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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出于敬仰 可以吗?


    姜渔说出那句话, 便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可她并不后悔,心头长久压着的石头忽然消散,令她感到无比的轻快。


    傅渊弯下腰, 平视她的眸子。


    “我答应你。”他说, “我会将他的人头, 亲自交到你手上。”


    “……殿下不问我为什么?”


    姜渔笑了下, 说:“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他。我嫁进王府,包括当时中毒的事,都是他做的。”


    “我知道。”傅渊说, “你在府里和他说的话, 我听见了。”


    姜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指的究竟是哪句。


    耳后隐隐发烫, 她不好意思道:“情急之下的说辞,没有别的意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面前之人的回答。


    姜渔踟蹰地在夜色中观察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沉默。


    “没有别的意思。”他缓慢地说, 似咀嚼这句话。


    姜渔尽量显得诚恳:“我一直很敬仰殿下,所以……”


    傅渊不待她说下去:“我是七十岁的老夫子?需要你敬仰?”


    姜渔张了张口:“那就不是敬仰,是……尊敬?”


    傅渊:“你喝酒了?”


    姜渔:“嗯?没有啊。”


    傅渊:“你看上去像喝醉了。太晚了, 去休息吧。”


    姜渔望了眼天色,实在算不上“太晚”, 不过她还是乖乖照做, 自觉去洗漱休息。


    傅渊按了按眉心,转身走出眠风院,去别鹤轩同赫连厄会面。


    赫连厄和柳月姝聊完,又去了趟柳家, 姗姗来迟。


    来的时候就见傅渊坐在书案前,面色不快:“你来得很慢。”


    赫连厄整理袖口,笑吟吟道:“殿下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傅渊冷冷地看着他,当他坐下后,冷不丁出声:“如果一个人说她敬仰你,那代表着什么?”


    赫连厄沉思:“应该代表他想追随您,譬如我这样的人,就很是敬仰殿下,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傅渊不耐地打断:“若是女子如何?”


    赫连厄:“代表她仰慕您?”


    傅渊嗯了声,面色似有所缓和,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赫连厄笑道:“寻常女子若爱上一个人,大多从敬仰而始,敬仰越深,爱慕就越多。不过也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人完全将敬仰与爱恋分开,敬仰者如师长,爱恋者方可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傅渊对后半句充耳不闻。


    他道:“不错。”


    回想往日种种,她果然是爱慕他的,只不过不幸将敬仰与爱慕混淆。这是小事,他教给她就好。


    赫连厄不明所以:“那,我们谈正事了?”


    傅渊颔首,已是心情颇好的样子。


    *


    卯时,宣政殿前。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入,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在晨光中汇成一道流动的河,不时夹杂着交谈的声音。


    谏议大夫柳云靖正在其中。


    他身姿挺拔,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即便路过宣丞相身旁,亦没有丝毫停顿。


    在他左侧,安定侯柳谌同样沉默镇定。他已年过五十,鬓角斑白,任周围窥探的目光频频掠来,依旧岿然不动。


    文武百官列定。在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中,成武帝登上御座。


    “众卿平身。”


    百官山呼万岁,起身归位。


    如同以往那般,待日常政务奏毕,御史台队列中,一位绿袍御史出列。


    “臣,监察御史周立清,有本启奏!”


    周立清展开奏本,声音洪亮:“臣弹劾当朝宰相宣列泽,纵容家仆,强占京郊良田三百亩,致农家流离失所!”


    这样的弹劾,宣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臣反应平静,连成武帝都面色平淡。


    宣列泽缄默不言,宣与熙抬了抬眼,出列躬身:“陛下,容臣回禀,周御史所言之事,大理寺早已查明,实属刁民诬告。那三百亩田产有地契为证,自然谈不上‘强占’之词。”


    成武帝微微颔首:“既已查明,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周立清还想再争。


    “周御史。”宣列泽终于开口了,这位当朝首辅声音温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宽容,“你忧国忧民之心,老夫知晓。只是办案需讲证据,断案要依律法。若仅凭几句流言便弹劾大臣,岂不令朝纲紊乱?”


    周立清脸色涨红,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拉衣袖。


    他咬牙,终是退回队列。


    宣列泽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前方安然稳坐的梁王,眼底淡淡嘲讽。


    多年过去,没想到太子殿下只剩下这样的手段。


    又看了面色沉凝的安定侯一眼,他向儿子递了个眼色。


    宣与熙会意,再次出列:“陛下,臣另有一事启奏。近日刑部审讯一桩闹事伤人案,案犯柳月姝,即安定侯膝下独女,当街伤人,气焰嚣张不知悔改!”


    成武帝眉头蹙起,望向柳谌,柳谌却只是垂首,无丝毫辩解之意。


    就在此时——


    “陛下,臣有本奏。”


    柳云靖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那温雅高瘦的青年从人群出列,神色从容,自怀中取出几封信件,高高举起。


    “臣,弹劾当朝宰相宣列泽、大理寺卿宣与熙——”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私结边将,窥探兵权,意图不轨!”


    朝堂一刹那死寂。


    所有人紧盯柳云靖手中信件,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宣列泽脸上的淡然不迫,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那些信封——那个样式,那个火漆印记,还有火漆上隐约的暗纹……


    不可能。


    那些信,分明……


    “荒唐!”宣与熙厉喝出声,声音竟有些尖利,“陛下!此子胡言乱语,构陷大臣,罪该万死!”


    成武帝没有理会他。


    天子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半晌,缓缓道:“呈上来。”


    内侍小跑着下阶,接过信件,双手捧至御前。


    成武帝拆开了第一封。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很慢,很仔细。殿中百官屏息凝神,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宣列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宣与熙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第二封。


    第三封。


    当看到第四封时,成武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丞相宣列泽身上。


    “宣卿。”皇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宗政息镇压黔中道叛乱,是你亲自举荐。你告诉朕,这些写着‘他日朝中生变,望将军稳守黔中道,静待老夫消息’的书信,是如何‘伪造’的?”


    宣列泽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浸透中衣。


    “陛下!这、这其中必有误会!”宣与熙抢步出列,声音发颤,“定是有人模仿家父笔迹,盗用印信——”


    “误会?”


    成武帝猛地抓起一封信,狠狠掷下御阶!


    纸页如凋零的蝶,飘落在宣列泽脚边。清晨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殿门,斜斜照在地面上,那些鲜红的印章在光线下,泛起星星点点的、细碎的金芒。


    这金砂印泥的配方,由成武帝亲自拟定,只赐予几位心腹重臣。


    无需多言,所有官员都低下头,不敢看皇帝震怒的脸,更不敢看宣列泽灰败的面色。


    就在这时,晋王咳嗽一声,他向来多病,如今天气变幻,亦是病恹恹的模样。


    但当他出列行礼时,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息怒。臣以为,私结边将,乃国朝大忌。此事关乎宰相清誉,更关乎北境安稳,不可不查,亦不可不慎。”


    成武帝沉默地坐回龙椅,冷着脸示意他说下去。


    晋王顿了顿,继续道:“臣建议,暂请宣丞相、宣寺卿于府中休养,避嫌待查。同时,由刑部彻查此信真伪,以及——”


    宣与熙死死瞪着他,而他视若不见,将话说完:“柳家所谓‘闹事伤人’一案,是否另有隐情。”


    良久,一道冷峻却疲惫的嗓音响起:


    “准奏。”


    两个字,如冰似铁。


    “宣列泽、宣与熙,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一应印信,暂交中书省保管。”


    “——退朝。”


    *


    得知柳家的事解决,姜渔着实松了口气。


    只要不转交大理寺,让柳月姝得以待在刑部,她就不会再有危险,不日便能出狱。


    傅渊为此忙了几天。


    当姜渔再次见到他,是数日后的深夜,她于睡梦中听到声响,迷迷糊糊醒来。


    “……殿下?”


    “是我。”


    他坐在床边,替她拉上被子。


    姜渔撑着胳膊坐起来,说:“殿下这些天辛苦了,不早点休息吗?”


    “不,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傅渊示意她靠近。


    姜渔倾过身子,忽然被他一把勾住腰,继而被迫承受了他的吻。


    他扣着她的腰,她的手腕,渐渐将她抵到床头。他头一回这么激烈地吻过来,姜渔只觉心跳越来越急促,快要跳出胸膛。


    好不容易抽离,他以指腹摩挲她唇瓣,很平静地问:“现在还敬仰吗?”


    姜渔:“……”


    她的敬仰好像变味了。


    她别开目光道:“殿下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当然更敬仰您了。”


    傅渊笑起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时候,眨眼会变快。”


    姜渔矢口否认:“绝对没有。”


    傅渊用手掌按住她胸膛,道:“你心跳也很快。”


    “没有……”


    “你对每一个敬仰的人,都这样吗?”


    姜渔莫名哑然,被他手掌按住的地方心跳错乱,泛起难言的羞赧。


    她道:“不可以吗?”


    傅渊咬了下她的手指,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一直这么敬仰我,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当禽兽了。”


    姜渔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拽倒在床上。


    紧接着他的吻从锁骨向下,深入衣襟,吻痕游走的地方激起战栗,令她忍不住往后闪躲。


    他这才抬起头,说:“比如这样。”


    姜渔轻轻喘息,垂眼看他,眼角绯红如海棠,却没有推开他。


    傅渊便拉过她的手,贴在他脸颊,笑问:“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


    第52章 独一无二 只有那个人。


    姜渔很早就发现。


    当殿下询问“可以吗”的时候, 很可能不是为了征得同意,而是告诉你,“我要这么做了”。


    正如同现在。


    他根本没有等姜渔回答, 牙齿咬住她身前的系带, 轻轻一扯, 衣裳如花瓣散开。


    虽是秋季, 但屋内和暖,姜渔的寝衣仍然单薄,带子一松便顺着肩膀滑落。他凑过来吻她裸露的肩, 引着她的手去解他的衣服。


    后面的事好像就顺理成章。


    床边的罩灯不知何时被点亮, 姜渔试图起身去熄灯,却被他按了回去。


    “殿下, 灯……”


    “灯怎么了?”


    他眼眸含笑,一根根亲吻她的手指,空出的手掌则顺着脊背往下,分开她的双腿。


    即便做着这样的事,他的眼睛依旧盯着她, 只盯着她。


    姜渔受不了他直白的目光,拿膝盖顶他:“别看了,殿下。”


    他却一把捞住她膝弯, 轻而易举抬起,吻落在膝上, 缠绵缱绻。他目光的确离开了她的脸, 却落在了其他地方。


    姜渔羞耻得浑身泛起红晕,恼怒道:“傅渊!”


    他最后吻了吻她大腿内侧的肌肤,便拦腰将她抱到身上,亲吻她, 哄道:“好了,不看了。”


    姜渔伏在他肩上,被迫分开的双腿环起他的腰,任由他亲吻自己耳后的肌肤。


    这样抱着,确乎看不见什么,可坏处也显而易见。只是浅浅动一下,她就整个人都在颤抖。


    “等,等下……”她推着他的肩想要起身。


    “嗯?”


    傅渊按着她的后腰,再度将她压了回去。


    “听不清。”


    姜渔脊背一麻,瘫痪下去,失控的感觉甚至让她开始后悔:“你停下……”


    傅渊吻了吻她的侧脸:“我听不清,你可以大点声。”


    “我说我不——”


    所有拒绝的话都被碾碎成呜咽,那只攥着她腰的手骤然用力。


    姜渔几乎清楚听到脑内那根弦断裂的声音,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才发现喉咙里溢出的都是破碎音节,发出她难以想象的声音。


    等她回过神,已经任他胡作非为很长时间,他不断问她:“喜欢吗?还要继续吗?”


    而她快要丧失意识,只会顺着他的话回答:“喜欢、喜欢……继续、继……”


    姜渔气得不行,低头狠狠咬他肩膀:“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傅渊却笑:“我上次很温柔,但你在骂我。”


    哪里温柔了?姜渔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大概是真话,毕竟上回怕她难受,最后都是草草了事。


    他的手指攀上她脸颊,拂开她散乱的发丝,轻拭她腮边泪痕:“怎么这么爱哭?”


    语气很温柔,可只让姜渔想揍他。她躲开他的手,道:“我没哭。”


    耳边一声低笑,他说:“好吧,那我继续了。”


    从这句话开始,一切都乱了。


    姜渔宛若溺水之人,一点点看着自己坠落,直至陷入无可挽回之地。


    她脸趴在枕头上,腰间手掌炙热,令她好不容易收拢的思绪一次次被冲散,双眸虽然睁着,却已然什么都看不见。


    无数次要到崩溃的边缘,却偏偏那些求饶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仿佛拿准这点,他肆无忌惮,故意令她不得解脱。


    “傅渊……”


    她嗓音发颤,眼眶通红犹如啜泣。


    “你以后……别想……”


    他用手指封住她的唇,制止了接下来的话,诱惑道:“说句好听的,我就放过你。”


    “你想得美……!呜……别咬我……”


    傅渊松开在她耳垂上作怪的唇齿,气息扑在她耳畔,低声说:“我没有咬你,是你在咬我。”


    像是验证他的话,揽在她腰上的手用力将她向后一拽,姜渔顷刻一个哆嗦,泪水不受控制从眼角流下。


    “我说了,别咬这么紧。”他叹息道,“你总是不听话。”


    “……混蛋。”姜渔抓紧身下被褥,“你再也别想进眠风院了。”


    傅渊抵在她肩上,闷笑出声:“那看来我只能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不,不……”


    “嘘。忍着点吧,王妃。”


    ……


    姜渔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时间才停下的。


    她只记得不知道睡过去还是晕过去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后悔没在昨晚傅渊回来时把他踹下床。


    沉沉地睡了没多久,身旁依稀响起窸窣声音,接着一只手锢住她脖颈,不厌其烦地摩挲。


    姜渔憋着火睁开眼。


    他正看着她,道:“我要去上早朝了。”


    姜渔:“……”


    傅渊的手指渐渐向上,暗示地点在她唇角:“王妃不做点什么?”


    一想到昨晚的事,姜渔更是气上加气,直接扭头朝他手上咬了口。


    他丝毫没在意,反而抚摸手背的咬痕,若有所思:“其实不上朝也行。”


    那眼神的意味她再明白不过,顿时身子一僵,猛地用被子盖住头,发出冷漠的声音:“滚。”


    傅渊笑了声,他隔着被子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好吧,那我走了。”


    姜渔不回应。


    傅渊走后没多久,她再次睡过去,一觉醒来接近正午。


    连翘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尽管做好准备,望见她身上的痕迹还是难以抑制地“嘶”了声。


    姜渔抚过腿上最重的那处咬痕,从破碎的记忆中找到片段。


    似乎是他做得太过火,她受不了踹开他,往后躲的时候被他握着脚踝拉回去。


    “别哭。”他好像很怜惜似的吻她腿上肌肤,“我会轻一点,好吗?”


    事实证明,这人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可信的话。


    “小姐,你脸好红。”连翘说。


    “……”


    “屋子里太热。”姜渔冷静地穿好衣服,脑子里闪过一万种杀人的办法。


    “殿下刚才来过,不过你在睡,就没有吵醒你。”连翘说,“还有柳家两位公子也来了,应该在和殿下谈事。”


    姜渔说:“你让初一告诉殿下,最近不准来眠风院。绝对,不可以!”


    连翘啊了声,见她脸上恼火不像作假,顿时点头应下。


    ……


    别鹤轩内。


    柳云靖乔装打扮,冲傅渊拱手作揖:“小妹已被接回柳家。此间事宜,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柳弘音站在旁边,有样学样恭敬行礼。


    傅渊:“小事罢了,不必再提。”


    柳云靖并无喜色,而是面露迟疑,柳家向来不参与派系纷争,傅渊出手帮他们之前,这点就已阐明。


    然而此刻梁王不提报酬,他便摸不准,这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却见傅渊轻嗤了声,显然清楚他在想什么,没什么波澜地道:“以后离王妃远点,我们就两清了。”


    停顿须臾,勉为其难补充:“柳月姝除外。”


    “这……”


    柳云靖满腹茫然,只得应下:“是,殿下。”


    直至出了王府的门,他还是不明白这要求从何而来,思来想去,唯有梁王怕他们因此担忧,所以随口提出个要求让他们放心。


    “梁王为什么突然提姜渔的事?”柳弘音不解道。


    柳云靖看向自家的傻弟弟。


    其实他怀疑过梁王殿下会不会吃醋二弟跟王妃青梅竹马,关系不错,但转念一想,那可是梁王,怎么可能呢。


    “想必是怕你接触王妃,令外人怀疑柳家吧。”柳云靖感叹,“梁王真乃正人君子,不图回报。”


    柳弘音深以为然:“是啊,大哥说得对。”


    *


    姜渔下午收到消息,傅渊为一桩长安城外的官员贪污案,要外出几日。


    她内心腹诽,刚下了禁令不准他到眠风院,他就顺水推舟找了个外勤,还真是会想办法。


    两日后,姜渔在清晨醒来,刚踏出房门,就收到初一送来的木槿花枝。


    “殿下说,中秋之前,他会赶回来。”初一嘿嘿笑道,“这是殿下送给您的。”


    姜渔接过花,打量道:“这花有什么特别的?”


    初一说:“没有,殿下碰巧看见,就顺手折下送给您。”


    说完初一就赶时间似的,马不停蹄又溜走了。


    姜渔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花,她对花从来没什么兴趣,不过花枝鲜妍,她不忍见其凋零,便将其置于花瓶中,摆到桌上。


    中午看花瓣似有所萎靡,又喷了些水上去。


    当然,这只是普通的木槿花,她并没有很喜欢的意思。


    就好像有些人,即使两天见不到,也不会为此思念。


    她只是很无聊。


    在这个无聊的午后,姜渔想了想,柳月姝正休养身体,她约了过两天去探望,今日不如去看望公主。


    巧的是刚要动身,周子樾就带着公主走了过来。


    他朝她微微颔首,自觉转身离开,不去打扰她们。


    傅盈已完全恢复元气,提着裙摆跑来,笑吟吟道:【嫂嫂,皇兄没陪你吗?】


    姜渔让她到屋内坐下,边倒茶边说:“他有事不在,中秋前才能回来。”


    傅盈点头,捧起茶杯喝茶。她的视线被桌上花瓶吸引,姜渔说:“你喜欢这个瓶子?送你吧。”


    傅盈摇头:【不是,我喜欢这朵花……我不是要你送我的意思,我是说,它很好看。】


    姜渔说:“殿下送来的。好看吗?很普通吧。”


    傅盈放下茶杯,看上去在思索什么。


    木槿花在阳光下娇嫩艳丽,姜渔抬起轻碰花瓣,道:“还是我说错了?它有什么特别的?”


    傅盈:【我觉得让皇兄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姜渔:“我最近不想听他说话。”


    傅盈浅浅一笑:【原来是吵架了,难怪皇兄要送花给嫂嫂呢。】


    姜渔说:“他又不是特意送的,顺手折下的而已。”


    傅盈:【但是,看到花他第一个想到你了呀。】


    姜渔耳根莫名发烫,若无其事说:“那还算他比较有心。”


    傅盈撑着腮,眼眸弯弯:【而且对他来说,这花一点也不普通。】


    姜渔看她:“为什么?”


    傅盈写:【我想想从哪讲起……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就从舅舅和舅母的婚约说起吧。】


    *


    许久之前,萧寒山曾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女子为妻。


    媒人将女子夸得天花烂坠,说她如何如何贤惠、如何如何温婉。可娶过来才发现,这位女子冷情冷性,从不拿正眼瞧萧寒山。


    她瞧不上萧寒山这样的粗人,喜欢的是会吟诗弄画的翩翩公子。


    萧寒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娶了人家就得负责,只好翻出从前最不耐看的诗书字画,苦学之余还巴巴地跑去找傅昀请教。


    彼时傅昀还不是后来的成武帝,甚至根本没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他是个不起眼的庶子,只有萧寒山相信他的能耐。


    虽然嘲笑萧寒山是瞎子看书,朽木难雕,但在帮对方读书这件事上,他尚且算得上尽心尽力。


    于是每逢午后,萧家隐蔽的院落里,总能响起朗朗读书声,间或伴随着少年痛骂“蠢”、“笨”、“傻”的斥责声。


    这一年,两人都才十六岁。


    十三岁的萧宛凝刚学完启蒙课,和她哥一样不爱学习,天天带着嫂子出门逛街。


    听到这里,姜渔好奇地问:“后来呢?英国公学会吟诗弄画了吗?”


    傅盈笑着回答:【没有,舅舅对经书一窍不通,他只有学兵法才快活。】


    姜渔忍俊不禁:“那他怎么赢得夫人的芳心?”


    【是舅母看不下去,有天晚上他又开始背诗,舅母就说他:“你别学啦,这些诗我五岁就能倒背,等你学到我十五岁的课,我说不定头发都要白了。”】


    【舅舅很挫败,可舅母说:“傻瓜,不会作诗有什么要紧?难道我嫁给你是为了找个人陪我读诗经吗?你的优点明明很多,为什么不展现出来给我看呢?”】


    【那天晚上舅舅高兴得要疯了,据说他当场抽剑给舅母表演一套剑法,还非要跟舅母一起下棋,最后把舅母杀得片甲不留……总之,他凭借努力,让舅母认可和接纳了他。】


    【后来母后也知道这件事,她跑去问舅母,说,阿兄真有那么多优点吗?她怎么从来没觉得。】


    【舅母就笑了,她说你哥哥的优点也许不多,但有一条最重要。】


    姜渔情不自禁问:“是什么?”


    傅盈写:【是听话呀。】


    姜渔愣了愣,随即失笑。实在难以想象,纵横沙场以铁血手腕闻名的英国公,来自其夫人最大的褒奖居然是“听话”。


    傅盈继续写道:【但是那个时候,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很快舅舅受诏出征,要去蜀中征讨起义叛军,舅母坚持和他一起。】


    【这场打得异常艰难,因为后主不肯给他太多粮草,到最后舅舅只能孤军作战,领兵奇袭。】


    【他把舅母安置在阆城,派了亲信保护她,随后带着一支精锐骑兵趁夜离去,埋伏在深林五天五夜,终于一击制胜。】


    姜渔听说过这场战役,这便是英国公萧寒山的成名战,八百人奇袭枯叶岭,大破敌军三万将士。


    但傅盈写到这里,脸上没有一丝喜悦,有的全是沉重与哀伤。姜渔如有同感,心头浮现不祥的阴影。


    【等舅舅兴奋地回到阆城,却发现满城缟素,像在为谁服丧。原来那里的城主叛变了,他趁着舅舅不在,集结一伙同党,洞开城门,迎接叛军。】


    【而舅母,她早已察觉城主的阴谋,悄悄遣人去联系救兵,也就是……徐平鉴老将军。】


    姜渔始料未及,怔怔地看着那个名字,她的外祖父,娘亲生前心心念念要再见一面的亲人。


    傅盈没有过多解释,默默留给她消化的时间,不多时再次落笔。


    【徐老将军收到消息,立即率军赶来,可那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为免打草惊蛇,落得鱼死网破,舅母令人送走两个孩子的同时,自己却留了下来,在那些叛军面前周旋,佯做一无所知。】


    【次日,城门大开,叛军进城,城主意图挟持舅母,逼迫舅舅退兵。】


    【舅母令城中百姓投降自保,自己却拿出舅舅赠予的剑,宁死不降,自刎了。】


    【当天夜里,徐老将军如期赶到,打得敌军措手不及,仓皇逃窜,两位表哥也被接了回来。】


    “……”姜渔问:“萧小将军当时多大?”


    傅盈算了算:【这是他们成亲的第六年,淮业表哥五岁,二表哥三岁。】


    姜渔默然。


    【所以舅舅不喜欢别人叫他常胜将军,他此生最痛恨打仗。他说他扶持父皇的时候,发誓要终结天下的战争。】


    【后来他再也没有娶妻,一生都守着舅母的牌位。我们很小的时候,皇兄曾经问他:“舅舅,为什么你的一生那么长,却忘不了早已经过去的那六年?”】


    【舅舅没有责怪他童言无忌,摸着他的头说:“等有一天你遇见那个人就会明白,和她一起,一瞬便足以抵过一生。”】


    【皇兄问,只有那个人吗?舅舅说,只有那个人。】


    【等舅舅走后,皇兄好像明白了。可我不懂,我反复问皇兄舅舅是什么意思,终于把他问得烦了。】


    【还记得那时我们正在山上游玩,皇兄从路边折下一朵木槿花,朝我说:“拿好它,我敢打赌,你在这座山里找不到第二枝和它一模一样的花。”】


    【我不信他的话,到处去找。我找了很多,可都跟手里这枝有细微差别,要么花蕊不一样,要么花瓣不一样。】


    【我垂头丧气地回来,皇兄夺走那枝花,得意地对我说:“看到了没?我的花是独一无二的,你再也找不到啦。”】


    姜渔微微失神。


    傅盈顿了顿,继续一笔一划——


    【嫂嫂,你就是这枝木槿花。】


    *


    深夜。


    姜渔从熟睡中听到声音,瞬间睁开双眼。


    傅渊一身寒气,刚脱下外袍,见她醒来,稍怔一下笑道:“吵醒你了?”


    姜渔坐起身子,盯着他看了会,说:“你送的木槿花我扔了。”


    傅渊转过眸子,冲窗边微抬下颌:“那看来是我眼花了,不如王妃告诉我,花瓶里的是什么?”


    姜渔忍笑,故意问他:“殿下,送我花是什么意思?”


    傅渊:“哦,傅盈没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他弯下腰,两手撑着床榻,与她近在咫尺。


    “王妃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是木槿花吗?”她说。


    “你不是,你是红烧狮子头。”


    “……?”姜渔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


    “因为我明早想吃这个。”他理所当然道。


    姜渔尝试深吸气,发现根本没用,恼羞成怒抓起枕头砸他:“吃你个头!而且我不是说了最近不想见你?出去!”


    傅渊按住枕头,大笑起来。


    姜渔从没听过他这么愉悦的笑声,一把扬起被子蒙住头,气愤地想她再也不要搭理这个幼稚的混蛋。


    就在这时,一条手臂从身后覆来,握住她的手掌,和她十指相扣,姜渔甩都甩不掉。


    黑夜中,他气息环绕而来,从背后拥住她。


    “你不是木槿花。”他低声笑着说,“你是姜渔。”——


    作者有话说:木槿花是舅舅的木槿花,而你是我的姜渔。


    本来想分两章更的,最后发现放一章比较好。


    第53章 长安烟花 好喜欢,殿下。……


    清晨的阳光唤醒了姜渔。


    感受到腰间箍住她的力度, 才明白昨晚真的不是梦。


    她转了个身,傅渊仍阖着双眸,呼吸均匀, 但按照惯例, 他应当早就醒了。


    果然她刚准备起身, 那条胳膊就将她拉入怀中, 他下巴蹭着她头发,嗓音微哑:“才什么时辰?再躺会。”


    “你今天不用上朝?”姜渔戳戳他的手背。


    “不用。”


    这人上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姜渔内心施以谴责, 等了等还是决定闭上眼, 陪他睡个回笼觉。


    秋朝静谧,窗外传出风拂枝叶的沙沙声, 门后偶然有人走动,亦是轻手轻脚,怕惊扰到他们。


    姜渔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傅渊就坐在旁边,披着衣服翻看兵书。


    见她睁眼, 随手揉了下她的头发,说:“起来吃饭。”


    姜渔慢吞吞坐起来,洗漱更衣, 用午膳,下午去后厨尝试做新口味的月饼。


    殿下今日大概真的很闲, 全程看她做这做那, 并对她创新口味的月饼发表恶评,以致被轰出厨房。


    明日便是中秋,短暂的一天不知不觉溜走。


    夜幕落下,姜渔用过晚膳, 倚在软榻看书,忽然珠帘被人掀开,傅渊走来夺走她的书。


    “出去吗?”


    她一愣:“去哪?”


    傅渊:“今天有烟花。”


    姜渔立刻起身:“出去!”


    她换了身衣裳,两人没乘马车,从后门低调地出去,穿过巷子,混入人流。


    长安城的喧嚣如潮水涌来,夜灯中,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孩童的欢笑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网。


    “糖画!现画现做!”


    一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老艺人手持铜勺,舀起琥珀色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在石板上展翅欲飞。


    孩子们围在四周拍手叫好,姜渔也走过去,买了两张糖画,分给傅渊一个。


    这两个是她随手挑的,都是猫儿形状,一只在打盹,一只在舔毛,惟妙惟肖。


    傅渊三两口吃完糖画,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


    姜渔心说是你自己想吃了吧。不过确实有家铺子她从前常去,便带他沿路直走,来到一家馄饨铺前。


    老板笑着朝她打招呼,姜渔点了一份清汤馄饨,一份红油抄手。


    馄饨很快上桌,白瓷碗中清汤见底,馄饨皮薄如蝉翼,透出粉嫩的肉馅,姜渔推到傅渊面前。


    少顷,她的红油抄手也来了。


    傅渊拾起勺子,却没有立即舀出馄饨,而是看着她那碗红得明显不正常的汤面,道:“你真喜欢吃这个?”


    姜渔舀起一颗,递到他面前:“你要尝尝吗?”


    傅渊断然拒绝。


    姜渔便不管他,独自吃得津津有味。长安城难得有这么地道的辣椒,她这样嗜辣的人,也吃得额头出了层薄汗,嘴唇鲜红发麻。


    两碗皆见底,二人从铺位前站起,傅渊边顺手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边笑道:“难怪你喜欢蜀中,那里确实适合你。”


    姜渔仰了仰头,让他擦完,方道:“长安也很好,想吃什么都有。”


    沿着街道继续向前。


    长街两侧,灯笼铺子的老板正高声吆喝:“兔儿灯,莲灯,月亮灯——买一盏照亮团圆路咯!”


    各色灯笼轻轻旋转,烛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影子。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一盏会转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奔月的故事,云彩随光影流转,栩栩如生。


    “想要?”傅渊转头问她。


    “不用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姜渔犹豫。


    傅渊领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来这边。”


    这是一个灯谜摊。


    人群拥挤,最前方一对男女的背影远远瞧着眼熟,姜渔没在意,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傅铮跟宣雨芙。


    他们同样是乔装出行,双方打了个照面,气氛顿时沉默。


    随后四人不约而同当做不认识彼此,在此刻展现出诡异的默契。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每十题一轮,猜对最多的可以赢得花灯一盏。


    他接连念了几个灯谜,姜渔都轻易猜出答案,不过她对花灯没什么兴趣,更喜欢欣赏别人答错的过程。


    尤其是傅铮,每当答错后那懊恼的表情,令她看得津津有味。


    傅渊讨厌蠢货,见到傅铮就烦,只是瞥见她挑起的唇角,便觉得蠢皇弟还算有些用处,耐心地陪她观赏猜谜。


    最后一题,摊主指着刚挂出的灯笼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周围人窃窃私语,讨论答案,傅铮绞尽脑汁,看上去头发都快白了。姜渔于心不忍,低声道:“日。”


    傅铮也不管哪来的声音,眼前一亮高声说:“是‘日’字。”


    摊主抚掌笑道:“没错,正是‘日’字!”


    傅铮终于答对一个,虽未赢得花灯,可总算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各位看官,新谜来喽!此题答对者,可直接赢下彩头!”


    话落,摊主身侧小童踮脚将一盏鲤鱼花灯挂上最高处,灯笼转动间,可见两面各书一行小字。


    摊主捋须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傅铮尚在思考,就听宣雨芙说:“我喜欢这个花灯。”


    他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猜了几个字,可惜无一命中。


    待他猜到哑口无言,姜渔才不紧不慢,悠悠地说:“是‘秋’字。”


    傅铮:“……”


    摊主命人将花灯取下,高兴颔首:“绿为禾,红为火,禾喜雨,火喜风,这位看官,请拿好彩头!”


    傅铮满面不忿,但还记得方才姜渔善意的提醒,因此强撑着不转头看她,只是郁闷地踢走脚下石子。


    宣雨芙叹了口气,安慰他:“猜对一个也很好了。”


    姜渔淡定地无视了他,从摊主手里拿过花灯。


    鲤鱼花灯做工精巧,鱼鳞用金箔点缀,烛光一照,整条鱼仿佛在水中游动。


    “殿下,你看!”姜渔忍不住炫耀。


    傅渊望着她晶莹如星的眼睛:“很厉害,都猜对了。”


    姜渔脸上露出一点迷茫。


    傅渊:“怎么?”


    姜渔:“你突然说话这么好听,我不太适应。”


    傅渊一笑,冷不丁伸手,夺走她的花灯,姜渔立刻追赶他争抢:“你还给我!这是我答上来的!”


    两人争夺笑闹,逆着人潮离开,傅铮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发现宣雨芙已经开始下一轮答题。


    十道题,十答十中。


    傅铮目瞪口呆,宣雨芙平静地接下奖品,还是那句话:“没关系,你能答对一道就很好了。”


    傅铮:“………”


    *


    姜渔最后还是把花灯抢到手。


    她提着花灯,和傅渊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小楼。楼高五层,木色沉暗,檐角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摇。


    “这是……”姜渔仰头看着匾额上“摘星”二字,墨迹端正俊逸,不知出自谁手。


    “我少时读书的地方。”傅渊推开门,木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后来荒废了,上月才命人重新收拾。”


    楼内未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与旧书纸页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新刷桐油的味道。


    楼梯并不宽阔,傅渊单手执拐,牵她手走在前,木阶在两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级又一级。


    外面人群的欢呼声并小贩叫卖,都随着他们的登高而渐渐模糊远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


    世界收缩成这方寸空间,收缩成他们交握的手,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小心。”


    转角处台阶较为陡峭,傅渊提醒一声,手上稍稍用力。


    姜渔握着他的手,提起裙摆,稳稳踏上。


    三楼是间书房。月光透过南窗,照亮一排排空荡的书架,地上铺着新换的竹席,席边一只青瓷瓶中,斜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金桂。香气幽幽,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傅渊未停留,牵着她继续往上。


    通往高楼的楼梯更窄更陡,傅渊干脆把她抱起。姜渔一手拿花灯,一手搭扶在他肩上,被他单臂抱着通过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


    楼顶无遮无拦。


    满月悬在正空,万千屋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纵横街巷如棋盘,星星点点的灯火便是散落的棋子。


    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佛寺的塔尖,曲江的波光,尽收眼底。


    “咻——砰!”


    时辰到了,夜空中不断升起烟花。


    烟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在深蓝天幕上一朵朵绽放。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闷雷般的声响,但声音传到这里,已变得遥远而温柔,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喝彩。


    姜渔眺望前方,夜风拂面,带来高处特有的清冽,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


    傅渊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在她肩头,手臂松松地圈在她腰际,下巴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小时候每当觉得宫中憋闷,我就偷跑来这。”傅渊手臂收紧,笑着说道。


    姜渔依靠在他怀中,听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


    子时到,中秋正日来临,满城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烟花如雨,几乎将夜空照成白昼。


    在这最喧闹的时刻,摘星楼上却格外宁静。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所有的光都成了点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忽然,姜渔发间微微一重,她下意识伸手触摸,触感冰凉,见傅渊没阻拦,她便摘下端详。


    那是一支步摇,银胎细腻,海棠花瓣层叠舒展,花心一点淡紫琉璃,下坠两串极细的银流苏,每串末端各嵌一颗小米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在外面查案子看到的,还不错。”傅渊说着,拇指不住摩挲她眼角,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喜欢。


    “很好看。”姜渔轻声说,“我好喜欢,殿下。”


    烟花在他们身后不断绽放,如漫天星辰坠落,他笑着俯首,轻柔吻向她的额头。


    风从长安城的万千街巷吹来,掠过屋瓦,穿过桂香,最终抵达这高处,温柔地环抱着他们。


    在这一吻中,脚下的城池依然热闹,烟花依然绚烂,月亮依然圆满,仿佛今夜永远不会结束。


    第54章 神医圣手 崔相平。


    回到王府, 时辰已极晚。街上喧嚣渐歇,只余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深巷回荡。


    姜渔提着花灯进门,廊下灯笼次第, 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最后在眠风院月洞门前交叠成一团。


    屋内暖意扑面, 熏笼里飘出淡淡的安神香。


    姜渔在梳妆台前坐下, 傅渊并未离开,站在她一步之外,看着镜中的她。


    侍女们无声退下, 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顿时静下来, 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傅渊走到她身后,伸手取下她发间步摇, 指尖擦过她的发丝。


    步摇放在妆台上,银光流转,他又为她一一取下其余发簪,长发如瀑垂下。


    “累吗?”他问,声音在静谧中格外低沉。


    姜渔摇头, 从镜中看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柔和了平日的锋利。


    傅渊随手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


    莫名地, 姜渔想起成亲那日。她戴着沉重的凤冠,隔着珠帘看他, 只觉惶恐而陌生。


    那时从未想过, 会有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她身后,为她卸妆梳头。


    窗外月色正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殿下, 中秋快乐。”


    傅渊放下梳子,俯身,额头轻轻贴上她的:“中秋快乐。”


    当他直起身时,手还搭在她肩上。


    “睡吧。”他说,“明日一起过中秋。”


    姜渔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烛火熄灭,帐幔落下,隔出一方温暖天地。


    ……


    中秋当日,梁王府的晨光来得格外温柔。


    姜渔醒来时,枕畔已空,梳妆台上多了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几朵刚摘的桂花,金蕊点点,露水未晞。


    连翘撩帘进来,笑盈盈道:“小姐你醒啦,殿下在湖心亭等您用膳。”


    姜渔伸了个懒腰,起床梳洗。


    要选发簪时,目光不自觉落在昨夜傅渊送的那支步摇上。银鎏海棠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手,将其簪在发间。


    很快,她乘船来到湖心亭。


    四面竹帘半卷,秋风穿亭而过,带来淡淡桂香。


    傅渊先到一步,正凭栏看水中鱼影。


    亭角风铃簌簌,桌上已摆好几样小菜,有桂花糖藕、蟹黄小笼、鸡丝粥等,还有一碟刚出炉的月饼,模子印着精致的月宫纹样。


    傅渊回过头,说:“刚好,菜刚端上。”


    姜渔坐下来:“殿下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醒?”


    傅渊:“猜的。我猜东西一向很准。”


    他面前还摆有一壶桂花酒,姜渔实在好奇,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色澄黄,桂香扑鼻,她端起抿了一口,清甜微辣,暖意从喉间蔓延开来。


    不过基于对自己酒量的了解,她喝了半杯就止住,剩下的被傅渊拿去喝了。


    两人安静用膳,偶有秋叶飘落水面,荡开圈圈涟漪。这宁静与昨夜的喧嚣截然不同,却令人格外心安。


    饭毕,初一和十五来将碗筷撤走。傅渊起身将靠水的竹帘又放下些,挡住偏西的日光。风小了,亭内光线柔和下来。


    姜渔靠在栏杆边的竹榻上,看着傅渊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本薄薄的册子,就着天光翻阅。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沉静,翻页时指尖动作轻缓。


    桂花酿的后劲渐渐上来,困意如潮水涌来。她合上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傅渊搁下书册,执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隐约的秋风、近处潺潺的水声,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傅渊放下笔。


    只见她侧卧在竹榻上,一手枕在颊边,呼吸均匀绵长。步摇的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午后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斑影。


    一直看了许久,他才重新执笔。


    ……


    姜渔睡了没多久就醒来。


    她身上盖着傅渊的外袍,带着清幽的沉香,亭中只剩她一人,桌上却多了一幅画。


    画卷摊开,墨迹尚新。


    画的是湖心亭,却是夜里才有的景色。


    皓月当空,清辉满亭,女子伏在栏杆边安睡,侧脸静谧。


    大约画得匆忙,多用寥寥数笔勾勒。姜渔轻易认出画中人便是自己,戴着海棠步摇,眉眼恬淡,唇角微扬,仿佛正做好梦。


    她看得认真,不觉身后有人走近,直至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来,她才回过了神。


    “要题字吗?”落在耳畔的声音道。


    姜渔便提起笔,随意落下两行字——“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不错。”


    他将画轴收起,牵着她手起身:“走吧,准备晚上的宫宴。”


    两人乘船到岸边,傅渊去别鹤轩,姜渔则回眠风院。


    只是没想到,眠风院里,竟多出一位完全没见过的人。


    一名瞧上去年约而立的男子,衣着朴素,笑容和煦。


    初一站在他身旁,表情略显怪异,犹豫地为姜渔介绍:“王妃,这位是……”


    男子踏前一步,主动道:“草民崔相平,见过王妃。”


    崔相平?


    崔相平?!


    姜渔愕然的神色落在他眼底,他笑意愈深,道:“王妃不介意请草民喝杯茶吧?”


    姜渔按下震惊,颔首:“自然,崔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见初一冲她摇头,她递以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没事。


    初一只好道:“那属下先退下了,王妃有事记得叫我。”


    眠风院下人们都不在,大概崔相平身份敏感,不便暴露。


    姜渔亲自拿了茶过来,与他在桌边坐下,边倒茶边问:“崔神医为何不先找殿下,反而过来找我?”


    “好奇。”崔相平笑着说,“外面都传梁王与王妃伉俪情深,所以草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再者,我想梁王恐怕不会待见草民。”


    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说:“您在皇城瘟疫时救过他的命,他怎会不待见您?”


    崔相平轻吹茶汤,幽幽道:“这是个有趣的故事。当年皇宫中,罹患疫病的除先皇后外,还有她两个年幼的孩子。”


    姜渔点头:“是啊,您救了他们三个。”


    崔相平说:“那是讹传。”


    姜渔愣住:“什么?”


    崔相平说:“出于好奇,草民告诉先皇后,她可以在两个孩子里选一个,我会救下那个孩子。我真的太好奇了,她到底会选谁?”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稀松平常,如同谈论天气,甚至眼里的笑都没有分毫变化。


    但是这一刻,姜渔的心忽然无比冰凉,她握紧手里茶杯,沉默不言。


    崔相平道:“王妃不问她选了谁?”


    她这才调整情绪,重新开口:“不论选谁,对一个母亲而言,这都太残忍了。”


    顿了顿,她极为费解地发问:“您就不怕先皇后动怒,将您……”


    “斩首?抄家?”


    崔相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说:“我也以为她会这么做,但是她说,如果不是我,两个孩子都无法活命。”


    姜渔安静片刻,说:“事实如此。况且殿下跟公主都还活着,结果总是好的。”


    崔相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原来如此,您也是这么想的……多谢王妃款待,草民还是抓紧时间去找殿下吧,不然我怕他过来杀了我。”


    他来也随意,去也随意,姜渔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崔相平脚步微顿,并不回头。


    “见到王妃的第一眼,草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所以草民不希望您抱有太多希望。即使我愿意为梁王解毒,我开出的代价,他也不会答应。”


    “有时希望越大,伤害就越深,王妃应该明白。”


    姜渔失神,看他走远。


    过了会她突然意识到,崔相平论年纪少说五十岁了,竟然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吗?


    *


    别鹤轩中。


    崔相平收起细针,道:“殿下的腿并非没有希望,若您不介意,草民可以尝试为您医治。”


    傅渊没有意外之色,道:“那便试试吧。”


    崔相平垂下眼眸,笑容不变:“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我救好人,不求回报,救恶人,必令他付出代价。不过,萧皇后总归帮过草民的忙,所以这次,就不收取殿下的代价了。”


    傅渊似乎没兴趣和他说这些,径直道:“我要春风引的解药。”


    来之前,崔相平已知晓此事,他甚至思索了一路该向这位废太子讨要什么代价。


    他道:“春风引虽号称无解之毒,可对草民来说不算难事。只是殿下,这次我就不能空手而归了。”


    傅渊懒得同他废话:“你想要什么?”


    崔相平伸出两指,面带微笑,说:“眼睛。”


    “殿下,草民要您的这双眼睛。”


    傅渊扯了下唇角:“随你。”


    崔相平一顿:“……您应该清楚,解毒的过程,可能会分解您的内力,让您失去全部武功。这点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避免。”


    傅渊:“十几年不见,你的废话变多了。”


    崔相平低头笑了笑,复又抬头:“是啊,我变了,就像殿下一样。”


    曾几何时,才只有七岁的太子立在凤仪宫外,持剑对着他,轻蔑道:“神医圣手?你也配?”


    而现在,他们已经能面对面,心平气静地谈话。


    就在这时,初一前来敲门,道:“殿下,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傅渊理好袖口,不再搭理崔相平,起身推门而出。


    崔相平跟随他身后,见他下了楼,穿过紫竹林,走到正在此等候的王妃身边,习以为常地牵起她的手。


    崔相平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掌上,旋即移开。


    须臾,秋风起又落,他忽然问旁边的初一:“梁王殿下跟王妃的感情,真的很好?”


    初一说:“不然你以为殿下为什么叫你来长安?”


    崔相平说:“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初一耸肩:“殿下又不是这样。”


    崔相平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第55章 温髓玉榻 记住了,不准走。


    进宫的流程与前几次并无不同。


    只是甫一踏进宫宴现场, 姜渔就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却照不亮席间众人眉间的压抑。她随殿下落座, 周遭投来隐晦的目光。


    边关战事不利, 连带宴席上, 众人都只敢低声窃语, 唯恐稍有不慎惹祸上身。


    姜渔垂眸坐着,余光扫过全场。


    宣家被准许赴宴,二十年效忠皇帝, 令他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要重获陛下荣宠, 已是不可能之事。


    宣列泽仿佛又老了几岁,头颅微低, 不复往日权相气焰。他身侧的宣与熙倒是坐得笔直,唇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不时飘向御座,又扫过傅渊。


    御座仍空悬,陛下迟到了, 直至许久后,内侍连喊“陛下驾到”,成武帝才携后宫妃嫔落座。


    众人连忙噤声, 恭敬跪拜。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沙哑,摆了摆手, “中秋佳节, 君臣同乐,开宴吧。”


    乐声响起,乐师和舞姬们面带笑容,喜气洋洋, 竭力活跃气氛。


    菜肴一道道呈上,御膳房使出了浑身解数,色香味俱全,却无人真心动筷。皇帝只略沾了沾唇,便搁下银箸。


    席间交谈声低如蚊蚋,每个人都谨慎地控制着音量,偶尔有酒杯相碰的轻响,都显得突兀刺耳。


    宴席过半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被内侍引至御前,跪地呈上一份加急军报。内侍接过,低头捧到皇帝面前。


    全场死寂。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僵在原地。


    皇帝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迎战不利,节节败退。”皇帝声音嘶哑,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宗政息……宗政息呢?!”


    无人敢应,边关距此数百里,宗政息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或者说,苦守。


    宣列泽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重新低下头去。


    一直沉默的傅笙突然出列,声音清亮得刺耳:“父皇,儿臣听闻宗政将军前日又失一城。照此下去,夜国铁骑怕是不日便要饮马渭水了。”


    “皇兄慎言!”傅铮猛地抬头。


    傅笙置若罔闻,跪地请命:“父皇,儿臣愿领军出征,迎战夜国,誓死守护大魏国土!”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却因气息不稳,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一把推开。


    他喘息着,目光如刀般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宣列泽身上:“宣相,你先前力主增兵,如今可有话说?”


    宣列泽离席跪倒,以额触地:“臣……臣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万死?”皇帝冷笑,“朕看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极重,席间不少人已冷汗涔涔。


    “父皇息怒。”傅铮赶忙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宗政将军虽暂处下风,但北境防线未溃,尚有转圜余地。”


    “转圜?”傅笙道,“五皇弟说得轻巧,莫非已有退敌良策?”


    傅铮快咬碎了牙齿:“皇兄这是何意?难道由你领兵,就能保证一定比宗政大将军好吗?”


    “砰!”


    皇帝手中银盏重重掷向台阶下,打断两人争吵。


    “都给我闭嘴!朕看你们是安生日子过太久了,胆敢把战事当儿戏!”


    两人霎时一凛,乖乖回到各自座位。


    在这片沉默中,成武帝却有意无意,朝傅渊的位置投去一瞥。后者捏着酒杯,平静不语。


    良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今日中秋,有事明日朝堂再议。继续吧。”


    乐声再起,却已隐隐变了调,舞姬们动作稍显僵硬,再度起舞。席间众人食不知味,酒入愁肠。


    宴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皇帝被簇拥离席,步伐缓慢,一身明黄龙袍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不多时,姜渔坐上离宫的马车。


    傅渊靠在窗边,帘隙漏进零星的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姜渔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殿下。”


    傅渊转过头,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边海棠步摇,银流苏微微一晃,发出细碎的清响。


    “怎么?”他问,声音低沉。


    “如果宗政大将军败了,殿下会领兵出征吗?”姜渔道。


    “还不是时候。”他平淡地回答,似心里早有答案。


    姜渔点头,并未说什么,当他放下手时,自然回握住他的手掌。


    马车辘辘驶出宫道,将那片浮华而冰冷的灯火抛在身后。


    车外,中秋满月悬于中天,清辉泠泠,无声照耀这座辉煌的皇城。


    下了马车,傅渊依旧牵着她的手,却没有和她回眠风院,而是领她来到别鹤轩的寝室。


    烛火点燃,光芒填满整间屋子,姜渔轻轻地“咦”了声,好像明白殿下为何带她来此。


    他不说话,站在旁边看她抬脚向前,来到原本属于拔步床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张玉榻。


    莹润如凝脂,四角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温钝的弧度。玉质并非清澈透明,内里有乳白与浅绯的絮状纹路交织流淌,如云霞漫卷,又如暖泉暗涌。


    姜渔弯腰,指尖按在玉面上,竟隐有温热之感。


    “这是什么?”她回头问。


    傅渊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挑眉笑了下:“温髓玉,之前说要送你做生辰礼。”


    姜渔眉眼柔和:“可我生辰还没到呢。”


    傅渊抬手拨开她眼前碎发,说:“因为我找到一样更好的礼物,就提前把它送给你。”


    “还会有更好的礼物?”


    “有。那样礼物,你一定喜欢。”


    姜渔喜欢拆开礼物前的期待感,因此不多问,弯着唇角笑道:“那我就先谢过殿下啦。”


    又转头看了看玉榻:“我们不把它搬到眠风院吗?”


    傅渊:“冬天再搬过去。”


    说罢略微思索:“如果你喜欢,可以提早搬。”


    姜渔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常年畏寒,冬日尤甚,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傅渊欣赏她脸上开怀的神情,须臾后道:“赫连厄挑的,他说这块玉是最好的。要是你不喜欢,可以把他拖出去斩了。”


    姜渔忍笑:“殿下这么说,赫连公子要伤心了。”


    傅渊说:“正好你现在喜欢,他就不用伤心。”


    姜渔确实异乎寻常喜欢,并决定今晚就睡在这里,明天再让人搬到眠风院。


    梳洗过后,她换上寝衣,躺到玉榻上。


    寝屋内只余一盏夜灯,温髓玉榻在昏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暖光,她侧躺在玉榻内侧,素绸寝衣薄如蝉翼,玉髓的暖意丝丝缕缕透入肌理,将秋夜的寒意驱散殆尽。


    这暖意并不燥热,是难得的稀罕物。


    没一会傅渊沐浴完,从她身后将她拥住,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轻轻搭在她小腹。


    他说:“有点热,你不觉得?”


    姜渔:“我不……”


    她声音一顿,脸微微发烫:“你手别乱动。”


    他却全无停止之意,手握住她肩膀,将她转了过来,吻细密落下。


    起初只是轻轻碰触她唇角,可当她下意识后撤些许,那吻便骤然加深了力道。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散开的发丝,不容她退避,也不容她迟疑。


    温髓玉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变成一种蔓延的灼烫。


    姜渔被他吻得气息散乱,寝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他的唇沿着下颌缓缓下移,吻过她跳动的脉搏,留下湿润的痕迹。


    “真的不热?”他戏谑问,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


    姜渔耳尖发颤,那只原本搭在她腰际的手掌,大摇大摆探入了她松散的衣襟。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鲜明地掠过她腰间细腻的肌肤。温髓玉的暖意仿佛瞬间汇聚在他掌心所到之处,烧起一片燎原的火。她下意识地想并拢衣襟,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按在了温润的玉榻上。


    “傅渊……”


    “嗯?”他应着,吻却未停,流连在她锁骨凹陷处,舌尖轻轻扫过,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探入衣襟的手掌并未急切深入,只是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腰侧的曲线,感受着那层薄绸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


    “殿下,今天很晚了……”她试图找回一丝清明。


    “我明日休沐。”他的吻回到她唇边,辗转厮磨间,气息交融,“不晚。”


    姜渔想反驳,却被他趁隙加深了这个吻,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吞了进去。他的手掌终于不再流连腰际,径直向上游移,姜渔的呼吸彻底乱了。


    温髓玉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承尘上,晃动,纠缠。寝衣的系带彻底散开,滑落肩头,玉光映着她大片肌肤,泛起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傅渊的吻终于稍稍离开,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撑起身,悬在她上方,昏暗的光线里,一双黑眸望不见底,只倒映着她氤氲着水汽的双眼和绯红的脸颊。


    “现在呢?”他拇指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热吗?”


    姜渔抓紧他手臂,胸口因喘息而起伏。温髓玉的热度从身下传来,他的体温从上方笼罩,还有他掌心烙在肌肤上的触感……所有的热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有些发软的胳膊,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傅渊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不再多言,重新吻住她,这一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入,带着缠绵入骨般的温柔。


    玉榻的暖意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两人交缠的体温一同升高。寝衣被彻底褪去,随意搭在玉榻边缘。玉面光滑微凉,却丝毫抵不过肌肤相贴时燃起的熊熊烈焰。


    窗外的秋风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却丝毫扰不乱这一室旖旎。夜灯的光晕摇曳,将玉榻上交织的身影拉长、揉碎,再重新拼合成亲密无间的模样。


    “你说过,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傅渊轻咬她耳垂,不知为何,嗓音格外低沉,“我可以送你更多,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


    姜渔意识昏沉,她敏锐察觉那话语里有不同以往的意味,却来不及思考,理智便如堤坝溃决。


    他扣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按向玉榻,也按向自己。玉面仿佛都在震颤,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令夜色不再平静如初。


    姜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抛上了云端,又被拽入温暖的深海。意识时而涣散,时而凝聚,唯一清晰的只有他身上熟悉的沉香气,他落在肌肤上的亲吻,和他那淹没在激烈中含糊的……


    “……记住了,不准走。”


    姜渔似乎答应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临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想,这温髓玉……果然太暖了。


    第56章 秋日晴朝 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不知过了多久, 疾风骤雨渐息,化作缠绵余韵。


    沐浴清洗过后,姜渔被他揽着躺到床上, 肌肤相贴, 似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傅渊手掌收紧, 将她整个搂进怀里,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光滑的背脊,指尖偶尔划过方才留下的痕迹,引来她一阵细微的颤抖。


    姜渔本已困极, 忍不住拍打他作乱的手, 他笑了声,不再动作, 随意拉起锦被盖在两人身上。


    “睡吧。”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姜渔动了动身子,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疲惫和暖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地垂下。


    翌日他果然没去上朝。


    姜渔在学宫的时候,自认算翘课比较频繁的学生, 没想到还有人能比她更明目张胆地浑水摸鱼。


    她出门时,瞧见了崔相平的身影,后来听初一说, 他答应了接下来三个月都会留在长安,专为殿下看病。


    崔相平一生热衷搜集奇病顽疾, 几十年来游历四方, 从未停歇。如今答应在长安停留三个月,实属不易。


    怕打扰他们治病,姜渔便独自出了别鹤轩,带上寒露去东篱书肆。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 木架上摆满书籍,墨香飘散,阳光和暖。


    姜渔刚摆好最后一碟翡翠虾饺,楼梯处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小渔!”


    柳月姝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颊虽还带着些苍白的影子,眼神却明亮依旧。


    姜渔笑着朝她打招呼。


    柳月姝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可算能出门了,憋死我了!”


    松开怀抱,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深深吸了口气:“鸡汤,红烧肉,还有桂花糖藕,太好了都是我爱吃的。”


    姜渔失笑:“别急,都是你的。”


    柳月姝先舀了碗鸡汤,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舒坦地长叹一声:“活过来了!”


    两天闲聊了几句,期间殷兰英上来为她们送了果茶。


    柳月姝道:“还好有梁王殿下,不然我现在还没出来呢。看宣与熙那个窝囊样,量他以后都不敢招惹本小姐了。”


    姜渔给她夹了块糖藕:“能帮上忙就好,不过你以后也要小心些。”


    “知道知道。”柳月姝咬了口糖藕,满足地眯起眼。


    “我爹在家天天夸梁王殿下呢。我娘也是,以前还担心你嫁进梁王府受委屈,经常问我你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现在好了,她说你找了个好相公,然后催起我的婚事。”


    听到“相公”两个字,姜渔咳了声,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柳月姝:“你嫁进去半年了,老夫老妻,还害羞干什么?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姜渔喝着果茶,咳得更厉害了,随意给她夹了两道菜:“别问了,吃你的吧。”


    柳月姝:“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他?梁王身份尊贵,我是不是当不成干娘了?”


    姜渔回道:“都像。能当。你要是生了,我也想给你孩子当。对了,你什么时候成婚?”


    柳月姝:“……”


    柳月姝:“当我没说,先吃饭吧。这道红烧肉可太好吃了。”


    姜渔心里好笑,嗯了声,陪她慢慢用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


    公主府。


    午后日光斜穿槛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花影。傅盈坐于偏殿窗下,面前一盘棋局,白子悬在指尖迟迟未落。


    她对面,成武帝一身常服,手边摆放黑子,清茶热气袅袅。


    【父皇算无遗策,是儿臣输了。】半晌,傅盈搁下棋子,笑着写道。


    “你的棋艺很有进步,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胜过父皇。”成武帝淡淡一笑。


    茶烟袅袅,带着雨后清冽的草木香。


    成武帝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棋局出神,殿内一时静极,只闻远处宫檐下偶尔掠过的鸟鸣。


    傅盈知道他在想事,默默收拾棋局,不发一言。


    突然,成武帝开口:“盈儿,若此番北境战事不顺。”他指尖摩挲着盏沿,“你以为,父皇御驾亲征如何?”


    傅盈执棋的手微微一滞。


    日光移了半寸,正照在她低垂的睫上。她缓缓将白子放回棋罐,抬起眼时,神色仍是惯常的温静:


    【父皇神武非凡,若御驾亲征,敌寇必闻风丧胆,溃散奔逃。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北境苦寒,战线绵长,朝堂一日不可离开父皇。何况父皇万金之躯,不宜轻涉险地。”


    成武帝道:“你和朝堂里的那些人一样,都觉得朕老了。”


    【父皇春秋鼎盛,乃真龙化身,儿臣绝无此想。】傅盈道,【然战场凶险,变数万千。父皇身系社稷,当坐镇中枢,统筹全局方是。】


    成武帝叹息一声,感慨道:“你所说的话,朕何尝不知?可偌大朝廷,竟无一人可用,否则朕岂会离开长安?”


    傅盈指尖轻抚棋罐边沿,光滑的陶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比划道:


    【令皇兄前往边关应战,不行吗?】


    成武帝神色微凝,傅盈坦然面对他的目光。


    成武帝并未怪罪,正因知晓她不参与政事,不入纷争,所以他才会来此散心。


    他避开女儿的目光,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晴空,缓缓道:“你皇兄……”


    他顿了顿,那未竟的话语在喉间滚了几滚,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未必愿意听朕的话。”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远处隐约传来仆从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衬得这方偏殿愈发安静。


    傅盈没有接话,她拿起白子,道:【父皇可还要再手谈一局?】


    成武帝最终没有应局。他起身离去时,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得很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傅盈目送他走远,方才回偏殿收起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二色归于罐中,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年,皇兄常常与父皇对弈,总是输赢掺半。


    可其实皇兄下棋很厉害,除了舅舅,没人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所以她理所当然以为,父皇的棋艺同样精湛,因此屡屡胜过他。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这样。


    只是因为皇兄必须要输,就如同今天的她一般。


    *


    姜渔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崔相平提箱往外走。


    两人打了招呼,见崔相平神色轻快,并无被难倒的模样,她放心了些,问道:“殿下的腿如何了?”


    崔相平道:“殿下的腿伤,乃昔年伤重不治,又兼经脉淤塞,气血不畅,这才落下病根。待草民这月余用针药并行,先通经络,再壮气血,便可恢复一二。”


    姜渔松了口气:“所以,殿下的腿能治好,对吗?”


    崔相平微微一笑:“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了解过殿下的情况。如无五成以上的把握,我不会来长安。”


    “况且有王妃在,殿下总会好的。”


    姜渔偏了下头:“跟我有关系?”


    “当然,您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崔相平说罢,没有过多解释,“不出两个月,殿下的腿就能有所好转,行走时痛楚会减轻,僵直之感亦会缓解。”


    他两手拢进袖子里,补充道:“但要想完全恢复正常,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这已然出乎意料,姜渔笑道:“多谢崔神医,您果然如陶大夫说的那般,医术冠绝天下,有济世救难之慈心。”


    崔相平的表情有一瞬古怪:“他这么跟你说我?”


    姜渔说:“是啊,他说他治不了的病,您来了就一定行。而且您救人不求回报,只求安心。”


    虽然初一对这位神医评价不高,陶玉成倒是恰恰相反。


    崔相平尴尬地摆了摆手:“王妃谬赞,谬赞。对了,王妃送我的月饼很好吃,还有吗?”


    “有,我让人送到医馆给您。”姜渔点头,“不论如何,殿下的病多亏您了。”


    崔相平道:“草民分内之事。”


    说罢就转身走了,跟急着做什么事似的。姜渔目送他离去,转而走向别鹤轩。


    暮色四合,姜渔穿过紫竹林,便望见傅渊的身影。


    他坐在三楼栏杆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随意垂下,玄色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整个人融在渐沉的暮色里,像幅水墨剪影。


    姜渔提着裙摆上楼。


    穿过走廊,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碎金般晃动,秋深了,湖中残荷寥落,浮着几片枯黄的桂叶。


    姜渔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栏杆上坐下,只是坐得规矩,双腿并拢垂下。栏杆很宽,木料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傅渊拉过她的手,见她手掌温热,并未着凉,才再度望向远方。


    “怎么才回来?”他随口问。


    “和月姝去街上逛了逛。”姜渔道,“殿下,我刚刚遇见崔神医了,他说你以后都要按时泡药浴。”


    傅渊:“不要。”


    姜渔:“什么不要,你又不是小孩子。”


    傅渊掐了下她的脸颊:“你陪我一起。”


    姜渔:“我不要。”


    傅渊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听话点。”


    姜渔说:“你泡药浴腿才能快点好起来。”


    傅渊手指轻抚她脑后乌发,不以为然:“一条腿罢了,好不好有什么区别?我照样能去战场打胜仗。”


    他叫崔相平到长安,本来也是为了治毒,不是治腿。


    姜渔道:“那怎么能一样?”


    他饶有兴致:“哪里不一样?”


    姜渔噎了噎,看着他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大约是相处久了,他几乎不曾拒绝过她,因此她忍不住开口:“殿下,如果你的腿好了……我们回蜀中看看吧?”


    第57章 生辰礼物 梓州徐氏的回信。


    天色渐晚, 秋风拂面。


    落日余晖在傅渊眼底跳动了一下,他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答应道:“好。我陪你回蜀中。”


    答得这样干脆, 反倒让姜渔怀疑, 确认似的追问:“真的?”


    “真的。”傅渊将她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都陪你。”


    他指尖冰凉,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痒意,姜渔忽然转身, 跑到房间里, 自书案旁铺纸研墨。


    傅渊随之走进去,道:“做什么?”


    “空口无凭。”姜渔头也不抬, 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写下两行字,随即捧着那张纸递到他面前:“以此为据,不得反悔。”


    傅渊:“还要画押?”


    “当然要。”姜渔说,“谁让你总是骗我?”


    傅渊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嘴上这样说着, 他还是顺从地打开印泥按了下去,在纸上留下指印。


    姜渔满意地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好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傅渊道:“自然, 我不会食言。”


    是夜, 两人回到眠风院。


    玉榻已被搬了过来,姜渔沐浴过后坐在床边,傅渊边为她擦拭湿发,边听她说:


    “殿下你知道吗?娘亲给我讲过好多蜀中的事。她说那里的秋天, 桂花开得比长安好,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吃桂花糕。”


    “好。”


    “城西的浣花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如果是夏天去,可以到那里踩水。”


    “好。”


    “徐家的老宅子前有棵很大的石榴树,石榴结果,我们可以一块吃。”


    “好。”


    她每说一句,他便应一声。烛火渐渐矮下去,夜色愈浓。


    姜渔躺在他怀里,闭上眼,仿佛瞧见了母亲所讲述的画面。


    ……


    从这日之后,崔相平几乎日日到王府来。


    殿下的腿果然一日日好起来,即使秋雨冻骨,他也不似往年那般疼痛如血肉撕裂。


    崔相平道:“殿下比我想象的要配合,疗愈速度自然也比之前所说要快。”


    姜渔甚为感谢,崔相平不喜金银俗物,她就常请他留府中用膳,至少他对吃的还比较感兴趣。


    一个月过去,殿下用得到拐杖的时候已屈指可数。


    只是每逢上朝,他还是象征性地把拐杖带上。姜渔问起来,他给出的理由也非常简单:“这样上朝,可以不用站着。”


    姜渔:“……”


    无法反驳。


    朝中局势紧张,她明显发现殿下摸鱼的次数少了很多,除了休沐,日日要去上朝,而且白天都在府衙办公。


    姜渔不免幸灾乐祸。幸灾乐祸过了头,他就在上朝的时候把她弄醒,再看着她一脸愤怒施施然抄手离去。


    最后一次,当他又伸手作乱时,她睁开眼面无表情说:“再吵醒我就和离。”


    他的手僵了一息,若无其事收回去。从那以后姜渔就天天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不知不觉间,她的生辰便临近了。


    这日晨光未透,傅渊早早便去上朝。姜渔比往常醒得早些,她约了柳月姝等人,不敢耽误。


    起身梳洗过后,就见连翘捧着个青瓷小罐进来,笑意盈盈:“这是我亲手研磨的花茶,祝小姐生辰安康。”


    姜渔笑着道谢,妥帖收好瓷罐,走到桌边用早膳。


    早膳摆在临窗的小桌上,厨房特意做了她最爱的鸡茸粥,配几样清爽小菜,并一碟刚出炉的杏仁酥。


    她刚执起银匙,外头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先是文雁送来新制的衣裳,海棠色的料子,襟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接着是林雪等人合绣的屏风小样,不过尺余,将眠风院的景致绣得栩栩如生。


    马房的小厮送来只草编的兔子,憨态可掬;蔡管家则送来盆开得正好的秋菊,说是自己培育的新品。


    每一份礼都不贵重,却都透着真心。姜渔一一谢过,挨个记下。


    她的午膳约了柳月姝和傅盈一块,殷兰英也在。


    东篱书肆今日歇业一日,二楼雅间却热闹非凡。柳月姝已先到了,正和傅盈对坐品茶,待姜渔进来,两人齐齐起身,为她送上礼物。


    殷兰英关了书肆的门,给她提了壶亲手做的菊花茶。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几人说起书肆的生意,殷兰英道:“这个月又新拓了两家书院供货,账目比上月涨了两成,知书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姜渔饮茶微笑,轻声道:“是啊,她肯定会夸我们干得好。”


    仔细回想,自母亲去世之后,她已经很久不过生辰。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她心情不好,生辰那天就跑到河边烧纸,一个人哭了很久。


    然而偏偏那天,又是她运气极好的一天。


    回府路上,秋风吹得她单薄衣裳冰冷,却在这时意外撞见鸿宾楼张灯结彩——原来是有富商宴客,流水席摆到街上,见者有份。


    她误打误撞,被拉进楼里,享用一顿大餐。


    次日一早,书法大家师清薇竟寻到姜府来,问她可愿做自己的关门弟子。


    尽管碍于姜诀,她最终未能拜师,但此后师清薇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授她功课,赠她字帖,给予她许多关怀。


    “小渔?”


    柳月姝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兰姨问你书肆要不要添些北地的游记。”


    姜渔回神,笑着点头:“要的。北境风光壮阔,山川风物不俗,那里的游记我一直喜欢看。”


    ……


    姜渔用过晚膳,方回到王府。


    此前她已和殿下说过,只是长寿面还是留到回来再用。


    府门前的灯笼早早亮起,暖黄的光晕染了一地。


    她踏进寝院,却见傅渊独自坐在庭中石桌旁,撑着脑袋看她,指了下桌上热气腾腾的海碗。


    姜渔不由加快脚步,小跑到他面前,傅渊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姜渔被他牵着在石凳上坐下。碗中是碗清汤面,细细的面线盘成圆满的一团,上面铺着香菇、青菜、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傅渊将竹箸递到她手中。


    她挑了一箸,面很劲道,汤头鲜美,是家常却用心的味道。


    “喜欢?”他问。


    “嗯!”姜渔用力点头。


    傅渊道:“初一和的面,十五熬的汤。”


    下人们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下,庭中只剩他们二人,和头顶一轮渐圆的秋月。


    姜渔笑着抬眼:“没有殿下的功劳?”


    傅渊微微挑眉:“你真想吃我做的东西?”


    姜渔捏着筷子,最终诚实地道:“不想。”


    傅渊看上去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不过还是揉了下她的脑袋:“先吃完,我有别的礼物送你。”


    一碗面没多久就见底了。


    姜渔放下筷子,擦净嘴角,随他走进屋子里。


    外间榻上摆满今日收的礼物,她眼尖地发现,其中多了些没看过的匣子。


    “哪个是殿下送的?”


    “你猜猜看。”


    傅渊牵着她的手坐到榻边,姜渔仔细辨别,挑中其中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


    这匣子不小,约莫两尺见方,雕着缠枝莲纹,锁扣处嵌着块温润的白玉。


    “猜对了吗?”她仰起脑袋,兴致盎然地问。


    傅渊不答:“打开看看。”


    姜渔打开,里面是一套笔墨,笔是紫毫小楷,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锭。


    傅渊从身后拥住她,俯首,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十三岁,”他低声道,“你想要一套新的笔墨。”


    姜渔愣住。


    他握着她的手,引她拿起旁边另一个匣子,咔嗒开启。


    是一盏竹编的提灯。


    灯骨细密,糊着素白的纱,纱上以淡墨绘着疏落的竹影。灯内设有小巧机关,可放入特制香丸,点燃后,灯光透纱而出,竹影摇曳,香气也随之袅袅散开。


    他的吻落至她眉心,语气轻柔地道:“十四岁,你想要一盏不会伤眼的夜灯。”


    姜渔的指尖微颤,无需他引导,便看到旁边又一个匣子,小心翼翼打开。


    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莲花,花心一点淡紫的翡,清雅别致。


    “十五岁,你及笄了,想要一支漂亮的簪子。”


    吻落到她眼睑,她的眼眶开始湿润。


    第四个匣子,里面装有全套青瓷茶具,一壶四盏,釉色是雨过天青,盏底皆手绘着细小的、姿态各异的海棠。茶壶内壁竟也绘着一朵,须得斟了茶,在光下才能窥见。


    “十六岁,你想要一套新的茶具,因为那年你喜欢上喝西湖龙井。”


    吻辗转落至鼻梁,一处即分,她鼻端莫名酸涩。


    新的匣子,是一副泛黄的纸轴,看上去颇有些年岁,姜渔一经打开,目光便凝住。


    “十七岁,你开始学前朝大家谢岭的草书,想要一副他的真迹。”


    吻从脸颊落下,轻啄至唇角。


    姜渔停了许久,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既不是珠宝,也不是器物,而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翻开来看,是按月令编排的花草谱。正月兰、二月杏、三月桃……直至十二月腊梅。每一页都绘着当令花木的形态,旁注习性、典故,甚至食用或入药之法。字迹是她最熟悉的风骨秀逸,不拘一格,绘图却又极精细。


    “十八岁,你想要走遍天涯,知四时花草,不负春秋。”


    那吻最终落到她嘴唇,逐渐深入。


    姜渔揽着他的脖子,忘记去打开最后一个匣子。两人的剪影落到窗上,恰如画中眷侣。


    直至一吻结束,他牵着她的手,开启最后礼物。


    他将她抱到腿上,抵在她耳畔,低低地说:“十九岁,你思念家人,想要回到蜀中。”


    匣子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封回信。


    一封署名“梓州徐氏”,来自她外祖父母的回信。


    第58章 蜀中来客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


    姜渔张了张口, 她想说好多话。


    眼泪却先一步划过腮边,比她的话语更直白,更汹涌。


    “殿下……”


    傅渊在灯下注视她, 手指一下下抚过她的长发, 无声宽慰。


    过了好一会, 她才平静下来, 自己擦干泪水,哽声问:“殿下,你什么时候和他们有过信件往来?”


    “三个月前, 我派人去蜀中找寻他们的踪迹。上个月蜀中传来回信, 我没有打开过,但其中内容一定和你有关。”


    他抬手为她擦拭眼泪, 姜渔将脸贴到他手心,仰头问:“这就是你说的,更好的礼物?”


    “是啊。”傅渊将信递到她面前,“不打开看看吗?”


    信纸落到指尖,轻飘飘一张, 她却如受千钧之力,半晌没有动弹。


    “……我不敢。”她懊恼地垂头,挫败道。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样, 比起惊喜和激动,最先到来的竟然是恐惧。


    “不急, 你还有很长时间去打开它。”傅渊并不催促。


    但是姜渔也知道, 总要打开的。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亲人。


    她眨了下眼,最后一滴泪水坠落到他掌心,她执起信笺, 低下了头。


    印泥完整,纸张略显褶皱,显然几经辗转。


    姜渔小心将其打开,仓促却饱含情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短短一封信,她看了很久很久,傅渊紧紧抱着她,问道:“写了什么?”


    姜渔鼻尖酸涩,声线颤抖:“外婆说,她很想念我娘,只是不知道去哪找她,也不知道还有我的存在。外公说,他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我,他马上就动身来长安。”


    “舅舅说,希望我能原谅他们,这些年真的很对不起我。”


    那么些年,母亲为她写过无数遍外祖父母和舅舅的字迹,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这些话分别出自谁的手笔。


    她靠着傅渊的胸膛,喃喃地说:“他们没有怪我和母亲。”


    没有怪母亲不告而别,没有怪她从未寄去一封信件,他们愿意来长安找她。


    “当然,你也是他们最后的亲人。”傅渊说。


    姜渔微微地笑起来,她将信笺小心翼翼放回匣子里,指尖拂过其他礼物,轻声说:“这么多东西,殿下准备了很久吗?”


    傅渊说:“很久。”


    姜渔用头轻轻撞了下他的下巴,笑着道:“你怎么瞒得这么好?还有没有其他事瞒我?”


    “你猜。”


    “那就是有。”


    他不置可否。


    姜渔:“……你还真有?”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傅渊唇角勾起,抵着她的额头道:“所以你有什么事瞒我吗?”


    “………”


    姜渔缓缓拉开距离,竭力镇定道:“要不,我们还是睡觉吧。”


    傅渊拿起她的手,不轻不重咬了口,到底没纠结这个问题,放她去沐浴休息。


    烛火熄灭,姜渔如往常般躺在他怀里。


    今天忙了一天,她实在没力气,很快睡过去。


    傅渊撑头看着她的睡颜,沉默无话。


    当他收到那封信,他就猜到徐平鉴一定会来长安。


    至少有三天的时间,他都在考虑要不要让他见到姜渔。


    把他拒在长安城外、逼迫他回蜀中、断绝他和姜渔的联系……无法否认,这些傅渊全都思考过。


    如果这些人要把姜渔带走,她一定会同意。一定会。因为那是徐知书的遗愿。


    唯有这件事他无法操控。


    夜色里,姜渔睡颜恬静,傅渊指尖掠过她眼角,那里已没有流泪的痕迹。


    至少她今晚很开心。他想,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如果他还是当年的太子,或许会愿意放她离开。


    *


    清晨,梁王府的湖面浮起薄薄寒烟。


    姜渔沿着湖岸慢慢走时,望见崔相平弯腰背对她,不知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小老虎不知何时到了王府,崔相平正和它交流。


    “坐下。”崔相平手里拿着肉脯,对它说道。


    小老虎耳朵抖了抖,非但没坐,反而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鼻尖几乎蹭到他手上——显然只对肉感兴趣。


    “握手。”崔相平换了指令,伸出左手。


    小老虎伸出前爪,却不是“握”,而是一爪子拍在他手心,力道没轻没重,险些把肉脯拍飞。


    它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


    崔相平叹了口气,把肉脯扔给了它。


    小老虎欢快地吃起肉,崔相平回过头,无奈道:“王妃没训练过它?”


    姜渔摸摸鼻子:“训过几次,成效不太显著。它是老虎,这很正常。”


    崔相平左手指了指脑子:“草民以为,只是它这里不太聪明。”


    姜渔:“……没关系,可爱就够了。”


    她坐到石墩上,把糯米抱在怀里:“您看,它很听话的。”


    崔相平同样坐下来,伸手摸它的脑袋:“好吧,王妃言之有理。”


    姜渔问:“先生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崔相平说:“很好。王府的人很热情。”


    姜渔笑了笑:“他们是当年英国公收留的人,心地都很好。”


    崔相平露出回忆的神色:“英国公啊,那是个好人。”


    太子骄纵不羁,萧寒山父子却谦逊有礼。太子看不惯他,偶尔会刁难他,萧寒山便为他教训太子。


    他淡淡地说:“可惜英国公不如太子那般善于识人。”


    他平常便不穿医者素袍,今日同样如此,只一身寻常的靛青布衣。


    姜渔见他拿起个竹编的小篓放到膝上,随后开始将晒干的药草分门别类放入篓中隔层。动作不疾不徐,与这秋日的湖光山色浑然一体。


    姜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草上:“这些是……”


    “入冬前最后一次采的药。”崔相平拈起一片枯叶似的草叶,“这是鬼箭羽,治风寒湿痹有奇效。”又拿起一束紫穗,“这是透骨草,舒筋活络。”


    他介绍得平淡,湖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灰白的发丝,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癯。


    “先生的医术,真是出神入化。”姜渔由衷道,“王爷的腿,太医院都说无望了。”


    “治病救人没什么了不起。几十年来,我救下的人不过千百而已。领兵掠阵者,却动辄葬送成千上万的士兵与百姓。”


    姜渔微微一怔。


    远处有只白鹭掠过,翅尖点破寒烟,荡开一圈涟漪。


    须臾,姜渔说:“我听闻,英国公行军作战,就是希望这样的战争不再继续,能还大魏一个太平江山。”


    崔相平终于停下手,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湖光,难以捉摸。


    “王妃相信这话?”


    “自然,殿下相信,我也相信。”


    湖风大了些,吹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姜渔拢了拢披风,反问道:“先生不信吗?”


    崔相平重新低头整理药篓。他将最后一束药草放好,盖上篓盖,才缓缓开口:“我最初在乡下当郎中,曾希望能治好天下怪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姜渔问。


    “没有什么后来,这是种很可笑的想法。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学会坦然放弃那些治不好的怪疾,看着病人去死。”


    姜渔尚未来得及分辨他的语气,忽见他鼻下缓缓流出鲜血,顿时一惊:“先生……”


    “哦,没事。”


    崔相平全不在意,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抹去鲜血,道:“是春风引的毒。”


    姜渔睁大眼眸:“您为何会中此毒?”


    “不中毒,怎么以身试药?”崔相平提着药篓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草屑。


    他笑道:“看来我的毒术比医术更精湛,还需要再继续钻研。不打扰王妃清静,先告辞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沿着湖岸走远了。


    姜渔低头撸了把糯米的脑袋,自言自语:“果然神医的脾性都很奇怪啊。”


    *


    三日后,姜渔得知外公和舅舅抵达长安的消息。


    她外祖母常年病重,难以忍受舟车劳顿,因此未能陪同。不过对姜渔来说,能和外祖母有过书信交流已经足够,更何况她以后总归会回蜀中的。


    傅渊携她乔装打扮,约了两人见面。


    马车停在“蜀香阁”门前时,姜渔的手心已沁出薄汗。


    这是家蜀地人开的茶楼,三层木楼,檐下挂着红灯笼。


    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姜渔握住他的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们在楼上?”她声音有些紧。


    “天字二号雅间。”傅渊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我陪你上去。”


    脚步踏进茶楼门槛时,姜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擂鼓。堂内客人不少,多是蜀地口音,喧哗热闹,跑堂端着红油抄手、毛血旺穿梭其间,热气蒸腾。


    掌柜瞧见傅渊,状似不经意般迎上来,路过时压低声音道:“人在楼上候着了。”


    傅渊看向姜渔,姜渔点了点头,两人走向楼梯。


    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姜渔都觉得像踩在云端,虚浮得厉害。傅渊始终握紧她的手,力道稳而坚定。


    到了二楼廊道,喧哗声渐远。天字二号雅间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是陌生的、带着蜀地口音的男声。


    姜渔停住脚步。


    不应该在这里停住的,可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母亲和她描述的家人、她从书里看到的外祖父的功绩、游记中各色各样的蜀中习俗……


    很久,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提起脚步。


    傅渊陪伴她身侧,随她走至门前,推开了那扇并不沉重的木门。


    第59章 长安初雪 就当她运气好吧。


    傅渊只简短地打了招呼, 在姜渔耳边低语两句,便将空间留给他们。


    木门合拢的轻响后,雅间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姜渔还站在原地, 见徐平鉴、徐知铭二人皆望着她眼眶泛红, 鼻尖蓦地发酸。


    “外公, 舅舅。”她唤道。


    “好孩子……”徐平鉴冲她抬起手, 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唯有身姿依旧挺拔, 一派器宇轩昂的武将风范。


    这气质和母亲如此相似, 姜渔终于踏出那一步,飞扑进他怀里, 徐平鉴一把抱紧了她,老泪纵横。


    姜渔切实地感受着他的怀抱,提了一路的心倏然落地。


    她没有真的哭泣,只肩膀微微颤抖,哽咽全压在喉间。


    徐平鉴搂着她, 这个曾于万军阵前不肯低头的老将,此刻却像骤然苍老般,脊梁弯了下来。


    他的手一下下拍着她后背, 动作生硬却温柔。


    良久,姜渔才抬起头, 眼睛红肿, 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她给你们写了好多信,你们收到过吗?”


    徐平鉴的手僵了一瞬,低头望着她时,脸上震惊不似作伪。


    姜渔去看舅舅, 舅舅同样不敢置信:“我派人在老家留意过,若有信件,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有收到过信,还以为……以为她不想见我们。”


    徐知铭悔恨道:“我应该亲自回益州看看的。”


    最后一点疑虑从姜渔心中消失,她摇摇头,低声说:“不是你们的错,从长安寄信到蜀中本就不容易……你们后来,为何去了梓州呢?”


    徐知铭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他让姜渔坐下,亲手斟了茶。茶是蜀地特有的蒙顶甘露,汤色清碧,香气中带着微微的涩。


    “我们徐家,本在益州有些家业。”徐知铭声音低沉又飘渺,像在回溯久远往事。


    姜渔了解过些许有关外祖家的事,他曾任益州督军,后入长安为将,镇守边关多年。


    可惜好景不长,前朝后主听信奸佞,夺了徐平鉴的兵权。他于朝堂死谏不成反遭贬官,一怒之下辞官致仕,带领家人回了益州老家。


    “起初我们在益州倒也过得下去,但没多久世道就乱了。”徐知铭道,“江河动荡,流民四起,蜀地山匪猖獗。光我们那处庄子,三年内就被劫了五次,何况普通百姓?”


    姜渔手捧着温热茶盏,静静听着他的讲述。


    “我们再也忍受不了,你外祖变卖府邸家产,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亲自带着家中旧部和愿意跟随的百姓,进山剿匪。”


    徐平鉴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如古钟:“杀了两年,匪患平了,可你母亲也离开了。”


    徐知铭闭上眼:“就在这两年间,大魏朝建立。小书……你母亲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那时他还不叫姜诀。他告诉你母亲,大魏朝政治清明,对外通商,兴办女学,让你母亲很向往,不愿再留在蜀中。”


    徐知铭看了徐平鉴一眼,继续道:“她和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最后被父亲禁足,勒令她断绝跟姜诀的联系。这件事让她很愤怒,于是某一天,她只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雅间内静了一瞬。窗外街市的喧闹隐约传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姜渔没有说话。


    徐知铭道:“大魏朝廷听闻你外祖善战,几次三番派人来,想请他入朝为将。但是父亲……他曾忠于前朝。”


    徐平鉴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我徐家世代受其恩禄,国虽亡,臣节不可废。”


    对于他的固执,徐知铭早已习惯,苦笑着说:“当地官府自然不悦,从那以后,明里暗里常有人来‘关照’,你外祖母为此心悸晕倒过好几次。我们没办法,只好……”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只好变卖剩余田产,举家迁往梓州。在那儿,开了间私塾。你外祖教棍法武艺,我教经史诗文,勉强糊口,也避人耳目。”


    话音落下,雅间内只剩茶烟袅袅。


    姜渔看着眼前两位亲人,徐知铭低头避开她眼神,干涩道:“我们不知道你母亲去了哪,一开始想着她可能没走那么远,就托人去黔北和江南找,后来我又跟随商队,来了趟长安。”


    说到这,他神色陡然冷厉:“如果早知道姜诀改了名,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是杀进姜府也会把你母亲带走。”


    沉默良久,姜渔伸出手,握住外祖父布满老茧的手,又握住舅舅微凉的手指。


    “母亲没有怪你们。”她轻声说,“母亲一直思念你们,她只是责怪自己,当年不该那么鲁莽。”


    “她才十七岁,她懂什么。”徐知铭颤抖的手掩住脸,“那时候世道太乱了,我们天天忙着打仗,根本没时间教她。她以为跟着我们学了功夫,去外面就不会有危险,我应该早点关心她的。”


    姜渔亦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握紧他们的手,低声宽慰说“没关系”。


    徐平鉴小心翼翼道:“小渔,到了今天,你还愿意跟我们回蜀中吗?”


    “我……”


    姜渔呼吸一窒,瞳孔蓦地颤抖。


    徐知铭赶忙道:“我们没有逼你,你想去哪就去哪。”


    姜渔平复神情,缓缓道:“我会回蜀中的,只是我现在,想在长安多待段时间……至于以后的事,我没有完全想好。对不起。”


    徐平鉴连连点头:“好,好,你还愿意回去就好。”


    一顿饭吃到日暮时分,姜渔方披上斗篷,从蜀香楼出去。


    徐平鉴身份特殊,不宜私下与傅渊接触,暂被安置在一座宅子里,姜渔问了地址,有空就可以去看望他们。


    待她走后,两人站在窗边,看着傅渊从马车中探身,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了上去。


    他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眼,微微颔首,马车随即走远。


    徐知铭忽然道:“父亲,你不该让小渔回蜀中,你明知道你开口问了,她就会为此愧疚。”


    没有了姜渔在这,父子二人间的气氛并不算太融洽。


    徐平鉴淡淡道:“朝中要变天了,那位梁王意在尊位,她留在这就会成为万矢之的。”


    徐知铭道:“小妹走前你也是这么说。你不同意她和姜诀的婚事,不是因为你发现姜诀品性卑劣,恰恰相反,你看得出这个青年心怀抱负,誓要去长安干出一番事业,所以你才无法容忍。”


    “你不能背叛你心中的朝廷,便勒令她在家禁足,就像你也不准我参加武举一样。”


    徐平鉴道:“我知道我不准你入朝为官,你心里怨恨了很多年。”


    徐知铭却道:“我不是为你的命令留下的。”


    他转过头,不卑不亢:“娘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我得留下来照顾她,仅此而已。父亲,我一刻也没有认同过你的观念。”


    徐平鉴拍着窗台,重重地咳嗽了声。


    徐知铭接着说:“如果小书留在蜀中,一定会幸福吗?谁来保证这种事?”


    “住口!”徐平鉴喝道。


    “小渔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听到了她的描述。”徐知铭平静地说完,“在她眼里蜀中那么美好,可她还是想留在长安,这难道不能说明长安对她的意义吗?”


    徐平鉴望着窗外,那里已没有马车的踪迹,他的脸如此苍白,像是再也受不了寒冬的冷风。


    徐知铭道:“这一次,让她自己选吧。”


    *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王府所在的静谧街巷。


    车内炭盆烧得暖,姜渔靠着傅渊的肩膀,脑子里还回响着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舅舅歉疚的眼神,还有那盏蒙顶甘露微涩的余味。


    “累了?”傅渊偏头问。


    姜渔低声笑了笑:“没有殿下,我只是很开心。”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傅渊先下车,转身向她伸手。姜渔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正要踏下脚踏,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她仰起头。


    细小的、莹白的颗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


    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渍。


    “下雪了。”她喃喃道。


    傅渊也抬头看了看天:“嗯,下雪了。”


    两人并肩站在王府门前,仰头看着这初落的雪。雪花细细碎碎,在暮色里像撒落的银粉,落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那棵老桂树光秃的枝桠上。


    文雁早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出来,见两人站在雪里,忙道:“殿下、王妃,快进来吧,仔细着凉。”


    姜渔应了声,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小小的水珠,忽然笑了。


    “殿下。”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飘落的雪花,“几年前我过生辰,也是下了这样一场雪。那天我运气很好。”


    恰如今日一般。


    傅渊抬手,为她遮挡头顶:“哦?发生了什么?跟我讲讲。”


    姜渔笑着往里走,边跟他讲起当日的事:“说起来真是巧,那天我出门去河边散步,回来的路上刚好遇见有位富商摆流水席,然后我……”


    雪渐渐大了些,在灯笼暖黄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身影在雪光中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


    五年前的秋末,天气很冷。傅渊从东宫跑出来,他不想再上那些无聊的课。


    好不容易找到个僻静地方,他躺在河边一棵树上,闭上眼休憩片刻。


    可是耳边居然响起哭声。


    见鬼,谁在这破地方流眼泪?该不是要跳河吧?


    闭眼等了会,没听见跳河的声音,他便继续无动于衷,头枕着双手昏昏欲睡。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那个家伙居然还在哭。


    他受不了了,睁开眼看向河边的位置。


    ……真巧,还是个熟人。


    他悄无声息从树上翻下去,不打扰她的兴致。


    去到茶楼,萧淮业正在那听曲,见到他笑容顿时消失。


    “何事找我?”萧淮业问,“你不是该在东宫上课吗?”


    他坐下来咕咚咚喝了两杯茶,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刚刚遇到个人,一直哭,哭得我头疼。”


    萧淮业莞尔道:“和贞以前不是也经常哭?我以为你都习惯了。”


    他说:“傅盈是被母后惯得,但是那个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萧淮业说:“如果你很在意,就去帮帮她。”


    他难以置信:“我帮她?凭什么?我又不是观音童子。”


    萧淮业:“那就回东宫上课。”


    他不说话,继续喝茶。过了会,他看了萧淮业一眼。


    萧淮业主动开口:“什么?”


    傅渊:“你带钱了吗?”


    萧淮业叹了口气,递出荷包给他,不忘提醒:“上次欠我的两百两银子,你还没有还。”


    傅渊起身,微微一笑:“是吗?那正好,这次我也不会还了。”


    萧淮业眉尖一抽,扶着脑袋摆手:“快走吧,托你的福,现在我的头也开始疼了。”


    傅渊抛起荷包又接住,从窗户跃出,找到鸿宾楼的老板。


    “对,你,帮我做件事。”


    ……


    从鸿宾楼出来,时间还很早。


    这时候回东宫,一定要被老师们逮住劝谏,明日朝堂还要弹劾他。


    于是他转而去了师家府邸。


    师清薇见到他吓一跳:“太子殿下,何故莅临寒舍?”


    傅渊不绕圈子,单刀直入:“上次在学宫,你说有个学生不错,叫什么来着?”


    师清薇不明所以,回忆道:“哪一位?张家小姐?李家小姐?哦……是那个姜渔吧。”


    傅渊:“既然觉得她不错,就收她做关门弟子吧。”


    师清薇委婉道:“不瞒太子殿下,鄙人虽有惜才之心,爱才之意,奈何俗务繁忙,无暇……”


    傅渊说:“你不是想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吗?”


    师清薇一顿:“鄙人所言俗务,并非此事。”


    没有官身,没有功名,想要参与《万世经纬书》的编纂,无异于痴人说梦。


    傅渊说:“我帮你。”


    师清薇素来镇静的神色如纸张破裂:“太子殿下……莫要开小人的玩笑了。”


    傅渊微笑不变:“我没有开玩笑。你想要的青史留名的机会,只有我能帮你。”


    好半天,师清薇才扶住身旁椅子,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为何如此?”


    “因为这很容易。”


    “我是问,为什么选她。”


    “我就是在回答这个。”傅渊道,“我可以做到的事那么多,这不过是其中之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就当她运气好吧。”


    他从师家离开,天下起小雪。


    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特别之处,不觉得做了善事,也不觉得心情有何不同。


    那时他烦恼的,仅有明日该如何应对老师们的咄咄逼问。


    ……


    踏进眠风院时,寒风骤停,朔雪飘旋而落。


    姜渔站在暖黄的灯笼下,转头问:“殿下,外公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回蜀中。”


    傅渊垂眸看她,无意外之色,亦无好奇之意。


    姜渔:“殿下也不问,我是怎么想的?”


    傅渊说:“我需要问吗?”


    姜渔弯起眼眸,抬起手臂,捧住他的脸。


    如果崔相平的药研制出来,如果你愿意服下解药,我就留在长安。


    这些话藏在眼眸中,她笑盈盈道:“你真的不问我吗?”


    傅渊不言。


    唯有他心里清楚,不论她怎么回答,他都不会放她离开。


    姜渔也不急,自己回答自己:“没关系,就算你不问,我也会给你答案的。”


    傅渊握住她手背:“天冷,进屋吧。”


    姜渔点头,回握他的手,踏进满室暖融。


    第60章 吃火锅啦 花的味道。


    屋内炭火正旺, 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姜渔沐浴后换了身衣服,走到窗边,稍稍敞开一条缝隙。


    窗边小几上多了盆素心蜡梅。


    细长枝条上缀满鹅黄的花朵, 在烛光下像凝冻的蜜蜡。香气清冷幽微, 混着窗外飘入的雪气, 在空气中浮沉。


    一条手臂从身后揽来, 横在她身前,声音落在耳畔:“花好看吗?”


    姜渔指尖划过花瓣,道:“若放在雪里, 想必更好看。别抱我了, 好热啊。”


    傅渊轻笑了声,低头吻了吻她。


    姜渔侧首看着梅花, 他的唇先是触及她耳后,然后沿着颈侧缓缓下移,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激起细微战栗。


    “冷吗?”他低声问。


    窗外掠来几缕冷风,但不冷, 反而消散了屋内的热气。姜渔摇了摇头,傅渊便没去关窗,握着她的肩膀令她转向他。


    姜渔的后腰抵着冰凉的小几边缘。他的唇顺着颊侧下滑, 含住她微凉的耳垂轻轻厮磨。她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傅渊的手探入她松散的衣襟, 掌心滚烫。布料窸窣滑落, 堆叠在腰间。


    窗扇又被风吹开了点,冬夜的寒风裹着细雪飘进来,雪花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姜渔身子轻颤了一下。


    傅渊低头吻上她锁骨, 唇瓣追逐那水珠,舌尖温热地舔过,将冰凉彻底驱散,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缓缓上移。


    姜渔仰起头,靠在窗棂上。窗外夜色深浓,雪光映着庭院里皑皑的白,而窗内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素屏上。


    衣衫彻底滑落时,傅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烛光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蜜色,而那几处方才被雪水沾染过的地方,泛着莹润的水光。


    他抬手,随意折下了一朵梅花。


    花瓣柔软丰润,带着凉意,轻轻划过她的肩。冰凉的花瓣与温热的肌肤相触,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他动作很慢,从肩头到锁骨,再到身前,花瓣游走过的地方,留下细微的、凉丝丝的触感,以及一缕清冷的梅香。


    姜渔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抓住窗棂边缘。烛火在眼中晃动,映着傅渊专注的神情。


    花瓣继续向下,划过小腹和腰际,最后停在腿上。


    “殿下……”她忍不住用脚尖踢了下他的身子,却被他抓住脚踝,将腿骨压了下来。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她第一时间以手抓紧他胳膊,这反倒为他行了便利。他托起她的腰,俯身吻住她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吞没。


    花枝还握在他手中,随着动作摇晃,花瓣偶尔擦过肌肤,掀起更深的颤抖。


    “拿开……”


    他没有回答,吻从唇移到颈,再往下,齿尖轻轻啃咬,留下浅浅的红痕。


    不知何时,花枝被塞进姜渔手心,她茫然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花瓣。随着他动作逐渐加剧,她无意识地收紧手指,花瓣亦被捏碎,零落在两人之间。


    窗外的雪大了些,风卷着雪花从缝隙涌入,几片落在她汗湿的肩头,瞬间融化。冷与热的交替,让她意识更加恍惚。


    傅渊却忽然停了。他撑起身,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声音低哑:“看看窗外。”


    姜渔依言转头。雪正下得急,在黑暗中织成一片茫茫的帘。而窗内烛火暖融,令她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他的目光里。


    严格来讲,还未到冬天,长安却已下了场这么大的雪。


    实在很美。


    只是马上姜渔就没心思再赏雪,他仅停了短短几息,就把她的下巴掰回来,继续吻她。


    她的手指攀上他后背,身体绷紧的同时禁不住指尖用力。有时他失了力道,那留在他背后的抓痕便也加重,甚至渗出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疼痛没有让他退却,反而像某种催化剂,让他越发兴味盎然。他扣住她的腰,将她从桌上抱起,走回到榻上。


    他故意走得慢,还稍稍松开手吓唬她,姜渔迫不得已勾紧他脖颈,任他予取予夺。


    窗外雪落无声。


    夜色深浓,烛影摇曳,久久不息。


    *


    姜渔第二天醒得很晚。


    还好他记得关窗,夜里不至于着凉。但姜渔摸了摸自己微哑的嗓子,觉得也没好到哪去。


    天气冷了,她更不想出门,通常去东篱书肆,再去看望外公和舅舅一遭,就躲回屋子里,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天梁王府的后院难得热闹。


    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下人们,今日都聚在了一处,大摆宴席。


    冬天不吃火锅,那就是最大的浪费,大魏朝已有火锅,虽然与后世略有不同,但味道同样勾人。


    姜渔命人在院子当中架起三只大陶镬,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镬是红艳艳的麻沸汤,花椒茱萸浮了厚厚一层;一镬是奶白的豚骨汤,滚着豆腐菜蔬;还有一镬则是鱼羊鲜汤,鱼头与羊骨同炖,汤色乳白,鲜香扑鼻。


    她到时,徐厨子正指挥两个小厮切肉:“羊肉要薄,沿着纹理片……哎对对,就这样!”


    傅渊还没下工,姜渔给他做了个鸳鸯锅,坐到桌边等他。


    正托着下巴想事,就见月洞门处青影一晃,崔相平提了个竹篓碰巧过来。他一袭半旧的青灰棉袍,发髻以木簪固定,见状愣了下。


    “诸位这是……”


    “崔先生来得正好。”姜渔招呼他坐下,“吃火锅吗?”


    陶玉成跟在他身后,抢先答道:“吃的!”


    林雪颇有眼色,给他们让了位置,崔相平无奈一笑,只好坐下了。


    他道:“府上今日倒是热闹。”


    蔡管家给他斟了杯温热的米酒:“一年快过去了,难得松快松快。”


    崔相平点头:“冬日食暖锅,最宜驱寒活血。你们平日若有关节酸痛,可效此法,以花椒、艾叶煮汤烫食,有温通之效。”


    蔡管家忙记下。


    正说着,月洞门处又进来三人。


    正是傅渊和初一、十五。


    众人忙要起身行礼,傅渊信步而过:“坐吧。”


    众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些,但已没有从前那么拘谨,还敢时不时瞧他和姜渔一眼。


    初一和十五去了鱼汤那锅,傅渊在姜渔对面坐下,这张桌子只有他们两人。


    他卸了冠戴,只以青玉簪束发,一身暗纹绯袍。


    姜渔握住他的手:“很冷吧殿下,我给你手炉你怎么不拿?”


    “今日还好。”傅渊道,见她皱眉,示以妥协,“明日我会带上。”


    姜渔这才满意地点头。


    锅已沸腾,铜鉴分作两格,一格汤底赤红,以茱萸、花椒、姜蒜与牛油熬成;另一格奶白,是豚骨、鸡髓并蘑菇、笋片久炖而成,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


    姜渔给他夹了块羊肉,自己则猛涮辣锅,吃辣吃得不亦乐乎。


    傅渊偶尔会跟着吃两口,然后就平静地喝凉茶,一杯接一杯。


    火锅吃到后半程,辣意渐酣,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傅渊搁下筷子,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高几前。几上果盘里堆着些冬日的鲜果,还有几颗红艳艳的苹果。


    他取了颗苹果,又拿起果盘旁那柄极细的小刀——刀身薄如柳叶,银光凛冽。回到桌边坐下,他便低头削起苹果来。


    姜渔起初没在意,正专心对付锅中翻滚的宽粉。待宽粉捞起,一抬头,却愣住了。


    傅渊手中那颗苹果,已被雕出了形状。


    他的手指很稳,刀尖在果皮上游走,轻巧得像在描画。深红的果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乳白的果肉。渐渐的,那果肉显出轮廓——圆润的身躯,短小的四肢,一对耳朵,还有条微微卷起的尾巴。


    是只狸奴。


    姜渔放下筷子,静静看着。锅子还在咕嘟,热气袅袅上升,将他的面容笼在薄雾后,却更显出那份专注。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刀锋过处,果屑簌簌落下,在青瓷碟里积成一小堆。


    最后一刀收尾。傅渊将小刀搁下,拈起那只苹果狸奴,对着烛光端详片刻,又用小刀在狸奴脸颊处轻轻一点——两个极小的凹坑,便成了眼睛。


    他将狸奴递到她面前。


    “吃吗?”


    这苹果不过掌心大小,雕得却极精巧,憨态可掬。果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姜渔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果肉,有些不忍下口。


    “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很简单,练剑的时候顺便就学会了。”傅渊又拿起一颗苹果,这次刀锋转得更快,“舅舅经常让我练果雕培养耐心。”


    话音落,第二只已成形——是只小老虎,虽简略,却神气活现,额头上还用刀尖划了个“王”字。


    姜渔禁不住一笑。


    “雕坏了很多吧?”


    “雕坏了,就自己吃掉。有一回我吃了整整五个,晚饭都省了。”


    说着,第三只也好了——是只小猴子,抱着颗雕成桃子的果肉,顽皮可爱。


    他将三只小动物并排放在青瓷碟里,推到姜渔面前:“吃吧,解腻。”


    姜渔看着那碟苹果雕出的小动物,她拿起那只狸奴苹果,小口咬下一只耳朵。果肉脆甜,汁水充沛,冲淡了口中麻辣的余味。


    “好吃吗?”傅渊问。


    她点头,将剩下的苹果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傅渊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两人分食完那只苹果,他又拿起小老虎。


    姜渔抢在他前面:“这个算了,你能下得去嘴吗?”


    傅渊:“能。”


    姜渔:“能也不行。”


    她把小老虎从他手中夺走,他挑了下眉,随手又取了只苹果,这次还是雕了小老虎。


    姜渔:“……还好糯米不在。”


    傅渊笑着放下苹果,姜渔趁机夹了块辣锅的菜叶放进他嘴里,他顿时脸色微变,拿起凉茶全灌了下去。


    姜渔抵着他肩膀一个劲笑。


    依稀间,天上又有雪花飘落。


    众人仰头望天,不少都欢呼起来:“下雪啦!”——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年底太忙了,我尽量调整下,最晚下个周就调回原本的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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