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回朝堂 殿下被甩了。
数日后, 一道圣旨送往梁王府上——
“朕惟治道在明刑弼教,刑狱重事,贵在得人。皇子傅渊, 早习律令, 性情沉敏。虽曾蹈疵瑕, 然幽居数载, 于律例或有参悟。兹念其谨饬之心,特予起复,授刑部右侍郎, 协理京畿清吏司, 兼管案牍稽核、律例存疑条目编纂。望其涤虑洗心,匡辅国本, 毋负朕望,钦此。”
郑福顺亲自来颁了圣旨,笑呵呵道:“梁王殿下,恭喜啊。”
傅渊接了圣旨,文雁很有眼色地递上赏银, 送郑福顺离开。
姜渔看向傅渊。
他脸上不见欣喜,反而隐有厌烦。
“麻烦。”
顿了下,他慢吞吞说:“要起早。”
姜渔深以为然。
大魏卯时上朝, 要想及时赶到,寅时便该晨起。
换做是她, 估计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朝会上。
姜渔边想, 边挖了一大口西瓜送到嘴边。
可西瓜还没吃进去,一只手就半路截胡,拽着她的手腕拐了个弯。
姜渔:“……这是我特意留的西瓜芯!”
傅渊咀嚼两下,发现确实很甜, 点头道:“王府不缺你这口西瓜。”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渔一怒之下,又切了一个西瓜。
这次她第一口就把西瓜芯吃完,等傅渊自觉凑过来,她抱着西瓜冷漠地躲开。
“呵呵。”
还想吃西瓜呢,吃西北风去吧你!
……
翌日寅时。
天尚且漆黑,傅渊睁开双眸,翻身下床。
姜渔脸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醒了点,冲他挥手:“殿下,一路走好。”
傅渊垂眼,古板无波:“我是去上朝,不是去上坟。”
姜渔:“差不多啦……总之注意安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傅渊不再理会她半梦半醒的胡言乱语,替她盖好薄被,放下床帏,走了出去。
夜沉似墨。
在当太子的时候,他习惯见到这样的天色;后来到了梁王府,常常彻夜不眠。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时辰的夜对他而言变得陌生了。
初一站在门外。
他接过拐杖,走上正在等候的马车。
……
宣政殿内,百官肃列。
可那副严肃的外表下,众人各怀心思,目光频频瞥向殿外。
尽管谁都未曾言明,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一抹颀长身影逆着光缓步踏入。
殿内窃窃私语的声音,刹那间都消失了,只听得白玉手杖点在金砖上,声音并不响亮,却敲透所有人的耳膜。
众人面色各异。
沉舟侧畔千帆过,两年光阴过去,足够无数新势力在旧日的血痂上扎根盘绕。
曾经以为要一手遮天的宣家,反而还是当初的模样。更多新的势力崛起又落寞,陈王、齐王、邵家、柳家……
兜兜转转,他们竟然又见到这位幽居不出的废太子。
他看上去还是那样,又不太一样,锋芒内敛,落拓沉郁,至少不是昔日敢当廷殴打朝臣的恣意放纵。
再提陛下给他的职司,亦颇为耐人寻味——协理京畿清吏司,兼管案牍稽核与律例疑义编纂。
这听起来更像文墨案头之事,与刑部实权相去甚远,陛下此番是随手安置,还是另有深意?
在众人各自不一的思虑中,钟鼓声响。
皇帝升座,冕旒垂玉,天颜难测。
众人叩拜行礼,傅渊亦跟随动作。
就在他身形将沉未沉之际,御座之上,一直沉默如磐石的皇帝,开了口。
“梁王腿疾未愈,不必行礼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殿内氛围一滞,傅渊方要弯下的脊背缓缓直起。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
“赐座。”
两个字,更轻,却好似惊雷滚过殿顶。
侍立一旁的殿前太监首领显然也怔了一瞬,好在长期训练出的本能驱使他立即应道:“遵旨!”
随即有两名小黄门搬来一张紫檀木方凳,小心翼翼放到傅渊身前。
“谢父皇隆恩。”
傅渊谢恩落座,半垂眼帘,隔绝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
殿中依旧死寂。
无数道目光,此刻有了更明确的落点——那张紫檀木凳,凳上那抹绯色的、淡然而挺直的背影。
皇帝如常道:“众卿有事启奏。”
朝议开始,户部奏钱粮,工部言河工,兵部报边情,声音在殿中回荡。
许多人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那个沉默端坐的身影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注意力。
他偶尔会抬眼,望向正在奏事的大臣,或御座的方向,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当议论到涉及刑名律例或京畿治安的细务时,几位大臣下意识用眼角余光瞥向他所在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而他始终一言不发。
丞相宣列泽敏锐察觉这一幕,心底发出冷笑。
当年他和太子打交道那么久,如果说有从对方手里讨得便宜的时候,那也只是太子故意为之,做出来给陛下看的。
两年过去,太子只会更沉得住气。
朝议如常展开,又如常结束,并无甚特别之处。
不少官员内心惋惜,可惜齐王不在,否则他和梁王之间,少说能有热闹看。
厚重殿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出,自然地汇成几股人流,或低声交谈或沉默疾走。阳光已有些灼人,将殿前巨大的日晷影子渐渐拉短。
傅渊落在稍后的位置,不疾不徐,走下长长的台阶,神情淡漠依旧。
就在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准备转向通往宫门方向的回廊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
“皇兄请留步!”
傅渊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好不容易挤出笑脸的傅笙:“……”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二哥!”
傅渊这才慢悠悠顿住脚步,转身望向他。
那张脸带有傅笙见过许多次的嘲弄和戏谑,丝毫未加掩饰。
他心里呕血,可已然如此,不得不继续亲热地笑下去:“二哥今日初返朝堂,身负刑部重责,弟弟我还未来得及道贺呢。”
“就为这个?”傅渊说,“你现在道贺,道完我可以回家。”
晨起没吃饭,很饿。
傅笙笑容僵了僵:“我是想说,刑狱之事,最为劳心费力。二哥两年来幽居不出,倘若因此延误了公务,或是审案时力有不逮,岂非辜负父皇一片体恤之心?如果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弟弟帮忙。”
不远处几位尚未走远的官员放缓脚步,表面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起耳朵,全部注意力投了过来。
傅渊迎上傅笙的目光,沉默两息,才缓缓开口:“你在刑部挂职,不是被父皇呵斥过‘案情未明便妄言株连’么?”
“刑狱之道,贵在明慎,不在急切。三弟若有此心,不妨先温习《魏律》,再说其他吧。”
声量不高,口吻平淡,却足够傅笙脸色大变,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
傅渊转身,散漫不羁:“没事就算了,道贺的话下次再说吧。”
真的很饿。
*
很饿的梁王依旧去了刑部办公一上午,回到王府将将赶上午膳。
姜渔估摸时间差不多,就在坐在树荫下等他回来。
但见一抹绯红身影映入眼帘,他走得很快,边走边不耐烦扔掉头上的乌纱进贤冠,初一赶忙在后面接住。
姜渔鲜少见他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他肤色冷白,眉眼又浓黑如墨,衬得这身朝服越发勾魂摄魄,日光下昳丽逼人,几乎看一眼都快要被烫伤。
等他走到面前时,衣领已经被他随手扯开,汗水划过他线条凌厉的下颌,连眉头也紧锁,显然是热得不轻。
姜渔回神,这次顾不得欣赏美色,设身处地想一下都觉得要被热死了。
傅渊换了身衣裳出来,脸色这才好看些。
姜渔准备了一桌他爱吃的菜,这些日子傅渊多少能进些除鱼虾外的荤腥,譬如乌鸡汤之类。
傅渊边吃,姜渔边随口问:“殿下今日上朝如何?有人为难你吗?”
傅渊冷哼:“一群废物。”
姜渔:“……”行。
吃饱喝足,姜渔照常睡午觉,而傅渊初入刑部,今天下午还要再去办公。
有了他作对比,姜渔顿时觉得这个觉睡得更香了。
她起来后做了糕点和冰镇西瓜汁,端上冰鉴,划船去湖心亭消暑。
湖心亭摆有桌椅凉席,她躺在凉席上,吹着湖风,一手拿话本,一手拿西瓜汁,时不时喝上两口。
桌子上还有盘棋局,傅渊之前闲来没事,下到一半。
姜渔看完了话本,见天色还早,就坐到桌边研究棋局。
她正想着,忽然从后伸出一只手,捻起她旁边的白子落到棋局上。
姜渔抬头:“殿下,你回来了?”
傅渊坐到她对面:“继续。”
“殿下想和我下棋?”
“不可以?”
姜渔心里打鼓,如果说打叶子牌,她起码八成把握能赢,下棋她肯定下不赢殿下。
百分百赢不了的事,她又不傻才不会去做。
“我可以让你。”傅渊说。
“真的?”姜渔半信半疑。
她可是见过殿下把袁季同先生杀到暴怒的样子。
傅渊:“童叟无欺。”
姜渔这才信了,重新执子:“好,那我就下一局。”
一刻钟后,姜渔怒道:“不是说好让我吗?!”
“我让了。”
“……你再让一让不行吗?!”
“可以。”
姜渔脾气上来,硬是拿起棋子,又跟他下了一局。
下完第二局,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化身袁季同:“真的让了吗?我怎么没发现?”
傅渊沉吟:“那我下把想办法让你发现。”
三把下来,姜渔力尽。
她这人能不干就不干,可一旦干了就有强烈的胜负欲,顿时憔悴道:“殿下不用忙公务吗?”
等他走了,她就可以一个人下,想怎么赢怎么赢。
傅渊:“不用。”
姜渔:“我觉得还是用的。”
傅渊:“不用。”
姜渔真想掐住他脖子给他晃醒,她在脑海里尽情想象,傅渊眉梢轻动,说:“好了,这把让你赢。”
“我不会再信了!”
“是真的。”
人总是会踏入同一条河流。
“抱歉,没想到你会这么出棋。”当傅渊毫无愧疚之意又赢了一局时,姜渔已经气笑了。
看得出来他让棋过好几次,可那又怎样,结果就是她又输了!
“天黑了殿下,我们回去吃饭吧。”她温柔地说。
“今晚我们吃……”傅渊像在思索要吃什么。
“是我吃,不是我们。”她依旧温柔地微笑。
傅渊:“……”
傅渊:“这一把我可以……”
姜渔:“闭嘴,没有这一把了!我们之间到此结束了!”
刚划船过来要叫他们回去吃饭的初一闻言一惊,险些跌落湖中。
完了,他家殿下被甩了!
第42章 一起练弓 放过我吧殿下。
晚膳。
别鹤轩中, 傅渊对着面前几盘发黑的菜,缓缓皱起了眉。
见他迟迟不动筷,初一从旁边插话:“殿下别想了, 王妃不想给您做饭, 那徐厨子现在多听王妃话啊, 除了我没人肯给你做了。”
傅渊面无表情。
初一自信地道:“要不您尝尝看?我这手艺吧, 说不定还不错,就是卖相有点一般。”
傅渊:“滚。”
初一哦了声,转身要滚, 忽然听傅渊说:“把赫连厄叫过来。”
一炷香后, 赫连厄出现在书房中。
他神情肃然,上前作揖:“这么晚了, 殿下有何要事?”
傅渊朝他勾了勾手,赫连厄凑过去。
傅渊:“王妃生气,该如何哄她?”
赫连厄:“……?”
赫连厄的表情从愕然到无语,勉强说:“属下未曾婚娶,恐怕对此不甚了解。”
傅渊不悦:“你没当过皇帝, 不是也一直想让我去当吗?”
赫连厄竟无言以对。
他只得搜肠刮肚,选取他眼里最妥当的方案:“送金银首饰,或许能有用。”
傅渊单手支颐, 摆手:“能送的我都已送过。”
赫连厄沉思:“那……作诗诉说,作赋陈情?”
傅渊面露嫌弃:“你们文人, 只会这一套。”
赫连厄微笑。
“殿下看不上文人这套, 那就带王妃去习武吧。习武可强健体魄,抒发情绪,想必能缓解王妃心中不满。”
他故意说出这么一段,孰料短暂静默后, 傅渊起身。
“不错,就这么办。”
赫连厄:……嚯。
*
姜渔被傅渊拽到练功室的时候,人都是傻的。
她正吃饱喝足躺在椅子上看话本呢,怎么就被带到这里了?
夜晚的练功室与白日截然不同,巨大松明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吞吐着橙红的光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投下无数摇曳晃动的暗影。
白日里清晰的光影边界此刻变得模糊而跳跃,仿佛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暖色而跃动的薄纱下。
傅渊站在兵器架前,略一审视,取下了最内侧那一把长弓。
他带长弓回到姜渔面前,姜渔下意识伸手。
弓身落掌,比预想要沉,压得她手腕微微一坠。
“做什么?”她惊恐问。
莫非突然想开了,要一箭把她射死?
“今夜宜练弓。”傅渊说。
“……啊?”
其实晚上吃饱喝足,姜渔就不怎么生气了,考虑到殿下估计没吃晚饭,还打算给他送些糕点。
不过看他真心实意想练习弓法,那就算了。
她抚摸手里的长弓,柘木为体,牛筋为弦,通体温润,在火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显得格外厚重。
“试试分量。”傅渊说。
姜渔依言,尝试开弓。
这时傅渊又道:“下个月要去禁苑秋猎,若你弓法娴熟,可以独自狩猎。”
姜渔顿时压力山大,像被父母打了鸡血的孩子。
牛筋弦紧绷着,只拉开一小段便有些臂力不济,弓弦沉滞。她正暗自较劲,忽觉身后暖意贴近。
傅渊站到了她身后,很近。他伸出手,手指先覆上她握弓的左手,调整着虎口的位置:“此处抵实。”
“哦。”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的痒意。接着,他的右手扶上她引弦的右臂肘部,微微向上托举。
“沉肩,抬肘。看着靶心,别看弦。”
姜渔侧首,松明火把的光跳跃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鸦黑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也别看我。”傅渊望着前方道。
姜渔:“……”
他略微退开半步,不再是几乎拥抱的姿势,但一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右肘。
“现在,引弓。”
姜渔随之用力,弓弦又被拉开些许,吱嘎作响。她能感觉到他手掌支撑的力量,稳定而可靠。
“继续保持。”傅渊说完,忽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右臂骤然失去支撑,那沉重的弓弦力道猛地回弹,姜渔手臂一酸,弓身差点脱手。她连忙稳住,不解地侧头看向他。
傅渊已走到一旁放置计时沙漏和册案的矮几边,就着明亮的火光,提笔在摊开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下盘虚浮,臂力不济,核心不稳。先扎马步,一炷香。”他下了结论。
姜渔:“……行。”
此后的时光,姜渔深刻理解到,他带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练弓。
什么从后面抱住、为你别好碎发、十指交握……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全都没有发生。
“放过我吧,殿下。”姜渔练得浑身酸痛,气若游丝哀嚎。
傅渊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可以。”
姜渔瞬间丢下弓箭。
傅渊垂眼问她:“还生气吗?”
姜渔:“不了不了。”
傅渊嗯了声,他从前心情不好,就会找萧淮业比骑射,比过之后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方法果然好用。
姜渔心中警铃大作:“我是说我一开始就没怎么生气,不是因为练弓才不生气的!”
傅渊:“知道。”
她常常口是心非,不如他那么坦诚。
“今天就到这,回去吧。”他道。
“回不去了。”姜渔幽幽说,看着他,“殿下你没发现,我都走不了路吗?”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说:“那我先回去了。”
“你敢!”
他方转了身,姜渔就张牙舞爪跳上他的背,身下的人似笑了声,肩膀轻颤,顺应她的力道弯下腰,让她得以平稳待在上面。
姜渔趴在他背上,和他回到眠风院。
今夜不算炎热,路上隐有蝉鸣,星光漫天在头顶闪烁。
回去房间,连翘搀扶她去沐浴,等她出来时,傅渊正拿着药油从外面进来。
“去床上。”他说。
姜渔按他的指示,趴到床上。
余光瞥见他单膝微屈,蹲下身,握住了她的小腿。那动作并未有半分旖旎,只有——
“啊!”
姜渔发出惨叫。
“疼疼疼疼……”
傅渊说:“好了,我会轻一点。”
按完小腿,他转到她面前,执起她一只手臂。拇指用力按压她虎口附近的穴位,姜渔疼得差点没给他一拳。
“气血不畅。”他点评。
“谢谢大夫。”姜渔假笑。
虽然不满,但那些针扎似的酸痛,的确在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乏,以及疲乏过后升腾起的松弛与暖意。
等他按完,姜渔倒头就睡。
傅渊按着她脑袋,晃了两下,没晃醒,轻声说:“真是没良心。”
*
第二天,傅渊照常早早上朝。
这次姜渔连醒都没醒,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柳月姝溜出家门,跑过来看她,见她浑身乏力唉声叹气,表情顿时不太对。
“你们,昨晚挺累的吧。”她含蓄地说。
“岂止是累,我今天差点没醒得过来,我再也不去练功室了。”姜渔锤着胳膊抱怨。
柳月姝倒抽一口气:“你们竟然……这么激烈的?”
姜渔:“我也不想,我要疼死了。”
柳月姝当即道:“那不行,他要是这样你就得告诉他,把他赶出房门,绝不能让他得逞。”
姜渔迟疑了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在说什么?”
柳月姝看她:“你在说什么?”
姜渔:“我在说练弓的事。”
柳月姝:“……”
柳月姝尴尬地低头喝茶:“我也是啊,哈哈。殿下也真是的,大半夜怎么还带你去练弓啊。”
姜渔也不明白,到底谁给他出的主意?不会是赫连厄吧?
再也不请他吃莲花酥了。
……
午膳时,傅渊回到王府。
吃完午膳,他也没有离开。
“殿下今日不用办公了?”姜渔好奇。
“可以不去。”傅渊说。
果然摸鱼是所有人的共同爱好,姜渔深刻理解,并表示:“那说好了,今天专门休息,不准再提练弓的事!”
她是喜欢练弓射箭,可那仅限于殿下不在的时候。
严师出高徒,徒弟高不高不知道,这师父可是真严。想来当初他学武时,受到过严厉百倍的对待。
傅渊无可无不可:“那就睡觉。”
“不。”姜渔微笑,探头朝外,唤来初一,“今天打叶子牌。”
她就不信,昨天输在棋局上的,今天不能赢回来!
*
此刻,陈王府邸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僻静书房门窗紧闭。
厚重帘幕阻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曳而森长。
傅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明灭不定,像蛰伏暗处的兽。
他对面坐着谋士郭凌,郭凌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细目总是习惯性地半阖着,唯有偶尔精光一闪,才透出内里的深算与阴冷。
“殿下想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拿来了。” 郭凌的声音不高,沙哑而平稳,像钝刀子划过皮革。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沉声道:“殿下真要如此做?”
傅笙不耐烦:“你又要来劝我?我说过,没什么可怕的。”
郭凌露出笑容:“自然不是。只是这合欢散,药效极强,您想用的对象又是……恐怕有所不妥啊。”
傅笙冷笑:“那也让我先用了再说。我就不信,我哪点比那个残废差了。”
郭凌:“……”
要是梁王早点复起,他就不用投靠陈王,直接去找梁王得了。
谁能想到陈王天潢贵胄,竟胆敢行此龌龊事。
郭凌心里鄙夷,面上仍一如既往:“殿下想要的,自当都夺到手。只是此事务必小心,以免横生波澜。”
傅笙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等事成之后,她也不敢声张,只能任我摆布。”
郭凌一边腹诽这个蠢货,一边装模作样:“殿下所言甚是啊。”
傅笙又道:“宫里怎么样了?”
郭凌:“淑妃传来消息,宫里一切妥当,昭阳宫的人都清洗过,确保没有齐王的奸细。齐王敢公然谋害她与肚子里的皇嗣,可见野心不小,只恨陛下轻易放过了他。”
傅笙:“父皇老糊涂了。至于淑妃那个孩子……”
郭凌见状,很有眼色地道:“淑妃也说了,若您不喜,她就拿掉这个孩子。”
傅笙这才面色缓和:“既然这样,先留着吧,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本王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郭凌:“是,淑妃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傅笙唇畔挑起讥诮笑意:“我给了她荣华富贵,她当然得听我的话,这些女人,也就只能看到眼前这些了。”
郭凌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傅笙:“先退下吧,待秋猎之时,再随我行动。”——
作者有话说:其实你是个助攻。
本章66个红包~
第43章 禁苑秋猎 虐文女主的必备素养。
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映着惨淡晨光,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
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云州失守, 岚谷关告急, 宗政息大帅所部伤亡惨重, 已退守武牢关一线……粮道遭截, 请求援军……”
御座之上,皇帝面沉如水,但那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泛白。殿中死寂, 宣读战报的中书舍人嗓音干涩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玉砖上,响声沉闷。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文官首列, 丞相宣列泽。
宣列泽垂眸不语。
宗政息是他力排众议,一力举荐的主帅,倘若真的战败,他难辞其咎。
然而,宗政息同样是陛下考察过的人, 宣列泽知道,除非万般紧急,否则陛下不会撤去宗政息的帅位。
漫长静默后, 成武帝冷冷开口:“宗政息的战报,朕看了。云州之失, 非战之罪, 乃城内奸细作乱,骤开城门所致。岚谷关兵力悬殊,他能率残部突围,退守武牢, 保全大半士卒,已是难得。”
无人敢说什么,连以直言善谏著称的御史,此刻都缄默不言。
“传朕旨意:宗政息降三级,仍领北线诸军事,戴罪立功。武牢关若再有失,两罪并罚,定斩不赦。”
随即,成武帝看向宣列泽:“宣相,自即日起,由你总督后方粮草、军械、兵员调度,务必畅通无阻,全力支应北线。若再有半分迟误,致使前线困顿,朕绝不姑息。”
宣丞相松了一口气,出列跪拜。
“臣领旨,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众臣亦口称圣德。
临阵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这已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成武帝按着眉心,疲惫地摆了摆手。
朝臣之中,傅笙不动声色侧首,见傅渊仍稳坐不动,恍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愤慨,亦没有庆幸。
……
退朝的钟罄声在宫阙间悠悠散去,宣政殿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也随之抽离。
皇帝没有乘舆,只带贴身内侍,屏退了大部分仪仗,走在通往内廷的漫长宫道上。
夏日将尽,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晃动光影,他却察觉不到丝毫暖意。
宗政息绝不能败。
若败了,大魏疆土失守,他就是千古罪人。
眼前掠过许多张旧人的脸,萧寒山、萧淮业、皇后、太子……他曾无数次许诺,绝不退让分毫国土,学前朝后主那般屈服于异族的铁蹄之下。
光线刺眼,晃得他太阳穴作痛。不知不觉,脚步停在昭阳宫门前,他走了进去。
通报声刚落,淑妃已带着宫人迎出,她言笑晏晏,令成武帝烦躁的心缓和少许。
至内室,布置清雅舒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冲淡了外界的肃杀与烦闷。淑妃亲自伺候皇帝除去外袍冠戴,换上轻软常服,又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清虚丹呢?”
淑妃从一旁鎏金蟠桃纹的捧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如琥珀的丹丸,异香扑鼻。
她用银盘托着,并一盏温水奉上:“栖云道长说,此丹凝神静气最是有效,请陛下服用后静坐片刻,导引气息。”
皇帝接过丹药,和水服下。丹丸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如温水般徐徐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来积压的焦虑、震怒后的虚乏、思虑过度的头痛,被这暖意一丝丝熨帖、化开。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川字纹路渐渐平复。
淑妃低眉微笑,替他打着扇子,沉默不语。
*
梁王府。
傅渊面前摊开一份送往刑部的密奏抄件。
河朔某镇节度使私下与西域商团过从甚密,以“珍玩交易”为名,行输送利益、打探朝廷动向之实。
其中几行字,被他用朱笔圈出:
“彼等交易名录隐约,然‘温髓玉’三字频现。此玉生于极寒雪山之芯,触手生温,西域王室亦视为珍宝,常作重礼。此番大宗流入,恐非市贾之常……”
赫连厄从旁问:“殿下,此事有何不妥?”
傅渊屈指的手指轻敲两下,似在思忖:“温髓玉,不错,替我弄到手。”
赫连厄:“给王妃的?”
傅渊:“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
赫连厄腹诽,有没有您自己心里清楚,嘴上道:“是属下多言了。”
傅渊扔了笔,绕过书案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剩下这些你替我看了。”
“……啊?!”
案牍堆积如山,看得赫连厄两眼一黑。
……
傅渊去到眠风院时,屋内外皆是一片寂静,连翘在外面拿着肉喂小老虎,小老虎吃得高兴,蹦蹦跳跳。
望见他过来,连翘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示意的动作打断。
傅渊踏进屋内。
午后阳光暖融,他脚步无声,走到屏风后。
姜渔果然斜靠软榻,睡得正沉。
暖阳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柔光,长睫如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发丝垂在唇角,随着呼吸微微拂动。整个人都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傅渊忙起来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清闲,清闲的时候见不得别人比他更闲。
他折返回院里,招手唤来糯米,糯米还以为他这有吃的,兴高采烈跑到他面前。
他带着糯米进了屋,指着姜渔道:“叫。”
糯米弱弱的:“……嗷?”
傅渊:“对,大点声。”
糯米:“嗷呜!”
姜渔醒了。
本想看看谁在吵她,醒来发现是糯米趴在榻边,眼巴巴望着她,心里顿时消了火,撸着它的脑袋道:“你怎么来了?”
糯米扭头,姜渔随之看去:“殿下也在?”
傅渊神情如常:“它太吵了,我本想将它带走,让它不要吵你。”
姜渔笑道:“没关系,我还挺想念它的。”
傅渊:“那就好。”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身,傅渊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看她没看完的话本,吃她切好的瓜果。
姜渔动作一顿,渐渐察觉不对。
“……是不是你故意把糯米带过来的?”
“怎么可能。”傅渊矢口否认,“它不听我的话。”
姜渔:“我觉得就是……”
傅渊:“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你生辰之时给你。”
姜渔愣了下,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可我生辰还有一个多月。”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殿下怎么知道我生辰的?”
她不记得有说过。
傅渊顿了顿,面不改色:“成婚之前,我看过你的生辰八字。”
姜渔不疑有他,挑起唇角:“是什么礼物?”
傅渊信口说道:“大概是一锭金子,一锭银子?”
姜渔偷偷撇嘴:“算了,有就行,我都不挑。”
傅渊笑了声:“你倒是容易养。”
合上话本,他悠悠地说:“九月天气不错,待你过完生辰,我就送你回蜀中,如何?”
那时,宗政息战败的消息应当已经传来。
不知为何,曾经期盼的愿望即将实现,并没有予以姜渔太多快乐。
她莫名停顿几息,点头:“好,那就……”
“多谢殿下。”
*
秋猎的日子到了。
禁苑兼有山林之险与川原之阔,自前朝便建有别宫,经年扩建,已成一处殿阁连绵的华清别苑。今年秋猎,圣驾驻跸于此。
别苑宫门洞开,禁军仪仗如赤色长龙,从门内一直延伸到远处苍黄的山麓围场。车马喧嚣,却秩序井然,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的车驾,在引导官吏的唱名声中,依次驶入。
梁王院落位于东侧,虽只暂住数日,但王府属官与先行抵达的太监宫女已将一应器物布置妥当。
姜渔看过后,也觉得没什么需要添补的地方。
走出院门,但见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粼粼,也照在远处猎场摇曳的草木之上。
赫连厄未曾考取功名,如今仍是白身,以王府属官的身份跟随前来,正与傅渊商讨议事。
柳月姝和其他皇子一起,提前入猎场转了圈,猎了一只野兔回来,请她吃烤肉,姜渔便独自前去找她。
她去到时,野兔已经烤上。夕阳中,小小的庭院一角布置妥当,泥炉里炭火泛着红彤彤的光。
柳月姝亲自动手,将兔子穿在铁钎上,置于架上,转动、刷油。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声响。
姜渔颇感兴趣地坐下来,一边帮她撒上细盐及研磨好的椒末,一边听她叽叽喳喳说起白日狩猎的趣事。
姜渔含笑听着,不多时兔肉烤至金黄,外皮微焦,内里鲜嫩的肉质香气混合着烟火气、香料气,浓郁地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好了好了。”柳月姝迫不及待撕下一条后腿肉,放在洗净的紫苏叶上递给姜渔,“这个给你。”
又撕下一条,自己吃了起来:“哇,好吃好吃!”
姜渔吃得慢,同样点头赞叹。
两人吃得正欢,外面走来一名宫人,为她们送来一壶美酒,声称是陛下赏赐,人皆有份。
她替两人斟至面前,笑着将酒杯递给姜渔:“是葡萄酒,梁王妃要尝尝看吗?”
姜渔说:“不必了。”
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多言,低头离开。
柳月姝奇怪:“你不是喜欢这个口味吗?怎么不喝?”
姜渔说:“外人送的,还是算了,你也别喝了。”
这可是毫无章法的虐文世界,学会主动避险,不听、不看、不乱吃乱喝才是作为女主的必备素养。
柳月姝一想也是:“今天算了,下次让你尝尝我带的酒。”
姜渔弯唇:“好。”
饭毕,她同柳月姝告别,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不知哪个宫人匆忙路过,不慎与她相撞,手里捧着的汤水瞬间洒了一些到她衣服上。
宫人慌忙道歉:“抱歉,奴婢这就带您去……”
“不用了。”
“啊?”
“我自己回去清理下就好。”姜渔婉拒,唤来远远跟随在后的寒露,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宫人只能眼睁睁看她走远。
尽管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让姜渔形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总之,虐文世界,不要相信任何人。
*
另一边,傅笙捏碎了手里笔杆。
他对着郭凌,阴沉地说:“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你的办法呢?!”
郭凌擦汗:“属下会竭尽全力,请殿下再宽允些时间。”
傅笙:“你最好别辜负本王的期望。”
郭凌只得道:“是,殿下。”
第44章 殿下救救 成交。
晨曦初破。
御林禁苑中白雾如纱, 缭绕在参天古木间。
马蹄踩碎落叶,脆响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青灰色的天际。
秋猎仪仗蜿蜒如龙, 旌旗猎猎, 金甲映照熹微晨光, 肃杀中透着恢弘。
姜渔混迹在人群中, 抬头望见成武帝高坐于华盖之下的御马上,身着明黄猎装,双目精光湛湛, 气势迫人。
傅铮久违地出现在人前, 看上去沉稳不少,规规矩矩勒马待在成武帝身侧, 时不时说上两句奉承的话。
即使不经意望向她和傅渊的位置,目光也很快划走,不再似从前那般多做停留。
饶是如此,姜渔依然能窥见他眼底隐隐的不服之色,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坐在马上, 百无聊赖地等待,傅渊更是神游天外,不时从她荷包里掏出糖果。
他今日着一袭玄色劲装, 在晨光里身姿挺拔,清隽非凡, 然而垂下的眼睫投落淡淡阴影, 覆盖眼下隐约青黑,可见昨夜未曾睡好。
姜渔不认床,睡哪里都一样,只是今早醒来就见殿下坐在床边, 面无表情贬低别苑的床铺,显然几乎没睡着。
她心里好笑,也不计较他偷糖果的事,好心地分了更多给他。
前方,成武帝声音中气十足,在清晨的空气里远远传来:“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我大魏以武立国,弓马之艺不可荒废。今日不论君臣,只论猎手,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谨遵陛下旨意!”众人齐声应答,许多年轻子弟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
宣丞相立于文臣之首,面容清癯儒雅,穿着正式的紫色官服,并未着猎装。他神情平和,仿佛只是来观礼,当皇帝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便微微颔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仪式毕,号角手吹响第一遍预备号角,低沉雄浑的声音在旷野和山林间回荡。
成武帝一马当先,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来到猎场边缘的密林入口前。这里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一股混合着腐殖土、湿气和野性气息的风从林中扑面而来。
内侍捧上御用宝雕弓和金翎箭。成武帝接过,轻松地试了试弓弦,强弓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体内的热流仍在涌动,眼前的林木、远处的动静似乎都格外清晰,耳中甚至能捕捉到更远处的鸟鸣兽走之声。
“好!”他忍不住赞了一声,不知是赞弓,还是赞多日服用丹药后清爽的状态。
傅铮立刻催马上前半步,朗声道:“父皇拉弓如满月,气力贯长虹,儿臣看这林中群兽,今日定要闻风丧胆了!”
傅笙心里暗骂这马屁精,又恨自己晚了半步,赶忙上前笑道:“正是!父皇神武,儿臣只需紧随其后,怕是连箭都无处可施了。”
周围几位近臣、武将纷纷笑着附和,称颂陛下勇力。
成武帝心情大悦,扬鞭指向幽深林木:“众卿,随朕入林!”
第三遍号角冲天而起,激昂锐利,彻底点燃了狩猎的序幕。马蹄声顿时如暴雨般响起,尘土飞扬,以皇帝为首,大批人马呼啸涌入森林。
傅渊在人群稍后,不急于争先,视线跟随成武帝的背影,无波无澜。
姜渔策马跟上他,小声问:“我们往哪边走?”
两人骑的都是普通的马匹,照夜玉狮子太过显眼,并未带到禁苑。
傅渊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那些人太吵,我们走西边小径。”
姜渔握紧缰绳和弓弩,点了点头,森林中空气清新,又没了人群喧嚣,她的情绪很快调动起来,颇有些兴奋之意。
“殿下,那边好像有东西。”
走出没多远,她压低声音扯了扯傅渊的袖子,指着右前方一片微微晃动的灌木。
傅渊已然察觉,目光锁定了那片晃动。他缓缓张弓搭箭,动作优雅而充满力量,玄色的衣袖衬得他手指愈发冷白。
就在箭将离弦的刹那,一头不算大的獐子从灌木后惊慌窜出,直奔另一个方向。
这猎物不大,姜渔有把握,抢先说:“殿下,这个让给我。”
傅渊闻言,箭稳稳定在原处,并未松手。
姜渔一箭射出,未中,獐子吓得乱窜,她也不着急,又搭上一箭。
这就在这时——
“嗖!”
有箭矢比她更快一步,破空而出,獐子瞬间被射中,无力倒地。
姜渔:“……”
她垮起个脸回头,不满:“殿下,你抢我猎物。”
傅渊淡定地收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失手。”
姜渔信了他才有鬼,她驱马向前,道:“算了,不跟你一起,我去找柳月姝了。”
路过獐子时,还惋惜地瞥了几眼。
傅渊望她走远,朝一直跟随其后的寒露示意,寒露不待他吩咐,已自觉隔着距离,远远跟着姜渔。
树林清幽,傅渊仍在原地没动,直到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接着响起赫连厄无奈的声音:“殿下,我一介书生,真的要来打猎吗?”
傅渊策马笑道:“打猎有什么意思?走,去会会我那五皇弟。”
赫连厄只好跟上去,祈祷这位祖宗别那么快把齐王给玩死。
*
姜渔沿着树林一路深入,本来是想去找柳月姝的。
不过柳月姝跑得太快,早不知去哪玩了,她找了半天没遇到,索性就纵马漫步,走到哪算哪。
直至夕阳西下。
天边铺开绚丽锦缎,林间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姜渔收获了几只山鸡野兔,心满意足,预备返回。
然而途径一处密林,忽然闻见极轻微、仿佛错觉的呼救声。
她犹豫少许,回头望了寒露一眼,对方朝她点头,示意周围没问题。
姜渔这才策马转向声音源头,绕过浓密树丛,果然瞧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靠在一棵老树下,左腿小腿处一片血肉模糊,将裤腿染红大片。
女子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眼,看清后才稍稍镇定,气若游丝:“救命……”
姜渔下了马,边取出为狩猎准备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边快速问道:“女郎何人?为何独自在此?还伤得这么重?”
女子垂泪道:“我是柳州司马的妹妹,此次随兄长到长安,求姐姐救我一命,我兄长一定会答谢你的。”
姜渔蹲下身,给她上药包扎好,将她抱到马上,说:“你先忍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
大约是衣裳用了熏香的缘故,女子身上散发无法忽视的清幽香气,因此马儿略显躁动,姜渔安抚了好一会它才继续向前。
到别苑处,就不能再骑马了,姜渔只好把她扶下去,让寒露牵马先回院子。
别苑里有随行的太医署女医,姜渔找到管事嬷嬷,言简意赅地吩咐:“这是柳州司马大人的妹妹,在林中不慎坠马,被我遇见。先让女医给她诊治,再派人去查问一下柳州司马大人现在何处,通知他来接人。”
嬷嬷应声,派人帮姜渔扶着女子走到空闲厢房。
没一会,管事嬷嬷派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低声向姜渔禀报:“王妃,问了一圈,柳州司马大人确实随驾,但尚未回别苑,恐怕要稍等片刻。”
姜渔点头,见女医已至,便道:“那就先替她诊治吧,我就不打扰了。”
女子挣扎起身,满是感激与愧疚:“王妃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姜渔随意安抚几句,管事嬷嬷道:“天已黑,奴婢派人为王妃引路。”
姜渔没拒绝,很快一名丫鬟提着灯笼来了,走在她前面,引她走向回住处的路。
夜幕垂落,唯有灯笼散发昏黄光亮,这里的路姜渔不熟,但路上时常有丫鬟小厮经过,她并不紧张。
一阵风吹过,带动丫鬟身上扑鼻的香气吹至她面前。
和那位受伤的官家小姐所用熏香不同,却同样令她觉得刺鼻。
姜渔脚步迟滞几息。
她想起那天用在傅盈身上的毒。
陶玉成说,有些药,不会立刻发作,需要两物共用,方能激发药性。
她的步伐停了下来。
前方小丫鬟仍在勤勤恳恳为她引路,低头默默向前,怎么看都毫无异常。
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股感觉令她未加思索,便瞬间转身往回跑,折进了一条小路中。
直到进了这里,姜渔才确信无论是今天救下的女子,还是刚才的小丫鬟,全都有问题。
浑身发热、脚步虚软、心跳加快,就算她不是大夫,也能分出这是中了什么药。
甚至都不需要猜,就知道大费周章设下此计的人是谁。
姜渔心里骂了傅笙一千遍,时刻不敢怠慢,扶着墙咬牙往前。
终于走到小路尽头,刚要松口气,扑通一声,不知撞到了谁的身上。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捂着发酸的鼻子,颤巍巍抬头。
熟悉的眉目浮现眼前,他挑了下眉,上下打量她说:“看来王妃今日狩猎不错,不然怎么如此狼狈?”
天无绝人之路,送上门的救命稻草。
姜渔转瞬攥住他衣角,费力喘了口气:“殿下,救我!”
傅渊顿了下,凝视她须臾,反手按住她脉搏,缓缓开口:“我还有事要办,不然你先去冷水里静一下?”
姜渔看向不远处的假山水榭,果断拒绝:“不要,水太脏了。”
傅渊:“那你在这等我杀完人回来。”
姜渔冷静地报菜名:“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你想要的都给你做。”
傅渊:“哦?”
姜渔呵了声:“这次拒绝,以后你都别想吃了。”
傅渊弯下腰,抱起她因支撑不住而逐渐软下的腿,轻笑一声:“是吗,那看来我只能答应了。”
姜渔被按在他怀里,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听到头顶传来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成交。”
第45章 雨落不停 过分。
秋雨悄无声息, 带来缠绵寒意。
细密雨丝敲打在别苑的琉璃瓦上,屋檐下挂起晶亮水帘。天色本就晦暗,此刻更是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别苑的亭台楼阁, 都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失去了白日狩猎时的鲜亮色彩, 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沉郁的灰青。
属于陈王傅笙的临时别馆内, 气氛远比窗外天气还要阴沉压抑。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大部分雨声,令室内无形的压力更为凝实。青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缕缕青烟, 却丝毫无法缓和室内的冰冷。
傅笙负手立于窗前, 并未看雨,只是盯着窗棂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许久后——
“殿下, 您要的人……我们还没找到。”郭凌低头汇报。
“砰!”
一声闷响,是镇纸被狠狠掼在紫檀木书案上的声音。质地坚硬的玉石与木头碰撞,声音不算刺耳,却让侍立在下方的郭凌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废物!”傅笙嗓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缓慢地刮过空气,“本王养着你们, 是让你们在猎场里看风景的吗?”
郭凌不敢接话。
傅笙踱步到书案后,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桌面:“怎么回事?不是说万无一失?人呢?!”
郭凌流汗道:“按理说不会有差错, 可那梁王妃, 不知怎的半路忽然跑了,之后竟然了无踪迹……”
“还愣着干什么?!”傅笙瞪圆了眼,怒喝,“找, 继续给我找!找不到人都别回来了!!”
*
陈王别院的怒火没能传到另一边。
静谧房室内,灯火摇曳,床帏半放不放,透出其中黑影,交叠重合,不住晃动。
姜渔双手被死死抵在床上,仰着脸,被迫承受男人的亲吻。
她已经顾不得刚才连翘被赶出去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感官完全被占据。
她睁开迷蒙的眼,看到那清俊容颜近在咫尺,眼睫低垂,微微喘息,只专注于一件事——吻她。
唇瓣辗转,气息交融,为了方便他吻得更深,后颈被用力扣住,她仰着头,长发披散而下,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指间。
她全然无力抵抗,任他长驱直入,可他好像怎么都不满足,吮吻她舌尖时,犹如要将她魂魄一并夺取。
她欲要躲藏,他却瞬间察觉,追随着她,吻得越发深入,那放在她腰间的手搂得极紧,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块,温度急速攀升。
好不容易他放开了她,将她放到被褥上,两人唇间却还仍有一缕银丝藕断丝连,依依不舍。
姜渔失神的双眼颤了颤,被这一幕刺激得别过头。
无法想象,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不撒手,发出异样声音的人是她自己。
他的唇离开了她,不过只有片刻,就又重新落下。
落到脸颊、落到耳畔、落到下颌,宛如蜻蜓点水,温和掠过。
但是再往下,就截然不同了。
暖热的唇舌留下蜿蜒水迹,自脖颈至锁骨,直至抵达她衣裳边缘。姜渔如同火烤,忍不住低低地唤他:“殿下。”
傅渊扯住她腰带,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他隔着衣裳亲吻她,姜渔呼吸变急促,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好像对她的腰带很不满。
“碍事。”
话音落下,不知他做了什么,整件衣裳都化作碎片。
秋夜寒凉,姜渔身子瑟缩了下,他的身体随即覆上来,取代衣裳包裹了她。
可这反倒让她不满,凭何她不着寸缕,他却穿得严严实实?于是她的手赶在理智之前,先一步勾住傅渊冰凉的革带,用力将其扯了下去。
傅渊眉梢轻挑,没阻拦她,把她从碎布里捞出。
姜渔浑浑噩噩,凭本能将他的衣服拽下扔掉,扭头却发现他不继续了,两手撑在她身侧,视线落下,凝视着她。
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明晃晃的,一览无遗。
她倏忽记起,原是今夜忘了熄灯。
她顿时抬手,去遮他的眼,嗓音轻软如水:“殿下……”
傅渊按着她的手,轻笑:“你可以看我,我却不能看你,未免不太公平。”
姜渔羞恼,不想再听这张嘴里吐出的话,蓦地仰头,吻住他嘴唇,还狠狠咬了下。
这一下咬出血丝,他却笑意盎然,须臾,等她快要撤开,猛地将她压下,按进锦衾中吻得更深。
在这深吻中,依稀听见他叹息一声:“罢了。”
随即朝帐外挥手,掌风拂过,烛火压倒,房间内骤然昏暗。
可那股仿佛自心底燃烧的灼热非但没能熄灭,反而愈烧愈旺,令姜渔整个人都在颤抖。
因为药性,也因为他的吻,他的手掌。
那双御马挽弓,曾执剑杀敌的手,此刻似迷恋上她的身体,毫无顾忌游走至每一处角落。
只是很快它们就对其他地方失去兴趣,掐着她的腿根,禁锢她全部挣扎。温热的唇也不再隔着衣裳,而是直接含住,令她如海浪沉浮,大脑渐渐空白。
夜色中她似乎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哀求的话,也许是骂他,可最后只听得他意味不明的笑声。
姜渔大半注意力都被他的手掌占据。
她怀着希冀,但那只手非但没予以她解脱,反在此流连戏耍,若即若离,如蝴蝶轻触花蕊,吮吸花蜜。
每当花朵摇曳起来,它就要飞走,如此循环往复。
“殿下、殿下……你……”
要她求他快点,她做不到,可是她这样吞吞吐吐,只是引得他问:“嗯?怎么了?王妃想要什么?”
姜渔双眸轻颤,失去焦距,想要拿开腿,又被他箍得死死的。
太过分了……
如果说方才还有些迟疑,现在姜渔确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他根本不是在帮她,他分明是让她更难受。
未及她再唤,那修长手指忽然深入,姜渔控制不住出声,一口咬住他肩膀。
疼痛刺激着他,令他更为过分,姜渔不住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
这感觉如溺水,水没过全身,迟迟不得解脱。她浑身都泛起红晕,终于受不了般喊他的名字:“傅渊。”
嗓音已然带上细微哭腔,可见被折腾得不轻。
但那折磨她的人,却不见半分收敛,与她交缠的手指没有怜惜,唯有肆意挑逗。
“是你叫我帮你。”他应当在笑,又像不是,话音慢条斯理,“受不住,也得受着。”
姜渔何尝不想忍耐,可防线不断崩溃,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用腿蹭着他的胳膊求他:“可以了,殿下。”
他的动作似真的停住,她赶忙缓住喘息,可怜巴巴地说:“我觉得药性解了。”
“哦。”他不紧不慢,“那你现在要走?”
他收了手,黑夜中双眸凝望她,显出少许温柔。
这温柔给了姜渔错觉,她不知道凡野兽捕猎前,总是会用温柔迷惑猎物。
她试探地推开他胳膊:“你走也行……啊!”
腰间一紧,她被倏地拖了过去,有什么东西抵住了她,慢慢地磨过。
心跳快要炸了,她颤巍巍道:“殿下……?”
他的唇落下,咬在她身前,姜渔受不住地拱起腰肢。
他便掐着她的腰,喘息着笑问:“还走吗?”
姜渔从喉咙里呜咽了声。
接下来就再也无力抵抗,任由他调整姿势,再任由他占据。
他动作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柔,姜渔脚趾蜷缩,手死死攥住床褥,分明还不是全部,她却俨然快失去神智。
见她要哭了似的,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眼角,低声问:“疼?”
姜渔摇头,倒是不疼,只是……只是那感觉很奇怪。
“不疼,那就是喜欢。”
“我没说……唔嗯!”
姜渔睁大了眼,连泪水从眼角坠落都不知道,失神地盯着床帐。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她好像才意识到,他们在做这种事。直到这一刻,直到彼此完全纠缠,不留余地,才真正意识到。
窗外似乎下雨了,隐约听见雨声,又或许是别的声音。
那攥着她腰的手掌将她转了个身,她低泣惊呼,脸贴在枕头上,长发散开,是她自己看不见的糜艳非常。
身后的人渐渐放开力度,吻痕沿着脊背落下,所过处皆是战栗。
那双手来到她身前,尽情揉弄,还故意递到她嘴边。
姜渔咬住手指,依然控制不住呜咽出声。
她的药肯定解了。
早就解了!
她想骂他,又不知道骂什么,最后全化作那令人血流加速的叫声:“傅渊、傅渊……!”
傅渊微微一顿,随后压着她的腰猛地摁下。
果然她哭了出来,哭着喊他的名字,如此悦耳,如此让他想要变本加厉。
他曾有很多次想看她哭,最后都因各种原因罢了手。
但现在,他找到既不会令她受伤,又能让她哭泣的方法。
大约他从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所以才会越看她泪眼涟涟乞求爱怜,越发觉得有趣收不住手。
“王妃这么喜欢本王的名字?”他笑着说,“既然喜欢,不妨多喊两声。”
回想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在她第一次喝醉的晚上。那之后他许多天没去眠风院。
在梦里,她似乎就是这样喊他的名字。
从常理上讲,这个梦其实没有什么,他去过军营,并非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梦里的内容,不愿承认再听见她的声音,总会无端回忆起那个梦境。
不过现在看来,美梦成真又有何妨。
他早该如此了。
她的泪水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
“哭吧,王妃。”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夜仍旧漫长,雨落不停。
第46章 雨后清晨 吻。
秋风渐歇, 雨止天清。
初晨的阳光透进屋子,姜渔睡梦中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随即身后抵住了温热的胸膛。
肌肤相贴的感觉令人难以忽视,她一下子清醒了。
……不妙。
非常不妙。
无论喷洒在颈后的呼吸, 还是那条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都明晃晃昭示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身上除了酸软, 倒无过多不适, 显然沐浴清理过,但她完全记不起来。
只能确定不是连翘做的,因为连翘为她洗完, 不会不给她穿衣服。
姜渔放弃了回忆昨晚的事。
她缓慢转过身, 熟悉容颜映入眼帘。
能记住的片段都断断续续,唯有他是怎样肆无忌惮、恣意妄为, 还记得清清楚楚。
姜渔面无表情想,给他掐死算了。
手刚刚抬起,还没按住他咽喉,就把一把抓住。
“想做什么?”
他睁着眼眸看她,不知道醒了多久。
姜渔下意识抽回手, 丝毫动弹不得,他笑了声,了然道:“哦, 以为杀了我就不用负责。”
姜渔一口气没上来:“我负什么责?”
放在她腰间的手似不经意摩挲了下,引起一片战栗。
她咬住下唇, 瞪了他一眼。
傅渊说: “谁让我已经被你玷污了。”
姜渔:“你……胡说八道!”
“那就换个说法。”他道, “被你夺了清白。”
姜渔捂住耳朵,不想听他胡说。
他这才施施然收了手,坐起身子,薄被从他胸膛滑落, 露出肌理分明的线条,从肩颈一路向下,到……
姜渔的眼角忽然被一根手指点住。
她蓦然回神,面前一双桃花眼睨着她,似笑非笑:“你昨晚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
“……!”
姜渔瞬间闭上眼,非礼勿视。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停下,她悄悄掀开眼帘。
他已然穿戴完毕,好整以暇等她。
姜渔努力显得镇定:“你先出去。”
傅渊挑起眼眸:“有必要吗?王妃。”
她抱着被子,耳垂霎时嫣红,抓起枕头砸向他。
傅渊总算歇了逗弄她的心思,道:“好了,我出去。”走到门外关上门。
姜渔坐了会,心跳逐渐降下来,慢腾腾起身换衣服。
连翘大约得了傅渊的指示进来,边服侍她穿衣,边小声问:“小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姜渔咬牙,她当然觉得不怎么样!
只是她说不出口,勉强道:“我还好。”
连翘红着脸:“喔。”
见她神情不太对,姜渔低下头,顿时明白连翘为何目光闪烁。
她身上的痕迹……不说惨不忍睹,也是难以直视。
脖颈、胸口、腰上、大腿……连脚踝都留着一圈掐痕。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她哭着抬脚踹他,被他攥着脚踝扯了过去,然后——
姜渔:“……”住脑!
她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逼迫自己停止去想。
待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子前努力遮掩脖子上的点点痕迹,傅渊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斜倚在旁,就那么看着她,没有丝毫急迫,不曾催促她。
姜渔一直等他询问昨晚的事,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
她便将注意力收回,盯着镜中自己红若滴血的嘴唇,万般无奈。
这样出去太明显了,她取出口脂,涂抹至唇上,转头问:“殿下,这个怎么样?”
傅渊垂眸,无比自然地说:“很甜。”
姜渔:“……我没问这个!”
也很软。
傅渊漆黑的眸深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须臾后道:“可以,好看。”
他口吻敷衍,姜渔索性当没听到,对着镜子再三确定没问题,这才起身。
“我去找……柳月姝。”她不太自在地说。
本来想说一起用午膳,可被他那样盯着,莫名就改了口,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昨晚他这么盯她,可是边笑边做混账事。
没办法,谁让她自己惹的。
她迟早弄死傅笙。
傅渊嗯了声,说:“早点回来。”
姜渔:“……哦。”
待她走后,房间唯余寂静。
傅渊伸手,从口脂上浅浅点过,指尖留下浅粉的痕迹,被他漫不经心抹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敲门声。
傅渊:“进。”
赫连厄走了进来,深吸口气,彬彬有礼道:“殿下,属下昨夜在雨里等了您一晚上。”
傅渊回身,道:“你还在啊。 ”
赫连厄只觉额角青筋要爆炸:“所以为什么……”
傅渊:“不为什么,我忘了。”
赫连厄一顿,犹疑地问:“殿下心情很好?”
傅渊:“没有。”
赫连厄:“没有您在笑什么?”
“嗯?”
傅渊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若有所思:“我笑了吗?”
赫连厄:“?”
罢了,这人傻了。
*
姜渔一见到柳月姝,对方立刻关切地凑过来。
“你的嘴怎么样?被蚊子咬了?”
姜渔被口水呛了下,艰难点头:“是啊,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柳月姝说:“山里就是这样,要我给你送些熏香吗?”
“不必,今晚应该就好了。”
姜渔飞快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去哪?”
柳月姝一身骑装,左手持弓箭,右手拈了朵海棠花,说:“去校场,陛下说今天放开校场,准许所有子弟进去。”
她拉起姜渔就走:“正好你跟我一起,看我大展威风。”
说着,顺手把那朵秋海棠别在姜渔鬓间。
姜渔哭笑不得,随她离去:“好,我去给你助威。”
去到校场,才发现今天格外热闹,连初一都在。
初一眼尖,老远就向她招手,姜渔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
初一朝场内努嘴:“喏,陈王非要和咱家殿下比骑射。”
姜渔一愣,望向他指的地方,果然见两人坐于马上,各自持弓,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
柳月姝最喜欢凑热闹,顿时放开她的手,奋力挤向前方。
姜渔更奇怪了,问初一:“殿下竟然同意和他比试?比赢了有奖励?”
她倒不奇怪傅笙有胆子跟傅渊比,那人从来不知天高地厚。
“有什么奖励啊,奖励就是一朵花,谁稀罕。”初一摊手。
“殿下肯定懒得搭理,不过赫连公子建议他答应。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殿下好像惹得赫连公子很生气,为了不让赫连公子继续啰嗦,殿下就听了他的话。”
姜渔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由环视四周,似乎明白成武帝为何特意栽培傅铮及傅笙两人。
傅盈身体没好全,还在公主府休养,其他皇子公主几乎都在场。
剩下几位皇子,要么平庸无能,要么醉心玩乐无意皇权,姜渔不得不承认,和其余人一对比,傅铮跟傅笙算得上十分出众了。
当她无所事事打量四周时,傅笙也注意到她的身影,霎时怒不可遏,气冲冲踹了脚侍候在旁的郭凌。
“你个废物!”
郭凌:“……”
傅渊抬眸扫了他们一眼,又百无聊赖地垂下眼帘。
柳月姝找了个不错的位置,把姜渔拉过去。
姜渔坐到最前方,见傅渊始终稳坐不动,大概没察觉她的存在,顿时坐得更安心了些。
下一刻,比试开始。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场中两匹骏马及马上之人。
傅笙惯常含笑的脸上此刻冰冷肃然,眼神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阳光落在他手中那把镶金嵌玉的宝雕弓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皇兄,承让了。”傅笙接过侍从递来的三支金翎箭,说道。
傅渊淡淡颔首,抬手示意他先请。
傅笙朗声一笑,轻夹马腹,座下良驹小步奔跑,逐渐加速。
百步外,并立三靶,红心在风中静待。
第一箭,傅笙在奔驰中侧身开弓,箭矢迅捷如流星,正中红心。
“好!”喝彩声立起。
马速未减,傅笙取出第二箭、第三箭,分别贯穿中间、右侧的靶心。
马儿四蹄落地,傅笙勒马回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然笑意。他举起手中空弓,向四周致意,赢得一片轰然喝彩。
“陈王神射!”
“三箭连环,皆中红心,真乃神技!”
傅笙看向旁边的位置,眉梢高挑:“皇兄,该你了。”
场边渐次安静下来,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位心不在焉的梁王。
太子被废,久不在人前露面,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位梁王究竟如传闻那样颓废,还是依然有着不输从前的锋芒?
柳月姝攥紧姜渔的手,姜渔轻轻笑了声,并无半点紧张之意。
在众人注视下,傅渊缓缓策马入场。他骑的马很普通,也未曾如傅笙那般展示骑术,只是控马小跑,速度均匀。
侍从奉上三支玄羽箭。
他便以右手同时捻起三支箭,却不是搭上弓弦,而是将其中两支横咬在唇间,只留一支在手。
“这是……”柳月姝低语,“连珠箭?”
姜渔也没见他这样做过,说:“应当是吧。”
话音未落,傅渊已至射位。
第一箭,在马儿最平稳的步点上离弦,直取左侧靶心。“铛!”玄羽箭紧贴着傅笙的金翎箭杆,钉入红心。
喝彩声尚未响起——
弓弦回弹的同一瞬间,傅渊的左手已从唇间取下第二支箭,搭弦、开弓、释放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弓弦第二次震响与第一声的余音几乎重叠。
第二支玄羽箭破空而去,直贯中间靶心,与傅笙的第二支金翎并立!
全场屏息。
第三支箭已在傅渊指间,他控马一个小幅侧移,变换了角度——箭出时,马儿恰好完成流畅的转向。
“嗖!”
第三箭如黑色闪电,钉入右侧靶心,与傅笙的第三支金翎紧紧相依。
三箭,三中,同样皆在红心。
似乎是同样的结果,但傅笙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紧盯那三个靶子,盯着那并立的金翎与玄羽——傅渊的每一箭都紧贴着他的箭,不是紧挨着,而是贴着他的箭杆射入,那是精准到可怕的挑衅。
更可怕的是速度,他用了三次完整的骑射动作,傅渊却只用了……一次呼吸的节奏。
全场死寂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惊叹。
傅渊收弓策马,路过傅笙身侧,声音平淡散漫:“承让。”
傅笙喉结滚动,最终挤出一丝笑:“皇兄的连珠箭……当真让三弟开眼了。”
两人驭马慢慢踱步至场边,有侍从双手越过头顶,恭敬呈上海棠花——正是他们此前定下,本次胜者的奖品。
傅笙深深呼吸,好不容易调整情绪,要亲手将海棠递给傅渊,以示风度。
可傅渊看都不看一眼,径自翻身下马,走向人群前方。
“既然三弟喜欢,这朵花就留给三弟吧。”
他勾唇俯身,在姜渔错愕的眼神中,拈起她鬓间娇艳的秋海棠。
“本王只要这一朵足矣。”
咔嚓。
傅笙捏碎了手里的花枝。
*
等从校场回来,姜渔怀疑她脸上还在发烫。
这人怎么能如此坦然,众目睽睽之下就做出那种举动?
她坐到窗边,望向傅渊的身影,他依旧坦然,挑眉问:“王妃在看什么?”
姜渔指着他手里的花,故作冷静:“你抢走了我的花,应当赔我才是。”
傅渊笑了笑,走到她面前,将海棠随手抛起,花瓣划过空中。
“好啊,赔你。”
姜渔微微睁大眼眸。
花从眼前落下。
他的吻覆了过来。
第47章 乱我心者 缱绻。
清醒时的接吻和昨夜全然不同。
傅渊攥着她的手腕, 长发垂落,一下下轻柔地啄在她唇瓣上,像对待什么珍宝。
……在此之前, 姜渔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既然决定了回蜀中, 就没想过和他做真的夫妻。
可是。
可是他现在吻她的样子, 真的好像谈恋爱啊。
心头犹如过电, 在这个吻里逐渐酥麻。仿佛察觉到她的松动,他的吻更加深入了。
姜渔本是坐在椅子上,被他提抱到桌面, 低头搭着他的肩膀。
这个姿势给了她安全感, 消除了她心底最后的犹豫,他的手指精准插入她指间, 两人十指相扣,发丝纠缠,呼吸交融。
他看上去比昨晚温柔多了。
昨天应该……是意外吧?毕竟她主动招惹了他,或许他心里有些不满。
他此刻的温柔,不觉令她放松了警惕。
他的舌在她唇齿间舔舐, 吸吮,还不忘适时地放开她少许,以免她忘了换气。这感觉让她想起了上次喝酒的时候, 被酒香吸引着沉醉。
唔,姜渔迷迷糊糊地想, 他从哪学的这些?
在军营里?应该不太可能。有些军队为安抚士兵怨气, 会专门设置军妓,但萧家军明令禁止此种行为,傅渊亦不例外。
他甚至因此被弹劾过苛待士兵。
在皇宫里?更不可能了,谁敢和堂堂太子谈论这些。
总不能是天赋异禀, 自学成才吧。
她感受到环抱她的手臂收紧,耳畔传出低低的笑声。
似乎她不小心将疑问说了出来。
他边吻她的唇角,边笑着答道:“身体力行的情况下,人总是学得很快。”
姜渔眨了眨眼:“是么?”
“嗯。”他说,“不信你也学学看。”
最后的话音消融于两人唇齿间,他开始认真为她教学。
一个过于缱绻的吻。
窗外风声沙沙,鸟儿飞过窗柩,发出扑棱棱的声响。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注意力全在他勾弄过来的舌头上。
他要她回吻。
于是她抱紧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子吻了回去,他从喉咙里轻笑一声,按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几乎要令她窒息。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姜渔思绪涣散,四肢百骸如潮水漫过,不难受,很舒服。
只是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她意识到,再继续下去,恐怕要白日宣淫了。
这样想着,当他握着她的腰压下来时,忍不住轻推了他一下。
傅渊停住了,两手撑在桌子上看她。
那双常含冷冽的桃花眸褪去戾气,显露出原本的模样,虽不笑犹似在笑,仿佛生来多情。
姜渔在他的注视下,被蛊惑一瞬,他便抓住破绽重新压了下来,而且吻得远比方才激烈。
那双冰凉的手抚过她耳侧,手掌的茧子触感清晰,激起浅浅颤栗。
“嗯……”
她偏头欲躲开,他就捏了捏她的耳垂,示意她不要动。
“殿下。”她低声唤道。
傅渊轻轻喘息,咬着她的舌尖,应了声。
他听到她哀求的声音,也知道她喜欢他温柔的样子。
可刚刚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仰倒在他身下,长发散开,眼尾勾红,明明做着推开他的动作,指尖却无意识攥住他衣襟。那副如水般轻软的样子,就好像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他当然什么都要做。
吻一路落至锁骨间,手指勾住她的腰带,欲动不动。
她果然受不了了,软绵绵伸手推他:“殿下,殿下……这是白天。”
傅渊:“白天不行?”
她就说不出话。
傅渊伏在她颈边笑。
或许不该再逗她了,可看她被逗得面红耳赤,比练剑比武,打了胜仗还要有趣。
姜渔一听他的笑声,顿时明白这厮又是故意的。
她恼羞成怒,一脚蹬过去:“你有完没完?”
傅渊掐了把她的腰:“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姜渔腰肢一麻,落到他手里,登时更怒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节制?什么是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傅渊:“我昨晚不是这样吗?”
姜渔:“你当然不是!”
傅渊不置可否。
姜渔气急,又给了他一脚。
总之,梁王殿下平生以来头一次,被人赶出了房间。
他忽然记起,从前太师秦应礼常常宿在东宫不回家,他问为什么,秦应礼就老脸发红,梗着脖子说:“家有悍妻,我不与之为伍!”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老太师和妻子吵架,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
傅渊漫无目的,溜达到赫连厄的房间前。
赫连厄上次和他对弈,输得一塌糊涂,正偷偷用功钻研棋谱。见他骤然过来吓一跳,失手把棋谱摔到地上,满脸尴尬。
傅渊视若无睹,朝他勾手:“走。”
赫连厄:“做什么?”
傅渊:“打猎去。”
赫连厄:“属下是文臣……”
傅渊:“对,山里野兽不吃文臣,你去正好。”
赫连厄嘴角微抽,没办法,收了棋谱拿上弓箭,舍命陪主子。
骑上骏马,才发觉傅渊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仔细瞧了瞧,原是唇瓣似被什么咬了。
赫连厄不作他想,道:“山里的蚊子很毒吧?您的屋子靠近水榭,是要小心些。”
傅渊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眼神像在看傻子。
赫连厄从来不当傻子,非常有眼力见地补充:“要属下给您送些熏香吗?”
看看,他是多么贴心的一位下属。
傅渊复杂的眼神化为一声叹息:“你已经一把年纪,还不打算婚配吗?”
赫连厄:“……干嘛突然提这个?”
傅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赫连厄:“??”
他不觉得成婚有什么好的。
况且他才二十一,怎么能算“一把年纪”?
傅渊看着他的表情,摇头轻笑,还笑得有几分得意。
赫连厄不可思议道:“你到底在笑什么?”
傅渊不答,驭马悠悠前行,路过时看到草丛里乱窜的野兔,都大发慈悲没有放箭,任由它蹦跳离去。
赫连厄骑艺不精,身下那匹马儿大概看出来,总不太听他使唤。
好不容易跟上傅渊的速度,他懒得纠结方才的话题,道:“殿下有想过去找崔相平吗?”
傅渊说:“无。”
赫连厄旁敲侧击:“宗政息在边关接连大败,若此战不成,您就没想过请缨出征吗?”
傅渊说:“时机不对,等他死了再说。”
“他”是谁不言而喻。
赫连厄道:“好吧。但提前请崔神医来为您治病,百利而无一害啊。”
傅渊:“你想说什么?”
赫连厄轻咳:“属下只是觉得,您治好了腿,或许能与王妃更相配呢。”
傅渊神情一顿。
这时前方灌木丛一阵声响,紧接着窜出一只凶猛野猪。
两人马匹受惊,只不过傅渊很快勒住马儿,而赫连厄座下之马暴躁跳动。
赫连厄:“殿下!”
傅渊指着前方的野猪道:“你闭上嘴,也能和这家伙更相配。”
赫连厄:“……先别记仇了,快救我啊!”
不用他说,傅渊已探囊取箭,连续两箭射出,一箭射中野猪前腿,一箭射中其头颅。
野猪轰然倒地,傅渊以口哨勒令赫连厄所骑马匹安静。
赫连厄惊魂未定:“我都说了我是文臣。”
傅渊:“我也说了它不吃你。不是还活着吗?换做王妃,就不会像你一样大呼小叫。”
赫连厄:“那你叫她别叫我啊!”
见对方不语,他渐渐回过味,意味深长道:“哎呀殿下,您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怎么会这样呢。”
嘴上这么说,耳朵却高高竖起,恨不得多打听些八卦。
傅渊抬臂,以箭矢对准了他,吓得他闭嘴投降,这才放了手,调头策马向前。
赫连厄啧啧两声,心里感慨句“王妃威武”,便欲策马返程。
然而很不幸——他迷路了。
赫连厄:“……”
都说老马识途,赫连厄拍拍马背,将命运交付给它:“好兄弟,靠你了,往回走吧。”
马儿打了个响鼻,哒哒哒开始往前跑,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回去的路。
赫连厄坐在马背观赏风景,忽然眼前窜出一只雄鹿,雄鹿蔑视地瞧了他一眼,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心中正纳闷,旁边斜插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的猎物!别跑!”
他赶忙道:“女侠,救命!”
马蹄声停住,柳月姝勒马转向他,迟疑:“你说什么?”
赫连厄道:“在下不慎于林中迷路,可否请女侠为在下指点回去的路?”
“啊?这么近还能迷路?”柳月姝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鄙夷。
和那只雄鹿一模一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赫连厄维持笑容道:“梁王有话交代我传达给王妃,既然女侠没空那就算了,让王妃再等等吧。”
听到有关姜渔,柳月姝才不情不愿收起弓箭,依依不舍望了眼雄鹿离开的方向,冲他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吧。”
“多谢女侠。”
……
姜渔坐在窗边练字,突然窗牖被人敲了两下,她开窗一看,柳月姝和赫连厄站在窗外。
柳月姝推赫连厄:“梁王不是有话带给小渔吗?他说了什么?”
赫连厄煞有介事:“殿下打猎的时候甚为想念王妃,特意托我来告诉您,他今日专程为您打猎,希望晚上他回来,您会喜欢他的猎物。”
姜渔愣了下,脸微微发红:“辛苦你来传话了。”
“咦。”柳月姝一脸古怪,“就这么点事?”
随即发出感慨:“你们俩也太黏糊了吧。”
姜渔争辩:“我没有……”
柳月姝不待她说完,先一步注意到她格外艳红的唇瓣:“我前些天给你熏香你不要,看你被蚊子咬的。”
都到这份了,姜渔只好小声说:“不是蚊子……”
赫连厄:“是啊,我也说了要给殿下送熏香,他和王妃一样,非说不是蚊子。”
柳月姝跟赫连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一副“真不让人省心”的模样。
姜渔无话可说。
等两人走后,姜渔继续练字,可莫名静不下心。
脑海里总是鬼使神差想起昨晚和白天的事,想起他含笑的眼眸,想起赫连厄说的话。
眼看字越写越乱,索性搁了笔,倚着软榻闭目,歇息片刻静心。
傅渊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天色渐暗,她倚着窗边浅眠,桌上摆着笔墨。
走近一看,她大约是写字写累了,写到一半字迹就逐渐潦草,随后搁了笔睡着了。
傅渊拿过她的笔,随手写下后面的内容。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
乱我心者。
下意识地,他望向旁边的人。
恰巧她听到声音,揉着眼睛似醒非醒,问他:“殿下……今晚要在这留宿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48章 不当禽兽 我是这么教你的?
“这里是别苑。”
见她一脸迷茫, 傅渊不禁笑了下。
“我不宿在这里,还能去哪?”
姜渔总算清醒了,意识到这并非王府, 打着哈欠起身。
不知为何, 脑袋格外沉重, 下地时脚底发软, 被一双手及时托住。
他伸手探她额头温度,略微发烫,道:“受凉了?”
姜渔望向敞开的窗户, 秋雨过后, 格外寒凉,不由点头:“好像是有点。”
傅渊说:“先去休息吧。”
但姜渔今日出了门, 不沐浴浑身难受,硬撑着让人备了水,至净室沐浴。
她泡在水里,昏昏沉沉,过了会要起身, 才注意忘了带衣裳进来,扬首喊道:“连翘,你在吗?帮我把衣服拿进来吧。”
片刻, 屏风后传出脚步声,继而是托盘放到架子上的咔嗒声。
姜渔回头, 想要伸手去拿衣裳, 对上的却是站在那里的傅渊。
“……殿下?”怎么不是连翘?
傅渊垂着眼帘,说:“她去帮你煎药了。”
他站的位置应该看不见什么,姜渔却还是下意识将身子缩到水下,耳后发烫, 看他:“殿下,我要换衣服了。”
傅渊闻言,不退反进,往前俯下了身,手甚至撑到木桶边缘。她瞬间身体紧绷,沉得更深了些。
傅渊勾起唇角,懒洋洋道:“你怕什么?”
姜渔硬着头皮直视他:“我没怕。”
他忽然抬起手,姜渔环住手臂瞪圆了眼。
那只手什么也没做,只是替她拂去脸颊黏湿的发丝,便悠闲地收回。
“你觉得你生病了,我还会做什么?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禽兽?”
他似有不满,一副柳下惠的模样。
姜渔无言,伸手去推他的脸:“好了,我知道了,殿下不会当禽兽,你……快出去吧。”
随着她的动作,水波一阵晃动,湿漉漉的手掌将他的头颅转向一边,却全然不觉在这之前,他已尽收眼底。
“……你快出来吧,小心着凉。”
傅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下,面色淡然地说完,转身出去。
屏风后响起关门的时候,姜渔这才起身,擦干水珠,换好衣服回到主室。
她走到床边,傅渊接过她手里帕子,让她坐下,替她擦干发丝。
姜渔靠着床头,有些犯困,乖乖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屋内灯光暖黄,驱散秋夜些许凉意。
傅渊一手持帕子,一手托起她如瀑长发,仔细地擦拭。只是觉得有趣,所以就这么做了。
灯光下她稍稍偏头,露出的一截脖颈细腻如瓷,一缕湿发自她耳后垂下,蜿蜒在白皙肌肤上,深入至寝衣之下。
仿佛白纸上不慎落下的笔墨,戛然而止,徒留遐思。
傅渊将那缕发丝挑起,指尖从她颈后划过,她似觉痒意,肩膀轻颤了下。
她生病了,傅渊心道。
于是若无其事将发丝捻在指间,继续为她擦干。
动作稍有加重,扯动几缕头发,他立时停下动作,道:“弄疼你了吗?”
“没关系。”她偏头莞尔,软声说,“谢谢殿下。”
“嗯。”
她在生病,傅渊又告诉了自己一遍。
待擦干头发,姜渔已昏昏欲睡,这时连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姜渔叹气,可她不是小孩,不会做怕不吃药的事,勉强接过来。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喝完。
即使如此,还是被苦得皱起了脸,连脑子都清醒不少。
“这是什么药方?好苦。”
傅渊说:“我开的。”
姜渔面露惊恐,捂住喉咙大有要吐出来的架势。
傅渊摁住她脑袋:“喝不死人。”
姜渔默默看他,他便从桌上拿来糖罐,给她塞了颗糖:“别撒娇。”
姜渔:“……?”
她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吃完了糖去漱口,回床上把被子一卷,迷迷糊糊酝酿睡意。
不多时,他从净室出来,床铺微微陷下,灯火熄灭,安静无声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正当姜渔快要陷入睡梦的时候,忽然察觉他坐了起来,过了会问她:“能亲吗?”
姜渔:“……”
姜渔:“我能拒绝吗?”
傅渊:“嗯。”
他又躺了下去,竟真的什么都没做。
姜渔无奈,翻过了身,黑暗里他睁着双眸,似乎早就在等待她。
姜渔凑到他脸边,蜻蜓点水一吻。
傅渊克制住去摸脸颊的冲动,道:“就这样?”
姜渔抿唇笑了笑:“我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殿下呀。”
傅渊说:“风寒死不了人。”
姜渔弯眸,撑着胳膊起身,在黑夜中靠近他的脸,轻轻啄吻在他唇上。
亲完欲要退回,后腰被他扣住,两人目光相接,他问:“就这样?”
姜渔说:“嗯,就这样。”
傅渊说:“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那怎么办?”她无辜地道。
他手掌一个用力,两人位置调换,她仰着脸,看他脸庞无限逼近。
快要唇瓣相贴的前一刻,姜渔伸手挡在两人之间。
“我可以拒绝吗?”她笑着说。
“可以。”
他的确没有吻她的唇,那个吻落在其他地方,从她耳畔向下,带起颈间一阵痒意。
姜渔怕痒得厉害,手掌推他:“殿下,痒。”
他捉住她的手,吻她的掌心:“还不答应吗?那我就要亲别的地方了。”
放在她腰间温热的手掌缓缓向上,颇有暗示意味,姜渔扭着身子去躲,妥协道:“好好好,我答应。”
话音未落,唇已被堵住。
大约真的让他等了太久,他完全将她抱进怀里,吻来得急切而热烈。姜渔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等回过神时,不止发丝散落,衣裳都乱得不成样子,什么都遮不住了。
失去衣裳阻隔,某些变化就非常明显。那夜本已尝试忘记的场景,忽又清晰起来,与眼前这幕近乎重叠。姜渔不争气红了脸,默默别开脸。
傅渊没吭声,抓着她腰的手就此放开,若非抵住她的感觉太明显,光看他神情,还以为多么镇定自若。
“睡吧。”他撤开距离,说道。
姜渔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殿下,要不……”
傅渊:“我没兴趣当禽兽,睡觉。”
“哦。”姜渔放松身子,“其实我一直看你挺禽兽的,原来是错怪你了。”
傅渊语带警告:“你再说话,我就当给你看。”
姜渔住口,闭眼老实睡觉。睡梦中,她隐约听到水声,不过没太在意。
*
翌日早。
姜渔睁开眼时,傅渊已不在屋子里。
昨夜的药效果甚好,她低烧已退,只是还有些轻微头疼。
她出去逛了圈,和柳月姝一起吃了只烤鹿腿。听说边关战事接连不利,成武帝发了好大火,也没了秋猎的心思,即日携众人返程。
等吃完回院子,刚好撞上傅渊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隐隐有药草气,姜渔笑道:“殿下果然被我过了病气,吃过药好些了吗?”
傅渊颔首,并没说他是因为昨夜冲了冷水澡才感染风寒。
姜渔好奇:“殿下和我用的是一个药方吗?”
傅渊说:“不是,你昨天说太苦,我就改了药方,味道尚可。”
姜渔笑容僵了僵,心里飘过一句骂人的话。
没多久,初一过来,告知他们都已收拾完毕,可以即刻返程。
两人旋即上了回长安的马车。
回去的路总是比来的时候要轻快。
姜渔早上又喝了一碗药,上了马车便泛起困意,靠着车厢打盹,马车摇摇晃晃,没留神歪倒在傅渊肩膀上。
傅渊轻轻托住她的头,说:“睡吧。”
他全身骨头都硬,姜渔硌得难受,自己调整姿势,寻找舒服的位置。不知怎么就枕到他大腿上,这才满意地继续睡梦。
傅渊头回给人当腿枕,啼笑皆非,指尖戳戳她的脸。
姜渔权当这是枕他腿的利息,选择无视。
傅渊便不动了,支颐着头,闭眼假寐。
赶在夜幕降临前,马车抵达长安。
街上喧闹的声音吵醒姜渔,她掀起眼帘,发现姿势早已变了,变成被人圈在怀抱里,枕着他胸膛而眠。
她稍一动弹,身下人就睁开眼,说:“醒了?”
姜渔轻点头,撑着胳膊起身,不大好意思看他,便转身掀开帘子,道:“外面好热闹。”
傅渊也坐起来,顺着望了眼:“中秋快到了。”
凉风迎面吹来,姜渔病基本好全,神清气爽,反倒是傅渊以手撑头,颇有头疼的意味。
姜渔调侃:“殿下今夜还是在别鹤轩休息吧,别把病气过给我,我可不想再喝药了。”
傅渊闻言抬头,以手勾住她的腰,作势要来亲她,姜渔只得讨饶:“我开玩笑的,殿下想睡哪睡哪。”
他这才哼了声作罢。
车轮辚辚,停在梁王府前。
姜渔先回眠风院,傅渊有什么事要吩咐初一,带他去到别鹤轩书房外。
初一道:“殿下有何事吩咐?”
傅渊:“有封信,八月十五之前,你替我送到兰陵本草阁。”
初一:“是。我能问句吗——是给谁的?”
傅渊:“崔相平。”
初一瞳眸放大,露出讶异之色。
傅渊不做解释,独自进了书房。
昔年崔相平入长安,凭精湛医术令瘟疫平息,成武帝大悦,赐予崔相平无数天材地宝,又欲令他留守太医院,专为皇室宗亲服务。
崔相平抗旨不遵。
幸得萧皇后从中斡旋,崔相平方免于砍头之灾,牢狱之祸,从长安全身而退,远走天涯。
在离开长安之前,他留下一条讯息:每年八月十五,可至兰陵本草阁寄出书信,若他收到,将动身回长安。
知道这条讯息的,唯他和母后二人。
从前赫连厄劝他找崔相平,他不以为意,可在马车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赫连厄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走到书桌前,傅渊松开执拐的手,提笔落下定好的暗号。
“适逢中秋佳节,愿以芙蓉为礼,恭请先生至长安。”
第49章 义愤不平 庆幸她在这。
姜渔回到眠风院的大床上, 睡得天昏地暗,什么一觉醒来什么风寒全都消散。
只是一夜没见到傅渊。
他感染风寒的状况似乎的确比她要重,尽管她不介意, 他还是没来过夜。
姜渔并没忘记承诺做给殿下的东西, 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 她做好后就亲自送到别鹤轩。
殿下在书房, 手执一卷书倚靠窗边, 闻声抬眸,放下书卷注视她走近。
姜渔把托盘放下,以手探他额头, 发现温度正常。再观他脸色, 亦毫无异样。
她奇道:“殿下病好了?”
傅渊:“嗯。”
“今天不用去衙署办公?”
“告了病假,懒得去。”
姜渔失笑, 坐下来和他一块吃。
余光瞥见他手边的书,才发现是本医书,她没多想,掩唇打了个哈欠。
傅渊道:“昨晚没睡好?”
其实是睡多了,总觉得没精神, 姜渔随口应道:“是有点。”
不出所料。
她果然一刻都离不了他。
傅渊把茶推到她面前:“我今晚会去眠风院。”
“啊?……哦。”
姜渔借喝茶的动作悄悄觑他,不确定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疑惑,后方就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赫连厄推门进来。
自从傅渊重回朝堂,他便在王府挂了职, 出入自如。
今日他脸色略有凝重, 行礼道:“殿下,王妃。”
傅渊不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打扰,凝眉问:“什么事?”
赫连厄道:“是柳家出事了。”
姜渔转头,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道:“柳三小姐当街打伤宣与熙, 被捉拿入狱。”
*
不多时,几人乔装打扮,乘一辆朴素马车,低调停在刑部监狱前。
得益于傅渊在刑部任职,姜渔没费什么功夫就能进去,傅渊碍于身份没有陪同,赫连厄随她同行。
有名头发花白的狱卒替他们引路,步履稳当,手中灯笼光晕晃动,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妃请留心脚下,柳小姐就在最里面那间,是单独隔开的。”
此处关押的大多是待审的官员与家眷,便少了寻常牢狱里那种刺鼻的腥臊。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木栅隔开的囚室,耳畔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只有远处水滴落在石凹里“嗒”的一声,再一声,带着空旷的回音。
有几间囚室里有人,或靠墙坐着,或在窄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衣衫虽旧,倒还齐整。
未及走到甬道尽头,姜渔就听到有人啜泣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才发现哭的不是柳月姝,而是她二哥柳弘音。
姜渔:“……”
柳弘音不知怎么跑到牢房里,抱着柳月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月姝仰头望天,满脸郁闷。
瞧见有人来了,她赶紧推开柳弘音:“哎呀你别哭了,丢不丢人啊。”
柳弘音抽抽搭搭:“呜呜,你哪受过这种苦啊?要不然你换上二哥的衣服回家,二哥男扮女装替你坐牢。”
柳月姝无语凝噎:“你也不看看咱俩长得像不像?别说这些没用的,大哥那边怎么样啊?”
柳弘音方勉强止住哭声,偷偷往她衣袖上蹭掉泪水,低声道:
“大哥让我告诉你,他和爹娘正在想办法,就是一时半会不好办,得委屈你多待两天。”
柳月姝全无慌张,点头说:“你告诉他们,要是真的难办,就不用管我了,可别叫宣……那老狐狸抓住把柄。”
姜渔走到近前,没有打扰他们,柳弘音却不太好意思地起身,对柳月姝道:“那……我先回去跟大哥他们商讨对策,明天再来看你。”
姜渔向他问好,他打过招呼,边抹眼泪边往外走。
赫连厄在牢房外等候,姜渔踏进去,见这里虽昏暗陈旧,但还算干净宽敞,稍微放心了些。
“你怎么样?”坐到柳月姝身边,她低声问道。
“我还好。”柳月姝挠挠脸,“你知道宣与熙那个德行,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竟然还敢当街强抢民女,我气不过上去给了他一脚。”
姜渔蹙眉:“伤得重么?”
柳月姝尴尬:“重应该不重,就是差点给他断子绝孙了。”
姜渔:“……不愧是你。”
柳月姝摆摆手:“其实我还挺后悔的,就是……就是那场景,再来一次估计我还是忍不住。”
她何尝不知道这举动有多鲁莽,只是那女孩哭得凄惨,宣与熙肆无忌惮,她一时义愤难平,索性豁出去了。
“那个混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怎么敢做这种事?”
姜渔没有回答,她们谁都清楚,正因为是天子脚下,他才敢做这种事。
她认真说:“你没有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别,别,你知道我家里情况,我爹娘和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千万别为我烦心,尤其别为我去找梁王。”柳月姝连声劝阻她。
柳家昔年也是权势煊赫之家,即便如今落魄,亦不至于令柳月姝因此丧命。只是不可避免,要被宣家借此剐下一层皮。
姜渔没有反驳她的话,垂眸沉思。
柳月姝道:“虽然我对朝堂那些不太懂,但是也听我爹说过,陛下因为宗政息的事早就对宣家不满了,这时候梁王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选择。若他有任何举动,宣家将立刻把锋芒调转到他身上。”
片刻,姜渔说:“我知道。”
柳月姝语气轻松:“你知道就好,千万别为了我去难为梁王。你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人,万一因为这个跟他夫妻不和,我才真成了千古罪人。”
姜渔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有人会为难。辛苦你了,月姝。”
又聊了几句,柳月姝就不让她再待下去,姜渔只好起身跟她告别。
赫连厄却没有随她离开,而是径自踏入牢房。
柳月姝愣了下,上下审视他:“你到底来干嘛的?看我笑话?”
赫连厄耸肩:“我是来帮忙的。”
柳月姝不可思议:“梁王殿下让你来帮我?”
“不,是我自己想来。”赫连厄笑吟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粗淡,他喝得津津有味。
“我与宣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使没有你的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
此时,宣家。
宣列泽静坐饮茶,面前宣与熙及宣雨芙兄妹二人对峙。
宣雨芙怒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喜欢女人就去青楼楚馆,再不济我带了人回家送给你,你有听进去哪怕一次吗?从前为这事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苦头,十几年过去你就是不改!”
“得了吧,你以为你是什么清高圣人啊?”宣与熙冷笑不止,“当年在江南,那卖花女被你用鞭子活活抽死,还不是我特地跑过去替你善后?现在为这点小事朝我说三道四,你几个意思?”
宣雨芙:“我……”
“好了,你们两个。”宣列泽放下杯子,不轻不重道,“平日里吵架也就罢了,我不管你们,如今正是收拢柳家的好时机,都给我安分点,别互相指摘了。”
“是,父亲。”两人尽皆敛起怒火,听话低头。
宣列泽提点了大儿子两句,目光扫向宣雨芙:“齐王那边如何了?”
“爹爹放心。”说到这,宣雨芙神情放松了些,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拿女儿的话跟圣旨似的,只要吴昭仪不生乱子,他就是我手里的刀。”
宣列泽淡声道:“陈王心思重,对我等始终有所防范,幸而有你牵制齐王,令他唯命是从。”
话音顿了顿,冷声说:“柳家向来自诩清流,不与我等为伍,殊不知柳家软肋在外,旁人拿捏易如反掌。”
宣与熙笑道:“儿子这一脚可算没白挨,定叫那柳家好好听我们的话。”
宣列泽不咸不淡:“别高兴太早,人还在刑部,梁王不撒手。待为父想想办法,将她送到大理寺,入了你的手,何愁柳家不肯低头?”
这时,宣雨芙却有所迟疑:“爹,我记得那梁王妃,向来和柳三交好,梁王该不会为了她插手柳家的事吧?”
不待她说完,宣与熙阴阳怪气:“你是不知道,当年太子射杀朝廷命臣,咱们刚正不阿的安定侯大人,可是主张将太子立地斩杀!何况姜渔出嫁前就有跟柳二公子私会的传闻,新仇旧恨,傅渊会愿意帮柳家才怪。”
宣列泽亦是淡淡一笑:“梁王最爱坐山观虎斗,我为宗政息的事焦头烂额,他尚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如今岂会为柳家站队?但凡他敢做,圣上必定对他起疑。”
宣雨芙仍旧摇摆:“但我看他,似乎和梁王妃感情甚好。”
宣列泽摇头:“你当他是傅铮,能被所谓情爱冲昏头脑?梁王那样的人,纵使有几分喜欢,终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宣雨芙不乐意了:“爹,有你这么说自家女婿的吗?”
宣列泽笑着说:“是爹失言。齐王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
出了刑部监狱,姜渔上了马车。
她心思乱糟糟的,回想一路柳家在书里的结局,都确认没有提及。
原著女主未曾结识柳月姝,书里也就不曾记载她的故事。
姜渔忧虑之下,又忽有几分庆幸。她庆幸自己在这,庆幸还可以帮到柳月姝。
如果……如果她能改变柳家的结局。
那殿下的结局,她也可以改变吗?
踏上马车,帘子掀开,殿下竟还坐在车里等她。
他自然地搭了她一把,那只递来的手修长有力,轻而易举将她包裹住,攥着她的手心问:“手很凉。在为柳家的事担心?”
第50章 两全其美 如果你希望。
马车里有糕点和热茶, 姜渔喝完一杯茶,心情镇定下来。
傅渊没问她和柳月姝聊了什么,也并未谈论柳家的事, 姜渔不想他为这事惹上麻烦, 默契地闭口不言。
下了马车, 傅渊送她到眠风院前, 伸手拂去她肩上一片落叶。
“我有事要办。今晚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渔迟钝地眨了下眼,没想明白他有什么弦外之音。
“当然可以。”
她的疑惑落到傅渊眼里, 就成了勉强, 他道:“之后我会来陪你。”
姜渔:“不用……”
傅渊:“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姜渔哦了声, 在他注视下,回到房间,准备休息。
可身体极度疲乏,大脑里却乱糟糟一片,怎么也睡不着。以至于天未亮她就早早起身, 从箱子里找出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规整的“晋”,乃晋王夫人所赠。
早膳送上来,姜渔没有用, 叫来连翘吩咐道:“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出去一趟。有人问, 就说我去书肆, 让寒露不要跟着。”
连翘向来她听她的话,不多问就转头去办。
姜渔出了门,乘马车到书肆,又辗转换上新的马车, 去到晋王府。
侍卫令她稍等片刻,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过来,拿走她手上的玉牌。再之后,有人前来为她带路,引她去往内院。
一路穿过庭院和走廊,来到水榭旁典雅清静的轩子里。
站在窗边望风景的女人回眸,神色端庄温和,正是晋王夫人。
晋王夫人姓梅,梅夫人招手唤她,道:“好孩子,过来。”
姜渔不疾不徐走上前,方欲唤人,就听对方道:“叫我伯母吧。”
她从善如流:“今日唐突前来拜访,多有叨扰,请伯母见谅。”
梅夫人携她的手,款款落座,屏退周围侍从,莞尔浅笑:“上次见你,你才丁点大,如今都出落成仙女似的模样。”
她同姜渔闲话从前往事,继而叹了声,道:“你母亲救过我性命,我确乎曾答应她,倘若你将来有难,我会不惜余力,救你脱离苦海。”
她凝视姜渔,语带惋惜:“我本以为,圣上赐婚你和梁王之时,你会来找我,谁知你竟真的嫁了过去,倒是我迟了一步。”
姜渔轻摇头:“我在梁王府很好,多谢伯母费心。”
梅夫人眼里多出几分惊奇,她这些年经历的事太多,一眼就看出眼前少女的神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与依赖。
“梁王他……”梅夫人顿了顿,“他能善待你就好。”
她心里依然疑虑,从她所见所闻,傅渊当太子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朝臣权贵无不闻之色变。
太子之位被废,他暴戾无常,又岂会对突如其来的赐婚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姜渔如此说,她不便过多询问其私事。
“你今日来寻我,可是和梁王有关?”梅夫人问道。
“不,晚辈前来,是为柳家之事。”
姜渔三言两语交代了柳月姝牢狱之祸的经过,梅夫人此前亦有耳闻,思忖片刻后道:“梁王的事我帮不上忙,柳家的事,我或可从中斡旋一二。”
晋王为圣上同父异母的兄长,圣上素来待其宽厚,能得其相助,柳月姝的事就好办许多。
姜渔霎时心头一轻:“多谢伯母,往后若有需要,晚辈定尽绵薄之力。”
梅夫人轻笑声,宽慰她两句,又问:“梁王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
姜渔说:“事毕之后,如实解释。”
梅夫人:“你知道,傅渊还是太子的时候,曾与我相公政见不合,彼此嫌隙甚多吧?”
“晚辈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他被废,我相公是主张将他流放岭南的,说落井下石并不为过。”
“今日你瞒着他求我相助,对他有如背叛。偏偏傅渊此人,睚眦必报,容不下哪怕丁点背叛的兆头。”
姜渔垂下眼眸:“晚辈已有准备。”
“傻孩子。”梅夫人点她的脑袋,“你怎么就不明白?夫妻之间,最忌讳太过坦诚,你来找我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梁王也不例外。”
姜渔犹豫下,没有当面反驳她:“是,伯母不必担心,我会考虑清楚的。”
梅夫人这才点头,拉着她聊了些有关徐知书的事。姜渔久不从他人口中听闻母亲的名字,不觉听得入神,快要日落方告辞离去。
马车驶向梁王府门前,姜渔抵达眠风院时,天已近乎黑透。
房间内没有点灯。
甫一踏进去,她就察觉不对,如有所感回头。
只见那方书案前,坐着高挑人影,斜撑脑袋,悄无声息注视她。
“殿下。”姜渔轻声唤道。
“过来。”他说。
姜渔依言走近,他身姿未动,漫撩眼帘,修长指间把玩着两枚棋子,变换交错,令人目不暇接。
“抱歉,殿下。”
无需多问,她猜到他知道了一切。是什么手段,什么办法,都无所谓了。
她没想过瞒他,只是在计划里,应该等柳月姝顺利出狱,她再向他坦白所有,去弥补他的怒火。
须臾静默,傅渊站起身,朝她走来。
夜幕已彻底降临,黑暗在房间里蔓延,他的气息倏然拉近,姜渔不安地退后几步,抵到墙边。
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直到她无路可退,他才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间仅余咫尺距离,当他低下头时,姜渔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他声音冷冽低沉,如自言自语:“你不告诉柳月姝,因为怕她愧疚;不告诉柳弘音,因为他没用;不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没有去等待答案,一根手指挑起姜渔的下巴,他若有所思:“你觉得我会拒绝你。”
下颌处传来的触感冰凉,姜渔下意识别过脸,但被他紧紧箍住。
“我……”
“就像现在。”他将头压低,与她鼻尖相触,一眨不眨凝视她的眼,“你以为我会生气。”
姜渔怔住。
错乱心跳平息,她借助稀薄月色,端详他的脸庞。
一如既往的沉静平淡,桃花眸微挑,似有戏谑之意,并无半分怒色。
她脸上少见露出茫然无措。
傅渊被她的神情逗笑,吻了下她的眼睛,低声说:“姜渔,我不会对你生气。”
姜渔紧绷了两天的心弦,忽然像断了一样,说不出话。
傅渊又道:“你以为我不想插手柳家的事。如果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帮你呢?”
姜渔眼睫微颤,指尖犹如针扎,莫名泛起细密疼麻。
傅渊低头咬她的唇,疼得她“嘶”了声,才命令道:“在想什么,说出来。”
姜渔慢慢地说:“就算殿下真的愿意帮我……可如果我能够找人去帮柳家,无须殿下出手,让你引祸上身,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他说:“不是。”
姜渔眼眶发红:“为什么?”
傅渊手指抚过她眼下青黑:“因为你在担惊受怕。”
他指尖一寸寸掠过,掠过她昨晚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
“能解决柳家的事,还让你开心,这才叫两全其美。”
姜渔脸颊贴着他手掌,静静感受他的温度,良久她开口:“可是殿下,我不明白。”
傅渊:“不明白没关系,你只需要相信,我有做到两全其美的能力。”
她安静地看着他,他忍不住俯首,又吻了吻她的眼眸。
“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要你第一个找我求助,哪怕是欺骗我利用我,你能做到吗?”
“……什么?”
姜渔脑袋里空白了几息。
偏偏这次,他不准她蒙混过关,抬起她下巴,迫使她直面他,问道:“能做到吗?”
姜渔仰脸,与他对峙片刻,摇了摇头。
本以为那张容颜终于要出现怒气或失望,然而没有,即使收到这样冥顽不化的回应,他也只是挑了挑眉梢。
“算了,就知道你做不到。”他看上去毫不意外,伸手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却是纵容,“那以后我就多上点心,提前帮你解决好。”
他的口吻,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姜渔唇角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就听他理所当然地道:“谁让我比你聪明,还这么乐于助人,善于迁就。”
姜渔:“……”
原本纠结成一团的心,不知何时被抚平了,她抿了抿唇,低声说:“我……会努力的。”
傅渊挑着唇角,气息蓦然靠近,追问她:“努力什么?”
姜渔被他盯得难受,抬手挡他的眼,费力把话说完:“努力习惯……找殿下帮忙。”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傅渊揭开她的手,吻向她的嘴唇:“还有以后记得主动点。”
姜渔由他抱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身前却是他温热的身躯。
两人的吻不断纠缠加深,连斜照入户的夜色似乎都变得炙热。
就在这时,傅渊像察觉到什么,与她撤开些许距离,一只手竟直接探手入她领口,把那枚挂着的平安符取了出来。
姜渔还在喘息,见状顿时耳尖发烫,避开他的视线。
他饶有兴致问:“你一直戴着?”
“……嗯。”
“为何平时没见到?”
“我睡前会摘下。”
傅渊将平安符为她戴回去,说:“下次送你个更好的。”
姜渔鬼使神差:“下次是什么时候?”
傅渊随口说:“明天。”
“明年……”她声音放得极轻,“可以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样的问题,手指收紧,眸光落到他脸上,一动不动。
傅渊抚摸她的脸,低笑道:“如果你希望,那就可以。”
“我希望的事很多。”姜渔说。
“那就都可以。”他回答。
见她不再说话,傅渊撤开身子:“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要走,袖口忽被扯住,顺着力道回头。
“殿下。”
她的瞳眸在黑暗中闪烁,如火光明灭。
“——帮我杀了傅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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