下。
几次三番之后, 姜渔炸毛:“你干嘛!”
傅渊说:“还挺软。”
姜渔假笑:“呵呵。”
因为臣妾没有腹肌啊。
不管怎么说, 这人不手贱的时候还是挺舒服的。
姜渔趴在枕头上,没一会就昏昏欲睡。
人睡着不免会自觉追逐热源, 姜渔梦见自己身处寒冬,好不容易找到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她内心大喜,和红薯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
傅渊本来都闭上眼了,被她锁住手臂,睁开看了看, 见她唇角翘起,浑然不觉,索性随她去了。
他调整了下姿势, 让她待在怀里,再度闭眼。
*
姜渔醒来时, 天已大亮。
傅渊罕见没有提前离去, 而是仍旧睡着,眉目舒缓,没了平日的躁郁。
她心里称奇,尝试往后退了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只要和他睡一起,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亲密的姿势。
傅渊睡觉看起来沉,但她才动一下,他就立即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清明异常,宛如始终清醒。
大约是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姜渔看着他,忽觉两人之间距离有些过于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的黑发散在枕头上,不知不觉和她纠缠到一起。
姜渔瞬间不敢动了。
所幸没多久,他就起身离去,落地换好了衣服。
两人并未交流,他旋即出门。
待他身影消失,姜渔才从床上探头,连翘从外屋走来,瞄了床铺一眼,幽幽叹息。
“小姐,今日还要红糖姜水吗?”
姜渔感受了下:“不用了,今天好多了。”
虽然如此,还是懒得出去,在房间里用完了早膳和午膳,才姗姗出门,去湖边散步。
下午时,恰巧碰见陶玉成过来,据说是昨夜雷雨交加,殿下腿疾又犯。
姜渔只觉奇怪,昨夜和殿下在一处,没见他有什么异常,且睡的时间似乎比往日还长。
不过殿下就是那样,若真的痛起来,恐怕也不会露在脸上。
姜渔和陶玉成打过招呼,仍忍不住多问一句:“殿下受的不是箭伤吗?怎会如此严重,一点希望都没有?”
陶玉成说:“王妃见过殿下的伤?”
姜渔摇头:“不曾,只听到过传闻,说殿下于无风谷受敌军围困,坠马之后左腿中箭。不是这样吗?”
陶玉成说:“殿下腿上是箭伤不假,但照草民推测,殿下左腿的伤不止一次,真正令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也并非在战场上中的那箭。”
姜渔愣住:“那是……”
陶玉成微笑,如同谈论天气一般:“或许是在诏狱的时候,有人用烧红了的利箭,刺进他左腿原有的伤口,搅断了他的筋脉。”
姜渔茫然地站在那,脑海里想起的,是几天前饭桌上成武帝威严而不失和蔼的脸。
那时他笑着关心殿下的身体,询问他的饮食起居,但当初废太子下诏狱,屠戮东宫和萧家,亦是他亲口下令。
太子一案由宣丞相主理。宣家大郎宣与熙任大理寺卿,当然也参与其中。
这一对父子皆以天子直臣著称,从不卷入任何派系斗争。朝野忌惮太子和萧家,唯有他们敢于弹劾,因此深受天子宠信。
宣与熙为人恣意猖狂,干过不少霸占良田、强抢民女的混账事。太子曾因他纵犬咬死平民,又于朝堂颠倒黑白,当廷将他踹翻在地。
他强掳民女,害其家破人亡,太子便以火箭烧毁宣家马车,送那女子出长安。
数年争斗不休,当太子落狱,宣与熙一定会动手。难道陛下真的丝毫不知情吗?
姜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
在许多年前,她母亲曾和晋王夫人有过数面之缘,并于山匪手下救过晋王夫人的性命。
后来徐知书病逝,晋王夫人差人送来一块玉牌,并告知她:若有难处,可持此玉牌至晋王府上,她必鼎力相助。
太子被废落狱的关头,姜渔不是没有想过,带着玉牌去求晋王夫人帮扶太子一把,以报答他昔日恩情。
可一来她知道陛下不是想要太子的命,否则早就立地斩杀了。二来圣命难违,这差事没人能接,她贸然请求,只会让对方徒生烦恼。
于是那时,她什么也没做。
当三个月后,太子出狱的消息传来,她松了一口气。又听说他被降为梁王,虽无东宫的荣耀,却也较常人胜过许多。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
如果那时,她鼓起勇气走出一步,是不是……
或许她不经意从脸上露出忧思之色,陶玉成笑着宽慰:“王妃似乎总喜欢多虑,但世间之事,忧虑从无用处,何必多添烦恼。”
姜渔松开眉头,退后道:“是,让您见笑了。有劳您今日为殿下看病了,有什么需要的,尽可来找我。”
陶玉成应下,转而往别鹤轩走去。
进门的时候,他以为傅渊会如从前那般脸色极差,结果殿下异常平静,冲他轻轻颔首,道:“坐。”
陶玉成啧啧称奇,坐了下来:“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傅渊说:“三个时辰。”
陶玉成更是惊讶:“殿下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傅渊说:“会是熏香的缘故吗?”
他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毕竟他房内从无熏香,而眠风院日日摆着香炉,昨夜亦未曾熄灭。
陶玉成不懂昨晚发生了什么,只道:“不无可能。”
傅渊:“知道了。你来干什么?”
陶玉成:“呃。”
对啊,他来干什么?
他熟练甩锅:“是初一让草民来的,他说昨晚风雨交加,殿下肯定要头疼,叫草民来看看。既然殿下没事,那草民就告退了。”
傅渊:“去替王妃看看。”
陶玉成愣了愣:“草民刚见到王妃,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傅渊随手扔了锭银子给他:“让你去就去。”
陶玉成瞧见银子就乐不可支,喜滋滋地应道:“遵命。”
他去了眠风院。
姜渔确实没什么毛病,月事腹痛也不是短时间能调理好的,不过陶玉成还是给她开了方子,嘱咐她按时喝。
待他走后,姜渔立刻把方子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喝那么久的药,她才不干。
又过了会,初一来了。
他说,殿下让他来搬这屋里的香炉。
姜渔:“嗯?”
这香炉她还挺喜欢的,因此有些不乐意。
初一掏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锭李墨。
姜渔二话不说将香炉奉上:“请,殿下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务必都和我说。”
初一把香炉搬到别鹤轩。
傅渊闻见香气,轻微蹙了下眉,考虑到其助眠的作用,到底接受了。
夜里,香炉袅袅,香气弥漫屋内。
一夜过去。
次日早,初一在门口打着哈欠,门从里面被推开,殿下满脸不快地走了出来。
初一沁出的眼泪瞬间收回去。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冷冷地说:“你太吵了。”
初一指着自己:“我?”
十五正走上楼,还没听清发生了什么,顺口道:“肯定是你的错。”
初一愤怒地哼了声。
傅渊:“你吵得我睡不着。”
初一:“我昨晚哪有说话……”
傅渊:“从现在起,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扣你一天的俸禄。”
初一:“啊?!”
十五一板一眼计数:“一天。”
初一:“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十五:“两天。”
原本一个人吵闹的声音,变成两个人叠加。
“三天。”
“四天。”
“五天。”
……
如果有人问傅渊在这世上最讨厌什么,那一定是鹦鹉。
他闭了闭眼,寒着脸去书房,拔出长剑。
他决定先砍了初一的脑袋,再剁了十五的舌头。
这样一想心情舒畅不少,傅渊愉悦地持剑走回去,对准两人。
俩人对视一眼,架也不吵了,如鸟兽顿散。
傅渊冷哼了声,扔下剑,走出门。
绕着湖边走了半圈,不知不觉,又走到眠风院。
他踏进其中,想要搞清楚除了香炉,还有什么令他能安眠的东西。
姜渔正靠在窗边小憩,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傅渊打量整间屋子。
床、镜子、珠帘、盆里的花,这些都是别鹤轩没有的。
那就全都搬过去,总有一个,能让他找到原因。
第26章 出城踏青(一更) 她果然希望他留下。……
姜渔一觉睡醒,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谁能告诉她,她家怎么空了?
“东西呢?”她惊恐地问连翘,“眠风院招贼了?”
连翘心里也奇怪, 回道:“是殿下让人把东西都搬走了, 说等会给您换套新的过来。”
没一会, 蔡管家果然带着全新的家具来了。
床变成豪华版的拔步床, 兰花变成名贵的昆山夜光,连镜子都变成纯金的。
虽然整间屋子的风格略显怪异,但姜渔安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当晚, 姜渔睡在新床上, 立刻爱上这种可以随意打滚的感觉。
次日早,初一过来, 拿走她床上的枕头。
姜渔:“?”
初一默默放下一个全新的玉枕。
姜渔:“好的,拿走吧。”
待初一离开,她将玉枕收起来,换上从姜家带来的决明子枕头。
也不知道殿下要干什么,眠风院的东西就这么让他喜欢吗?
姜渔不多想, 今日天气好,身子轻快,便去马厩牵了照夜玉狮子出来溜溜。
除了她没人敢解马缰, 照夜玉狮子憋得够呛,出了马厩就撒欢地跑起来。
它性情高傲, 不喜常人接近, 但也不会故意伤人,路上遇到丫鬟小厮都主动避开,大家看到它也不害怕。
姜渔放它出去跑一会,绕到后厨看徐厨子做菜。
她先前教了他几道蜀中菜, 不知道他学的怎么样了。
没想到去了后厨,还看到两个眼生的面孔。
衣着朴素,披头散发,正蹲在地上生火。
她迟疑:“两位是?”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上去有点想哭。
其中一个抹了把脸上的灰,道:“奴是春月。”
另一个束起蓬乱的头发,道:“奴是花朝。”
姜渔:“……是你们啊。”
竟然能活着走出别鹤轩,看来还是有些本事。
就是这被灰糊了一脸的样子,实在让她认不出来。
春月和花朝见状,内心也很是凄凉。
先前她们吹着冷风,喂了几天几夜鱼食,都没能见上梁王殿下一面,终于决定要发愤图强。
彼此一合计,还是从王妃身上下手最快。
于是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后厨,说什么也要软磨硬泡地留下,就等着能见王妃一面。
见她们生火确实干得不错,姜渔鼓励道:“那你们继续吧,等下我们就要做午膳了,不要停。”
两人含泪应是。
姜渔转头,门口窜来一道影子,她蹲下身将其抱住,道:“糯米,你又来啦。”
来王府两个月,糯米都长大了些,现在她只能抱住虎头。
春月和花朝抬头一望,瞬间腿脚瘫软,吓得跌坐在地。
姜渔安抚:“没事,别怕,它不咬人。”
糯米乖乖待在她怀中,背地里却别过头,冲那两人猛地龇牙。
春月和花朝:“!!”
糯米得意地晃晃脑袋。
它在外面打猎,谁都打不过,它娘就教它,实在不敢打就这样龇牙,别的野兽自然害怕了会跑开。
它来王府龇牙,所有人都夸它可爱,只有这两个人会害怕到尖叫。
它非常高兴,凑到两人身前,仰头嗷呜了一嗓子,俩人眼前翻白,差点没昏过去。
小老虎兴奋地刨地,乐此不疲:“嗷呜,嗷呜!”
春月和花朝:“呜呜,呜呜。”
再叫就扰民了,姜渔只好把它拽走。
她回头道:“抱歉啊,我这就把它带走了。”
春月和花朝:“没、没事。”
直至她离去,俩人才抱住对方,眼泪哗哗地流。
*
徐厨子中午做了宫保鸡丁,味道不错,姜渔来了兴致,决定再教他做辣子鸡。
春月和花朝坚持要来打下手。
姜渔也就同意了,让她们帮忙备菜。
两人见她好说话,心底都暗暗生出点想法。
她们可是背负陈王的使命来此,不仅要从梁王手下打探出情报,更重要的是要令梁王厌弃这位王妃,好让陈王趁虚而入……不对,应该叫雪中送炭。
待备好了菜,姜渔油入热锅,静候片刻。
扭头吩咐:“辣椒拿来,不过不要都倒进去,你们……”
春月和花朝:“啊?”
俩人手一滑,哗啦,辣椒尽数倾入热油。
油烟混杂辣气扑面而来,这下连姜渔都受不住,直接跑出门外,扶着墙咳嗽,眼泪都要呛出来。
春月和花朝跑得没她快,出来时人已经恍惚了,看上去十分自闭。
……
“殿下,寒露说那两个陈王送来的人一直缠着王妃,很明显心怀不轨,您怎么不管管呢?”
初一抱怨道。
傅渊擦剑的动作一顿。
“不是让你把她们扔到湖里喂鱼吗?”
初一恍然,尴尬地道:“属下光让她们喂鱼了……”
眼见殿下眉头拧起,又要拿他当靶子,初一灵活地跳到门外,露出门口散步的小老虎。
“殿下,让它跟你说。”
这些天殿下怎么也睡不好,心情差得要死,他可不想惹晦气,说完就火速逃走。
留下小老虎和傅渊对视上,少顷,它试探地踏进屋子。
傅渊提剑起身:“这没你能吃的。”
小老虎不信,四处乱转,耸着鼻子到处闻,终于确信他说的不是假话,满脸失望。
傅渊嗤了声,作势要踢它,它敏捷地窜到一旁。
傅渊垂眸道:“你娘怎么生出你这个蠢货。”
那只母虎何等敏锐强健,眼前这个只会骗吃骗喝,遇事就躺到地上装无辜。
似想到什么,傅渊冲它勾手:“过来。”
小老虎不敢。
傅渊朝它走近,它被逼到墙角,可怜兮兮地缩起尾巴。傅渊拍着它的脑袋说:“起来,带我去找她。”
小老虎:“嗷。”
一人一虎穿过紫竹林,朝后厨走去。
傅渊对初一的话不以为意,陈王是个废物,送来的人照样也是废物,因此他才连见都没见,直接让初一解决。
即使现在她们没死,他依然不认为姜渔会在意这两个人。
直至去到后厨。
姜渔正扶着墙,和那两人说些什么,眼睛隐隐泛红,气息不平,似乎在生气,或是在伤心。
……真被欺负了?
傅渊懒得看那两人是什么反应。
径自走到姜渔身旁,将剑递到她掌心。
“殿下,你怎么来这里?”姜渔怔了下,感受到他握住她手背,发力。
“要像这样。”傅渊说。
没等她反应过来,剑已刺出,捅穿面前之人的心脏。
姜渔懵了。
一剑不够,又来一剑,眼前顿时多出两具尸体。
她头皮发麻,待傅渊松开手时,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把剑赏你了。”傅渊说,“在梁王府,没人值得你生气。”
姜渔:但是她没生气啊?
初一不知从哪溜过来,把尸体拖着离开,傅渊多看了她两眼,见她逐渐平静下来,转身离去。
“这种小事,以后自己解决。”
姜渔哦了声,目送他走远,觉得可能是今天天气好,殿下想杀人了,专门来杀两个。
她接受能力良好,很快把刚才那幕抛之脑后。不过做菜是没什么心思做了,熄了火,回到眠风院休息。
夜里,她迷迷糊糊听到什么动静,眼睛掀开一条缝,床边坐着像傅渊的身影。
她分不清是梦是幻,只想着赶紧睡,翻了个身道:“殿下?早点睡吧,什么时辰啊……”
话音未尽,人已再度沉眠。
第二天醒来,她早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转过身,看见身边多出的身影。
指尖碰了下,有实体,有温度,是活人。
奇了怪了。
昨晚竟然不是做梦吗?殿下怎么突然过来睡了?
她怎么算日子,今天都还没到十五。
她伸出手,在傅渊面前晃了两下,他仿佛很久没睡过觉,都离得这么近了,他还没醒。
姜渔俯下身,一根手指按住他脸颊,扯起他唇角。
手感意外不错。
他平时不常笑,被姜渔拉起唇角,看上去也还是分外冷漠的样子。姜渔忍俊不禁。
见他不醒,另一只手也大着胆子伸出,按下去,为他点出一个梨涡。
突然,那双不含一丝情绪的黑眸睁开,无比清明地看着她。
姜渔沉默。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扯起被子,为他盖到头顶。
下一刻被子落下。
傅渊坐起了身。
怕他纠缠刚才的事,姜渔转移话题道:“殿下昨晚怎么睡在这里了?”
等了会,傅渊说:“梦游。”
他昨夜躺在新换不久的床上,点了香炉,摆好盆栽,月光入户,依旧没有丝毫困意。
既然这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试过,那剩下的可能,无疑只有一个。
不论真假,他都该来试试。
没想到还真试出了结果。
或许是生辰八字的缘故,令他在她身边,总是得以安眠。
姜渔松了口气:“原来是梦游,我还以为殿下今后都要留在这里。”
她果然希望他留下。
那便罢了,留下也没什么不可。
傅渊:“嗯。”
姜渔眨了眨眼,疑心是她幻听。
面面相觑,她确信是真的:“那……也行吧。”
这床大小是够了,只是两个人睡,她就不好意思到处乱滚。
看她不像开心的样子,傅渊只能归结到昨日那两个舞姬身上。
她还在因此而生气。
他淡淡道:“你还想要什么?”
姜渔道:“我想出门踏青!”
早就想把照夜玉狮子带出去转转了,王府太小,它跑不尽兴。
傅渊:“知道了。”
于是,一炷香后。
勤政殿内,成武帝收到来自傅渊的折子。
“陛下,儿臣要和王妃出城。”
没了。
郑福顺笑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和睦,是好事啊。”
成武帝嘴角抽了抽,大手一挥,赐鱼符,准许出城。
就这样,姜渔带着照夜玉狮子,傅渊带上另一匹叫望星的马,携王府一干人等,去长安城外踏青——
作者有话说:晚上九点还有一更,么么~
看到好多眼熟和新来的面孔啊,爱你们[摸头]
第27章 山间策马(二更) 太子战无不胜。……
长安城外, 山青如黛。
官道两旁槐树和榆树撑开浓荫,阳光透过新绿叶隙,洒下金色光斑。
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 但合计起来也有十余人, 都坐在马车里。
姜渔和傅渊骑马并行, 然而这两匹马似乎相处不太融洽, 彼此越离越远,以至于姜渔扭头想问傅渊什么,就发现他已经隔开半丈远。
无奈, 她拍拍照夜玉狮子的头, 示意它不要再赌气了。
照夜玉狮子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走到傅渊旁边。
姜渔这才问:“我见殿下带了弓, 今日可以借我用用吗?”
傅渊:“你想学射箭?”
她点头:“我以前在学宫就学过,我娘也教过,我练得不错的。”
傅渊:“我的弓不可以,你拿不动,剩下的随便挑。”
姜渔弯眸:“谢谢殿下。”
见她说完, 照夜玉狮子立刻又撤了出去,姜渔哭笑不得。
没想到马儿之间还会闹矛盾。
犹记在学宫时,萧淮业也曾来传授过骑射技艺。
那时不少人都反对在女学开设骑射课, 直至萧淮业亲自出面,这种声音才逐渐淡去。
但萧淮业身子并不好。
成武帝登基前的某一年, 萧淮业七岁之时, 不幸为敌军所掳。虽然年幼,却有铮铮铁骨,誓死不肯说出成武帝的下落。
他在敌营受尽拷打,也因此常年病弱, 姜渔只上过几回他的课,他就被英国公拽了回去,生怕他劳累过度。
照夜玉狮子嗅着芬芳的空气,走得慢慢悠悠,姜渔坐在他昔日的坐骑上,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没有走出太远,就停了下来。
初一和十五率先跳下马车,搬出桌椅板凳,蔡管家和林雪等人帮忙摆好点心及饮品。
傅渊望着这一幕,没有走近,道:“在这里吃东西,和在府里不同?”
姜渔道:“当然不同啦,你看他们多开心呀。”
又道:“殿下,你也去试试吧。”
傅渊兴致平平,调转马头:“我去林子里跑一圈。”
马鞭落下,望星嘶鸣一声,一骑绝尘飞入山林。
姜渔望他身影消失,跳下马背,栓好照夜玉狮子。然而照夜玉狮子头一晃,显然对望星可以奔驰山野,它却要被拴在这有些不满。
“那……我也带你去跑一圈。”
照夜玉狮子发出兴奋的长鸣。
姜渔拍拍它的背,重新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奔腾入林。
山林间开满了栀子花和百合,大魏人爱栀子,因此到处都是。
清香扑鼻,照夜玉狮子尽情飞奔,不多时就追上傅渊的步伐。
傅渊本就是嫌人声吵闹,不想扰了他们的兴致,因此驭马离开,实际只跑了一段就变成寻常散步。
山野间并不寂静,蝉鸣鸟叫,不绝于耳,傅渊骑了一圈就没什么兴趣。
方欲掉马回头,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奔向他身边。
他于马背回首。
但见视线尽头,一抹绯红身影策马掠来,那抹红太过耀眼,以至常人口中宛若天神的照夜玉狮子,都没能夺去他第一眼的目光。
他想起刚上山时,见到树丛间点缀的一簇杜鹃花,也是这般火一样的红,撕裂了葱郁林野,透出蓬勃气息。
白马速度极快,马蹄翻腾,卷起细碎的草屑与尘土,几乎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吁——!”
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嘹亮长嘶,随后稳稳停住。
她勒着马缰,转头看向他,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琥珀色眼眸经阳光照耀更显明净。
清风掠过,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额边汗珠滑落,显然一路疾驰飞奔,气息未平。
傅渊笑了,骑马和她并肩,漫步山林间:“还尽兴么?”
姜渔重重点头:“照夜玉狮子好听话啊!不过这名字真长,有没有简单点的称呼?”
傅渊说:“小白,或者小白龙。”
姜渔低头,尝试叫它:“小白?”
照夜玉狮子悲愤地叫了一声。
姜渔又抬头:“真叫这个?”
傅渊笑道:“从前我和萧淮业都这么叫,你多叫两遍,它就愿意了。”
姜渔于是多叫了两遍,照夜玉狮子果然不出声了。
两人不紧不慢绕回到原本的位置,姜渔去马车上挑选出一把趁手的柘木弓,拿着跳下马车。
傅渊扫了眼,道:“眼光不错。”
姜渔跃跃欲试,他就挑了个合适的地方,令她射下远处枝头的一朵花。
一年多未曾练习,姜渔手生了不少,好在傅渊时不时从旁提点,她慢慢找到感觉。
终于,一箭射出。
枝头花朵落下,她兴奋地摸着身下的小白,道:“真棒!”
傅渊:“……你刚才根本没动。”
姜渔:“所以说小白很棒啊。”
傅渊冷呵了声,懒得理会。
午时过后,众人打道回府。
马车里,蔡管家掀开帘子,欣慰地道:“殿下和王妃感情多好啊。”
文雁颔首:“有王妃在,殿下都愿意骑马出城,可见心情好了不少。”
初一插嘴:“是啊,殿下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十五:“殿下什么时候笑了?”
初一:“哎呀,你别管了,话本不都这么写吗?”
……
总之马车里的声音,姜渔并没有听到。
当她和傅渊抵达王府门前时,发现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老者,手持拐杖,须发皆白,一看便知是严肃讲究的老夫子。
傅渊道:“秦先生,好久不见。”
原来是昔日太子太师秦应礼,姜渔赶忙下马,也向他见礼。
秦应礼的脸色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匆匆和她打了招呼,就跟傅渊进了门,往别鹤轩去。
姜渔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初一从身后走来,唉声叹气。
姜渔道:“怎么了,你不喜欢秦大人?”
“也不是不喜欢。”初一摇头,“他那人可固执了,以前就经常反对殿下做事,这次来肯定又要和殿下吵架。”
姜渔说:“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愿意来找殿下,无论如何都是为殿下好吧。”
“这倒是。”初一挠头,“秦大人确实是好人。”
姜渔笑着说:“好了,快进去吧,给你做荔枝冻,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
初一欢呼一声,立马帮忙搬东西进门,坐等荔枝冻。
*
别鹤轩内。
秦应礼做了许久准备,才下定决心来找梁王。
然而真的来了,却相顾无言,谁也不想说话。
“梁王殿下……太子殿下。”
良久,他长叹道。
“您为何不放手?回封地去吧,不要留在长安了。”
傅渊只道:“你知道,我做不到。”
秦应礼深深皱眉:“留在这里,你不会有好下场。”
傅渊却笑,他说:“我回长安,不是为了活命。”
“那是为何?”
“为了让该死之人丧命。”
“……”
秦应礼跌坐下来,拄着拐杖,喃喃地说:“我读遍天下圣贤书,曾以为,自己能教出一位明主。”
“你十岁的时候,读到伍子胥借吴灭楚,鞭笞楚王墓的故事,竟丝毫不认为伍子胥有错。”
“当时我没有纠正你,命你写一篇短评,你在里面写道,‘君子之仇,虽十世犹可报也。’”
“这句话,我亦没有当场纠正你。”
“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做错了?”
傅渊漠然不应。
见他固执要一个答案,平淡道:“那就当做是吧。”
*
秦应礼满身疲惫,蹒跚从别鹤轩离去时,正遇上来送荔枝冻的姜渔。
他对这小姑娘有点印象,在她成为梁王妃之前。
那时,太子殿下主动去找师清薇,问她可愿收姜家女郎做关门弟子,他心里奇怪,多少记住此事。
不过今日,他无意提及,盯着她行过礼后,忽然道:“王妃难道不想陪梁王殿下一同回封地,免受长安的纷争吗?”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发问,抬眸道:“封地就一定安全吗?”
秦应礼笑道:“总比长安要好。”
姜渔道:“晚辈以为,未必如此。”
秦应礼的笑容淡去了,说:“为何?”
姜渔反问:“如若傅笙即位,他会放过梁王殿下吗?”
秦应礼不假思索:“陈王温和宽厚,素有贤名,又一向礼遇兄长……”
“他对我下过毒。”姜渔微笑说,“他命人挟持我,对我下了几乎无解的毒药。”
“我甚至与他无冤无仇,只见过寥寥数面。这样的人,对他昔日曾为政敌的兄长,真的能手下留情吗?”
姜渔理解秦太师,理解书中的他,也理解眼前的他。
书中的他一生传授圣贤道,却最终教出一个逆党,几乎气死过去。
眼前的他尚在挣扎犹豫,在乎朝廷,也在乎傅渊,所以进退两难。
但不妨碍她依旧觉得——
“梁王殿下不会退,也不能退。”
秦应礼猛地一抬拐杖,重重杵地,仿佛动了气,低头咳嗽了起来。
姜渔轻叹道:“抱歉,秦先生,我真的帮不了您。”
秦应礼就此离去。
他走开很久,姜渔看着手里的荔枝冻,这才重新抬脚,踏进别鹤轩。
太子第一次去学宫,是成武十六年的事。
十五年冬,萧淮业旧疾发作,由傅渊率军出征——这也是太子第一次充当主帅,朝臣们都不看好。
然来年春日,太子大获全胜,自边关凯旋。
也是这一年,长安女学闹出女弟子自尽的消息,众多士子趁机上书,请奏取缔女学。
傅渊向来支持萧皇后的决策,为了表明态度,不顾非议前往女学担任讲师。
他贵为太子,萧皇后替他打太极,成武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英国公更是在朝堂公然夸赞他有惜才爱民之心。
就连萧淮业,这次都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朝臣皆无可奈何。
太子堂而皇之去了女学。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恰是姜渔所在之处。
凡他所到的讲堂,总是人满为患。
有许多次姜渔都混迹在人群里,听他讲策论和兵法。
她从不在课上提问,他也从未注意过她。
当他不再来,大家就知道,他又去了边关,去征战而后胜利。
所有人都在等他归来,坚信着太子战无不胜,永远不会失败。
或许对秦应礼他们来说,傅渊被废,已与曾经的太子相去甚远。
但对姜渔,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仍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姜府寿宴(一更) 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姜渔把荔枝冻端进去的时候, 傅渊撑着下颌坐在书案前,好像在思忖些什么。
她放下托盘:“殿下在想什么?”
傅渊:“晚膳。”
姜渔于是坐下来,和他一块思考。
思考着, 视线就随意飘散, 上次来没仔细看, 原来墙上还挂着一方木琴。久闻萧皇后擅琴之名, 想必殿下弹得也不会差。
察觉她的眼神,傅渊回首:“想弹?”
姜渔道:“想弹,可我不会。”
傅渊道:“这有什么, 我教你。”
说罢取了琴过来, 卸下佛珠,净手, 在姜渔热忱的目光中,轻抚琴弦。
铮然弦动,石破天惊。
姜渔:“……嗯?”
他垂眸凝视琴弦,一扫散漫之色,身子微倾, 两手按音拨弦。
姜渔:“!!!”
只听那七根琴弦在他指下,仿佛七位各怀心思的冤家,互相倾轧, 彼此折磨。散音如房梁将朽之闷响,泛音似钝锯拉扯老木头。
又听楼顶咔嚓一声, 那是初一滚落房檐的声音。
门外“哐当”乍响, 是十五失手打翻茶盏。
两人于门外会面,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悚:谁让殿下抚琴了?
这可是连先皇后都忍受不了的事啊!
终于,不知多久后,一曲抚毕。
也许很短暂, 但对姜渔来说,好像见到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她瞳孔涣散地看向傅渊,殿下收了手,正整理衣袖,云淡风轻。
很久,姜渔才找回声音,艰涩问:“殿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她想,或许是她不懂得欣赏了。
傅渊往后一靠,挑眸看她:“你的乐理课是怎么上的?没听过《春晓吟》吗?”
不,她听过《春晓吟》,淑妃弹的不是这样的。
姜渔内心崩溃,脸上挤出一丝含蓄的笑:“殿下何时学会弹琴的?”
傅渊端起荔枝冻,挖了一个:“没学过,本王不爱听这些,偶尔弹两下罢了。”
说完却没有把荔枝冻送进口中,而是平静地看着姜渔。
姜渔:“……殿下果真天赋非凡,没学过都能弹得这么好!”
傅渊嗯了声,这才吃下荔枝冻,随口说:“你喜欢,以后再弹给你听。”
姜渔撑在扶手上的胳膊一滑,勉力道:“殿下不喜欢便罢了,而且我更喜欢看殿下射箭呢,改天殿下再教我练弓吧。”
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幸傅渊颔首:“也可。”
姜渔猛松一口气,片刻不敢久留,当即起身告别,脚步虚弱地推出门去。
初一和十五缩在角落,耳朵堵着棉花,小声问她:“弹完了?”
她面色沉凝地点头。
俩人如释重负,待她走后,纷纷感叹:“除了萧小将军,这是唯一能听完殿下弹琴的人吧。”
“萧小将军听完都做噩梦了,希望王妃不会。”
……
姜渔确乎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有个叫七指琴魔的妖怪追着她跑,她在前边跑,它在后面弹,逼得她差点跪下大喊“师傅别弹了”。
醒的时候,姜渔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冷汗。
等白天公主来玩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公主听过殿下弹琴吗?”
傅盈赶紧写:【嫂嫂不要冲动,皇兄根本不会弹琴。】
姜渔面露悲色。
傅盈:【……对不起,我说晚了。】
姜渔心有戚戚:“他自己就不知道吗?”
傅盈:【皇兄总是学什么都很快,就连打仗,他看舅舅打过几次,马上就能独当一面领军作战。所以……】
姜渔:“所以他以为看别人弹两回,自己就能学会了?!”
傅盈:【按理说,他是应该学会,母后弹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皇兄身上出现了小小的偏差。】
姜渔闭上眼,喝杯杨枝甘露压压惊,继续问:“那就没人和他说过吗?”
【母后不会说的,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只是有回母后寿宴,皇兄想为她献上一曲,她才迫不得已说堂堂太子于众臣面前抚琴,有违体统,建议他私下弹奏。”
姜渔:“……”能想出这样的理由,萧皇后也是绞尽脑汁了吧。
“那,陛下呢?”
【父皇夸皇兄比他当年弹得好,据母后所说,这好像不是假话。】
【其实舅舅每次都忍不住想说,舅舅脾气很直的,他听到皇兄弹琴就要骂他。可他一开口,表哥就会不停咳嗽,让他怎么都说不下去。】
【有次好不容易说出来。皇兄却不以为然,他说舅舅是个粗人,听不出好坏,让他闭嘴。】
姜渔扶住额头,又问:“那你呢?”
傅盈苦着脸写:【我说了,我说皇兄你没有这方面天赋,别再难为琴了。皇兄完全不信,扔给我一本乐谱,还派了两名乐伎给我,让我好好培养欣赏能力。】
姜渔无言。
她庆幸昨天反应及时,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不然这会“培养欣赏能力”的就该是她了。
傅盈安慰她:【没事的嫂嫂,只要你不说你喜欢,皇兄是不会主动给你弹的,他这人很懒。】
“那要是我说了呢……?”
【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姜渔干笑了两声,回到眠风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琴收好,放到狗都找不到的地方。
心惊胆战等了两天,好在傅渊果然如公主所说,对抚琴本身并无兴趣,反而是上次答应她学射箭的事还记在心上,偶尔会带她到练功室去。
姜渔的外祖父曾为前朝有名的武将,立下过赫赫战功,后因前朝后主昏庸,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气之下致仕还乡,带全家回了蜀中。
因此姜渔的母亲会些拳脚功夫,骑射更不在话下,从前身体好时,会带她骑马射箭。
徐知书为了和离,甚至动手打过姜诀,即便这样姜诀也咬死不肯放她离开,直至她郁郁而终。
很小的时候,姜渔也曾对父亲有过几分孺慕之情,自母亲死后,所有的感情便都消磨殆尽了。
是以收到姜诀邀请她和傅渊至姜府,出席他的寿宴时,姜渔第一反应是抗拒。
然而她知道她不能。
姜诀前些日子因贪污之事受查处,得益于他及时投靠了齐王,齐王赏脸帮他解决此事,虽免不了些许责罚,总体并无大碍。
为了庆祝此番全身而退,顺便去除晦气,他难得大办寿宴。大魏重孝道,姜渔没理由不参加,除非她想让傅渊被参一本。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晚上提及此事,询问他是否出席时,傅渊的反应很简单:“可以。”
她以为他不会答应。
她说:“殿下,你应该知道,光靠我爹的面子来不了多少人。但如果你要去,他一定会放出风声,届时有不少人都会为你而来。”
自成武帝探望梁王府,解除他的幽禁,朝堂草木皆兵,所有人都在观望他的消息。偏偏他镇日闭门不出,谢绝近乎全部拜访。
这次能明目张胆接触梁王,那些人岂不如闻到血气的饿狼,竞相追逐而来?
说完心里的担忧,就见傅渊倚着床头,挑眉道:“那又如何,一群蠢材。”
姜渔顿时笑出了声。
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从十二岁就开始监国理政,早早就把那些人玩弄股掌之间,如今又怎会畏惧他们?
这样想着,姜渔好似身上都轻快了些。总归只是参加寿宴而已,吃顿饭就能走了。
如此等待几日,姜府寿宴如期而至。
寿宴是在晚上,姜渔和傅渊傍晚登门,文雁紧接着献上礼品。
姜诀乐得合不拢嘴,梁王复出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祝寿,这是多大的面子啊。连带着看向姜渔的眼神,都变得满意不少。
姜渔假装没看到。
他们来得有些早,寿宴尚未正式开始,姜诀自不可能让梁王帮忙接客,便要派人带他前去歇息。
然而傅渊毫不理会,问姜渔:“你房间在哪?”
姜渔一怔:“西厢房?”
傅渊应声,微抬拐杖,点向连翘:“你来,带我过去。”
连翘一脸懵,不敢不从,看姜渔不反对,便带他离开。
姜渔留下来,做做样子帮点忙,姜诀时不时关心她在王府的状况,她都心不在焉敷衍过去。
既然是做样子,她也就没有真的出力,见人来个差不多,主动道:“我去请梁王殿下过来。”
说罢就溜了。
*
此时的傅渊,正坐在桌边,静静打量这房间里的一切。
一间并不宽敞,也并不明亮的房屋。
姜诀一个四品官员,更别提他贪的那些钱,就为自己女儿安排这样的房间?
视线从老旧的窗纱、落漆的妆奁上一一掠过,最终停留在空空如也的书架上。
只有这里被精心保护过,纵然搬空了书,还是崭新的模样。
书架角落里摆着一个泥人,他蹲下,拿起来看了看,像是她自己捏的,泥人面孔模糊,五官挤在一块。
他微微笑了下,那笑容很快淡去,变成阴冷的不悦。
他不得不承认,在从河中救下她后的那些年里,她过得并不快乐。
当初他请师清薇收她做关门弟子,她竟然拒绝,给出的理由是:“抱歉……我想我父亲不会同意。”
那时他觉得不可理喻。
而现在看——是啊,姜诀当然会不高兴。
倘若姜渔真的做了师清薇的关门弟子,他该有多么嫉妒,又该如何在外人前面装慈父,而背地里冷待自己的女儿。
傅渊讨厌白费功夫的事,姜诀却胆敢让他救人变成一场笑话。
该死。
*
姜渔担心傅渊在那种环境里呆不惯,快步走到了西厢房。
可刚一踏进院子,她就察觉不对。
院子里的秋千架没了。
连翘守在屋外,见她过来,表情也有点难过。
姜渔轻声问:“秋千呢?”
连翘小声说:“我问过府里其他人了,说是小公子要造什么狗舍,就把这秋千拆了,拿去当木材。”
姜渔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由得攥紧。
什么狗舍,都是借口罢了,姜麟不过在报复那日她命人折断他的手指。
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一语不发。
其实她早该习惯这样的事。
况且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去了王府,也不会把秋千带走,早晚要腐朽然后倒塌。
只是不知为何。
这些她早就学会开解自己的事,忽然间变得如此无可忍受。无可忍受。
她顾不得去找傅渊,蓦地旋身朝院外走去,她走得太快,以至于迎面撞上姜诀都没注意。
“你不是去找梁王殿下了吗?”姜诀奇怪问她,“你这是要干嘛?”
姜渔直截了当问:“我的秋千呢?”
姜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我看你也不用了,你弟弟不是想养条狗吗?他……”
姜渔:“我的,秋千呢?”
姜诀叹道:“你怎么现在还喜欢这个?改天我叫人去梁王府给你建一个吧。今天大好日子,你别因为这个和你弟弟吵架。”
他表现得多么宽容而和蔼,姜渔突然笑出来,平静地说:“你知道那是娘亲给我建的。”
姜诀的表情也僵住了,眼底翻涌过许多情绪,最后都化为疲惫:“这种小事,你要真的生气,改天我罚你弟一顿。”
姜渔漠然地看着他。
秋千刚建好那天,大约是她七岁的生辰。
她从话本里读到这种东西,心里很喜欢,跟徐知书说了一次,娘亲记住了,亲手为她建了一个。
起床后看见院子里的秋千,她高兴得不得了,抱着徐知书满眼崇拜:“娘亲,你好厉害,你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呀?”
徐知书抱起她坐到秋千上,爽朗地笑:“这还叫多?等以后娘带你回蜀中,你想学什么都能教!”
“……”
眼睛干涩地眨了下。
姜渔想,她不要待在这了。
她想回家。
见她迟迟不动,姜诀扭头,对上她的眼神。
霎时如被刺痛似的,快速合上了眼。
从徐知书死后,他对这女儿不是没有过愧疚,也想过好好补偿她。
可是就在徐知书死后几天,忽然有个晚上,他不知怎的从睡梦中惊醒,一抬头,就瞧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面无表情。
他吓坏了。
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于是罚她抄书,罚她跪祠堂,禁了她的足,断了她的月钱,凡此种种,终于逼得她老实下来。
然而现在,姜诀又见到这种眼神。
他睁开眼,厉声道:“今天是我的寿辰,你一定要我难堪,要大家都难堪吗?!”
姜渔睫毛轻轻颤了下。
外面来了不少贵客,她都是亲眼见过的,即使不为她,为了梁王府,她今天也不能乱来。
可她也不会放过姜麟。
“父亲说的是。”她退后一步,扬起唇角,“那明日我再来拜访父亲,父亲不会不让我见弟弟吧?毕竟,我们可是一家人。”
不等姜诀反应,她转身就走。
走到院子外,对上连翘担心的脸,才站定片刻,缓慢镇静下来。她笑着拍拍连翘的手,走进房内。
天早已黑透了。
房间里没点烛火,就这么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傅渊的脸,不知为什么,鼻头突然开始泛酸。
不过她很好地收住了,想必殿下看不出来。
抿了抿唇,她低声说:“殿下,抱……”歉让你一个人待在这。
话没说完,就见傅渊拧了下眉,露出种仿佛在说“没办法”的表情,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姜渔一脸呆滞。
傅渊松开手,说:“好了,还想要什么?”
姜渔张了张口,最终讷讷道:“没有了。”
心里倏然宁静下来,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她笑了笑,拉起他手腕道:“走吧殿下,宴席要开始了,外面都在等你了。”
她转身的瞬间,忽地听见傅渊说:“要走吗?”
是那种很随便,仿佛不经意一问的口吻。
她茫然转过头:“什么?”
傅渊反握住她的手:“要走吗?”
“……走去哪?”
“回家。”
“可是外面的人都在——”
“那些人重要吗?”
不重要。
姜渔说:“带我走吧,殿下。”
傅渊轻笑声,就这么握住她的手,带她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院子,走过回廊,姜渔似惊醒,脚步顿住:“殿下,我们要不要和我爹说一声?总得给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
傅渊懒洋洋道,带她踏出姜府大门。
外面明月正圆,光芒如水,洒遍世间。
她也就笑起来,大步跟上了他。
—
不需要理由。
我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也可能九点半,晚上有点忙。
第29章 银杏古树(二更) 如此相依而眠。……
回到梁王府, 至眠风院。
连翘和文雁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跟着回来。
姜渔刚要进房间,就见傅渊从屋内出来, 手里抓着一个披风, 冲她勾了下手:“走, 带你去个地方。”
姜渔好奇地跟他走出去:“这么晚了, 还去哪?不能明天去么?”
傅渊:“明天就没意思了。”
姜渔哦了声,觉得还挺有趣,便没再多问。
直到傅渊走进马厩, 解开照夜玉狮子的绳子, 她才察觉不对:“为何骑马?我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傅渊勾起唇角:“去凉州。”
“啊?”
姜渔睁大眼,人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抓到马上,随即他跃上马背,手臂圈住她,驭马直奔王府外。
晚风拂动发丝,街道寂寂无人, 唯余月光挥洒。
姜渔凌乱道:“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黄沙埋骨,酒很烈,雨水不多。”
“那我们不用带点干粮?”
傅渊笑出声。
姜渔终于醒过味, 这人根本就是在逗她!
“……殿下,你很幼稚。”她磨了磨牙。
傅渊慵懒说:“那被骗的人, 岂非更幼稚?”
姜渔说不过他, 闭嘴不言。
照夜玉狮子尽情奔跑,眼看要跑到城门口,她提醒:“殿下,无诏出城, 可是重罪。”
傅渊丝毫不在意,松垮地牵着缰绳,令马儿漫步至守卫面前,扔出鱼符。
鱼符自然是真的,但守卫仍旧踟蹰。
从前傅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不知多少回夜闯城门,有时是他自己,有时和萧小将军一块。
那时他们不敢拦,后来皇帝下令,若遇太子,开门放之,皆不得阻拦。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正当守卫犹豫的时候,监门校尉从身后走来,拍他的肩道:“开门放行吧。”
守卫不敢置信,然而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无言以对,令人开启一扇侧门。
傅渊驭马而出,消失不见。
守卫顿时忍不住,回头焦急询问:“校尉,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圣上怪罪……”
“你懂什么?难道得罪梁王我们就好受了?这点小事,我见得多了。”
校尉胸有成竹,待城门关上,他立刻折返回去,提笔写下一封奏折。
不多时,奏折就递到成武帝面前。
“启禀圣上,臣夜守城门,遇梁王携王妃纵马而来,臣并手下苦拦不得。梁王有鱼符为证,臣无力阻拦,致使其闯出城门。臣有愧职责,此番看守不力,请圣上降罪。”
成武帝看完,勃然大怒:“朕才解了他的禁足,他就敢夜闯城门?还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吗!”
他这一通呵斥下去,若常人早就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郑福顺跟随他几十年,无比清楚他的脾性,反而笑着道:“陛下息怒,臣看梁王虽有失礼节,可在这件事上,倒颇得您当年的风范啊。”
成武帝敛了脸上佯装的怒意,哼笑道:“朕当年是皇帝,他是什么?就敢没朕的命令擅闯城门?”
郑福顺:“那陛下要派人阻拦梁王吗?现在去,应当还来得及。”
成武帝叹了口气,啪地扔下奏折,摆摆手道:“罢了,随他去吧。”
……
照夜玉狮子疾驰出城,放蹄奔腾,直至入了山林,才在傅渊指使下放慢速度,变作从容踱步。
姜渔靠在傅渊怀里,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坐直身子,后来马背颠簸起来,索性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倚靠着他的胸膛。
马蹄嘚嘚,循着山路而上。
越往前,林木便越发幽深,树影幢幢,如沉默的巨人伫立两旁。清风从耳畔掠过,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或是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声响。
姜渔的心随着这点点动静而平缓、平和,若水流淌过心间。
就这样两人一马徐徐向上,不多时抵达山巅。
山路尽头,渐渐浮现一株高大的古杏树,叶片如同一面面小扇,于晚风中飒飒作响,恰映衬这苍茫山色。
姜渔道:“殿下带我来看什么?”
傅渊翻身下马,将她也抱下来,示意道:“抬头。”
姜渔依言仰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漫天星河便是在这一刻,毫无预兆撞入眼底。
无数星辰闪烁,犹如碎钻点缀在深蓝幕布之上。
姜渔抬起手臂,星光近在眼前,如唾手可得。轻轻晃一下,仿佛整片衣袖都盈满清冷星辉。
许久,她收回神,转头道:“殿下以前来过这?”
“有时候会来。”傅渊说,“和大臣吵了架,就来这散心。”
姜渔笑:“谁敢和您吵架?”
傅渊冷笑:“很多,都是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姜渔忍俊不禁,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走到银杏树下。
“这株树在这很久了吧?不知道有多高。”
傅渊摸着树干,道:“五百年了,至少十丈高。”
姜渔费力仰头,开玩笑说:“从上面看风景,一定很好。”
傅渊拎起她后领:“可以。”
姜渔吓得一把抱住树干:“我随口说的!谢谢殿下但是不用了!”
傅渊瞥她:“没什么好怕的。”
姜渔:“那也算了!”
他这才松了手,不太满意地啧了声。
他随即席地坐下,姜渔坐到他身旁,听他说:“小时候我经常爬树,摔下来过很多回。最高的一次,我爬过七丈高的树,就在英国公府的园子里。”
随着他的描述,姜渔情不自禁想象:“未免太高了些,殿下当时习武了吗?”
傅渊淡淡地说:“摔不死,萧淮业在下面等着接我。不过我也没有真的掉下去。”
“这么高的树,为何现在瞧不见了?”
“被英国公砍了,就在那天晚上。”
姜渔失笑:“怕你再爬上去?”
“嗯。”
“殿下当年多大?”
“记不清,十岁吧。”
姜渔:“……”
十岁能爬这么高?你是壁虎吧。
“你在心里讽刺我是壁虎。”傅渊冷不丁说道。
姜渔差点被口水呛到,义正言辞:“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傅渊明显不信,头枕着树干,捻起一片落叶:“我练过轻功,对我不难。”
说罢没得到意料中的称赞,反而收到姜渔充满期许的眼神。
“什么?”
“殿下觉得,我现在开始学轻功怎么样?”
傅渊懒散道:“可以,明天让十五教你。”
姜渔眼里希冀更浓:“我学完了可以脚踏竹叶,纵横江湖吗?”
“不能。”
“飞檐走壁,缉贼捉凶?”
“也不能。”
姜渔笑容一滞:“那我能干什么?”
傅渊看向她,微微地笑:“学壁虎爬树。”
姜渔凝噎。
这人果然很小心眼。
傅渊扔出指间的叶子,继续道:“我九岁学的轻功,你从现在开始练,再过二十年说不定能赶上我当年的进度。”
“那真是荣幸呢。”
姜渔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心说什么轻功,还是学射箭来得实在。
这时傅渊扔了披风给她,道:“睡吧。”
姜渔愣了:“就这么睡?”
傅渊:“睡一晚死不了人。”
以姜渔的睡眠质量,确实不用担心,况且她的确喜欢这里,就没有推脱,让披风完全罩住自己,说:“好,那我睡了。”
傅渊扯过披风,分到他身上。
姜渔:“……”
算了,勉强也能睡。
两人听着银杏树沙沙的声响,身披星光,如此相依而眠。
……
姜渔是被用力晃醒的。
以前在姜府,她上课睡过头,连翘也会晃她,不过是轻轻的、温柔的晃。
这般毫不吝惜,跟晃仇人似的手法,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姜渔一下子清醒,麻木地睁眼。
傅渊提起她,上了马背,姜渔恍恍惚惚。
“我们这就回去吗?”
让她再睡会啊!
傅渊却说:“不,再等等。”
等什么?
姜渔迷蒙地望着远处,直至深色天际泛起鱼肚白,她才意识到,他是要让她看完日出。
于是她安静下来,头抵着他胸膛,随他一同望着天边。
那披风依然落到她身上,将她完全包裹住,抵挡了清晨山雾。
在他为她盖好披风,放开手时,她忽然自言自语:“其实昨晚在姜府,我没有很高兴。”
“因为姜麟拆走了娘亲给我做的秋千,我真的很喜欢那个秋千。”
她说:“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傅渊说:“好。”
须臾,他又道:“太阳出来了。”
是啊,太阳出来了。
一轮圆日跃出地平线,染红了半边苍穹。
万丈光芒顷刻泼洒而下。宛若天工挥毫,以光为墨,漫过沉睡的山峦,漫过寂静的原野,最终浩荡地漫过整座长安城。
光之所及,万物苏醒。
傅渊的下巴搁在她头上,手臂圈在她身前。
谁都没有再说话。
*
日出之后,傅渊带她打道回府。
马儿不疾不徐走到王府门口,身后传出叫卖的声音。
姜渔回头,早市渐起人烟,小贩们鱼贯而出,各种铺面蒸腾着袅袅烟火气。
行人或匆忙或漫步,百姓们撑开窗户,迎接清晨的阳光。
姜渔微微一笑。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30章 太子之位(一更) 我了解你的一切。……
天气转热, 府内荷花渐次开了。
偌大一片湖面,几乎被田田荷叶铺满。荷花从碧浪般的荷叶间亭亭伸出,有的才露尖尖角, 有的已然盛放, 在午后的风中摇曳俯首。
一叶小船从湖面悠闲飘过。
姜渔坐在船头看账本, 柳月姝躺在中间晒太阳, 傅盈从船舷探身去采荷花。
三人中央摆着一碟荷花酥,吃得只剩零星两三个。
片刻,姜渔满意地合上账本。
书肆生意不错, 进账日益变多, 这样下去,她觉得到蜀中开书肆也不是没有希望。
想罢, 她捏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又递了一个给傅盈。
柳月姝一个转身,惊呼:“我的荷花酥呢!”
姜渔抹去嘴角残渣,无辜摊手:“我以为你不爱吃呢。”
柳月姝哀嚎:“我是舍不得吃,特意留了两个!”
姜渔:“你看, 你又没提前说。”
柳月姝一瞧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扑过去按她的嘴角:“你快给我吐出来!”
“不好吧,你真要吃别人吐出来的?”
“呕——你闭嘴!”
两人一齐倒在船上, 好险没将船扑翻,傅盈摇着扇子, 笑吟吟看她们打闹。
话说前两日, 姜渔虽然发自心底不愿再回姜家,到底还是回去了一趟。
这次回去很简单,只带了寒露,找到姜麟, 将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小兔崽子鬼哭狼嚎,她听得神清气爽,反正殿下不在乎名声,她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连带这两日都心情颇好。
“你胆子是真大啊,现在外面都传你仗着王妃的身份欺凌幼弟。”
柳月姝玩累了,仰倒在船上,感慨道:“要是我也能这么揍我二哥一顿就好了。”
姜渔眯眼去看太阳,笑着说:“你二哥虽然人傻,对你还不错,揍他不如帮我揍姜麟。”
说完,两人想起这还坐着个有亲哥的,不约而同转头去看傅盈。
傅盈默默写:【我不敢揍。】
柳月姝:“别说了,我一见他就发怵,你们兄妹俩怎么一点不像呢?”
傅盈:【因为我像母后,他谁都不像。可能有点像舅舅,但舅舅脾气又很好。】
姜渔撑着脸,顺口说:“我觉得殿下脾气也还好啊,不怎么容易生气。”
柳月姝,傅盈:“……”
注意到两人的眼神,姜渔咳了声,揭过这个话题:“对了和贞,你不是一直想找殿下谈谈吗?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去别鹤轩吗?”
傅盈退缩:【我不敢去。】
姜渔道:“为何?你怕他生你的气?他不会的。”
傅盈摇头,犹豫地写:【我怕你生我的气。】
姜渔愣住。
【我要跟他说的话,可能会很过分,你如果见到,是不会原谅我的。】
姜渔思虑少顷,说:“那如果我答应你,不管你跟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呢?”
【真的吗,嫂嫂?】
“你们是兄妹,如果你觉得这些话有必要说,那就说给他听吧。”姜渔伸出小指,“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无论谁是谁非。”
傅盈眼睛亮亮地笑了,伸手和她拉钩,按下大拇指。
柳月姝凑过来:“加我一个!”
三个笑着将手牵在一起。
……
一炷香后。
姜渔端着荷花酥,陪傅盈敲开别鹤轩书房的门。
本来十五是要阻拦的,不过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后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退到暗处。
里面没有动静,姜渔习以为常,直接推开门。
“吱呀”一声,傅盈看看她,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忐忑地接过荷花酥走了进去。
门复又关上。
姜渔想了想,干脆等在门外,陪十五看风景。
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糖分给十五。
十五小声说:“谢谢王妃。”
姜渔也小声说:“不用谢。”
书房内。
傅盈坐在了书桌旁,傅渊搁下手里正在看的册子,一根手指按住盛荷花酥的碟子,将之拖到自己面前。
傅盈:“……”
以前没发现她皇兄这么爱吃。
傅渊吃了接近半碟,才开口问她:“来干什么?”
傅盈比划:【皇兄,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一件事,就是我小的时候,有一回从楼上掉了下来,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傅渊不咸不淡:“记得。”
傅盈笑了下。
小的时候,她并不总是很听话,那次她养的幼猫爬到了二楼栏杆上,又不敢下来,她就在没有下人看管的情况下,独自爬了上去。
可她没有想到这栏杆会这么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猫摇摇欲坠。
恰好那个时候,傅渊赶过来看她。
【当时太匆忙了,你只来得及用身子接住我,我抱着猫你抱着我,压得你摔断一条胳膊。】
时隔多年,傅盈提及此事,仍然红了眼眶。
傅渊无所谓地说:“那是因为我当时练功偷懒,不然接两个你也不是问题。”
傅盈破涕为笑,默了默,转而用纸笔写道:
【后来,父皇和母后都得知此事。父皇当着下人的面严厉批评你,命令你跟随舅舅好生习武,再也不许懈怠。母后虽然心疼你,但也默认了父皇的话。他们围着我关心我,好似摔断胳膊的是我一样。】
傅渊说:“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这件事让你很在意吗?”
傅盈写:【我如何能不在意?因为我生来残缺,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亏欠我……甚至包括你。】
【父皇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不愿承认是他的缘故才导致我口不能言,头脑愚钝,他唯有责怪你来减轻身上的罪恶。】
【母后,母后她当然不会责怪你,她责怪自己。但是看着她那么愧疚,难道你的心里会好受吗?】
傅渊:“你想多了。”
傅盈:【我知道我没有。我不像表哥那么了解你,但我知道我抢走了什么。】
傅盈:【从你五岁那年,我出生开始,我就抢走了你作为孩童的乐趣。】
傅盈:【小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保护我,只是因为所有人都逼你这么去做,好像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傅渊盯着纸面上的字,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喜欢傅盈,包括救下她的那天。
他道:“你来是为了和我翻旧账?没意思。”
傅盈却道:【不,我来是为了问你。】
【既然所有人都在逼你,无论做太子,还是做兄长,所有人都对你有着无尽的要求。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会不会像做兄长一样,把当好太子也看作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因此任何可能冒犯到你太子之位的事,你都不容许发生?】
有点意思。傅渊缓缓笑了笑,抬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傅盈的眼睫颤抖,强忍着泪水不落下。
【明明母后已经劝诫过你,父皇心有忌惮,你必须蛰伏;舅舅也说他愿意交出兵权,让你无需为难。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执意领军出征?】
须臾,傅渊道:“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傅盈一笔一划,用力地写。
【是因为你放不下手中的权力,你不想太子之位受到威胁,所以你坚持不肯卸下兵权,所以你去了凉州,你害死母后,害死表哥,害死舅舅——是这样吗?】
一直到她写完,傅渊都没有反应。
旋即他提笔,写下一个字:【是。】
仿佛这场审问,他等待已久,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于是他显得那么云淡风轻,令傅盈满含乞求的目光破碎在泪光当中。
她闭了闭眼,费好大力气才制住手腕,每个笔画都因颤抖而变形:【如果是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好。】
傅渊写道。
*
公主离去之后,一袭雪白高挑的身影,才徐徐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正是此前在书房中和傅渊谈事的赫连厄。
“就这么让公主殿下走了?”赫连厄摇头晃脑叹息。
傅渊:“不然?”
赫连厄笑道:“公主殿下走时那么伤心,要是连她都不在,还有谁会关心您的死活?”
傅渊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赫连厄噎了下,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门外笃笃笃三声,紧接着推开一道缝,姜渔走了进来。
见到赫连厄,她愣了下,不清楚这人怎么出现在这,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赫连厄很有眼色,上前见礼:“在下赫连厄,见过王妃。”
姜渔想起来,头回骑照夜玉狮子到紫竹林时,曾远远见他站在楼上,只是当时看不真切。
她点头问好,指了指碟子里的荷花酥说:“刚做好的,赫连大人不尝尝吗?”
傅渊慵懒地转着指间笔杆,道:“他不爱吃。”
赫连厄微笑:“殿下,吃独食可不是君子所为。”
傅渊起身,抓起一块荷花酥塞进姜渔嘴里。
“别想了,喂狗都没你的份。”
姜渔:“?”
赫连厄:“?”
赫连厄面不改色,实则腹诽了无数遍,饶有风度道:“在下想起来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二位享用佳肴了,先行告退。”
赫连厄镇定的外表维持到走出别鹤轩,随即一扫而空。
那荷花酥看起来多么香甜,他真的很想吃啊!
奈何主上不当人,赫连厄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谁知道还真让他碰上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明晃晃摆着一碟新鲜出炉的荷花酥,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藏。
他也不贪心,见四下无人,悄悄溜过去吃了两个。
毕竟是客人,吃多了也不好,可这荷花酥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厨房里走出一个人影。
柳月姝和他面面相觑。
察觉碟子里空了一角,她怒吼:“谁让你吃的!”
赫连厄:“姑娘别急,我就吃了两——”
“呔,看招!”
“???”
哪来的女土匪!
……
姜渔自桌边坐下,拾起了桌上散乱的纸张。
从方才傅盈哭着离开,还朝她比划“对不起”的反应看,就能猜出这次谈话并不顺利。
只是看完连续几页的白纸黑字,她还是感到了心惊。
傅渊吃完最后一个荷花酥,道:“看完了?”
姜渔把纸张摆齐放好:“就当我没看过。”
傅渊道:“砍了你的脑袋,我就当你没看过。”
不得不说,姜渔已经对他吓唬人的话习以为常,嗯嗯点头:“我好害怕。”
傅渊压下了眉眼。
姜渔却笑了笑,拎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不告诉公主殿下?”
傅渊轻扫了眼,不以为意:“告诉她什么?”
姜渔说:“你分明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去凉州的。”
傅渊以指敲桌的动作稍顿,没什么波澜:“你以为你会比她更了解我?”
“我当然不如她了解你,我只是比公主更了解什么叫战争。”
傅渊调整坐姿,微微挑眉,似乎很有兴致听她说下去。
姜渔便接着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带我出城去接济难民。”
“有一回我见到了从凉州那带来的人,他们衣衫褴褛,万里奔逃,只求远离战乱纷扰,寻得一处安宁之地。”
“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唯有萧家两位将军在的时候,边关才没有敌军胆敢进犯。”
“萧家军浴血奋战,宛如神明,当萧家军走后,他们的家园就遭到摧毁。听闻萧家军回了长安,于是他们也不远万里逃到长安,因为他们相信,有萧家军在,就不会起战乱。”
“殿下,你和萧家军一样,都是他们的神明。”
傅渊终于停下敲桌的动作。
等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姜渔并不觉得那笑容里有开心的意味。
他分明笑着,目光却极冷漠,道:“可惜萧家军已经死了,大魏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萧家军。”
姜渔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已至此,同和贞公主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向来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他决定如此,她便点一点头,道:“那好,我先出去了,殿下好好休息吧。”
她收好空盘,走向门外,至门口,忽而听见一声压低了的咳嗽。
回首望去,傅渊依旧坐在原地,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隐约流露疲惫,不知是否是错觉。
*
到了晚上,姜渔没有等到傅渊。
近半个月来,他们日日睡在一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完全适应。
今夜他没来,姜渔起先以为是有事要忙,便没在意,独自睡了过去。
到半夜,总觉得不安稳,起身披上衣裳,叫来门外的寒露。
“殿下在做什么?”
“属下不知,王妃要见殿下吗?”
姜渔犹豫了下:“算了……”
话没说完,初一匆匆赶来,见到她顿时松口气,道:“王妃,您还醒着真是太好了。殿下从下午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刚刚我敲门也没有反应,您能去看看吗?”
姜渔立即道:“带我过去。”
下午果然没看错,傅渊脸色很差,或许从那时就已经生病了。
她的猜想没错。
打开房间门,走到床前,她俯下了身。
房间里漆黑一片,她只能凭着直觉,伸手去探,触碰到他额上肌肤,滚烫惊人。
……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下次试试把两章合一块发吧,大家就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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