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只狐狸(二更) 还是睡觉重要。……
姜渔的手才伸出去, 就立刻被攥住手腕按在了床榻上,紧接着一只手掌锁向她喉咙。
只是不足一瞬,那只手又落了下去。
床上的人睁开眼眸, 直起身子。
“是你。”他说, “什么事?”
黑暗中, 他整张脸映着微弱的月光, 双眸更显幽深。
姜渔轻声说:“殿下,你在发热,是感染风寒了吗?”
傅渊说:“不是。睡一晚就会好。”
“世界上没有风寒是睡一晚就会好的。”
“我说了, 不是风寒。”
姜渔心里对他作出了“讳疾忌医”的评价。
不过现在确实太晚了, 她道:“好吧,那你先睡, 明天去找大夫。”
傅渊:“我本来睡得很好。”
姜渔:“……”
怪我?
她都想转身就走,怕他烧死在这,硬生生停住了,说:“那您接着睡,我不打扰。”
他看上去真的很疲倦, 难得对她的话没做什么反应,闭上眼,倚着床头重新睡了。
姜渔去让初一拿来一盆冷水, 将手巾浸湿,放到了他额头上。
果不其然, 手腕再度被捉住, 本该睡觉的人睁开眼。
姜渔看着他,他面无表情,这次咬字格外清晰,说:“不是风寒。”
“嗯嗯, 知道了。”
“……”
姜渔毫不怀疑,傅渊这瞬间有杀了她的想法。
但她还是把手巾放下去,无辜地撤开了手。
傅渊懒得理了,闭眼继续睡。
姜渔坐在床边,本来是怕他半夜高烧,想多守一会,可看着看着就打起哈欠。
夜色朦胧,不知不觉,她靠床沉睡过去。
再度惊醒,似乎已是很久之后。
她迷蒙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妥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先前的事。
又过好一会,猛然意识到她是在眠风院的床上,别鹤轩的床根本没有床幔。
……怎么回这里了?
她奇怪地坐起身,扭过头,只见窗边月色下坐着一个人,没点灯,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在看书。
窗户开了条缝,晚风清凉,吹拂他披散黑发几缕。
简直如同梦一般。
她下了地,走到他面前,抬眸望了眼窗外,黎明未至,几点星光点缀,夜将尽未尽。
他翻过一页,波澜不惊:“醒了?”
姜渔说:“没醒,梦游。”
说罢去摸他的额头,发现竟比她的手掌还凉。
退烧了?什么体质这么厉害?
“我说了,睡一晚就会好。”
傅渊拨开她的手,继续看书。
“真的没事?”姜渔怀疑,“你要是死了,我就要被当成凶手了。”
“那不是更好?”傅渊微微一笑,“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一起下地狱。”
对这人的口出狂言,姜渔已学会选择性无视,坐下来道:“你没事就好,差点以为今天要给你烧纸了。”
傅渊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姜渔闭嘴。
她深刻反省自己,不能再这样近墨者黑,必须保持良好的语言习惯。
“殿下在看什么?”她瞄了眼,表情渐渐不对,“这不是我关在柜子里的话本吗?”
傅渊:“很难找吗?”
姜渔无力吐槽:“你喜欢就好。”
傅渊:“故事讲得很差,文风不错。”
姜渔记得这故事还可以:“是吗?那殿下觉得,什么才叫有趣的故事?”
傅渊随口讲:“从前有只狐狸。”
姜渔张了张口,很想说你这叫儿童睡前读物。
最终没有说出来,听他继续道:“这只狐狸很喜欢吃肉,于是它杀死了老虎,杀死了熊,杀死了蛇和猎豹。”
姜渔:“……”
确定是狐狸吗?
傅渊:“然而这依然满足不了它,于是终有一天,它决定离开森林,去外面的世界。”
姜渔:“嗯嗯。”
啪。
傅渊合上了书,平静说:“困了,睡吧。”
姜渔:“??”
她是什么人形助眠机吗?一见到她就犯困了?
她一把抓住傅渊的袖子:“你先讲完!”
傅渊拎着她的衣服把她带到床上:“后来狐狸死了。睡觉吧。”
他和她一块躺下,箍得她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睡觉。
姜渔满脑子都是狐狸暴揍东北虎的画面,过了会,突然抬起头:“殿下,你不会传染给我吧?”
傅渊摁下她的脑袋:“你要我再说一遍吗?不是风寒,不会传染。”
姜渔继续抬头:“我不想生病喝药啊。”
傅渊用被子套住她的头:“你现在睡,明天就不会喝药。”
“那不睡呢?”
“我会把药灌进你嘴里。”
姜渔总算歇下来,安静地睡着了。
*
日上三竿,姜渔清醒了,傅渊不在身边。
她也没当回事,反正他病好了,不用她再操心。
不过她看到,陶玉成还是去了别鹤轩一趟,大概是初一或十五不放心,专程请了他过来。
待陶玉成出来,姜渔问道:“殿下的风寒如何了?”
陶玉成说:“哦,殿下没事,他那不是风寒,老毛病了。”
姜渔:“……原来如此。”
竟然真的不是风寒,难为殿下忍了那条冷手巾半宿。
陶玉成奇道:“欸,王妃不知道吗?”
姜渔摇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陶玉成稍加思索,既然殿下没吩咐他不能说,那就是不打算瞒着,遂道:“是毒,名叫春风引的毒。”
姜渔脑海里霎时浮现一句诗:“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
她念了出来,陶玉成便道:“是有种传言,说夜国某个女子,为报复心上人移情别恋制出这味毒药,也因此取了这个名字。大概前年殿下在战场中箭,那根箭上涂抹了这种毒吧。”
半晌,姜渔小心翼翼问:“这种毒……容易解吗?”
“不说容不容易,这毒肯定是能解的。况且殿下那里有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药丸,可解世间百毒,春风引也不在话下。”
姜渔心头稍松,然而随即,她不知为何联想到傅笙来王府那天的事。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笑了笑问:“对了,请问在端午前几天,您有来过王府为我看病吗?”
陶玉成茫然:“什么?您生病了吗?”
说完,就见姜渔脸上血色极速褪去,苍白至极。
“是因为我吗……?”她魂不守舍,“我曾经中过一种毒,后来毒很快解了,会不会是……”
陶玉成试探道:“那几日,您或殿下身上可有什么伤口?此毒需以血服用,所以……”
“有。”姜渔缓声道。
但出乎她意料,陶玉成神色依然轻松,笑着道:“您不必自责,那解药一直在他手中,可他不用,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况且此药虽难得,若殿下真想要,寻遍世间珍宝,依然可再造一枚出来。”
姜渔怔住,心中滞涩渐消,缓了缓心神,问道:“殿下为何不用此药?”
陶玉成叹了声:“盖因春风引最大的作用,是使人气力衰竭,苍老而死,非急性毒药。”
“殿下以内力压制春风引,得以活着回长安,当我为他治疗时,发现春风引已溶入他经脉之中,若要彻底清毒,便有五成可能,使他功力尽废。”
姜渔:“你是说,殿下不愿放弃内力,即便代价是性命安危?”
陶玉成却道:“不。”
他眼中散漫淡去,显露出罕见的严肃:“与其说他不愿放弃内力,倒不如说,他宁愿去死。”
“………”
不知这答案是意料之外,还是常理之中。
姜渔想起昨晚月色下,他抬眸看过来一瞬间温和平淡的眼神。
她道:“您不劝劝他吗?”
陶玉成摆手:“我有时常常在想,我救活他,到底对大魏是件好事,还是恶事?”
姜渔愕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陶玉成笑了笑,摊手说:“您别这么看我,我是医者,难免会想这些,但我不可能因为这些想法就不救人。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就执意要我的病人活下去。”
良久,姜渔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疑惑呢?”
“什么?”
“如果你确定救了殿下,能间接拯救更多大魏百姓,你还会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吗?”
陶玉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叹道:“王妃,你没有见过殿下刚从诏狱里出来的样子,如果你见过,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心底的仇恨,足以覆盖一切。恨,那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杀死殿下,也能杀死更多无辜或不无辜的人。”
“这世间,已无人可以左右他了。”
……
陶玉成走后,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渐渐发麻,才回过神,朝眠风院走去。
房间里摆着冰鉴,盘中盛有洗好切块的瓜果,桌上摆着她看到一半的游记。
这本该是她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不知为何,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吃了两口,午后困劲上来,窝到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奇怪的是这觉怎么越睡越热。
终于她强迫自己睁开眼,发现腰上搭着一条手臂,身后还靠着一具温热的身体。
破案了,原来是多出个人形抱枕。
这人手上温度常年冰凉,身子倒是热的。不过也是,凉透了那叫尸体。
她奋力往前挪了挪,试图远离热源,未果,腰上手臂压得她纹丝不动,一只手从上落下,按住她脑门。
“睡觉。”他说。
姜渔:“……”
她热得难受,不屈挣扎:“殿下你盖被子吧,我自己睡就行。”
那只手又捂住她的嘴,说的话还是不变:“睡觉。”
姜渔快被他捂得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将他的手掌扔开,她默念“心静自然凉”,妥协合上眼,也不挣扎了。
算了。
什么生生死死,还是睡觉重要——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32章 紫藤秋千 我祝你得偿所愿。
姜渔午睡惯常不会太久, 醒来后盯着傅渊的脸看了会。
她很想给他叫醒,问他为什么没说过解药的事。
又想到他手心那条伤疤,便抓住他的手, 要拿起来看看。
谁知刚握住他手, 对面的眼睛就睁开了。
他垂下眼帘瞧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又平静地抬眸看她, 仿佛说: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姜渔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飞快扔掉他的手,像扔什么烫手山芋,顺便为他盖好被子:“睡吧, 殿下, 都是做梦。”
傅渊不满地哼了声,掀开被子起身, 道:“这几天我不会过来。”
姜渔听陶玉成说了,似乎他要在殿下身上做什么实验,大约他的方案殿下觉得有趣,就同意了。
反正在她看来,这两人脑子都有点毛病。
送走了傅渊, 之后几天他果然都没来。
等初一来蹭饭的时候,姜渔问道:“殿下还好吗?”
初一说:“还活着呢,应该没事吧。”
姜渔无奈, 初一和十五对生死都没什么反应,她也是听陶玉成说才知道, 这两人早早知晓春风引的事, 却无一人劝过傅渊。
大概对他们而言,生与死是同等的存在。
姜渔思忖说:“倘若找到崔神医,是不是能好些?”
至少能治好殿下的腿。
不料初一露出明显的恶寒之色:“崔相平?不要!那人就是个魔头。”
姜渔:“为何?”
济世救人的神医,怎会是个魔头?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医, 他就喜欢折磨别人。比如有一户人家的两个孩子同时生了病,他就要人家选,因为他只救一个。”
“有时人家选了大的,他就去救小的,这样小的活下来也不会感恩,反而仇视这一家人。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让别人痛苦。”
姜渔愕然。
难怪每次陶玉成提及师父都欲言又止,她不由彻底歇了找崔神医的心思。
快到月底,马上就是伴圣驾去玉仙宫祭祀的时候。
姜渔收拾去东篱书肆帮忙,免得接下来几天殷兰英一个人忙不过来。
之前邀请傅盈到书肆来玩,刚好今天把她叫上。
她耐心等在书肆门口,不多时,一辆低调的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内。
周子樾给傅盈套上外衣,一如往常叮嘱:“不要玩到太晚,不要吃冰,不要喝太久冷饮,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
【我知道了。】
傅盈跳下马车。
姜渔牵起她的手,带她上了书肆二楼的雅间,两人相对而坐。
傅盈惴惴不安,见她确乎面色如常,毫无生气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不起,嫂嫂。】她蔫头耷脑。
姜渔给她递了杯温凉的荔枝龙井茶,傅盈双手接过,放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话,只是那个时候,我……】
姜渔说:“我知道,你只是想不明白。”
傅盈低下头:【如果表哥还在,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他在的时候,我跟哥哥每回吵架都能和好。】
姜渔笑着说:“现在说不定也可以。等到了玉仙宫,我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也许你就能想明白了。”
傅盈好奇,点头应下。
姜渔又说:“在那之前,公主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若你真的想明白了,不如就回封地去吧。”
傅盈怔了怔,微微地笑起来:【子樾哥哥也经常这么说,他说我可以回封地,找个驸马,或者养几个面首。这样他就能放心地去流浪江湖,不用再为我担心。】
姜渔:“你不想回去吗?”
傅盈的笑容淡去,写道:【我回不去了。】
姜渔没出声,安静等她写完。
【从皇兄回长安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他没想过活着离开。】
【我以为留在这里能帮上他的忙,可我还是太没用了。我已经拦不住他,如果他要死,我就陪他一起死吧。我的亲人都在这了。】
公主不知道春风引的事,却依然猜到殿下的想法。
姜渔静了片刻,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他,抱歉,公主殿下。”
傅盈却道:【你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就已经很高兴了。有你在,也许他的想法会变的。】
望着她真心实意的目光,姜渔于心不忍,说出真相:“对不起和贞,当初你送那个镯子给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
“我和殿下成亲,只是一场意外。他并不喜欢我。若有朝一日他得以遇见喜爱的女子,结为连理,或许会改变原有的想法。”
“然而这个机会被我占去,我帮不到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傅盈怔怔地听完,脸上露出茫然,歪过头:【可是嫂嫂。】
她迟疑地写道。
【皇兄最后一次出征前,母后让他从许多幅画像里挑选一幅看得顺眼的,回来好相看太子妃。】
【他只拿起过你的呀。】
*
别鹤轩中。
傅渊移开笔尖,看着桌上已然大功告成的画作。
那是一张他从小到大画过无数次的脸。
萧宛凝站在凤仪宫中,笑吟吟问他:“渊儿,你看这些画像,有没有你喜欢的女郎呀?”
傅盈就在旁边,比划:【没有的母后,皇兄谁也不会喜欢。】
他说:“是啊,傅盈都知道,母后何必还白费功夫?”
萧宛凝叹道:“你表哥死活不成亲,成天惹你舅舅生气,你也要这么气我。”
他说:“那你别气了。”
萧宛凝:“……”
萧宛凝木着脸,硬要他挑出一幅画像:“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必须挑一个出来,等你回来我就让你相看。”
说罢令侍女将全部画像摊开,林林总总二十多个,傅渊扫一眼就心烦。
他不耐地别过头:“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哪怕洛神或是仙女,我也没兴趣。”
萧宛凝立刻道:“盈儿,给母后按住他!”
傅盈从后面按住他的胳膊。
傅渊嘴角抽了抽,他怕一胳膊下去把傅盈掀翻,满脸不快地站在原地,视线从所有画像上敷衍掠过。
“行了,都看过了,没有喜欢的。”
萧宛凝幽幽叹息,就知道又是如此。
正绞尽脑汁要让他多留片刻,忽然见他不知为何,抬脚向前,夺过其中一幅画像。
萧宛凝:“哟。”
她和傅盈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出声,生怕打扰到那看画的人。
纵使不回头,傅渊如何不知道她们的反应?
只是他懒得去管,他鬼使神差般,盯着手中的画像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画得一点都不像啊。”
从曲江诗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不,还有一次,他去学宫交接课业,走时步伐匆忙,偶然瞥见她蹲在走廊尽头。
昨夜一场大雪,洗净天地阴霾,她穿着火红的披风,脸颊围在一圈柔软的狐毛中。
她撑起胳膊,用披风遮挡冷风,他这才注意到,地上竟有只松鼠,尾巴蓬松,两爪捧着松果大快朵颐。
不知怎么跑进学宫来的。
阳光斜照进走廊,她轻笑细语,琉璃般的眼眸,一如晴空澄澈。
傅渊看着手里的画像。
这不是母后第一次要他相看什么太子妃,在这个他本应如以往般厌烦的瞬间,他忽然地就想起了那双眼睛。
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扔下手中画像,用和平常没有差别的语气说:“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等我凯旋再说!”
“欸,你再看看!”
萧宛凝喊他,见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赶忙让傅盈给他递上一只平安符。
他系好平安符,提起长戟,大步朝外走去,殿外金光刺目,转眼将他淹没。
在这片金光里,他听见母后遥遥地说了什么,他没有回应,挥一挥手,很快走远了。
那个声音,他再也没有听见过。
耳畔回响的,唯有赴长安途中亲信拼死为他捎来的讯息——
“皇后娘娘殁了!”
“英国公?英国公狱中自尽了啊!”
“东宫的人都被杀光了……殿下,你快逃吧!”
喀嗒。
傅渊合上画轴,放入檀木匣中。
如果当时多停留片刻,或许就能听完凤仪宫内未尽的话了。将木匣放入暗格深处的瞬间,傅渊平静想道。
*
“我的……画像?”
姜渔眼也不眨,看着傅盈喃喃:“为何会是我?”
傅盈:【当时母后挑了很多官家小姐,皇兄一眼看到你,我想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听她如此说,姜渔反而心下稍宽,明白那不过一场意外。毕竟依殿下的性子,早就不耐烦了,顺手拿起一幅而已。
又或是画上的人他都不认得,唯独对她有些印象。
看她神情,傅盈不知如何解释,在她眼里,那不是什么意外。
只是皇兄独独在意这个人罢了。
即便这份在意如云雾轻薄,不足以令他为之驻足,更不足以熄灭他奔赴边疆的沸腾热血。
可再微不足道,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好吧,我答应你了,公主殿下。”姜渔无奈地笑,“我会试着劝劝他的。”
【谢谢你,嫂嫂,真是太好了。】傅盈轻轻地偏过头,【当初所有人都说,母后的死和我们没有关系,让我们不要自责。但我知道不是这样。】
【倘若没有我们,她可以继续忍耐,直到为萧家平反。可为了我们,她就必须得死。】
【皇兄的命远比他想象的珍贵,有你在,他总会明白的。】
*
傍晚,出了东篱书肆,送傅盈上马车,姜渔漫步回梁王府。
她心不在焉,进了门,碰见文雁,也没察觉文雁给身后侍女打手势的动作。
前往眠风院途中,她想起往日传闻,问道:“先皇后仙逝之时,和贞公主就在旁边,是么?”
文雁脚步一顿,低声回:“是……公主赶到时,陛下正抱着先皇后的尸体。她想要把先皇后带走,然而陛下岂能同意,命人将公主拖走,送回府中。”
“公主就攥着皇后的衣裳不肯撒手,一直攥到指甲崩裂,血拖了一地。”
姜渔默然轻叹。
当日听陛下放过萧府一应妇孺及奴仆,她以为这是种显示仁慈的手段。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过是萧皇后用命换来的让步。
当得知五万大军惨死无风谷,萧家众人陷入牢狱之灾,萧皇后没有想过去死,她想的是报仇。
然而,当得知傅渊活了下来,并且在飞奔回京的路上;当得知成武帝有意圈禁傅盈,褫夺其公主之位。
——她毫不犹豫地自尽了。
不仅换萧家眷属的命,也换她孩子的命。
傅渊在外征战,一次次错过亲人的离去时,傅盈便留在长安,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对傅盈来说,她仅仅是参加了一次祖母的寿宴,世界就瞬息剧变。母亲并舅舅先后自尽,边关传来表哥和大军战死的消息,她被关到公主府,终日惶惶不知明天是死是活。
托举她长大的长安,埋葬了她近乎全部亲人。
就像她无法理解为何傅渊执意要去凉州那样,傅渊也不能明白为何她就是不肯回封地。
对此姜渔并不意外。
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被另一个人理解,纵是血浓于水骨肉至亲,也总有咽下苦水无法言说的时候。
与其摊开苦痛寄希望于得到他人的理解和关怀,不如独自转身,寻一条出路。
她向来这样想,也向来这样做。
姜渔踏进眠风院。
她在这里待了许久,也变得无比熟悉,以至于只消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变化。
——秋千。
有风吹来,拂动秋千架,轻轻摇晃。
就在她离开的这半天时间里,眠风院中,多出一架秋千。
连翘站在秋千旁,兴奋地朝她招手。
她慢慢地走过去,指尖抚过木架,无论样式还是材质,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一架榆木秋千,用柏木做了座椅,能供两人坐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木架上缠绕了艳丽的紫藤花,花穗垂落而下,宛如璎珞,风一动,就簌簌地颤起来。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问道:“怎么会想起来做秋千?”
连翘笑道:“是殿下问我的,他问我王妃在姜家的秋千长什么样,我说完,他就画了张图给程德,让他做一个出来。”
姜渔怔住。
她想起来那天在山巅上,不经意提及姜家的事,于是他记住了。
他竟然记住了。
连翘嘿嘿道:“之前一直没说,我们特意挑了今天安好,就想给您一个惊喜来着。”
“你们?”
姜渔回头,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站了很多人,几乎所有她熟悉的面孔,都在这里。
林雪率先举手:“我帮忙打地基了!”
蔡管家挤出来:“那是我……”
林雪:“闭嘴,我比你干得好!”
蔡管家无可争辩,心服口服。
文雁笑呵呵道:“奴婢也帮忙上漆了,效果还不错呢。”
初一和十五不知道从哪蹭过来,点头说:“王妃帮了我们这么多,大家都想帮忙啦,不过殿下好抠门呀,为什么是榆木的?他以前坐秋千都要金丝楠木,真浪费。”
姜渔笑了笑,因为徐知书给她做的,就是这样的秋千啊。
旋即奇道:“殿下还会坐秋千?”
十五捂住嘴,初一叭叭道:“听皇后娘娘说的,很小的时候吧,长大就不乐意坐了。”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清咳了声:“王妃就当没听过吧。”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们了。”
“哪的话,王妃喜欢就好。”众人摆手道。
不想打扰她,大家很快都散了。
姜渔便坐到秋千上,脚尖点地,小幅度地荡起来。
夕阳快落下了,曙光照耀着眠风院,连带吹来的风都温和无比。
她稍稍用了些力,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快,越荡越……
这也太高了!
“殿下,别玩了!”
不用想都知道在后面手贱的是谁。
秋千没有任何停下的征兆,反而把她送上新的高点,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闭上眼。
姜渔非常无语,她强忍住尖叫的欲望,明白这人瞧不见她的害怕和慌乱,马上会索然无味停下来。
果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反应,秋千停了下来。
姜渔虚弱落地,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愤然回头。
她当即要谴责这人幼稚的行为,可对上他夕阳中似染上些许温度的眸子,谴责的话蓦然变成一连串疑问。
为什么不解春风引的毒。
为什么要把唯一的解药给我。
为什么让我以为是陶玉成救的我,为什么记得给我建这座秋千。
她心底有那么多为什么,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殿下,你很闲吗?”
姜渔:“…………”
啊!她在说什么!绝对是被这个人传染了!
傅渊松开手,嫌弃地乜她:“你感动傻了?”
姜渔两手揉了揉脸,露出笑容:“没有,我是说我很感动,谢谢殿下给我建的秋千。”
傅渊:“我说过给你建的?”
姜渔:“那……不然呢?”
傅渊坐下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地,闲闲地道:“本王也甚是喜欢。”
姜渔恶从胆边生,一把将他推起来。
可不管她推得再高,傅渊都毫无反应,甚至她听见讽刺的嗤笑,仿佛嘲弄她力气不够。
她累了,撒开手。
真是傻了,这人天天坐三四层楼的屋顶,怎么可能怕区区秋千的高度?
等傅渊落下来,她灵机一动,故作关心道:“殿下吹了这么久的风,小心别着凉。”
说罢还脱下外衣给他披上。
不是答应公主殿下要劝他吗?就让他好好感受这世界对他的关怀吧。姜渔满意点头,对自己的举动十分称许。
傅渊莫名其妙:“你出门一趟着魔了?要找人给你驱邪吗?”
姜渔呵呵一笑。
这人只有不张嘴的时候才配活着。
傅渊沉下脸:“不准骂我,否则拆了你的秋千。”
姜渔:“拆了你还得建。”
傅渊和她对视片刻,啧了声,扔下她的外衣,烦躁地走了。
姜渔眨眨眼,想起什么,去屋里拿了刻刀。
秋千架复原了她在姜府刻下的名字,她便转去另一边,一笔一划刻完新的名字。
傅渊、文雁、林雪、蔡……嗯,还是写蔡管家吧。
听闻圣上去玉仙宫,是为天下百姓祈福,为边关战事祈福。
姜渔从来不信这些,如果祈福有用,她就该从娘胎里开始祈福了。
但是今天,她忽然有了去玉仙宫祈福的念头。
她祈求。
祈求长安不要有那么多雨天。
让雨水补足田地里庄稼的需要,让雨水如此便足矣。
让阴天再少一些,晴天再多一些,让梁王府,能够长长久久地沐浴在日光当中。
*
月初,成武帝携众人前往玉仙宫。
玉仙宫乃前朝所建道观,曾一度败落,因本朝皇帝信道,方得以再度修建,如今辉煌一时,香火旺盛。
姜渔坐在马车上,一路睡到玉仙宫。
醒来就看到傅渊面色复杂地看着她,不解地“嗯?”了声,傅渊幽幽一叹,说:“我以为你晕过去了。”
姜渔:“……”
嫉妒她睡眠质量好罢了,狗男人。
待下了马车,就要步行一段,以示祈福的诚意。
连成武帝都不例外,众人自然不敢有怨言,各自沉默地紧随其后,总算走到玉仙宫前。
踏入山门,世俗的喧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空气中檀香与草木清气交织,隐隐传来三清铃清脆悠远的叮铃声,抚平人心头的躁意。
既然决定了要祈福,姜渔今日格外虔诚,不敢生出半点不敬的心思。
时间有些晚了,大家先去了安排的住处。
不知有意无意,成武帝给傅渊安排的位置,恰是从前他们来这里,傅渊常待的地方。
环境清幽雅静,姜渔很喜欢,见傅渊不抵触,就安心住下来。
收拾好东西,姜渔从屋子里出去,院子中一株老槐树历经几多寒暑,枝叶舒展,亭亭郁郁。
姜渔走到树下,道:“殿下在看什么?”
傅渊望着地面一块树叶投影的阴翳,本无心谈论,可不知为何,话语先一步说出了口:“我十五岁的时候,在这棵树下,母后问我和表兄有什么心愿。”
他道:“表兄当然说要击败夜国,还大魏海晏河清。”
姜渔笑道:“那殿下呢?”
傅渊平声说:“我说,我要打最厉害的仗,等胜利的那天,我会死在凯旋的路上。”
姜渔的笑容茫然凝住。
“……殿下如今,依然这么想吗?”
傅渊说:“依然如此。”
一刹那山风吹扬,带动头顶枝叶簌簌作响。
姜渔随山风远望,有白鹤清越唳鸣,于上空翩然飞过。
原来如此。
那书中的结局,从来不是上天加诸他的噩运,而是他的心愿,是他从始至终的选择。
在凯旋回朝的路上,在大雪中,第一缕天光破晓之际坠落。
不解春风引的毒,不下葬遗体,不令世人缅怀。
因为他本该如此。他本想如此。
她迎着风转过脸,轻轻地笑起来,说:“如果是这样,那殿下。”
“我祝你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关于画像的事,如果萧家没死的话,正常流程应该就是傅渊回长安——萧皇后记住画像上的女孩,偷偷替他安排机会偶遇——傅渊发现了,一边表现得不情不愿一边装作没事发生——见到小渔,小渔:殿下你还记得我吗?殿下说不,这时萧淮业跑过来助攻,说他专门去找过师清薇巴拉巴拉,然后被傅渊黑着脸赶走。总之还是happy ending!
本章66个红包~
第33章 岂能无憾 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天色渐晚。
姜渔点了驱蚊虫的香, 搬好从府里带过来的抱枕,上床睡觉。
这里的床不比王府宽敞,她将抱枕分给傅渊一个, 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更是拥挤。
傅渊抓起抱枕捏了两把, 到底没扔下床, 随意放到旁边。
姜渔本来还想着她会认床, 后来发现太多虑了,这里氛围幽静,满室盈香, 一觉睡醒已是天明。
傅渊不知跑哪去了。
她窝在床上趴了会, 懒洋洋起身,随便收拾了下, 推出门去。
祭祀要三天后正式举行,这段时间她可以任意走动。
只是朝堂局势诡谲,她不欲同旁人太多接触,便带上寒露,沿小路前去三官殿祈福。
刚一踏入殿内, 脚步就一顿。
但见那蒲团上,跪坐着身穿沉香色云锦道袍的女子,乌发梳成道髻, 斜插一支白玉透雕莲花冠,垂下三串珍珠流苏, 俯身跪拜时, 珠串摇曳,流光溢彩。
姜渔脚步无声地要退出去。
她自然认得眼前这位——圣上胞姐汉阳长公主。
太子未被废除之时,她便是明牌的陈王一党。
原因也很简单,她唯一的女儿, 曾于一桩由太子查处的旧案中,受惊坠马身亡。长公主状告圣上,跪求严惩太子,成武帝却不过将之调往外地历练几月。
她不敢恨皇帝,就只能恨太子。
但成武帝冷酷多疑,即便她将矛头对准太子,成武帝还是对她颇多不满。看在一母同胞的面子上,给了她尊荣的身份,却吝于赐予她太多权力。
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公主变得纵情声色,大肆蓄养面首,圈占良田,常闹出逼死平民的恶事。
原著里,长公主借玉仙宫祭祀之际,于密室幽会情人,不慎点燃烛火,两人双双丧命。
成武帝厌恶这桩丑闻,将其草草下葬。
因此姜渔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远离,她可不觉得傅笙党派的人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可惜晚了一步。
长公主跪拜之后,从蒲团上起身,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没来得及退出殿外的姜渔。
姜渔无奈,若无其事抬脚向前,假装刚到三官殿。
“见过长公主殿下。”
汉阳长公主冷冷地盯着她,好一会才哑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您府上的赏花宴,非说我念诗是暗指梁王。
姜渔心里腹诽,面上淡定,见她不说话,走到一旁跪下祈福。
汉阳长公主突然笑了声。
姜渔从袖中取出亲手誊写的祷文,当做没听见。
长公主从后面悠悠地道:“王妃来此,是替梁王祈求赎罪?”
姜渔未曾回头:“祈求上天赐福,解厄消灾。”
“王妃可知,我来此是为何祈祷?”
“……”
“为了祈祷,那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早日堕入地狱。”
说完她就走了。
姜渔跪在原地想,那看来还是您下地狱更快一些。
她在这里祈福片刻,走来一位道长,穿一袭朴素的青灰色细葛道袍,替她接过祷文。
他的视线掠过祷文,凝滞须臾,缓缓落到她身上。
“这是梁王的字迹。”他道,“贫道法号观虚,见过王妃。”
姜渔略感惊奇,但想到傅渊曾来过此地,也就没多想,点头向他问好。
看来她模仿傅渊字迹,还是很像的。
道长似欲对她说些什么,却被殿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
“观虚道长。”
来人不疾不徐,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姜渔回头,傅渊冲她微微颔首,朝观虚道:“我来取剑。”
观虚轻叹一声,说:“随我来吧。”
傅渊跟他朝殿外走去,姜渔以为他们有事要做,站在原地没动。
傅渊却说:“不走?”
“哦。”
姜渔跟上,边打量他和观虚,边回忆先前听过的传闻。
据说英国公有个弟弟在玉仙宫修道,俗名萧南江,该不会就是……
“你想的没错。”傅渊道。
姜渔:“…… ”
这怎么看出来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傅渊:“笨人总喜欢把心思写在脸上。”
姜渔:“还有一种不写脸上,但是会直接说出来呢。”
傅渊盯着她看了看,忽然抬起手,揉乱她今早亲手梳的发髻。
幼稚!
姜渔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
走在前面的观虚,或者说萧南江笑了一声,道:“梁王殿下与王妃感情甚笃,倒叫贫道回忆起英国公及其夫人。”
傅渊说:“修道这么多年,还没能令你忘记俗事。”
萧南江淡淡地说:“若是忘记,今日便不会见你了。”
傅渊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懒怠多言。
萧南江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房间,里面供奉数个无名牌位,他从牌位后的暗格中,取出长剑,递还给傅渊。
傅渊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昔日兵败回长安,他将此剑交付给萧南江,如今终于到了取剑之时。
剑身青湛如秋水,剑脊密布云纹,寒意内敛,光华流转,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姜渔不由道:“好漂亮的剑,它有名字吗?”
傅渊:“有,剑名——”
萧南江道:“剑名无憾生,正是萧小将军所取。”
傅渊收剑入鞘,道:“走了。”
说罢领着姜渔转身。
姜渔朝萧南江道别,后者含笑颔首。
望着他们走远,萧南江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他回到屋内,站在牌位前上了几炷香。
闭上眼,脑海里却是许多年前,萧淮业从他手里接过这柄剑,指尖抚摸剑鞘,轻笑出声。
“这剑叫什么名字?”
“有憾。”他回答道。
“为何取这个名字?”萧淮业又问。
“世间之人,孰能无憾?剑主亦不能例外,自然取这个名字。”
萧淮业却摇头,扬剑笑道:“那可未必。若能击退夜国,我此生便再无憾事。”
锵然一声,寒剑出鞘,恰映照他远山明月般的眉眼。
“既然跟了我,就叫它无憾生吧。”
*
姜渔坐在山石上,听傅渊讲完有关剑名的来历。
从萧南江处离开,她嫌回院子太无聊,就往山上走,傅渊无所谓哪去,便和她一块,当她爬不动还顺手提她一把。
爬累了,姜渔找了块石头坐下,透过树林间隙,能望见外面远山层叠,青峦如翠。
她觉得剑名有趣,问起傅渊它的来历,傅渊沉默少顷,在她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三两句讲完了这个故事。
“击退夜国,真是宏伟的愿望。”姜渔说,“殿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傅渊淡淡道:“我没他那么高尚,我只是享受打胜仗的快感。很可笑,是吧?”
姜渔摇了摇头。
傅渊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似乎真的不那么认为,冷漠地别开了目光。
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随手抓起一颗石子在掌心把玩,他漫不经心道:“陛下看重的那群废物打不赢夜国,我迟早会回到凉州。”
姜渔温声道:“殿下领兵,是大魏百姓的福气。”
“……”
傅渊将手中石子抛出,石子飞过林叶,骨碌碌从山坡滚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姜渔望着山外风景,陪他静静吹着林风。
*
回到住处,傅渊有事要做,独自离开。
姜渔和公主会面,带她去找之前答应过的地方。
傅盈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乖乖跟她走,直到她越走越偏僻,走出了皇室眷属会去的地方,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
木门未掩,才靠近一些,就立刻闻到空气中复杂的浊气。
汗臭、血污腥气、孩童的啼哭、病人痛苦的呻吟,通通交织在一处,压到那缭绕了百年香火的清圣之气上。
姜渔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傅盈走了进去。
傅盈呆呆的任她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记。
入目所及,一位妇人抱着脸色蜡黄的婴儿,眼神空洞,直到一碗温热的米粥递进她手中,那抹空洞才泛起光亮。
不远处独自一人的半大孩子,贪婪地啃食着馒头,噎得直伸脖子,马上有道士递去清水,轻拍他的背。
角落里,懂得医术的道童跪在地上,为一个老人清洗化脓的伤口,动作麻利而轻柔。
姜渔没有打扰他们,找到守候在旁的道童,递上了布施的银钱。
直至此时,傅盈方找回神思,拿笔颤抖地写:【他们是什么人?】
姜渔说:“是你皇兄拼死回到凉州,也要保护的人。”
……
没有停留太久,姜渔很快带傅盈离开。
路上她解释:“他们中有些是周围涝灾,跑到长安避难的,也有一些是边关来的。玉仙宫常年接济难民,有慈善之名,他们才会来这里。”
边关战乱又起。数日前,宗政息大将军已奉命奔赴战场,圣上此番祈福,亦有请上苍保佑战事顺利的意图。
傅盈问道:【宗政将军会赢吗?】
作为大魏子民,姜渔当然希望他能赢,却还是低声道:“几乎没有可能,公主殿下。”
傅盈回忆方才那幕,掉下眼泪:【那这些人就要一直受苦?】
姜渔:“除非大魏能胜利,否则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傅盈默然良久,道:【父皇不会同意皇兄再次领兵。可如果这样,要怎么才能拯救这些人?】
无需回答。
她们都心知肚明,答案只有一个。
穿过山路,两人至庭院前分别。
【我明白了。】终于傅盈写,【那就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和皇兄一起。】
姜渔轻声说:“好。”
傅盈被周子樾接走。
只是没多久,周子樾又折返回来,找到姜渔。
“你带公主去了那种地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不可置信道。
姜渔早有预料,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为何不能去?”
周子樾:“她什么都不懂,她才多大……”
姜渔:“就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才要去。”
她叹了声,说:“就凭你,根本保护不好她。”
不然,书里的公主何至于惨死在夜国。
出乎意料的是,唯独这句话,周子樾没有反驳她,而是沉默下来。
姜渔便道:“你要让她看见,理解,成长,然后才能做出遵循内心的选择。”
让傅盈看见这些,她就会明白,战争带来的苦痛,远不是靠牺牲一个公主就能抚平的。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懵懵懂懂,踏上和亲的路。
*
姜渔发现,周子樾意外的很好解决,说几句就能打发。不像梁王殿下,脾气比山里的猫还诡谲。
不知道殿下去做什么了?
她写的那篇祷文,会有些作用,能够保佑他吗?
姜渔莫名想到这些。
山里实在无聊,分明做了许多事,天竟然还是那么亮,迟迟不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王府里的人都没带过来,连打叶子牌都凑不够人手,她闲着无聊,出门把附近的宫殿都逛了遍。
逛到日头快落山,才姗姗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人认出了她。
“那就是梁王喜欢的女孩?”齐王之母妃吴昭仪,她眯起眼睛,询问身旁侍女。
侍女笑道:“是呀,听说她跟梁王的感情,就像齐王和王妃那么好。”
不久前,齐王刚同宣雨芙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连宫里的妃子见到吴昭仪,都要调侃几句。
吴昭仪哼笑了声:“铮儿还小,喜欢一个人,就爱掏心掏肺,傅渊那家伙,可不会傻兮兮地把真心剖给人家。”
顿了顿,她若有所思:“不过,先皇后是不是提起过她?”
侍女道:“是啊,您不记得了吗?当初替太子选妃的时候,先皇后让您帮忙把关人选呢。”
吴昭仪闻言笑道:“我想起来了,选到姜府的时候,我告诉先皇后:姜诀为官不清,为夫不正,为父更是不仁,可怜这钟灵毓秀的女孩,怎么偏偏生在姜家。”
“我哪里知道姜诀什么样子,只是先皇后不喜欢他处处逢源,又有宠妾灭妻的传闻,所以我才故意这么说。我以为她会将这女孩剔除人选之列,谁知先皇后反而将她的画像留下。”
侍女紧跟着道:“先皇后说,就因为摊上姜诀那样的父亲,所以才替她可惜。这般灵秀的女孩,若是愿意嫁到东宫,当由她亲自下聘,十里红妆铺路,令其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吴昭仪微微点头:“还记得当时,将名单确定下来,先皇后赐了我陛下新赏的红珊瑚。”
侍女道:“先皇后待您一向是最好的。”
吴昭仪慢悠悠摇着纨扇,倏然一勾唇角:“是啊,先皇后待我那样好,我却要与她的孩子为敌,真可笑啊。”
侍女霎时神色僵硬,低下头不敢说话。
吴昭仪放下扇子,淡道:“走吧,去看看铮儿他们怎么样了。”
*
夜里,姜渔等到很晚,都没见傅渊回来。
不知不觉,她靠在床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深夜,隐约听见咔嗒一声,似门扉关闭的声响。
她蓦然掀开眸,却见房间里仍然空空荡荡,没有傅渊的踪迹。
她迟疑了下,披上衣服起身,走到隔壁的房间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她便径自推开门。
这间侧屋狭窄许多,傅渊就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姜渔轻手轻脚走近。
走到面前,才知他为何来此。
他袖口和衣角都是血迹,散发浓浓的血腥气,甚至有几分焦烟的气息。
姜渔反复打量,确信没有一处是他的血,才稍稍安心下来。
不知何时,傅渊睁开了眼,就这样在黑暗中看着她。
姜渔坐到他身边,说:“殿下去做什么了?”
傅渊:“杀了个人。”
顺手扔了个什么东西给她。
姜渔对着月光端详,是架玉做的烛台,白玉打磨成烛身,琉璃做火焰,轻轻转动便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死人的东西?”她猜测。
“嗯。”傅渊说,“不喜欢就扔了。”
“没有不喜欢,我觉得很好看。”
管他死人活人,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傅渊笑了笑:“不好奇死的是谁?”
姜渔说:“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不用告诉我。”
傅渊说:“既然不好奇,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连你一块杀了?”
姜渔撑着下巴,理所当然说:“因为这里有人救过我,我不能放任他不管。”
傅渊不以为意:“你就当他死了。”
静默须臾,姜渔温和地笑起来,抬起右手,贴近他胸膛,柔声说:“可是殿下,死人怎么会有心跳?”
第34章 解厄消灾(一更) 为他祈求垂怜。……
半个时辰前。
浓夜黑沉, 漏尽更阑。
墙角处,一抹青色道袍闪过,悄无声息溜入敞开一条缝的木门中。
进了门, 兜帽放下, 露出脸的人赫然便是汉阳长公主。
她养面首, 当然也不只满足于养面首, 底下的人时不时为她呈上新鲜面孔,都假以道士之名,于此间小院私会。
不单她, 许多贵族女眷皆是如此。
汉阳轻车熟路, 推开房门,房间内一如既往没有点灯。
香炉袅袅燃烧, 空中飘着清雅香气,汉阳笑了笑,习以为常,道:“过来,让我看看。”
没有人回答她, 只能听到床边传来隐约的“唔唔”声,似谁被堵住了嘴。
汉阳面色一变,转身要走。
可比她更快的, 却是一柄架到脖子上的刀。
纵使月光淡薄,她依然轻易认出来, 这是傅渊身边的侍卫。
她被迫踉跄向前, 走到床畔,见到黑暗中无比熟悉的轮廓,如记忆中那般优雅地坐着,对她说:
“好久不见, 姑母。”
十五猛地按下她的肩膀,汉阳扑通跪到地上。
她顾不得屈辱,惊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对方漠然不答,她心里冒出猜测:“观虚告诉你的?”
玉仙宫没什么事逃得过观虚的眼睛,可他几十年不参与俗务,更曾发誓终身不为朝廷效力。
汉阳咬牙:“他怎么会帮你?”
傅渊漫声冷嘲:“姑母大概忘了,你害死的,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听他提及萧宛凝,汉阳的身子抖了下,随即恢复正常,抬起一双充满怨毒的眸子。
“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要杀的一直都是你!”
那年傅渊趁她不在,命人搜查长公主府,不仅捉走了她最宠爱的面首,甚至害得她女儿惊惧坠马,不治身亡,她早就对傅渊恨之入骨。
傅渊淡淡道:“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傅若鸢也在场,当初奉命查处你那面首,只是依律行事。”
“胡说!你们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汉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任由刀锋在脖子上划出红痕,执拗地朝傅渊伸出手。
“你们当我是个傻子,可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鸢儿才六岁,你们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从马背掉下来,你们竟没有一个人上去救她,看着她活生生把血流干,连咽气前都在喊她的娘亲。”
她抓着傅渊的衣角惨笑:“太子殿下,你猜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傅渊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汉阳气笑,手指着他战栗,目眦欲裂。
“是,你不在现场,你去了军营陪你的淮业表哥操练军队!可你敢说你不知情吗?邵晖陪你一起长大,他是太子一党,是你的人啊!”
静默良久,傅渊忽然说:“我也以为,邵晖是我的人。”
汉阳手指蓦地一松,惊愕道:“你说什么?”
傅渊说:“萧淮业要途经无风谷发动奇袭的计划,是军中最高机密,除了我只有一人知晓。就在那人奉诏回长安后不久,军机泄露,萧淮业死在无风谷。你说,是谁的错?”
汉阳大脑嗡嗡作响,空白一片,脑海里只剩两个字——
“……皇兄?”
傅渊无趣地扯了下唇角:“是啊,从始至终他效命的,都是你的好皇兄,我们的好陛下啊。”
汉阳疯狂摇头,喃喃地说:“不会的,皇兄为何要杀鸢儿?他明明那么喜欢这个孩子,还说要封她做郡主,享有等同公主之尊。”
傅渊:“傅若鸢,她是谁的孩子?”
汉阳:“是……是……”
她数度张口,似乎无法启齿。
傅渊替她回答:“是前朝皇子白堰的孩子。”
“陛下封他做荆州王,你去荆州遇见了他,同他做过几日夫妻,怀上一个女儿。此后白堰反叛,陛下亲自下令清剿,你以为陛下真能容忍他的血脉吗?”
汉阳倏然落泪:“皇兄一直都知道……”
傅渊:“一直都知道,连同我在内,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命人搜查长公主府,捉拿你的面首下狱,都是陛下的旨意。”
那些年,他替皇帝做过太多的事。陛下要贤名,许多事不能亲自去做,交付他手便是最好的选择。
大约他做得太多了,样样都完成得很好,所以反而引得圣上猜忌,开始培植宣列泽一脉的势力。
回忆起来,傅渊唯觉可笑。
“陛下知道,如果是我就不会放任傅若鸢丧命。所以他支走了我,让邵晖过去,邵晖此后自责了许多年,害我以为那真是一场意外。”
汉阳跌坐在地,失去全部力气,面色惨白如纸。
可她还是不信,她不能相信,色厉内荏斥道:“你骗我!你是皇兄最宠爱的孩子,他对你和傅盈都那么好,他怎么可能害你差点死在无风谷?”
傅渊笑了下,说:“我给不了你答案。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无风谷的事是否由陛下亲自下令,若他知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汉阳嘴角嗫嚅,她突然想起来,她答应与宣列泽合作,在太后寿宴上动手脚,毒杀十皇子并栽赃萧家。
正如傅渊所说,陛下真的毫不知情吗?如果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
“看来姑母和我想到一件事了。”傅渊微笑,“刚好,这笔账就不需要我再帮你算了。”
“不,不。”
感受到颈间刀刃逼近,汉阳心里终于升起畏惧,仰望面前之人哀求。
“我不是故意的。宣列泽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萧宛凝不会有事的。他说他把证据做得很齐全,能证明都是英国公府所为,和萧宛凝没关系!”
“我没想过她会自尽,我……”
傅渊抵住唇边,轻轻地“嘘”了声。
“别难过,姑母。”他说,“你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现在,安静些闭上眼吧。”
汉阳一阵眩晕,她迟缓地别过头,发现那被绑在床上的道士,不知何时已昏死过去。
而香炉依然在燃烧,每一次的呼吸,都让她脑中眩晕加重。
她企图去抓傅渊的衣角,可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傅渊站起身,挥手,十五扔下火折。
汉阳竭力撑着身子向外爬,却只是离火光越来越近,怎么都逃不开。
她看到门被人打开,月光入户,傅渊回头,平静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焰光扭曲狰狞,照亮他半边脸颊,覆盖了他蔓延至眼底的疯狂。
她已找不见昔日那位太子的影子。
*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隐约的喧哗惊醒了姜渔。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看来真是太晚了,她本来想着陪殿下一会,谁知眼一闭就睡了过去。
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间狭小的侧屋,她躺在正屋洁净的床上,床头摆着傅渊送她的烛台。
拿起来看了看,仍旧觉得好奇,他杀个人还有空收赃?
刚想着,门吱嘎一声,傅渊披着长发进来。他走到床边,身上满是冰凉潮湿的气息,沐浴之后,那些血腥气都消散不见。
他说:“喜欢这个?”
姜渔说:“喜欢。”
因为看着就贵。
傅渊心情不错,嗯了声,躺下来,扔走她的抱枕。
姜渔也把烛台放下,说:“真是死人的东西?”
傅渊笑了声,懒洋洋道:“是我十五岁放在这的。”
这下安心了,姜渔躺到床上,悄悄把抱枕拽回来,抱着入眠。
一夜无言。
姜渔睡至天光大亮。
而傅渊竟还睡着,当她悄咪咪起身时,一手将她摁下去,眼也不睁地说:“睡觉。”
姜渔:“……”
我真的睡不着了!
她一个翻滚,脱离他的手掌,跳下床去。
傅渊不再睡了,脸色不太爽快地起身,睨她一眼,懒得说什么。
姜渔推开窗户,外面下着丝丝小雨,她想起昨夜火灾的事,再联想到傅渊刚回来时身上极淡的焦烟味,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过,那都和她无关。
“殿下,今天下雨,你还要出去吗?”
傅渊说:“你想出去,就自己去。”
略一停顿,道:“午时前,带傅盈过来。”
“来这里?”
“嗯。”
“好。”姜渔点点头。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山间漫步,姜渔没有浪费,既然傅渊不想出去,她就叫来寒露,提了把伞走远。
待她走后,傅渊关上门窗,来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字画。
屈指于墙上不同位置敲了几下,墙壁应声裂出一条缝,随即向两侧推开,变成可供一人通过的暗道。
他走进去,一路前行,抵达暗室前。
握住墙壁上的羊头铜像,转动几次,暗室门开。
烛影晃动,茶香飘浮,萧南江跪坐茶案前,正等待他的到来。
傅渊至茶案对面,并未落座,居高临下看着他。
萧南江轻叹:“梁王殿下,手刃血亲,就能让您获得快感吗?”
傅渊:“你告诉我她在那的时候,莫非没想过会发生什么?”
萧南江:“我当然想过,所以我也是您的帮凶。只是我和您不同,即使杀了人,我依然是我。”
萧南江徐徐起身,目视他:“我此生所向,唯有‘道’之一字,那殿下呢?殿下就不怕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会再无留恋?”
“我于世间已无留恋之物。”傅渊单手撑拐杖,说得浑不在意。
“此身倚仗者,唯仇恨而已。”
萧南江默然不语。
傅渊冷笑了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萧淮业就好了。”
他垂眸看着拐杖,淡声说:“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
片刻,萧南江说:“是我多言,殿下请坐吧。”
待两人落座,他忽而想起什么,从案下取出一沓厚纸。
傅渊不看一眼:“什么?”
萧南江说:“祷文。”
傅渊讥讽:“你又来这套,多少年都不够,母后不信你的,我也不会信。”
萧南江:“殿下看看再说。”
傅渊似笑非笑,随手抓过,要扔到烛火上点燃。可是目光不经意掠过其上文字,瞬间停滞。
那是他的字迹。
尽管不全然相像,却可见模仿者的用心。
有人用他的字迹写了长达万字的祷文,祈求三官垂怜,为他解厄消灾——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5章 菩萨低眉(二更) 要是有人能念着你。……
姜渔找到傅盈, 两人撑着伞,往山上逛了圈。
快到午时,便下山回到房间里。
初一在屋内等她们, 带她们打开密道, 走至暗室。
姜渔住了两天, 才知道还有这种暗道。
进密室, 傅渊坐着不动,萧南江起身向她们问好,又道:“和贞, 没想到你也会来。”
傅盈略显生疏地回应:【观虚道长, 好久不见。】
两人落座,萧南江为她们倒了茶, 轻飘飘开口:“梁王殿下,人都到齐了,可以说说您要做什么了吧?”
傅渊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萧南江颔首,以示洗耳恭听。
“明日协助祭祀的栖云道长,是我的人。”傅渊说。
萧南江持杯的手一滞, 饶有兴致。
傅渊:“记住这点,到了明天,你就知道该怎么办。”
萧南江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梁王殿下,我已决心不参与此间俗务, 你认为带公主前来, 就能劝服我吗?”
“为何不能?”傅渊同样笑道,“她和母后很像,不是吗?”
姜渔侧眸看了眼,傅盈没什么反应, 显然习以为常。
萧南江道:“先皇后固然曾与我有血缘亲情,可她嫁与心爱之人,又得皇后尊位,即便最后自缢而亡,又何尝不是死得其所。我帮你一回,是为了却凡念,同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遭。”
“自缢?”
傅渊仿佛早有预料,修长手指拿起茶杯,把玩道:“她当然不是自缢。”
“她是用一把剪子,戳穿了自己的喉咙,硬生生血尽而死。”
*
三官殿内,成武帝仰头望着神像。
他亦不知要如何祈祷,才能消除萧宛凝的怨念。
自太后寿宴发生变故,英国公等人落狱,萧宛凝被关押凤仪宫中。
三天后,他踏足其中,她仍是平静的模样,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窗边,绣一只并蒂莲香囊。
从前他最喜欢来凤仪宫,因为唯有在这,他才可以短暂忘记朝堂烦恼,只做回傅昀。
这一回他站在珠帘外,望着她的脸庞,心中蓦然想起,她在闺阁时从不做这些,嫁他的前几年也都没有做过。
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就学会了,于是此后他年年夏季都有驱蚊虫的新香囊。
那时他倍感高兴,以为这是萧宛凝对他的心意,然而今时今日涌现脑海的,竟是她第一次绣完香囊后,怔愣惆怅的目光。
还记得她说:“阿昀,我好像很久没提笔作画了,我的画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居然已经不记得了。左不过是些“当然可以”、“以后我陪你练”之类的漂亮话罢。
掀开珠帘,傅昀走了进去。
“你头回给我绣香囊的时候,说你好久没练画了。”傅昀问她,“那天我说了什么来着?”
萧宛凝没有抬头,微笑说:“陛下告诉我,香囊能绣给您戴,作画有什么用?”
傅昀的神情慢慢凝固在脸上。
萧宛凝绣完了香囊,施施然放下手,起身行礼。
尽管她什么都没问,可傅昀却似无法忍耐般,道:“英国公的事,朕已经在命人查处了,若他真的有罪,朕决不轻饶;但若他当真无辜,朕亦会还他一个清白。”
安静地听他说完,萧宛凝才开口。
傅昀以为她要替萧寒山求情,可她没有,她说:“臣妾恳请陛下,宽恕萧府眷属。”
她跪地叩首,行大礼。
“皇后这是做什么?”
“府中之人,皆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者,兄长于心不忍,才将他们带到府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恳请陛下宽恕他们的性命。”
萧宛凝如是说,纵然希望渺茫,她依旧愿为之一试。
那个会为她簪花,叫她“小姐”的林雪,那个在她伤到腿时,花三天三夜替她做了轮椅的程德,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人。
对傅昀来说,人命有高低贵贱,这种人死一千一万都不足惜,可那是她的家人。
傅昀久久盯着她,倏地冷笑起来:“是啊,英国公向来慈悲,倒是朕心狠手辣,做了这个恶人。”
萧宛凝无视他的话语,再度叩首:“请陛下宽恕萧家妇孺,及府中奴仆的性命。”
傅昀怒道:“你求了这么多人的性命,怎么不问问你的孩子?!”
萧宛凝不为所动:“他们是陛下的孩子,陛下有处置的权利。”
他们谁都知道,傅昀不会要这两个孩子的性命。但恰恰因此,傅昀格外暴怒。
“你以为朕什么都不会做?朕告诉你,倘若查出来傅渊和萧家的事有关,朕绝不轻易饶恕了他!还有傅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不再是尊贵的公主,明天就给朕回封地去!”
见萧宛凝垂眸不言,脸上全然灰败,傅昀的怒火突然就熄灭了。
他退后一步,移开视线。
“朕不会动你,朕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你是朕唯一的妻子,大魏唯一的皇后,这点永远都不变。”
他转过身,像是再也受不了,大步离开:“求情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他走到门口,走出凤仪宫,就在这时,听见里面宫人惊慌的尖叫。
几乎瞬间意识到什么,他仓惶回首,箭步冲了进去。
可是晚了。
那把剪子插在她的脖子上,血汨汨流出,染红一地。
他将她抱起,听她在耳畔气若游丝细语:“妾愿以命抵罪……请陛下……”
“放过他们。”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吗?
傅昀赤红双目,回头发了疯地怒喊:“太医呢?!都给我滚去找太医!!太医不来你们通通陪葬!!!”
他的眼泪开始不断坠落,双手开始不断颤抖。
怎么会这样呢?傅昀问自己,他不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萧宛凝明明那么心慈手软,往日逃难时没饭吃,她饿得受不了,却连杀只野鸡都下不去手,最后是七岁的萧淮业跑过来帮忙。
她怎么有胆量杀死自己?怎么有胆量背叛他,怨恨他?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她躺在他怀里,望着他笑,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他,直至血尽而亡,仍未瞑目。
傅昀染了满手的鲜血,脸上惶然一片,喉咙溢出的不知是哭泣还是嘶吼。
*
“啪。”
萧南江手中茶杯倾倒,茶水流下桌面,他恍若未觉。
“她用这么惨烈的死法,只为保护几条鲜活的生命。为了萧家眷属,为了我和傅盈。”
傅渊微笑着将话说出口,萧南江的表情越狰狞,他说得越轻快。
“死得其所四个字,从来和母后无关。她想要的这一生都没能得到。”
“她心有不甘,心怀怨恨,理应有人替她报仇——对吗,舅舅?”
*
走出暗道,回到房间时,姜渔牵着傅盈的手,察觉她手心冰凉,神情无比恍惚。
姜渔握紧了她的手。
傅盈这才回神,朝她投以抱歉的眼神,继而看向傅渊。
【皇兄,为什么……】
她明明谁也没告诉过。
就连周子樾,都不知道她看见过那样一幕。
傅渊说:“这不难知道。”
傅盈低下了头,分外惭愧:【对不起。】
她以为瞒着他,至少能让他不那么痛苦,但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傅渊推开门,送她离开,将伞递入她手中:“别再说对不起。没人值得你说对不起。”
稍顿,他说:“况且这次,你帮上忙了。”
【真的吗?】
“嗯。”
傅盈这才安心,笑着擦干眼泪,向他们道别。
姜渔倚在门边看她走远,回头说:“殿下,要不要去山上看看?”
傅渊厌恶雨天,这种绵绵细雨的天气也不例外。
然而今日头一次看萧南江痛苦,别人痛苦,他就愉悦,随意道:“好啊,去哪?”
姜渔有些意外,立刻拿了伞,笑道:“殿下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带着傅渊,沿石阶和小路,不疾不徐往上走。
约一炷香后,穿过树林间隙,面前顿时开阔,视野陡然不同。
“殿下来这里。”
她朝傅渊招招手,他就走过来,站到她身旁,替她接过伞,撑到两人头顶。
转眸望去,一片云清雾淡,山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上午和公主闲逛发现的,风景很好吧?”
“不错。”傅渊道,“为什么写祷文?”
他话语转换得突然,姜渔愣了下,扭头见他目视前方,无波无澜,也就继续望风景,回道:“替殿下祈福呀。”
傅渊:“我不信这些。”
姜渔:“我知道,殿下信佛。”
“不信。”
“那佛珠……”
“小时候感染瘟疫,母后为了让我快点痊愈,给了我这串佛珠。”
傅渊摘下佛珠,做出一个要抛出的动作,姜渔吓得赶忙抱住他的手。
傅渊笑了笑,显然是在逗她。
他将佛珠为她戴上,姜渔没拒绝,反正戴一会就还给他。
佛珠触感温润,她不敢乱动,轻轻地摸了摸。
傅渊望着前方山峦,说:“我回长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雨天。仔细想想,雨天也不错。”
他策马奔驰,不知天昏地暗,照夜玉狮子快要撑不下去,也知道他即将撑不住。
途径一间破庙,自作主张跑进去,将他甩到地上。
他恨声怒骂照夜玉狮子,它不理会,出去为他找饱腹的浆果。
他就躺在神像下面,因几日几夜滴水未进,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天下起了雨。
他从昏迷中醒来,望见菩萨垂眸看他,望见上方垂落的雨珠。雨珠浸湿菩萨金身,滑落到他嘴角。一滴又一滴。
苍天垂泪,菩萨低眉。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一夜过后,他重新爬上马背,活着回了长安。
“我也觉得雨天很好,不过还是晴天更好。”姜渔说。
傅渊自然知道,因为他看完了祷文,没想到她最大的心愿是祈求长安多一些晴天。
他以为她有那么多心愿,可她偏偏祈求这一点,仿佛怕愿望太多,上天会不肯为她实现。
傅渊记得很小的时候,舅舅带他去过舅母坟前祭拜。
舅母去世七年,舅舅不娶妻,不纳妾,依然怀念着她。
每次去祭拜,舅舅都要提着一壶酒,可是舅母生前根本不喝酒。
他问舅舅,我们带酒做什么?
舅舅说:“你舅母以前总念着让我戒酒,说喝多了身子骨会变差,后来我好不容易戒了,她又不在了。我拿酒给她看,是告诉她,我一直记得她的话呢。”
他说:“舅母的愿望真简单啊,只要你戒酒就可以了,别的女子不都要夫君飞黄腾达,封侯拜相吗?”
舅舅愤然反驳:“封侯拜相算什么?你不知道戒酒对我来说有多难!老子戒得天天睡不着觉!”
他说:“舅母肯定是嫌弃你一身酒味,才说让你戒酒,根本不是关心你。”
舅舅气得拿拳头砸他:“臭小子,你懂个头!人一生的心愿那么多,谁有空天天念着所有人?要是有人能念着你,就算是一句话,一个念头,那也够珍贵了。”
“你舅母啊,她十个愿望里起码有一个是我,她多爱我,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
时至今日,依然不明白。
“雨停了!”
姜渔忽然惊呼。
她迎风回首,长发摇曳,身后是若隐若现的虹彩。
“殿下,祈祷真的有用。”
她弯着眼眸,笑盈盈地说。
“不管三官还是菩萨,都会保佑你平安的。”
傅渊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姜渔低头:“平安符?”
“不是有愿望想实现吗?”
傅渊为她系上平安符,唇畔笑意极淡。
“那就让菩萨先保佑你。”
“我等着看,菩萨会不会听到你的话。 ”——
作者有话说:是从边关带回来的那个平安符啦,本来准备烧掉的。
殿下感情这方面的基因,当然是随萧家了。
第36章 红鸾星动 殿下是最好的。
雨停后, 姜渔收了伞,和殿下沿小路下山。
走到一处山坡上,殿下停了脚步, 她顺着望去, 只见不远处三清殿前, 成武帝似在与一名道长说些什么。
身后陈王、齐王、宣丞相等人皆在。
昨夜长公主之事令陛下震怒, 若非时机不合适,早派人彻查道观,看其中是否还有其他腌臜事。
如今祭祀将近, 陛下将此事压下去, 明日依旧如期举行。
隔得有些远,姜渔看不真切, 但瞧那道长身材修长,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想必便是传说中游历多年归来,名噪一时的栖云道长吧。
姜渔把手腕佛珠褪下, 重新给傅渊戴上去,说:“我的心愿那么多,那殿下呢?殿下就没有什么心愿吗?”
“有。”
傅渊抬手指向三清殿:“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姜渔:“……当我没问。”
不能指望这个人给出什么正经回答。
回到院子里, 简单用了晚膳,天就黑下来。
一整夜安静度过。
翌日天未亮, 姜渔早早苏醒。
祭祀安排在辰时, 即所谓“龙时”,阳气蒸腾,旭日东升,乃龙兴之时, 大吉。
她许久没起得这么早,相当不适应,连殿下睡醒时都是一脸不耐烦。
辰时,众人汇聚于三清殿,由成武帝带领焚香祷告。
继而移步至露台祭坛。
成武帝持短剑,独自走向香炉,众人远远在后等候。
姜渔昏昏欲睡,所幸站在角落,还有傅渊给她做掩体,无人能注意到。
忽然,前方渐渐响起喧哗声。
她眯着眸望去,成武帝以剑奉于祭坛,那案上的短剑却频频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
众人都面露惊奇,甚至顾不得场合,窃窃私语。
虽然是穿越来的,但姜渔本人十分唯物,想着大概是磁石之类,顺便打了个哈欠。
傅渊轻声说:“困了?”
姜渔垮着脸点头,又想起什么,学周围人样子感叹:“殿下你看,那剑在动,好神奇呀。”
傅渊:“嗯,太神奇了。”
姜渔:“……”你的演技怎么比我还敷衍!
祭坛上,成武帝凝视短剑,久久未动。
栖云道长微微一笑,上前贺道:“神器通灵,遇真主则鸣。此剑乃贫道游历所获,沉寂三百载,今日竟为陛下剑鸣不止。实乃陛下身负真龙之气,与上古神器心意相通。”
成武帝深皱的眉头松开,露出淡淡笑意。
栖云向他献上此剑,他本是不以为意,孰料会有这般意外之喜。
他毕生所求,不过上天能认可他的功绩,于史书留下一笔圣贤之名。
栖云又道:“请准许贫道协助陛下,焚烧祭文,感应天意。”
成武帝微微颔首。
栖云恭敬地接过祭文,诵念道诀,洒上真水,礼毕,送入鼎中焚化。
却在那祭文燃烧,青烟袅袅升起之际,异变突生。
一缕本应散入虚空的青烟,竟凝聚不散,从鼎口盘旋上升。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它逆着微风,不偏不倚飞向成武帝所在的紫宸伞盖,顺伞周萦绕三匝,方消散风中。
成武帝常年冷肃的面孔,也在这一刻露出震惊与激动。
萧南江即刻高声道:“青烟化龙,绕御三匝——上苍感念陛下功德,遣龙神以示认可。”
众臣纷纷跪拜,口诵陛下圣德。
……
祭祀完毕,姜渔终于能回去休息。
听闻陛下对栖云道长异常赏识,还专门令他去北斗殿,再办一场祈福禳灾醮,为皇帝消除业力。
更别提栖云道长还会炼丹,成武帝找崔相平找了十几年,始终未寻得其踪迹,对待栖云可谓如获至宝。
朝堂政务繁忙,不多时成武帝便要带众人下山。
姜渔最后去了三官殿一次,完成最后的祈福。
没想到淑妃也在。
姜渔略微迟疑,没有避开,走过去行礼:“拜见淑妃娘娘。”
淑妃温声道:“梁王妃别来无恙,你来为梁王祈福?”
姜渔:“祈求战事顺利,国之安康。”
淑妃莞尔:“倒与我所求相同。”
又叹了一声,说:“陛下近来头痛发作,也不知那栖云道长,能否替陛下驱邪赈灾,保佑圣体康健。”
姜渔说:“陛下乃真龙天子,上苍以青烟化龙,感念陛下功绩,头痛当不药自愈。”
淑妃说:“是啊,我此前还打算替陛下抄写《度人经》,可惜怎么写都不满意,身边也没有个合适的人。只希望栖云道长,能助陛下清心吧。”
说罢,随意闲聊几句,就携侍女笑着离去。
姜渔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
密室昏暗,烛影摇曳。
萧南江坐于桌前,桌上陈列铜板,正为傅渊卜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沉吟说,“死无葬身之地,大凶。”
傅渊:“我早说过是这个结果,有什么可卜的。”
萧南江却又拿出蓍草,说:“再加五十两银子,贫道可为您重卜一次。”
“你们道观是有多缺钱。”
傅渊甩出一锭金子给他:“别卜了,懒得看。”
萧南江笑道:“这钱要用来接济难民,是善财。”
说着,仍开始重新卜卦。
这次不用他说,傅渊就能看出来:“马踏悬岩,弓断弦崩,大凶,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萧南江:“罢了……”
愣了下,他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又一锭金子。
傅渊轻抬下巴,示意:“替她卜一卦。”
“殿下是指……”
傅渊不置可否,萧南江道:“我明白了。”
可这一回,接连几次,他都没能卜出想要的结果。
眼见他迟迟不说话,傅渊问:“如何?”
萧南江摇头:“看来是我道行浅薄,竟无法为王妃卜出吉凶。”
傅渊像是不意外,只道:“这样也好。”
萧南江话锋一转:“不过除吉凶之外,贫道还是能看出点东西,譬如王妃这红鸾星……”
“无聊。”
傅渊制止了他的话。
萧南江眉梢微扬:“殿下误会,我没说这红鸾星和您有关。”
傅渊起身的动作顿住。
“那是谁?”
“殿下难道不知道吗?”萧南江反问。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冷声道:“我没兴趣知道这些。”
他大步走出密室。
出了房间,唤来初一:“把寒露给我带过来。”
初一不明所以:“寒露在王妃身边啊,您再等等……”
傅渊:“你现在喜欢违抗我的命令,是吗?”
那满面寒霜的样子,初一乍然回忆起王妃没来前他悲惨的遭遇,瞬间改口:“属下错了,属下这就去做。”
他急急忙忙找到寒露,急急忙忙把人带过来,转头溜走。
寒露茫然:“主上叫属下有事?”
傅渊坐在石桌旁,手指把玩佛珠,无甚表情:“王妃最近在做什么?”
“在为您祈福。”
“来玉仙宫之前。”
“一般睡到午膳前,然后吃饭,去湖边散步,去藏书阁看书,去……”
傅渊打断:“和谁接触过?”
寒露:“通常就是公主殿下,还有柳月姝小姐,以及书肆那边的人……”
傅渊不语,仿佛对她的回答怎么都不满意。寒露迟疑地想,这好像以前出任务,那些任务对象让她帮忙捉奸的样子啊。
她试探地回答:“有时候柳弘音公子会去书肆玩。”
傅渊终于抬眸:“谁?”
寒露松了口气,大咧咧地说:“柳月姝小姐的二哥,人长得还不错呢。”
傅渊想起这个人。
他收起佛珠,挥退寒露:“这种琐事,以后不必汇报给我。”
柳弘音算什么东西,长得好看更是没用。
寒露:“……哦。”
又不是她主动要汇报的,不懂。
很快,下山的时候到了。
同来时一样,姜渔和傅渊坐在马车上。
她将果子和茶都摆出来,靠着抱枕,找了个舒服的角落。
傅渊平静喝茶,全程没有说话。
姜渔闲聊问:“殿下,你觉得圣上千秋宴,我抄写一份《度人经》怎么样?”
傅渊:“不喜欢可以不抄。”
姜渔笑:“殿下你不知道,我可擅长抄书了,以前在学宫的时候,柳月姝每次写不完课业,都是我模仿她字迹帮忙写的。”
傅渊:“是吗。”
姜渔点头:“是啊,还有她二哥也是,不过她二哥那个字可真丑,模仿都不好模仿,我就帮他抄过几次。还好他人大方,给了我不少银子。”
傅渊说:“几次?”
姜渔愣了下,思忖:“应该有个五六回吧。”
傅渊放下茶杯:“你和他认识很久?”
姜渔说:“也没有很久啦,仔细算算,还不到五年呢。”
傅渊微笑了下:“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
姜渔拿起块果子扔进嘴里,回忆道:“他人挺好玩的,虽然傻了点,可是品性很好,因为家里管得严。”
傅渊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姜渔说:“不会呀,我认识他那么长时间,他真的是个好人。”
“……”
“在你眼里。”傅渊说,“谁都是好人?”
“不是,姜麟那种就是小人。”姜渔斩钉截铁说。
傅渊看了看她,意外不明地问出一句:“除了他呢。”
“那我想想。”姜渔支起下巴,少顷,笑眯眯说:“反正殿下在我心里肯定是好人。”
傅渊脸上并无高兴之色:“是啊,我只配和柳弘音相提并论。”
姜渔:“……”
这是怎么了。
她拿手指比出一点距离:“那你,比他好一点?”
傅渊脸色越发冷沉,忽地倾身过来,握住她手指,向两边分得更远,这才满意地坐直身子。
姜渔看着左手到右手三尺远的距离,默默收回一点。
傅渊面无表情,眼里充满警告。
“好吧,你比他好得多,这样行吗?”
姜渔抓起一块果子,送进他嘴里。
“你看,他都吃不到。在我心里,殿下是最好的。”
两具身体靠近的刹那,她的吐息带着温度,绕过他耳畔,似乎怎么也无法消散。
傅渊没再说话。
第37章 醉酒之夜 为你而盛放的花。
一回到眠风院, 姜渔立马扑向大床。
玉仙宫床板太硬,还是自家的床舒服。
天昏地暗睡了一觉,总算恢复活力。
傅渊出了府, 据说要商讨陛下千秋宴相关事宜。
姜渔闲来无事, 请殷兰英、柳月姝等人到酒楼吃饭, 庆祝书肆生意红火。
她提前到场, 点好了菜,没多久柳月姝拖着她二哥,满脸无语地走进来。
“我都说了让你别跟着我, 去找大哥。”柳月姝伸手推搡他。
柳弘音朝姜渔打招呼, 回头笑嘻嘻说:“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大哥嫌弃我。”
柳月姝冷漠:“我也嫌弃你。”
柳弘音熟稔地坐下:“没事, 二哥我不嫌弃你。”
柳月姝无言以对,给了他一锤,坐到姜渔身边。
姜渔帮她倒茶:“好了,人多热闹嘛,况且二哥帮了我们书肆好多忙, 你就让着他点吧。”
柳弘音连声附和:“对对对,你让着我点怎么了?”
柳月姝瞪他一眼。
“我还不够让着你?哪次比武我动过真格?都没把你往死里打。”
话刚落,门再度推开, 殷兰英走进来,含笑说:“你们兄妹俩又吵架, 就算仇人见面, 也没有这么吵的。”
柳月姝:“那还不都是他的错。”
柳弘音噤声,老老实实吃饭前点心。
不多时饭菜上来,争吵告一段落,几人聊起书肆的事, 心情都很畅快。
“多亏梁王殿下挑的地段好,现在咱们的生意翻了十几倍。”殷兰英感叹。
柳弘音插嘴:“是啊是啊,爹还让我离梁王远点,我看梁王人不错嘛。”
柳月姝一言难尽:“人家对王妃好,你是什么?你还想凑热闹?”
“我……”
柳弘音尚未来得及说话,突然楼下传来喧哗,伴随着男子吼叫和女子的哭叫声。
几人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走出门外。
原来是有位贵人看中酒楼卖艺的女子,试图将其强行带走。
动静闹大,惊扰了不少人。
姜渔等人没注意的地方,另一间雅间同样有人放下筷子,望向楼下。
正是傅渊及赫连厄。
赫连厄冷眼旁观,须臾微微一笑,说:“在这里闹事,真是找死。”
和那笑容不同,他眼底掠过阴狠的光,犹如伪装已久的野兽,不经意露出冰冷獠牙。
傅渊明白他多厌恶这样的事,漫声说:“想去就去吧。”
“那就有劳殿下善后了。”
说罢便欲起身,可有个声音较他更快一步,怒喝道:“喂,你们做什么!”
他循声向楼下投去目光。
枫红骑装的少女直接冲到几人中间,夺走了被制住的卖艺女郎。
赫连厄笑道:“看来,倒不用我动手了。”
冲过去的柳月姝顿时被几人围住,她完全不慌,三两下掀翻了侍卫,对着那为首的男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度多大,分明是比她还高个头的壮汉,却瞬间向后仰倒,哐当砸到桌子。桌椅倾泻,碗筷砸了一地。
柳月姝踩着他的脑袋警告:“滚!再让我碰见,拿鞭子抽死你!”
赫连厄不禁转头调侃:“虽然是个女土匪,还算个侠女。”
傅渊握着酒杯,不咸不淡:“柳家人一向如此。”
即使他如日中天之时,柳家也不曾有丝毫示好之意。当他被贬为梁王,柳家亦不曾落井下石,任陈王及齐王如何拉拢皆岿然不动。
忽然赫连厄道:“哎,王妃也在。”
傅渊放下酒杯,抬起眼眸。
那确实是姜渔,她似乎习以为常,找到酒楼老板赔了桌椅碗筷的钱,回头安慰哭泣的女子。
赫连厄眼尖,伸手指道:“她旁边那是柳家二郎吗?”
傅渊又拿起了酒杯,收回眼神:“不知道。”
赫连厄:“殿下你看见了吗?你应该认识吧。”
“不认识。没什么可看的。”
“他还把钱还给王妃了呢,真是个好人。说起来我以前听说过他,还以为他也是个纨绔子弟,原来……”
“你今天有病?”傅渊说,“得了不说话就会死的病?”
赫连厄:“……咦。”
傅渊:“什么?”
赫连厄眯起眼眸,若有所思:“以前没发现,这家酒楼的菜这么酸啊。”
傅渊懒得管他说什么,盯着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傅渊先一步回到眠风院。
夕阳已经落下,姜渔却还没回来。
房间里点着灯,但并没有什么用,房间格外昏暗,香炉是灭着的,桌上也没有摆好糕点和瓜果。
抱枕孤零零放在床上,失去温度,床边话本看到一半,他拿起来翻了两页,随手放下。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棺材一样。
傅渊走到门口,要回别鹤轩,小老虎不知道怎么溜来,蹦蹦跳跳跑向他面前,拿脑袋蹭他的腿。
傅渊无情的大掌推开它:“离远点,蠢货。”
糯米:“嗷。”
傅渊:“她不在。”
糯米:“嗷嗷。”
傅渊:“没吃的,喊也没用。”
……
姜渔回来的时候,一人一虎坐在门口,一个嗷嗷叫,一个冷着脸不耐烦地回答。
当然,叫的是糯米,回答的是殿下。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总觉得这幕有点怪,像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和孩子。
……真是喝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本来没准备喝酒,柳月姝喝得上头,她没忍住就跟着喝了两口,起初还好,只是果酒,刚才风一吹后劲就涌上来了。
见到她,一人一虎都收了声,小老虎热情跑来迎接她,傅渊坐在那垂着眼,没说话。
姜渔摸着虎头,感慨了句还是孩子懂事,脚步虚浮走向傅渊。
傅渊不打算管她,起身去找连翘给她准备醒酒汤,直到她忽然一个踉跄,眼见脑门要磕向门框,才不得不折返,用手掌护住她的头。
姜渔都闭上眼了,发现不疼,傻呵呵地笑了声。
傅渊嫌弃地拎起她:“喝了多少?”
姜渔比出一个“二”。
傅渊:“两壶?”
姜渔:“两杯。”
傅渊:“……”
他嘴角抽了下,在军营待久了,还从没见过两杯能干倒的人。
他将人放到外间的榻上,命令糯米:“看好她。”
糯米:“……嗷?”
不管糯米能不能听懂,他出去找来连翘,让她服侍姜渔沐浴更衣。
姜渔昏昏欲睡,一心只想上床,没等连翘给她穿好衣服就跑了出来,扑通趴到床上。
傅渊放下执书卷的手,目光稍顿。
半晌,他走过去,替她拉上露出半个肩膀的衣裳,又把她翻了个身。
傅渊:“……”
他冷静地帮她把正面的衣带也系上,扯过被子盖好。
可天气炎热,她显然不愿意盖被子,一脚蹬开。
傅渊盖上,她蹬开,傅渊盖上,她蹬开,三五次下来,傅渊面无表情扔走被子。
算了,就这么睡吧。
他躺到她身边,合上眼,没一会姜渔就蹭过来,如往常般抱住他的胳膊。
没有抱枕的时候,她就喜欢抱住什么。
以前傅渊不在意,今晚像是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炎热,从她怀里将胳膊抽走。
再次凑过来时,姜渔就没有抱住他的胳膊,而是抱住了他整个人。
傅渊睁开眼。
他有一瞬回别鹤轩的冲动,然而侧首看见她安然熟睡的面孔,不知为何,到底没有动弹。
算了。
又不是不能睡。
*
日上正午,窗外鸟鸣唤醒了姜渔。
昨日喝得不多,早晨起来并无不适。姜渔慵懒地打着哈欠,下地问连翘:“我昨天回来没干什么吧?”
怎么有点记不清了。
连翘如实回答:“没有,小姐什么都没做,梁王殿下陪着您呢。”
姜渔思忖,傅渊一早就走了,没有任何嘲讽她昨晚发酒疯的话,证明她的酒品应当可以。
她放心下来,见糯米溜进来,便带它去厨房找肉吃。
她还给糯米打包了一袋生肉,让它带回去给它母亲。就是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野狼什么的抢走。
她顺手做了几碟荷花酥,托人带给殿下。
刚送过去没多久,赫连厄就来了。
“殿下很小气,不愿意分给我。”赫连厄咳了声,“王妃这还有剩的吗?”
姜渔说有的。
赫连厄顿时露出胜利的笑容。
没想到吧殿下,他已经学会从源头解决问题。
姜渔端着荷花酥,跟赫连厄坐到院子里,两人边吃边闲聊。
赫连厄谈及昨日酒楼的事,她方知晓原来昨天殿下也在。
“我本来想要去帮忙,没想到你们的人先出手了。”赫连厄笑道。
“柳月姝和她家里人一样,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这种事以前就干过不少。”姜渔吃着荷花酥莞尔。
赫连厄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眼看一碟荷花酥要见底,只剩三两个,姜渔便想去拿些新的。
谁知这时,迎面走来周子樾的身影,他身后竟然没带公主,而是独自前来。
姜渔倍感稀奇:“怎么是你自己过来?”
周子樾站定她面前,冷淡地问:“那天在山上,你到底和公主说了什么?为何回来后她一口咬定,就是不愿意去封地?”
姜渔说:“她一直那么想,只是不敢告诉你。”
周子樾说:“是傅渊让你这么做的?他有什么目的?倘若他再敢利用公主,我绝不……”
姜渔叹了一声:“周公子,你这个性格真的很讨厌。”
周子樾八风不动,显然这种话听得多了。
赫连厄慢慢悠悠起身行礼:“子樾兄,久闻大名,不如坐下谈吧?”
周子樾坐至两人对面。
见姜渔把荷花酥推给他,他也没拒绝,吃下一个。
……味道的确不错。难怪傅盈喜欢吃。
赫连厄道:“公主不愿回封地,与殿下何干?子樾兄要将过错都推到殿下身上,未免有失偏颇。”
周子樾垂着眼帘:“我不在乎。”
赫连厄意有所指:“因为你觉得殿下背叛了你,也背叛了公主。不过,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呢。”
周子樾:“你什么意思?”
赫连厄耸了下肩:“随口一说,没什么意思。”
他没有去看姜渔,姜渔却心领神会,对周子樾道:“周公子或许还不清楚,殿下的腿不是在战场上废的,而是在诏狱里。”
“那又怎样?”
“从我听陶大夫提起这件事,我就一直很好奇。”姜渔说,“即使萧家落败,殿下失去太子之位,难道在朝堂上就没有其他势力吗?何至于沦落诏狱之后,无一人营救?”
“太子一党早就被肃清了,他还有什么势力可言。”周子樾冷嗤道。
“那是陛下以为的。我想凭太子的聪慧,不可能一点后路不留,把全部势力放在明面上。”
姜渔不疾不徐,说完后面的话。
“他必然曾未雨绸缪,留下后手以应对危急之时。”
片刻,周子樾脸色越发冷沉:“所以呢?他的后手在哪?”
“你还是听不明白,周公子。”姜渔微笑,“我是说,为了公主殿下的安危,所有后手都不能用。”
“因为他在诏狱里,稍有不慎被宣家察觉他的谋划,公主就可能陷入危险当中。如果公主有事,他该怎么办呢?他能保护好公主吗?他无法确信这一点。”
“所以他只好什么都不做,在诏狱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赫连厄适时开口:“正是如此。”
周子樾霍然起身。
“胡言乱语!他知道有我在,谁也伤不了公主,即使皇帝要杀她,我也能为她杀了皇帝。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在乎,还会害怕吗?!”
赫连厄挑起唇角,那是种势在必得,毫不掩饰的锋利,吐出口的话沉缓而清晰:“他给你写过一封信。”
见周子樾满脸僵硬,仿佛寒冰碎裂,他笑容愈深:“子樾兄,回去用心找找那封信,你会明白的。”
……
望着周子樾背影消失,姜渔收回视线,看向赫连厄:“你借我的口说出这番话,为什么?”
赫连厄笑容中锋芒不再,恢复从容内敛的模样,如实道:“因为他很碍事,我希望他不再碍事。”
姜渔:“我从来没告诉你我想过这些。”
赫连厄:“但王妃足够关心殿下,也足够聪明,你一定可以猜出来,就像我一样。”
姜渔:“……”这是夸她还是夸赞他自己。
赫连厄笑着说:“王妃看出我的用意,还愿意帮我,不就是因为,我们都在为梁王殿下着想吗?”
姜渔脸色略有不自然,一时无话可说。
却见赫连厄抵唇,轻咳了声道:“对了。”
姜渔投以疑问的眼神。
赫连厄:“敢问王妃,荷花酥还有吗?”
姜渔笑着起身,赫连厄跟随她身旁。
她随口问:“赫连公子爱吃这个?”
赫连厄幽幽说:“我去年就想吃了,但殿下看满湖荷花不顺眼,让初一把它们全铲了,可心疼死我。”
姜渔失笑:“那看来殿下也很喜欢吃,所以今年舍不得铲掉。”
不是的。
赫连厄看着她,默默在心里说。
是因为你要嫁到王府,所以殿下才命人重新栽植了莲藕。
这满湖荷花,都是为你而盛放的。
第38章 千秋盛宴(一更) 如此爱慕他。……
公主府。
暮色西垂, 染透半边苍穹。
傅盈来到书房时,周子樾正单膝跪在书柜旁,疯狂翻找些什么。
他向来感知敏锐, 任何人靠近三丈内都能知晓, 此刻却全然忽视了她的存在。
傅盈停在门边, 扶着门框, 静静等待他。
周子樾在寻找赫连厄口中的“信”。
傅渊的确给他传过一封信,就在下诏狱之前。
只是彼时,他沉浸在邵晖之死的愤怒中, 将这封信抛诸脑后, 此后也未曾想起。
他一边翻找,一边手指微微颤抖, 赫连厄的话回荡于脑海中。
“子樾兄,你不是一直耿耿于怀,为何公主将要嫁人,殿下却仍旧不肯相见?”
“其实很简单,因为殿下刚从诏狱出来, 落了一身的伤。他伤得太重了,不止是左腿,还有用刑的痕迹。”
“那个雨天, 他全身的伤口溃烂,你想让他见公主, 可惜, 他做不到。公主在门外请求见他,那又如何?见不了就是见不了。”
“后来安国公世子蓄养外室姬妾的事情暴露,婚约作罢。你就没有想过这是谁做的吗?是谁搜集了消息,捅到陛下面前?难道是你吗?”
周子樾扔开手里的抽屉, 猛地喘了一口气。
放到哪了?为什么找不到?
许久,房间里渐渐昏暗,他终于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角落,从里面取出那本萧皇后送他的诗集。
信封安静夹在其中,他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与赫连厄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
“殿下为何会服用寒石散,你知道吗?”赫连厄双眸弯起,让他想到盯准猎物的毒蛇,“因为疼啊。”
“那么疼,如果不服用寒石散,该怎么撑下去?”
“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证明你心里把他当做朋友。子樾兄,你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吗?”
周子樾攥着信封没有动弹。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越来,替他拿过信封,将其打开。
信纸摊开在傅盈指尖,也让他看清了上面混合着血迹的白纸黑字。
“我身处狱中,有任何举动,宣家都可能对和贞下手。”
“我只相信你。”
“向我允诺,你会留在和贞身边。”
这封信没能等到任何回应。
所以他宁可在狱中忍受折磨,也没有号召太子党的人采取举措。
周子樾眼前似浮现许久前的画面,太子最后一次出征,拍着他的肩笑道:“和贞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走了,好好照顾她!”
那时邵晖就站在他身边。邵晖不爱说话,破天荒也说了一句:“和贞是我们的妹妹,不要让她受伤。”
邵晖。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预料到未来要发生的一切吗?
*
眠风院凉风习习。
姜渔命人摆上了冰鉴,房间里果然凉快,连用膳的胃口都好了许多。
察觉屋内香气不同以往,她问:“殿下换了新香?”
傅渊:“兰锜香,陛下赏的。”
原来是御用之物,难怪味道这么好闻。
姜渔给傅渊做了素菜,自己则是狮子头加东坡肉。
现在殿下看见荤食,起码不会影响胃口,再过些时日,可以换上鸡汤试试。
饭毕,连翘呈来她提前做好的冰镇葡萄茶,还有一碟饭后点心。
“今天不喝酒了?”傅渊说。
“……再也不喝了。”姜渔发誓。
喝了几口葡萄茶,她试探说:“我那时候喝醉了,没做什么吧?”
傅渊:“有。”
姜渔不太信:“我做什么了?”
傅渊:“你说你喜欢柳弘音。”
“噗!”
姜渔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柳弘音?”
她甚至不想说喜欢两个字。
傅渊眼底划过笑意,面上仍是一派冷静,不紧不慢:“嗯,你说的。”
姜渔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可能呢。”她按着脑袋,“殿下你是不是听错了?比如我其实说的柳月姝?”
“为什么不可能?”傅渊说,“兴许你心里真的喜欢他,只是你不知道。”
“我又不傻。”姜渔说,“而且我认识他那么久,要是喜欢他早嫁给他了。”
傅渊:“……”
他把糕点推过去:“吃东西吧。”
姜渔仍处于匪夷所思的震撼中,拿起一块糕点,嚼巴两下,突然反应过来:“殿下你是不是又骗我?!”
傅渊面不改色:“可能是我听错了,你说的柳月姝。”
喝醉了大喊“我喜欢柳月姝”。
那也很诡异啊!
被自己的想象弄出一身鸡皮疙瘩,姜渔搓搓胳膊,决定忘记这桩事。
吃饱喝足,她跑到院子里,往藤椅上铺了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
树影婆娑,星月闪烁。
晚风吹过冰鉴,带来凉爽气息。
殿下坐在秋千上,百无聊赖。
姜渔发现,他大概真的还挺喜欢这个秋千,当初跟她说的不都是假话。
她听着蝉鸣,半合上眼睛。没一会身子被推了推,藤椅上又躺下一个人。
姜渔习以为常,给他腾出地方,两个人尽量不挨着对方,省得嫌热。
身侧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姜渔突发奇想,睁开眼,手掌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确保这人是睡着的,她悄悄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口处的衣裳。
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就被捉住,傅渊闭着眼说:“王妃做什么?”
姜渔:“……”
你不是睡了吗!
仿佛听见她心里的咆哮,傅渊淡然开口:“没想到王妃要做这种事,所以方才没有回应。”
他当然感受到她晃手掌的动作,不过好奇她想做什么,就未曾睁眼。
本想着她是看上他新换的玉佩,或是其他东西,没想到看上的是他本人。
不过她如此爱慕他,还算情有可原。
傅渊放下了手。
姜渔迅速把手收回,帮他将衣裳盖上。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疤。
那不是战场留下的伤,而是鞭伤,以及其他利器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都咽了下去。
问他疼不疼?太矫情了,都成疤的伤口怎么会疼。
问他在哪里受的伤?她知道殿下不会回答,就像她身上也有一道疤,过去很久,早就不再疼痛。
只是每每看到,都会下意识避开。从前或以后,她都不会与任何人谈论这道疤的来历。
她相信殿下也是如此。
于是她合上眼,又重新躺了下去,不知不觉在这夏日中沉睡。
*
醒来时,是在屋内的床榻上。
和以往一样。
她起床后要干的事也和以往一样,只是多了一件——抄写《度人经》。
成武帝千秋宴将至,该早点写完才是。
自边关动荡,成武帝便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这次千秋宴却是例外。
一来宗政息首战告捷,传来喜讯,二来成武帝得栖云道长炼丹服药,据说最近精神焕发,龙颜大悦。
因此千秋宴规模,依然与从前相同。
数日后,姜渔梳妆打扮,随傅渊进宫赴宴。
暮色四合,巍峨宫门褪去白日的金碧辉煌,显出沉甸甸的、亘古的威严。巨大阴影投下,将门前车马人影都笼了进去。
马车停在宫门前。
傅渊先行下车,不少暗中关注的人,顿时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但见他一袭玄色亲王服,几乎融入将临的夜色,唯有衣摆与袖口以银线密织的云海螭纹,在宫门次第点燃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微光。
周围传出窃窃私语,他置若罔闻,回身朝向车内,伸出一只手掌。
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姜渔俯身而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到傅渊身边,和他朝宫内走去。
“梁王还是那样。”
她听到不知谁的声音传来。
“可惜……”
可惜,若有残疾,注定无缘皇位。
宫道上,走出没多久,迎面便是宣丞相一家的身影。
姜渔目光扫过,最前方那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头,应当就是丞相宣列泽。他旁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姜渔认识,齐王傅铮及王妃宣雨芙。
而另外一个,肤色极白,瞳色极深,双眸狭长,眼下青黑,一副阴虚模样。
想必是宣家大郎,大理寺卿宣与熙没错。
几人不约而同停止交谈,静静望向他们。
宣与熙踏前一步,装模作样行礼过后,视线垂向傅渊手里的拐杖,意味深长:“许久不见,梁王殿下风采如昔啊。”
傅渊显然懒得答话,宣与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说:“怎么,梁王光顾着与爱妻浓情蜜意,不愿搭理我等?”
傅渊这才向他掠去散漫的目光,抬脚,朝他走了两步。
宣与熙虽然气势足,可个头比傅渊矮了半个脑袋,当傅渊真正走过来时,他更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都耸起来。
姜渔在心底忍笑。
别人怎样不知道,他可是真的被太子揍过。
傅渊走了两步就不再向前,尽管一言未发,嘲讽和轻蔑却显而易见。
“宣大公子也是。”他说,“风采如昔。”
宣与熙握紧了拳头。
待傅渊及姜渔走后,他依然沉沉看着那个方向,仿佛有千刀万剐之仇。
“闹够了,就给我老实点。”宣列泽淡淡道,“陛下千秋宴,容不得闪失,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得给我稳住。”
宣与熙不情不愿低头:“知道了,爹。”
宣列泽嗯了声,转而望向傅铮,傅铮同样微微颔首,示意心里清楚。
因此前纵马伤人,陛下革了傅铮在礼部的职,可千秋宴操办之事依然由他经手,任何差池他都逃不了责任。
即便平常嚣张惯了,他今天也难得沉静下来。
身后发生的事,姜渔并不知道,也并不关心。
她和傅渊坐下来后,就开始耐心等待宴会开始。
不多时,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喧哗——
“皇上驾到!”——
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左右二更。
第39章 天经地义(二更) 再也不喝酒了。……
成武帝落座。
按大魏礼仪, 百官们依次站定礼拜,献寿酒于陛下,陛下饮酒, 诸官再拜, 方能回到座位开展宴席。
百官献礼, 而成武帝同样会赐礼于朝臣。
姜渔抄写的《度人经》似乎很得他青睐, 他格外又赏了许多东西到梁王府。
姜渔拜谢圣恩,尚未落座,听到傅笙的声音响起:“皇嫂和皇兄真是有心了。父皇, 你还记得二哥从前最爱吃这道炙鹿烧吗?每回寿宴, 您都要赏给他。”
姜渔缓慢抬眼,傅笙断了的那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坐姿还有些别扭。
他面带微笑看过来,仿佛真的是为兄长说话。
成武帝被他的话触动,亦回想往日种种,令郑福顺端走他面前的炙鹿烧:“赐给梁王吧。”
姜渔心底暗骂,傅笙那家伙不知在梁王府留了多少眼线, 知道傅渊厌恶荤食,故意提及此事。
她正想着该怎么办,手背就被人拍了两下。
只见傅渊坐得端正, 目不斜视,神色很是平常。无人看到的地方, 袖子下的手却覆在她的手背上, 像是一种安抚。
姜渔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炙鹿烧呈过来,傅渊在成武帝的注视中吃下去,道:“谢父皇,儿臣很喜欢。”
成武帝面上一怔, 即使离得那么远,姜渔都能看到他眼里迸出激动的光。
大约这是太子被废后,头一次唤他父皇。
成武帝连道几声:“好,好,你喜欢就好。”
傅渊面色如常,半垂眼帘。
成武帝身旁,淑妃见状笑道:“陛下光顾着奖赏梁王殿下和梁王妃,怎么把和贞公主给忘了?”
成武帝近日服药,颇觉身体轻快,找回年轻时的感觉。二儿子又舍弃前嫌,愿意叫他父皇。
他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萧宛凝还在时,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此刻听淑妃提及傅盈,顿时戳中他心事,立马道:“和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父皇这的,你都拿去随便挑。”
傅盈起身,抿唇微笑:【只要是父皇给的,我都喜欢。】
淑妃便道:“既如此,陛下就把这条珊瑚手串,赏给公主可好?”
珊瑚手串由邻国进奉,刚巧摆在淑妃及成武帝面前。见傅盈确实喜欢,成武帝道:“郑福顺,还不快送给公主?”
郑福顺连忙从命。
傅盈拿到手串,当着成武帝的面戴了上去,展颜而笑。
至于其他皇子公主,就好像被成武帝遗忘一般。
姜渔见傅笙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还是微笑的样子,却明显笑容僵硬得多。
她无心多管别人,转头去看傅渊。
傅渊回以平和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她没事。
如果不是姜渔和他生活了那么久,她都要跟成武帝一样,觉得他是真心爱吃那盘炙鹿烧。
她不再言语,默默看着面前的饭菜。
殿内丝竹弦乐,歌舞佳肴,都令她毫无半分兴趣,宁愿回到王府睡觉。
谁想到成武帝今日兴致颇为高涨,硬生生拖到夜半,宴席才算结束。
待从宫里出来,姜渔已困到眼皮打架。
自然,这其中也有她宴席期间无聊,略饮了两杯葡萄酒的缘故。
“不是说再也不喝了?”
马车上,傅渊将提前准备的醒酒汤给她灌下,凉飕飕地问。
姜渔:“我在学宫的时候也天天发誓,再也不翘课,不偷懒睡觉。”
傅渊饶有兴致:“你还发过什么誓?”
姜渔说:“还发誓再也不当面骂殿下被你发现,以后都要偷偷骂。”
傅渊表情消失,掐着她的脸灌完醒酒汤:“这次看在你醉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唔唔。”
姜渔挣扎不动,差点呛到,好不容易喝完,她捂着胸口大口呼吸:“怎么这么难喝?我的蜂蜜呢?”
傅渊这才想起来,看向桌子上的蜂蜜:“……忘加了。”
姜渔:“……”
她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糖,喂给自己。
傅渊看过来,她就给他也塞了一颗。
“还难受吗,殿下?”
她喂完了糖,撑着他的肩膀,低声问。
那距离太近,两人的额头快要抵到一处,连她散落的发丝,吐息间葡萄味的糖果都能感知清楚。
“没什么。”傅渊说。
她应该很喜欢葡萄味的东西,他想。
马车一个颠簸。
姜渔反应不及,头猛地磕向了他,尽管傅渊第一时间抬手去护住她的头,还是晚了一步。
她趴在他肩膀上,发出吃痛的嘶声。
傅渊只得抬起手臂,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姜渔幽幽说:“你们练武的人,头都这么硬吗?”
傅渊笑了声:“你可以练功试试。”
姜渔本来就头晕,现在更是懒得动了,干脆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直接窝进去,准备睡觉。
她身上酒气不浓,却还是丝丝缕缕萦绕住傅渊,他垂头望了眼她乌黑的鬓发,本来要把她提走的手,最终变成替她拆去发钗。
黑发从他指间散落,柔软而顺滑。
姜渔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喃喃说:“殿下,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
傅渊回道:“什么故事?”
姜渔说:“狐狸啊。”
傅渊记起来,那不过是他随口胡诌,道:“我说了,狐狸死了。”
“你再想个它没死的结局,不然我睡不着。”
傅渊沉默了下:“上次讲到哪了?”
姜渔:“狐狸很无聊,杀光了老虎、毒蛇和猎豹。”
傅渊于是继续说:“狐狸杀光了森林的动物,还是感到很无聊,它决定穿越森林,去更远的地方。好了,睡觉吧。”
姜渔:“你太敷衍了,我睡不着。它有没有见到什么风景,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头一次,傅渊感到了除病发外的头疼:“它见到山,见到海,见到河流,交到朋友……”
顿了顿,他说:“它遇到一条鱼,和鱼交上了朋友。”
姜渔很满意:“然后它们一起快乐地旅行?”
傅渊:“不,狐狸胃口不错,它把鱼吃掉了。”
姜渔:“………”
傅渊低笑了声:“狐狸吃鱼,天经地义。好了,睡觉。”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低头一看,姜渔早已经睡着了。
傅渊向后倚着,两臂揽紧了她。
马车颠簸,他将目光望向车外的月亮,那股在宴席上几欲作呕的恶心感不知何时降下去,变得平静而安宁。
他慢慢合上眼,逐渐也有了几分困意。
*
“我发誓,我再也不喝酒了。”
姜渔坐在柳月姝对面,信誓旦旦地保证。
柳月姝:“你以前在学宫还天天发誓不翘课呢。”
姜渔:“……你怎么也记得。”
柳月姝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们俩一起翘课的啊。”
姜渔撑着脸,语气郁闷:“我要是遗传我娘的酒量就好了,她能喝两斤酒都不醉。”
柳月姝:“你喝醉又没做什么。”
姜渔不敢说,或许是喝了醒酒汤的缘故,昨晚她喝醉后没有再失忆。
所以她清楚记得,从马车下来时,她是怎么赖在傅渊身上不肯走。
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
以至于今早,所有人看到她,都会笑着问一句:“王妃醒酒啦?感觉还好吗?”
也难为殿下,没把她当场扔下去,还若无其事当着大家的面把她抱回去。
“我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姜渔咬字用力地说。
就当她和柳月姝笑闹的时候,文雁匆忙从外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姜渔意识到什么,看向她。
公主府传来消息。
和贞公主突发重病,性命垂危。
第40章 朱颜之毒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
姜渔赶到时, 公主府乱成一团。
夜幕将将落下,房间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惨白一片。人影幢幢, 在窗上快速移动, 却不见多少喧哗, 只有瓷器轻碰的微响, 以及压抑匆忙的脚步声。
成武帝坐在外间正中的紫檀圈椅里。
他面前的地上,黑压压跪着一地人影,值守的奴仆、内侍、巡夜的侍卫……个个面如土色, 抖如筛糠, 额头紧贴冰冷地砖,连呼吸都憋着, 生怕成为雷霆之下第一个祭品。
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水,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息。角落里巨大的鎏金铜漏,嗒嗒的水滴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姜渔和傅渊刚进来,成武帝就看了两人一眼,而后疲惫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话。
姜渔找了个角落待着,抬眼,刚好能看到成武帝身侧满面忧虑的淑妃。
门扉开开合合, 每次出来的太医或宫人,都面色惨白, 汗湿重衣, 在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下,跪地禀报。
“陛、陛下……公主殿下呕血暂止……”
“汤药已经灌下去……”
“正在施针急救……”
终于,门再次从里面被拉开。周院判躬着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年过花甲, 此刻却像老了十岁,官帽微歪,额发被汗水浸透,颤抖的双手还沾着一点未来得及擦净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在他身上,周太医松了口气,走至御前跪伏:“回陛下,公主已无性命之忧,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苏醒。”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只大手,骤然拧松了那股几乎要崩断的弦。
皇帝按在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力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才算勉强平息。
他盯着周院判,一字一句问:“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院判叩首道:“陛下,臣与张院判连番检验,公主殿下此番非寻常病症,而是……一味名曰‘朱颜’的毒。”
上方久久未有回应,他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此物制法诡谲,单用并无毒性,反有微弱活血之效,常被混入香料或药珠,极难察觉。然,其性至烈,若遇至寒之物,两相感应,便如薪火泼油,在体内骤然激化。”
“毒发时,气血逆冲,心肺如焚,经脉滞涩。初似急症,十二个时辰内若不得对症解方,则……则回天乏术。”
话音落,房间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成武帝嘶哑的声音饱含戾气:“此毒何以下到公主身上?你所说的至寒之物,又是什么?”
“臣已查出,公主所佩戴珊瑚手串上,有人以毒药浸染,令其侵入体内。引诱毒发之物,则……”
周院判咬牙道:“臣不敢妄言。”
“说!”
成武帝怒喝一声。
有人将珊瑚手串呈上来,成武帝扫了眼,怒气更甚:“公主受小人谋害,有什么是朕不能听?!”
周院判以头磕地,道:“公主房内,日夜点燃 ‘兰锜香’ ,而此香中,正有一味名为‘寒水石’的底料,古籍中曾有记载,若引朱颜毒发,当属寒水石效果最佳……”
气氛仿佛凝固了。
直到淑妃出声,话音颤抖惊惶,含泪看向成武帝:“陛下,您前些日子赏的兰锜香,臣妾宫中正在用,该不会……”
成武帝面沉似水,黑眸冰冷万分。
兰锜香他只赏给淑妃、梁王、和贞三人,而那所谓手串,本来也是打算送给淑妃的。
谁会想要害一个哑巴公主?那人想要害的,只有如今盛宠不衰,刚被诊出身孕的淑妃。
淑妃有孕之事,连他都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阖宫上下,恐怕只有吴昭仪知晓此事。
周院判战战兢兢:“臣等已拟下解毒安神之方,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需静养。然此毒双生相克之理……臣不敢妄断,唯陛下圣察。”
成武帝霍然起身,喝令郑福顺:“把齐王那个逆子,给朕叫过来!”
……
又是一顿人仰马翻。
成武帝及淑妃等人离去后,姜渔进屋看望傅盈的状况。
她尚且昏迷着,面色极苍白,汗湿鬓发,眉头紧锁。
姜渔看向身旁的傅渊。
他卸去了方才在外间伪装的忧心,恢复平静无波的模样,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这样,她反而安心下来。
因为她知道,公主不会有事了。
姜渔在公主府待了一夜,次日听闻公主苏醒,以及傅铮被治罪的消息。
圣上勒令停了齐王所有职位,将其押送至大理寺接受盘查。
但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是他舅兄,将把送到大理寺,等同于默认此事非他所为,只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成武帝还是相信了傅铮,任由他推出底下的人来顶罪,只落下个“识人不清,用人不严”的罪名。
姜渔看望公主回来,坐在窗边,对着下棋的傅渊,心里轻叹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傅渊落下一字,似沉思:“我也不知道。”
姜渔无语,抓起白子随便下到中间,傅渊这才抬头,笑了笑,说:“陛下会自己想办法的。”
很快接下来几日,姜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王落魄,朝堂势力几乎一边倒地朝傅笙压去。
然而成武帝信奉制衡之道。他立太子,却重用宣家;太子被废,他又忌惮宣家,同时培养陈王及齐王。
此番齐王失势,他必然要引入新的势力,来达成他心目中的平衡。
那最好的人选就是——
姜渔想起千秋宴上的桩桩件件,大概从她亲手抄写《度人经》开始,一切就都在殿下的算计中。
傅笙的嫉妒、成武帝的赏赐、淑妃的言语……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那份毒没用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给了傅盈。
公主苏醒已有一段时日,姜渔才再次见到周子樾。
要他亲眼看着公主中毒,他不可能做到,甚至赫连厄能说服他接纳配合计划,姜渔已经很惊讶了。
还记得那天,赫连厄请求她帮忙,带他亲赴公主府。
他按着周子樾肩膀,微笑地说:“子樾兄,计划已经说完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是这份毒不用在公主身上,就要给殿下用,而且用得剂量要更大,否则圣上不会相信。”
“殿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的性命不只属于自己。他和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失败,公主也不会好过。你既然把殿下当朋友,又把公主当妹妹,难道就不能选择两全其美的那条路吗?”
良久,周子樾哑声问:“殿下知道你来找公主吗?”
赫连厄微笑不变:“不知道,但我会说服他的。只要你同意。”
赫连厄的确成功了。
说服了周子樾,也说服了傅渊。
姜渔踏入里屋,和周子樾目光接触,轻轻点头问好。他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坐下,任由她端来药碗,替傅盈喂药。
傅盈脸色好了许多,姜渔见她无聊,顺便教她打叶子牌。
周子樾嘴角抽了抽,起身离开,眼不见为净。
……
皇宫,吴昭仪宫殿内。
傅铮跪在吴昭仪身前,依旧满脸不服气。
“母妃,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那手串有毒?还有淑妃那贱人,要不是她多事,干脆给她毒死算了!”
“你还不明白。”吴昭仪不紧不慢道,“我早就猜测淑妃是那陈王的人,现在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三皇兄?他确实干得出来,他以前没少给我使绊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傅铮骂完,才算吐出一口恶气,仍然很不忿,“那二皇兄?他也未必没有可能!”
“傻瓜。”吴昭仪抬指点脑袋,“还记不记得从前有一次,你在背后跟人偷骂和贞公主是哑巴,趁她路过拿纸团扔她?”
傅铮想起来,不情不愿地撇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母妃您提这个干嘛?”
吴昭仪笑道:“就因这一回,你中午刚下课就被傅渊拎过去,堵住嘴巴绑在树干上,活生生晒了两个时辰,当时可把我心疼坏了。”
傅铮跳脚:“您知道?那怎么不帮我!”
吴昭仪斜他一眼:“谁让你自己做错了,我找什么理由能帮你?而且后来萧皇后不是出面为你说话,叫傅渊派人放了你吗?”
傅铮心中发恨,那萧皇后也是个伪善的,后宫什么事她不知道,偏偏等两个时辰后才命人把他放走,真是可恶!
吴昭仪道:“还没看出来吗?傅渊待亲妹珍重至此,便是他自己去死,也断不可能伤和贞一根手指。”
傅铮哼哼唧唧,面上虽不满,心里却已然信了。
吴昭仪抚他脸,轻叹:“你的好三哥可把你害惨了。切记,该下手时绝不要心软。”
“那是当然,母妃放心,我肯定不会放过他。”顿了下,傅铮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为何您从前不教我这些?”
吴昭仪端起茶杯,悠悠地说:“因为从前萧皇后还活着。她活着的时候,如何照拂你我二人,你不会不记得。所以我不准你与太子争斗。”
“可如今萧皇后死了,傅渊也不是什么太子。与其让这皇位落到他人手中,你我生死不保,倒不如放手去搏。”
……
傅铮走后,宫殿重回寂静。
吴昭仪饮下一口清茶,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怔愣出神。
当年初入宫闱,她野心勃勃,甚至不惜设计皇后,以获圣宠。
只是陛下的宠爱来也快,去也快,没几天她再度失宠,她以为曾经算计了皇后,如今必死无疑。
可萧宛凝只是请她喝了一杯茶,对她说:“我知道吴家待你不好,你在这里没有选择。若你信我,就喝下这杯茶,我不会难为你。”
她毫不犹豫喝下这杯茶,她连死都不怕,一杯茶而已又能怎样。
回去后她夜不能寐,疑心这茶有毒,或是什么不能受孕的药物。
可是没有。那只是一杯茶。
她试探地朝萧宛凝示好,萧宛凝便开始带她在陛下面前露面。她得了陛下宠幸,怀上一个孩子。
一个皇子。
自此,吴家不再逼迫她,她在宫中有了安身之本。
年轻时争名夺利,突然有一天,心思就淡了下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蓄意争夺圣宠,闲暇时便去凤仪宫,陪萧宛凝赏花下棋。
有一回,萧宛凝亲自命人在长安兴办的女学建好了,得了陛下准许,乔装带她出宫。
她站在楼上,看学宫里女郎们来来往往,欢颜笑语,萧宛凝就在她身旁,开怀地说:“走,我们也去看看。”
于是她们混入人群里,装作学宫讲师,和女孩们吟诗作画,连她也提笔写了两个字。
如果说她人生中真的有过一天开心的时光,那就是这天吧。
凤仪宫时常有妃子们来往,不过吴昭仪去的最多。
偶尔她会碰见太子。太子不喜她为人,吴昭仪知道。
太子看出她心底深藏的对萧皇后的嫉妒,她也知道。
只是太子不说,她便当做不懂。
她日复一日留在凤仪宫中,萧宛凝很孤独,所以待她很好。
好到她难以理解,总是控制不住地妒恨,恨到夜里辗转难眠,诅咒萧宛凝去死。
后来萧宛凝真的死了。
那份妒恨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凝结在心里,抹不去、化不开。
她又恨了许多人,恨皇帝、恨淑妃,甚至恨太子。
再恨,萧宛凝都回不来了。
*
公主府。
周子樾做了几天心理准备,终于下定决心,和傅盈聊聊这次的事。
他受了萧皇后的嘱托,发誓会保护公主安危,这次却放任他人将公主拖入计划中,乃至令她卧榻不起,长达数日。
他扣住门扉,踟蹰要不要推开。
忽然里面传来赫连厄哈哈大笑的声音:“又是我赢了!诸位,承让承让!”
周子樾:“……”
他面无表情推开门,只见赫连厄、傅盈、姜渔、初一围坐在桌边打牌,傅盈苦着脸把钱送出去,显然输得不轻。
姜渔看到他,也打了声招呼:“周公子,你要玩吗?”
她玩的时间长,认真起来总是赢,没意思,如今已学会灵活自然地放水。
刚好有人来,她就把位置让出去。
前些天教公主打牌,周子樾也跟着学会了,脸色僵硬没有拒绝,被初一拉了过去。
这下傅盈高兴多了。
因为有了垫底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一直输。
赫连厄笑得眼睛都不见,还装模作样念叨:“唉,子樾兄,打牌不能这样,你性子太直了,有什么出什么。”
周子樾:“……”
看来他想多了。
公主非但没有忧愁,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他默不作声,姜渔看了好笑,这时余光察觉门外的身影。
傅渊以手轻敲门扉,姜渔向众人道别,跑到他面前,和他相伴而出。
毕竟午膳的时间到了,对殿下而言,这比其他事都重要。
两人沿公主府走廊,散漫前行,傅渊说:“没什么想问的?”
姜渔想了想,大部分事她都能自己想明白,只有一点不确定:“为何淑妃会愿意帮殿下?”
若无淑妃,这计划绝对无法成立。
傅渊道:“数年前,陛下和母后私服下江南,偶遇一位弹琴卖艺的女子,因琴技出众,当地人都称她为琴女。”
“陛下说,她弹琴的样子,和母后当年一模一样。”
姜渔莫名恶寒:“陛下不会……”
“嗯。”傅渊说,“他想将琴女带回长安,纳入后宫。”
姜渔嫌恶地皱起了眉。
傅渊轻笑一声,伸手揉她的脑袋,姜渔顿时松开眉头,捂头躲开,瞪他一眼。
傅渊慢悠悠收回手,继续道:“所以母后找到琴女,问她是否愿意入宫。”
“琴女说,她敬仰陛下英明神武,能服侍陛下是她的荣幸,可家中已有病重老母,倘或进宫,此生无缘与之相见。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后慈悲,准允她与老母团聚。”
姜渔不意外琴女的选择,换做是她,也绝对不会去长安。
“母后给了她一笔钱,令她拿钱为母亲治病,而后秘密派人护送她离开。”
“为防陛下怪罪琴女,母后独自担下罪名,声称是见陛下沉溺酒色,因此自作主张,送走了她。陛下和母后吵了一架,不过那没什么,他们经常吵架。”
“只要让这段时间过去,陛下再到凤仪宫,他们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恩爱。”
说到这,傅渊淡淡笑了下:“即使母后早就不爱他了。”
姜渔说:“那后来,殿下是怎么找到淑妃的?”
傅渊说:“出诏狱后,我放出风声,让傅笙注意到这件事,他果然派人南下,寻找琴女的身影。”
“可惜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找到她了。她母亲死了大半年,正在为母服丧。”
“我让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
“就一句话?”姜渔问。
“对。”
傅渊穿过走廊,回忆当初那幕。
他令寒露转告给了她一句话:“入宫为皇后报仇,抑或远走他乡更名改姓,你可自选其一。”
而琴女肃然跪下,回应他的同样只有一句——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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