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国王的新衣(15)[VIP]
“……”
时怿蹙了蹙眉, 神志清明了一点,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清晰。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微沙哑:“……滚。”
祁霄短笑了一声, 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时怿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过了几秒, 他屈起腿,没睡醒似得抬起胳膊把脸一遮:“砸开。”
祁霄微微挑眉,毫不迟疑地抡起锤子朝棺材砸去。
“哐嚓——哐!”
“哗啦——”
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半。
时怿眯起眼, 侧着身子一肩膀把剩下那一半玻璃给哗啦顶碎了。
他拧着眉从棺材里下来,极其没耐性地拍掉了身上的玻璃渣子。
祁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火在四周燃起,照亮城堡昏暗的房间, 带来灼热的温度,却没能让那人眸中的冷意散去。
他看起来不重视也不在乎,好像那火根本不存在。
“国王怎么着你了?”祁霄突然问。
时怿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有点奇怪, 掀开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下毒吧。”
祁霄收回视线,哼笑一声, 目光带点儿审视的戏谑:“干什么, 垂涎你的美色?”
“……”
时怿十分微妙地顿了一下。
“火!起火了!”
“在这里!”
“我看到他往这里跑了!”
嘈杂又朦胧的声音穿过火焰传来, 祁霄目光一转,看向窗户:“走了。”
他又看向时怿:“时先生还能动么。”
时怿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他。
“……”
“砰!”
梳妆台倒下, 几名举着长刀的士兵格外戒备地冲进房间:“不许动!”
刀刃上倒映着跃跃火焰, 房间被火照的光亮通明。
士兵谨慎小心地靠在一起,举刀扫视四周, 看到了被打碎的双面镜, 还有镜子后的密室。
火焰一路蔓延, 照亮密室。
然而房间里有且只有这些光与热,不见半个人影。
与此同时楼下, 国王的更衣室里,锤子从祁霄手中飞出,哗啦一声砸碎了那面明亮的魔镜。
细小的碎片滑落在深红的地毯上,像是血与泪的集合,花纹繁复的金铜镜框立着,镜面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裂纹横生,映照出扭曲的事物。
一把铜锈的钥匙从碎裂处滑出。
时怿动作微微一顿,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捞走了钥匙。
走廊里,国王听到了声音,猛然加快了脚步,最后停在了房间前。
他内心生出一种很坏的预感,好像能发生在他身上最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说不准到底是什么,但他感到难受和惶恐。
“吱呀——”
房间的门朝两边缓缓打开。
国王一眼就看见了那面碎裂毁坏的镜子,瞳孔骤缩。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奔进房间,扑在镜子前,两手疯狂地拢起那些地毯上的玻璃碎片,不顾自己的手指被扎破。
我的镜子,我的镜子……”
鲜血染红了镜子碎片,国王难以置信地抬手去抓镜框,又颤抖着手拼命想要把碎片拼回镜框内,一次又一次,直到整面镜子都带上血色。
他看到一把遗落在地上的小锤子,一把抓起来,狠狠摔在地面,仿佛这样就能泄愤。
“啊啊啊啊啊啊!”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房间外,彼得罗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国王陛下!”
房间内,国王背对着他跪坐在镜子前,头发散乱,两手抓着尖锐的镜子碎片。
“…抓回来,把他们全都抓回来,统统杀掉!”
城堡的走廊里,方好带着众人朝房间的方向狂奔。
国王被莫名其妙的动静引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在过去两个晚上里,国王从来没有对他们的房间径直发起过攻击,虽然房间里氛围诡异,灯光昏暗,但没有闹鬼的事发生,所以房间大概率是一个在正常情况下安全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状况显然不怎么正常。
他们拐过弯,猛地一刹车,差点碰上两个人。
是时怿和祁霄。
破梦师看着仓皇的众人微微挑起眉:“你们听到国王那鬼号了?”
“……”
听到了,听得很清晰。
方好问:“怎么样,你们分析出来点什么了吗,国王喜欢的人是谁?”
“这个暂且不提——”祁霄说,眸光一转看向时怿,“不过对那首诗的分析没错。”
众人齐刷刷看向时怿。
时怿语气冷淡,言简意赅:“国王很在乎自己的容貌。”
问镜子的话,对他的态度,包括镜子碎裂后的反应。
无一不在证明,他对自己的容貌相当重视。
“重视容貌……讨厌裁缝……喜欢的人……”李为静喃喃自语地思索了片刻,猛然一抬头,“裁缝导致他容貌尽丢失去了爱人,所以他才会如此讨厌裁缝?”
“有一件事。”时怿抬起眼,对上祁霄的目光,“他既然这么讨厌裁缝,为什么人体标本里很少出现裁缝形象的人?”
齐卓说:“等等,那些人都换了漂亮衣服,应该看不出来谁是裁缝吧?”
“不。”祁霄突然开口,“如果他是为了作为战利品纪念制作那些人形模特,他一定会尽可能保留那些人生前的原样,包括身上的衣服。他讨厌裁缝,把砍掉裁缝头的场景都能画成油画,不应该没有留下一个裁缝作为标本。”
众人不知道什么人形模特和标本,听得一头雾水,左看看祁霄,右看看时怿。
齐卓飞速解释了一遍。
这回李为静勉强听懂了,问:“他会不会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没能成功将裁缝们制作成标本?”
时怿说:“有可能。”
他看向李为静,目光凉淡:“但是,他可以找替代品。”
“如果一个变态连环杀人狂足够讨厌一个人,他会杀的就不只是那个人本人,还可能是所有和那个人相似的人。所以,如果国王真的有我们设想的那么讨厌裁缝想要折磨裁缝,即使他已经把整个国度里的裁缝都杀光了,他也会不停寻找有着裁缝形象的人作为目标。”
“然而他的标本里没有裁缝,或者任何类似形象的人,那么——”
“这些真人标本很可能不是作为战利品存在的。”
“不是战利品?”有人这会儿脑子转过来了,提高嗓门加入讨论,“那国王摆着他们是干什么?难道还能是单纯为了好看?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附和:“对啊,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祁霄眼珠微微一动:“那是在你看来。”
“在你看来,他们是尸体,在国王看来,他们是穿着漂亮衣服光鲜亮丽的模特,是欣赏物,是艺术品。”
“他们在这里!”
众人闻声猛然回头,看见了几名士兵。
李为静:“卧槽,追上来了,快跑!”
不用他说,众人已经开始拔腿狂奔。
走廊里火光摇曳,慌乱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夹杂着士兵们“站住!”的喊声。
昏暗之中,墙壁的形态开始扭曲,朝着中间靠拢。跑在最前面的人一个急刹车,看着面前相融合的墙壁喊道:“没路了!”
眼看墙壁越靠越近,方好拽了一把那人:“走啊,愣着干嘛!”
几人掉头换了一条路继续跑,不久又是一个急刹车。
一道顶天立地的墙凭空出现在他们向前的路上。
“换路!”祁霄沉声道。
然而不等他们调头,几名扛着长剑的士兵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他们在那里!抓住他们!”
齐卓急的一头大汗:“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过来了,这这这没有路可以走了啊!”
祁霄有点遗憾似得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打吧。”
齐卓:“对对对!就——”
他突然反应过来祁霄说什么:“……”
干干干干嘛??
第一个士兵冲上前来,祁霄灵活地一闪身让过他的剑,抬手一把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顺劲一扯。士兵踉跄了一步,正要直起身,被时怿一把按住肩,拽着他的头往墙上一撞——
“砰”的一声,士兵和墙面碰了个眼冒金星,步子越发乱晃。
时怿薅着他头发往后一丢:“看着。”
“……”
齐卓一脸懵逼地接住踉跄着扑进他怀里的士兵。
第二个士兵见势头不对张嘴要喊人,被祁霄一把勒住,抽了他手里的剑横在脖子上:“别叫,别跑。”
士兵瞪大眼,僵硬地点点头。
祁霄跟着他轻微一点头,缓缓松开手,然而那士兵张嘴就要喊,往前扑去想要逃开他,突然感到脖子一凉。
士兵下意识伸手去摸,沾了一手滚热的血,瞳孔骤缩。
祁霄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说明什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两个都犯了。”
士兵:“……”
他妈。
士兵带着怨气倒下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祁霄。
祁霄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长剑,抬手铮地挡住另一名士兵劈过来的剑,反手一扫,剑尖勾破了那人的衣服,也同时有意无意地殃及了旁边正薅着另一名士兵的头撞墙的时怿。
时怿反应迅速地收回手,胳膊肘的布料还是被刺啦挑破了。
他抬眼冷冷看向祁霄:“……”
祁霄在他看死人的眼神中勾起唇,很没诚意地微微举了一下双手:“不是故意的。”
放屁,就是故意的。
五分钟后,跟过来的几个士兵全都趴下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离开地上一堆横七竖八的士兵,朝着房间的方向继续狂奔。
奇怪的是,他们的房间并不远,却怎么都跑不到。
走廊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很长,房间门一时就在眼前,下一秒又看起来遥不可及,
齐卓一头冷汗:“怎么回事啊时哥,咱们怎么过不去?”
他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大喊起来:“猫!有一只红色的猫!”
喊话的人很快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红色的猫,而是一只没有皮的猫,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
剥皮猫灵巧地从众人脚边窜过。
在走廊两侧扭曲的墙壁上,一幅幅油画闪过,但众人都急于往前逃,谁也没有闲心停一下脚步,生怕自己一停下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黏上。
只有时怿顿住了步子。
齐卓跑出去十米远,猛然发现身边没人了,先是一惊,随后回头看到时怿在空荡的走廊中站着,连忙跑过去:“怎么了时哥?”
时怿冲墙壁一抬下巴,说:“这些画。”
他抬起眼,还没开口,一旁突然传来祁霄低沉的声音,接道:“是国王的纪念品。”
第32章 国王的新衣(16)[VIP]
画框在扭曲的墙壁间飞掠而过, 几乎像是接连的动画。
时怿和祁霄谁也没动,紧盯着那些油画。
油画里,国王只有背影, 他移动着, 一时站在人群中,一时立在刽子手旁,一时又面对着单个面容不清的人。
在后面的油画里, 国王的身形逐渐缩小,最后成了一个年幼的孩子。
另外几个孩子围绕在他身边,正对着画框外, 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
然后他们也离去,整幅画里只剩下年幼的国王一个人,和一只猫的背影。
画框还在不断掠过扭曲的墙壁, 让人难以分辨飞速动着的究竟是那些画还是走廊两侧的墙。四周火炬的光线越来越动荡,越来越昏暗。时怿猛然从被画吸引的状态中拔出来, 目光一凌。
两侧的墙壁在扭曲地合拢, 已经几乎将他们挤在中间。
“快走!”
时怿一把薅过齐卓, 祁霄猛然转头,也抬腿奔来。
在最后一丝火光灭下去之前,祁霄紧跟进房间, 砰地关上了门。
与此同时, 两侧墙壁哗然合拢,房间的大门被吞噬在墙壁中。
门内。
齐卓往前一冲跪倒在地, 脸朝下。
过了半天, 他才缓缓从地上抬起身子:“……我一定是看错了。”
他求证似得看向时怿:“国王有朋友?他这么变态的人都有朋友?”
祁霄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时怿:“……个人性格和交朋友没多大关系。”
“更何况, 我并不认为那是他的朋友。”
他眸子黑而深:“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那堆小孩中的一个, 在之前的画中出现过,或者说一直存在。”
齐卓:“哪个?”
时怿语气冷淡:“被砍头的那个裁缝。”
祁霄的目光投向他。
不错。
画里的背影多而杂,变化繁乱,但是经过训练的人能辨识出,除了国王以外,其中一个身影始终存在,穿梭在人群中。
从尸体起死回生,移动,走动,身形逐渐变矮,体格逐渐缩小,最后隐没在那群孩子中。
而那群孩子来了又走,最后只留下国王一个人。
在最开始是一个人,在最后也是一个人。
“他们之间有相当的矛盾,至少后来是。”时怿说,“那些小孩应该就是后来的裁缝。他们和国王之间有不合,国王也因此厌恶几乎所有裁缝。”
齐卓问:“那人偶展览室里的那个姑娘……?要怎么解释她的存在?她不像是裁缝啊。”
时怿:“谁说国王只讨厌裁缝了?”
“……”
齐卓噎了两秒,说:“国王仇人真多。”
他话音刚落,一阵突然而剧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外面有人喊道:“开门!开门!!”
齐卓猛一回头:“怎么回事,是士兵吗?”
他话音刚落,房间的墙壁哐然作响,抖动着震下粉尘。
“卧槽……”齐卓嗖一下躲到时怿后面。
“哐——哐——咔嚓!”
一道裂纹骤然竖着跨过门旁边的墙壁。
墙那头传来人声:“破梦师?你们在吗——”
齐卓:“哎?是李为静!”
他窜上去扒着裂缝喊:“在在在!”
那头说:“让开点让开点——”
齐卓忙往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墙壁又哐的一声巨震,墙皮剥落木板裂开透出来一丝光。
祁霄不知道什么时候拎着个床头柜走过来,冲对面颇带着点礼貌地说:“劳烦,让让。”
墙那头一行人哗啦让开。
时怿抬眼看着他。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似得,破梦师眸光从眼尾扫过来,嘴角若有若无地翘了一下,平带了点野气。
他的胳膊被掩盖在衬衫下,看不出轮廓,但他举起床头柜的动作看不出吃力,让人能料想那布料下的小臂的线条应该是绷紧漂亮的。
“哐”的一声巨响,床头柜砸向墙壁,将那个裂了一条的口子给砸开了。
“咳咳……”
木屑乱飞,粉尘一片,方好拎着士兵的大刀站在一行人前头,捂着口鼻咳嗽。
齐卓一脸慨叹:“方姐,你这挺有劲啊,刀都得砍钝了了吧……平时莫非经常练习拿刀砍人?”
方好终于缓过来,还有点泪眼汪汪的:“还行,我练拳击的。”
齐卓一扭头:“时哥,这不得吸收入泰坦?”
祁霄的目光顺着这句话看过来。
时怿在对上他眸子前收回了视线,“嗯”了一声。
众人一个个从墙上劈开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跨步过来,贴着墙围成一个半圆,将时怿几个人全在中间。
外头的士兵在喊:“钥匙!拿钥匙来!”
祁霄哼笑了一声,浓深的眉眼间带着不屑。
众人你看你看我,我看看你,气氛紧张。
最终方好看向时怿,问:“那……现在干什么啊……”
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想问的问题,众人全都刷地看过来。
时怿一抬手,一把铜锈陈旧的钥匙出现在指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一抬眼,说:“上阁楼。”
众人:“……”
那个上了就会死人的阁楼??
就在这时,哐地一声巨响——
众人猛然抬头,见房间大门被士兵猛然打开,砸在墙壁上。
“他们在这里!!”
“抓住他们——”
方好扯着嗓子大喊:“快跑啊!”
两拨人马,一拨从外面往里涌,一拨从里面朝外面挤,混在一起。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时怿“刷”的一下抽走了不知道谁手里的剑,在周围人的吱哇乱叫中手腕一转,刀锋哗啦挥开几名凑上来的士兵,清了方圆一米的路。
祁霄一胳膊扫掉两名士兵的帽子,趁乱两腿扫倒他俩,拽着头发面色友善地往一处一撞:“挡路了,劳烦让一让。”
士兵人数不多,似乎没全部赶过来。其中一名见形势不对,掏了哨子要找救兵,被徐晶晶眼尖看见:“别让他吹!”
话音刚落,方好一腿扫过去,啪一下把哨子从士兵嘴间扫飞了:“走!”
一行人哗啦涌出去沿着走廊乱撞,时怿一抬眼,三两步穿过人群,大步朝着阁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四下狼藉,彼得罗斯和国王不见踪影。
祁霄解决完最后一个士兵,快步跟上来。
窗外,有乌鸦落在树枝上,漆黑的小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哇哇叫了两声。
终于,时怿站停在通往阁楼的木门前。
不知道之前那个泰坦公民在这扇门前做了什么惹怒了国王,但是可以肯定,动国王的阁楼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整座城堡的禁地,是大臣和士兵们都仿佛不知道,又或许不敢谈的密室。
但是正因为如此,这地方才非去不可。
众人屏息凝气,看着时怿将钥匙插进锁孔。
李为静神经质地四下转转头,看到没有NPC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咔嚓——”
时怿握着钥匙的手一顿,松开钥匙,抬手推开了门。
通往阁楼的木门沉重地轰然打开,高台阶弯曲向上。
通往昏暗的阁楼。
“我先上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时怿对齐卓说,转身就要走。
“如果不介意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好听的男声在身后兀地响起。
众人顺着声音回头,看到破梦师走来,唇角微微勾起。
再加我一个怎么样。”祁霄似笑非笑地挑起眉。
“……”
时怿抬眼看向他。
“……我也跟着一起吧!”
“……我也去行吗?”
“咱们都一块儿吧别散开了……不知道国王和男爵什么时候就又出现了。”
“呆在下面也有点害怕……”
众人开了口子,讨论声越来越大:“一起去一起去!”
时怿的眉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好像还不大习惯集体行动。
但他没说什么,看着祁霄弯着唇看了他一眼,踏入木门,也随即抬腿上前。
众人相互对视一秒,跟在时怿两人身后往阁楼爬去。
一层。
两层。
昏暗的楼道,阴冷的石壁,却因为人多又拥挤显得热闹温暖起来。
终于——
“吱呀——”
木板被缓缓推开,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的小窗户投下来昏暗模糊的光,祁霄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看清头上的场景后,他微微一顿。
时怿从他身后跟上来,抬头看向天花板。
他抬手一把按住后头齐卓的脑袋:“你先别上来。”
齐卓一头雾水闷闷地问:“为啥啊?”
时怿说:“那你保证别叫。”
他松开手,齐卓爬上来,站直身子,一抬头,瞳孔骤缩:“啊——”
时怿一把捂住他的嘴。
齐卓瞪着一双大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几个“人”从干净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吊下来。
准确来说,那不是人,而是人皮。
一张张完好无缺的人皮被倒挂着,脸皮正面对着一个个爬上来的泰坦人,表情或是恐慌或是痛苦。
“叫什么啊真是的……吓我一跳……”
李为静跟在后面爬上来,被他喊得一个哆嗦,没注意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回头,他对上了一张人脸。
“啊啊啊啊啊啊!”
李为静叫的比齐卓还大声。
向来遵纪守法的泰坦公民们一个个从楼梯上来,都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震撼,全都步伐虚浮,脸色发白。
仔细看去,这些人皮有男有女,有些年轻些,有些年长些,面容姣好,如果不是皮下早已没有了血肉,或许该看起来优雅。
当以这样的方式排列起来,从天花板上悬挂时,它们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人类,不像是皮肤,不像是残忍狰狞的尸部。
……反而像是一件件衣服。
时怿在齐卓惊恐的目光中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捏了捏面前的人皮。
柔软的。
大概被特殊加工过,永远展现着一种不自然的柔软,仿佛从来都是刚剥下来的,让人似乎还能感到一丝温度。
画面重组起来,银灰色纽扣一样的眼睛,女王和国王嘴角的笑意重叠,身形也交错在一起,汇成一个人。
最天衣无缝的伪装。
方好十分震惊地四下环视,缓缓道:“等等……我好像知道了……”
“国王所谓的‘衣服’并不是什么衣服……而是……”
时怿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冷气:“人皮。”
众人静若寒蝉。
齐卓半晌才缓过神来,眼睛重新聚焦:“时哥猜的没差多少啊……”
“不过人皮面具和人皮衣服……不管哪个都……太可怕了。”
一旁,李为静瞪着时怿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不是,这怎么能猜得到??你和国王一个变态程度啊。”
时怿说:“他太喜欢留念,留下太多痕迹。”
前天晚上,国王的房间里。
齐卓问:“可是他妹妹在哪啊?我们来城堡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到?”
“……”
他指着小女孩头上的蝴蝶发卡说:“这个是不是时哥刚才翻出来的?”
时怿脑海里倏然闪过一张脸。
他猛一抬眼,说:“我见过她。”
齐卓和祁霄同时抬眼看来:“在哪里?”
时怿说:“在刚才那个人偶展示室里。”
齐卓大脑卡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这话的意思,但不妨碍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爬上他的后背:“什么玩意?”
祁霄反应很迅速:“她是人形模特之一?”
时怿沉声肯定道:“她是人形模特之一。”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和其他的人形模特不同,她的神情是一种鹤立鸡群的平静,安详。
太奇怪了,太不同了。
“等等。”齐卓说,“既然国王的妹妹已经死了,那昨天那个自称是国王妹妹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是假冒的?国王知道这事吗?”
他顿了一下,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该不会就是他找人来假扮的吧,他说不定知道那个假扮的人是谁!”
“不妨猜的大胆一点。”时怿抬起眼。
“他就是假扮的那个人。”
第33章 国王的新衣(17)[VIP]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间落向地板。
饶是有点心理准备, 猜想得到验证的时候,齐卓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我们上哪给他找这么一件衣服。”
徐晶晶也跟着打了个哆嗦:“国王说要最美的衣服……这个意思是不是……要最好看的人的……皮?”
“我们得去给他扒来一件……人皮?”
众人不约而同在脑海里想了一下,随后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们缓缓退步, 在阁楼内散开, 头和眼睛都僵硬地转动,目光飘散地从一件件倒挂的人皮上经过。
不可否认,绝大部分的人皮都有着极其漂亮的面孔, 精细的皮肤,如果搭在骨骼和血肉上,大概确实摄人心魂。可惜它们现在这副样子实在让人难生出任何一点欣赏, 只觉得脸疼肉疼毛骨悚然。
徐晶晶一个没留神,猛地碰到了什么。
她一回头,看到一张脸摇晃地朝她摆过来:“啊!”
她腿一软跪地上了。
方好忙过来拉她:“没事吧, 怎么了?”
徐晶晶瞳孔颤动,缓缓抬手指向空中悬挂着的那张皮:“好姐……你看。”
方好回过头。
一张脸在她不远处轻微晃动, 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李为静跟过来, 也顺着她俩的视线看过去, 看了两秒,猛然头顶发凉:“这人怎么这么像……那个叫石什么的家伙……”
众人骤然被他们三个吸引了注意:“石立?”
李为静:“对……石立。”
石立被国王叫走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
众人看着那张皮微微晃动,一阵头皮发麻, 努力压住自己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很难想象那空荡荡的东西曾经是个活生生站在他们眼前的人。
过了半天, 方好又打了个冷颤,一缩肩膀, 好像连带着把那股压在身上冰凉可怖的氛围也给抖掉了, 问:“可是, 国王自己的皮存在哪了?”
众人静了一瞬。
有人开口:“……会不会是……他一直穿着呢……?”
“不。”时怿说。
众人看过去,听他道:“如果他对自己本来的皮够满意, 就不会收集这么多‘衣服’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立”身上:“……而且,他收集这些‘衣服’不只是为了观赏。人偶展览室里那些或许是,但这些,很明显是他打算尘封起来的。”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封起来?他是喜欢它们,厌恶它们,还是仅仅想要获得它们?”
“为什么想要获得它们?”
齐卓:“他就是纯粹喜欢扒人皮?”
徐晶晶小声说:“……他……讨厌这些人?”
时怿的目光一转,落在徐晶晶身上:“还有?”
徐晶晶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嫉妒……?”
“人会嫉妒什么?为什么嫉妒?”
“……因为他……没有?”
徐晶晶迟疑着说了一个最普遍的设想,微微一怔,瞬间眼神发亮:“因为他没有?他自己没有‘衣服’……不不,他自己没有一身好看的‘衣服’?”
“他厌恶裁缝和其他不明不白的人难道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时怿不置可否:“为什么猜他嫉妒?”
徐晶晶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随便猜的……他收集的全是些好看的皮囊,而且还在不断收集新的,说明他是爱美的。可是一个爱美之人会对一些相貌不错的同类表现出欣赏,却不该有垂涎和贪恋的色彩在眼神中。”
祁霄突然开口:“徐小姐学过点心理学?”
徐晶晶又吓了一跳,跟兔子似得猛地一抬头,她连着被两个人提问问得血直往脸上涌,又被众人齐刷刷看着,忙慌慌张张摆手:“不不不,我就是瞎玩,瞎猜,瞎说,别当真。”
齐卓接着道:“那国王的皮应该在这里或者某一处藏着,对吧?这里没有啊……”
有人说:“国王如果没在我们面前穿过他自己的皮的话……有我们也分辨不出来啊。”
方好灵光一闪:“是不是可以找丑一点的,做个排除法?”
众人闻言缓慢地四散开来,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衣服”,仔细观察每一张脸。
没有骨骼和肌肉的支撑,那些柔软的皮囊再美,看起来也带着诡异的丑陋。
这边,一脸雀斑的那个男孩在边上磨蹭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般过来问时怿:“时先生,我感觉你不像普通人,是不是经过什么训练?能不能教教我?”
时怿还没回答,听到旁边有人哼笑了一声。
雀斑男孩一抬头,看见更大的一个佬:“……祁大师,破梦师怎么当的啊!能不能收我一个?”
祁霄眉梢一跳,目光在时怿身上似有若无地一扫,弯唇道:“首先,要会和人沟通。”
轮到旁边那位讥笑地哼了。
雀斑男孩似懂非懂,似乎还想再问点儿什么,还没开口,突然听到有人喊:
“祁先生!”
时怿祁霄和雀斑同时回过头,看到方好正蹲在角落里,从一摞沉重的箱子底下拽着什么。
那似乎是一个画框,被她猛一使劲拽出来一半,最上面的箱子随着这一动作一晃,掉落在地,哐的一声打开。
时怿正上前,见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掉落出来的物件上。
针线和纽扣。
像是一个针线盒。
方好终于拽出来了那个画框,被浮尘呛得咳嗽了两下。
时怿蹲下身。
方好转头看向他,见他伸手抚上去,轻轻抹去边框上的灰尘,随后将整幅画缓缓立了起来。
众人围了过来。
“这是……”
时怿目光一顿。
那该是一副很精美的画,色彩鲜艳生动,和城堡里其他阴暗的色调全然不同,笔触也细腻小心,不同于城堡里大多数画作的抽象粗犷。
如果除去画上的人像的话。
那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少年,大面积的红黑色斑覆盖着他的面容和皮肤,丝绸长袍下隐约能看到跨越胸膛的疤痕。
华美的王冠压住他乌黑的披肩卷发,一双银灰色的眼睛该是漂亮的,却因为神情的低沉而显得阴暗。
“这是……”方好对着那对银灰色的眼睛有些发怔,“这是国王?”
李为静扶住眼睛,略微凑近:“可是他怎么……”
方好轻声接到:“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年轻的国王透过油画长久而沉郁地凝望着她。
他并不英俊貌美,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沉沉的目光与狰狞的色斑相辅相成,叫他像个蛰伏的怪物。
那一天,他刚成年,王冠郑重地落在他的头上。
王国里最好的画师来给他画了一幅画像,要挂到城堡的墙壁上。
画师有着一双出神入化的手,一双善于观察的眼。
他细细端详他,再端详画,如此反复,,画出了一副从肌肤的头发丝都分毫不差的画。
一副万分真实的画。
他讨厌的画。
他容忍那幅画容忍了很久,他也记不清多久,直到终于整个国度轮到他来掌权。
他坐上王座的第一天做了两天事,第一件是将那幅画摘了下来,扔在了阁楼里,第二件是处死了一个裁缝。
他讨厌画,也讨厌裁缝。
第二天,他请当年那个画师来给他画了一幅新画像。
画师老了许多,但依旧认真,一笔一划。
“国王陛下,请您过目。”那时画师说。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副刚完成的油画前。
油画上的人阴沉地望着他。
“我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半晌,国王说,“你爱她吗?”
画师不明所以:“当然,陛下。”
国王问:“那你愿意为了她,留在我的城堡里吗?”
“当然,尊敬的国王陛下,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国王满意地笑了,那是画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笑。
“好极了。”他说,“好极了。”
于是画师成了一张绝佳的画布和一盘上好的红颜料。
画师年轻漂亮的女儿被找来,用红颜料在画布上画下了一副自己的自画像。
“太漂亮了,太柔和了。”
国王端详着那幅自画像,神情看起来不太满意。
他从手脚冰凉的姑娘手里抽出画笔,款款坐在她对面,为脸色苍白的她一笔笔画了一幅抽象扭曲的画像。
年轻的姑娘止不住地颤抖。
“……”
国王放下画笔,来到她面前。
“你是来找你父亲的,是吗,美丽的姑娘?”苍白冰冷的手指从她的脸侧划过,“你倒是细皮嫩肉的……一副天生的好皮囊。”
他对上女孩的目光,银灰色的的眼睛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蛊惑。
“告诉我,你愿意为了你的父亲留在我的城堡里吗?”
“……”
华美的长裙将她装扮,冰冷的玻璃罩将她禁锢。
她是他的第一个观赏品。
安静的阁楼里,突然有人喊道:“这有个本子!里面好像有字!”
时怿猛一抬头,和祁霄几乎同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不禁相对视一眼。
黑色的皮革面,泛黄的牛皮纸。
那纸有点儿眼熟,徐晶晶忙摸出来两张碎纸片凑上去。
暗红狂乱的字体横跨碎纸,拼凑成一首诗:
我手里的种子
是一些开不了花的种子
于是破土而出的
只有谎言
在漆黑的泥土上,
花瓣会凋零
诚心会消散
只有灵魂反复结痂
我寻找一面只说真话的镜子
问候往来的秃鹫和乌鸦
葡萄酒和鲜血甘甜
眼泪略咸
无人爱我,
在尖刺纵横的荆棘园。
“在尖刺纵横的荆棘园……”时怿低声念到。
他抬眼看去,目光落在国王的画像上。
“荆棘园。”他说,“去荆棘园!”
“等一下。”
众人正朝门口拥去,忽然听到破梦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怿跟着看过去,见祁霄略一抬下巴:“这里有个锁。”
时怿:“找钥匙?”
祁霄看着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目光转向徐晶晶:“徐小姐,能借一下发卡么。”
徐晶晶手忙脚乱地取下来一字夹给他。
祁霄转过身,娴熟地开始撬锁。
“……”
时怿眉梢一动。
破梦师一瞬间的动作带着微妙的熟悉感。
像是梦里见过。
他微微一偏头,移开视线,连带着甩掉了那一闪而过的怪异感。
那把锁锁住的是一个抽屉,锁簧弹开,祁霄从里面取出一根枯树枝样的东西。
“……”
众人的表情都略微一抽。
不等他们细猜测,彼得罗斯的声音突然在楼下响起:“这边,他们来这边了!”
方好猛一转身:“不好,快走!”
第34章 国王的新衣(18)[VIP]
一行人踩着陡楼梯噔噔飞快往下走。
昏暗之中, 李为静忽地大叫一声:“啊啊啊!”
齐卓在他身后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我擦,怎么了你鬼号什么!”
李为静叫到:“猫猫猫猫!”
黑色的猫儿灵巧的从众人慌乱的脚步间穿过, 轻盈地顺着楼梯向上, 与他们相逆,闻声一顿,回头看向他们, 眸子碧绿。
在李为静惊恐的目光中,它转身朝阁楼奔去。
阁楼里,微弱的一束光透过天窗缝隙落在地板上, 落在踏上阁楼的黑猫身上。它身上柔顺的毛似乎在这一束光里消失,只剩下血肉。
“……”
“走廊的画里,那些孩子中, 还有一个一直在的人。”祁霄在疾行的空隙间偏头冲时怿说,“你看到是谁了么。”
破梦师的语调听不出是真询问还是戏谑。
他声音压得很低, 距离又因为快步行走不好控制, 一句话说的忽远忽近, 又时仿佛就在耳畔,时怿不由得偏了偏头,神色板得冰冷:“看见了。”
“男爵。”
“嗯……那你说, 这一笔是谁的纪念品?”
时怿:“男爵自作主张加的, 暗自宣告自己幸存的胜利。”
祁霄问:“这么说,你认为那些小孩后来都被国王杀了?”
黑猫迈着轻巧的步子跟在他们身后, 又从阁楼上悄无声息地下来了。
一行人奔向城堡外。
时怿不置可否:“毕竟他们又不是他的朋友。”
城堡里, 国王踱步向镜子, 脚下是一切易碎品的尸骸,在他漫无目的的踩踏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镶嵌进暗红的地毯里。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国度里……”
国王话没说完,急促地呼吸起来。
他有点害怕。
害怕得不到回答。
他看向镜子里,银灰色的眸中闪烁,没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怯懦恐惧。
他仿佛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孑然一身。
直到突然之间——
“喵~”
国王猛然回头,见一只黑猫朝他迈着小碎步跑来。
镜子里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回过头,看向一只尚且幼小的黑猫。
那时他在它面前蹲下,奇特的是,它居然没有躲开。
“你也没有朋友吗?”孩子低声问。
小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贴了贴他的手。
母亲总是很严厉,不允许他在餐桌以外的地方吃零食,他只能在吃饭的时候偷偷藏起来一点食物,再跑到花园里给那只小猫。
小猫一天天长大,和他亲近了起来。
它在他的膝头和他一起看书,在他的怀里放心地呼呼大睡,偶尔溜进城堡里逮两只老鼠带到他面前邀功,也会在饿了的时候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心撒娇。
那只黑猫是他最好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母亲教导他要和裁缝家的孩子们好好相处,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太孤僻古怪。可是她不懂,他们根本不会把他当做朋友。
那些小孩子总是对他的外貌表现出极大和夸张的惊骇,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一下下直扎心脏的牙签,给人不够严重却直接的痛。
但是母亲不懂。
“拿出你作为王子的气量来,孩子。”她会说,“我相信他们并不是故意的,他们不过是几个调皮点的小孩——他们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样是错的。”
根本意识不到这样是错的。
……算了。
他也不需要朋友。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他听到窗外孩子们的打闹嬉戏声,会悄悄探出头去看他们,幻想着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能够和他们一起快乐的玩耍。
或许呢。他后来想。
或许母亲是对的,或许只要他能再包容一点,对他们再好一点,他们就会和他做朋友。
于是在一天,他鼓起勇气,抱着黑猫上前,在几个孩子惊异的笑声中介绍了他唯一的朋友。
几个孩子相视一眼,吃吃笑起来。
“你们当然可以和我们一起玩,王子殿下。”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我们藏起来,你和……你的猫朋友……来找我们。”
他高兴极了,立即答应。
一个孩子神秘地笑道:“闭上眼睛数数,不许偷看!一定不能偷看!”
“……”
一,二,三。
二十七,二十八。
……五十九,六十。
他兴奋地喊道:“我来找你们喽!”
他找啊找,找了花园里,找了阁楼里,找了厨房里,可是都没有看到他们。
他们会在哪里呢,藏得可真严实啊,他有些高兴地想。他们是认真和他玩的。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有些老了,很难打开,他用力推了好几下,似乎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是这里了,一定是!
门终于被推开,年幼的小王子十分高兴地冲他的新朋友们叫到:“我找到你们了!”
“哗啦——”
一整桶冷水从头顶倾盆而下。
他被淋了个透湿。
裁缝家的孩子们从四处跳出来,大笑大叫着指着他:“快看!小落汤鸡!瘦弱的小落汤鸡!和流浪猫为伍的小鸡!”
“……”
小王子愣了很久,哇啦一声哭了出来。
裁缝家的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他跑走了,那只黑猫也跟在他身后跑了,临走前回过头,碧绿的眼睛扫过那些大笑的孩子。
从此他和和那只黑猫一起躲在小阁楼里,看书,画画,写诗。
再也不愿意和那些孩子接触。
于此同时的城堡外,一行人快跑着四散开来,气喘吁吁地环视周围。
齐卓喊道:“这里有一堆园艺工具,谁要?”
方好说:“都拿一个防身吧!”
李为静跟着过去,逃荒似得抓了一把铲子,一回头又愣住:“可是这么大的地,要怎么找?”
方好一拍他:“咱们一人一块地,不就能很快翻出来?人多力量大嘛!”
有人一边翻地一边附和:“对!一定能找到!”
城堡内,国王望向镜子,陷入更深的回忆。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那天。
他在下楼时遇见了那几个孩子。
那时他低着头,本想立刻走开,不料他们相视几眼,像是不好意思似得,推推搡搡地推出来一个年龄较大的。
那孩子冲他几乎诚恳地说:“对不起,王子殿下,父亲已经教训过我们了,他狠狠打了我们的屁股……我们发誓再也不会恶作剧向您身上泼水了。”
另一个小孩随即伸出手:“我们给您带来了一个小礼物。”
小王子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在小孩的掌心看见了一团粉红色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小孩子笑起来,回答:“这是一只小鸡。”
“可是小鸡应该是毛茸茸的。”
“是的,殿下,是这样子的。”小孩捏着那团小东西把它拎起来,脸上的笑意扩大,带着纯粹的恶,“只不过我们把它的毛拔光了。”
年幼的王子看着那团挣扎的小东西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
裁缝家的孩子们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落汤鸡殿下害怕了!他害怕了!不过是一只小鸡而已!”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笑出来。
可怜的小东西被不经意地扔在在地上,在他们匆忙寻找的脚步中被一脚踩成了肉酱。
城堡的房间里,黑猫轻盈地跃上国王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国王从碎片里捡起一把锤子。
“……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如很久以前那样,又一次疯狂而几乎失智地冒出这个想法。
那是他的生日,黑猫却在晚饭前跑丢了。
他在城堡里奔跑,高声呼唤它,却到处也看不见它的影子。
直到他在一扇门口看见了几个孩子的背影。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忽然,其中一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得猛一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啊……王子殿下……”
孩子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转瞬变成了笑容。
他迟疑地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几个孩子相视一眼。
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又迟疑了几秒,鼓起勇气问:“请问你们……见到我的猫了吗?”
孩子们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终于,那个较大的孩子开口了,他说:“殿下,你是说那只流浪猫吗……我们确实经常看到它跟着你……”
小王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们确实看到它了?”
另一个孩子说:“是的,王子殿下。”
“但是黑猫是不吉利的东西,殿下,您知道的,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
他脸上露出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天真的表情:“所以我们把它处理掉了。”
一种很坏的预感在小王子心中升起:“什么叫……你们把它处理掉了……?”
“就是杀掉,殿下。”
小王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另一个孩子为笑起来,说:“不过我们知道你喜欢它,殿下,所以我们留下了它的一部分送给你。很柔软,很漂亮的一部分,裁下来时像一件衣服,你应该会喜欢的——”
小王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张完整的黑猫皮。
一张还在滴血的黑猫皮。
“啊啊啊啊啊啊啊!!”
裁缝家的孩子们扔下猫皮跑走了,脸上带着残忍又天真的笑意:“别这样,殿下,这是一件多么漂亮的衣服!”
阴云笼罩城堡的上空,他在没有阳光的花园里挖了一个坑,埋葬了他唯一的朋友。
城堡里,碎裂的镜子前,国王神色阴翳,黑眼圈浓重。
那几个裁缝家的小孩都是讨人厌的家伙。
非常讨厌。
他顶着疯狂杂乱的黑发,打开房间里的最后一瓶好酒,摸索出一只裂纹的高脚杯,为自己斟满,目光直愣,像是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
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城堡的花园里,潮湿的黑土地被翻起,荆棘被一点点铲断,像是一场连根拔起的大扫除。
汗珠从目标众人的额角滑落,被冷风一吹,皮肤发冰。
突然之间,徐晶晶发出一声惊呼:“这里!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国王的新衣(19)[VIP]
众人刷地抬起头。
下一秒, 十来个人同时抓着工具拔腿跑过去,急刹车在徐晶晶面前,又齐齐转头看向破梦师。
“他们在那里!抓住他们!”
彼得罗斯的咆哮从身后传来, 祁霄站停在众人中间, 目光定在那丛茂密的荆棘中。
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面色不变,正要伸手去握那尖刺横生的荆棘,突然看见一条精黑的机械臂从一旁伸过来:“让开。”
时怿俯下身, 左手一把抓住那从荆棘,往外一拽——
荆棘与大地缓慢撕扯着分离,发出痛苦的簌簌声, 众人不自觉稍微远离了一些,把场地让给他。
祁霄的目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一路向下, 到正在拔起荆棘的机械手上:“……”
这种时候不惧流血没有痛觉的机械显然大有所用,但就算再有用, 也没有人会用自己完好的半条胳膊来换这样一个工具。
他当初是因为什么才迫不得已换上机械臂生活的?
……是在泰坦联邦的某项任务中吗?
到底是何其凶险的任务才能让他失去半条胳膊?
连片的荆棘被拔出扔在一旁, 那片土地显得有些松散了, 露出底下略鼓的土包。
祁霄举起锄头两下把土包刨开。
浅浅的土坑里没有任何东西。
祁霄微微皱眉,接着往下挖去。
土……土,还是土……
直到将那片土地挖开一个大坑, 潮湿黑软的泥土中才露出一个箱子的一角。
……藏东西的人显然花了很大力气。
他挖了极深的坑, 填了过多的土,种上谁也不得靠近的荆棘, 将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驱逐。
像是潜意识里在逃避, 又像是一种保护。
时怿俯身贴在土坑边, 一把拽出箱子。
方好眼尖看到了上面的锁,喊道:“钥匙!快点, 我们需要钥匙!”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什么钥匙……?”
雀斑男孩盯着锁眼,高声道:“是那截树枝一样的东西!”
众人恍然大悟。
那把像是干枯手骨或者树枝的黑钥匙被一路推搡着传到了时怿手里。
时怿扫去皮革箱子上的黑土,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李为静惊喜道:“开了!”
众人目光如炬地看着时怿缓缓打开箱子。
“天哪……”
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徐晶晶捂住了嘴。
那是一张折叠的人皮。
红黑的色斑在这张人皮上交叠相错,一道疤痕穿越人皮的胸口,看起来既不优雅,也不美丽。
众人不自觉回想起了一幅画像。
李为静道:“这是……国王的……?”
时怿垂眸看着箱子里静躺着的皮,“嗯”了一声。
城堡最昏暗的房间里,重重帷幕之下,国王手里的高脚杯中已没有一滴酒。
他一遍遍重复问着破损的镜子,像是在寻求一种否定意味的肯定: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国度里最俊美的男人?”
可惜魔镜再也不会回答了。
“不……不!!回答我的话!!”
彼得罗斯的脚步微微一顿,看向猛然震动的城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国王发出惨叫。
黑色的眼泪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下,烟熏妆早已狰狞丑陋。明亮镜子剩余完好的部分应声崩碎,哗啦一下,碎片落在地上,映照出国王狰狞的面容。
“不,不不不不………不!!!”
挂满皮囊的阁楼里,落满尘埃的画框随着国王愤怒的嘶吼声晃了晃,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扑起一片灰尘。
油画中年轻的国王凝望着天花板,神情阴郁。
城堡外,彼得罗斯终于带着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抓住他们!”
众人一时间有些慌乱无措,有人几乎吓得要缴械投降。
而就在这时,方好突然指着士兵,和男爵一样大喊道:“抓住——他们!”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抄起园艺工具就朝着士兵们冲去。
大概是知道没别的办法,泰坦人一鼓作气闭着眼往前跑,扯着嗓子混乱地喊着:“抓住他们——!”
士兵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会反抗,被这突如其来拼命似得架势惊得一愣,在一瞬被冲散了,等再举刀进攻时已是军心大乱,不成气候。
众目标继续以发疯的架势朝外冲去。
这时有人蓦地喊道:“等一下!箱子!箱子!国王的衣服!”
时怿猛然回头,却见两道身影已飞扑出去——齐卓和方好。
齐卓回头下意识找他的身影,冲他一抬头,喊道:“拿到了!!”
然而那箱子出奇的沉,两个人抬着也要气喘吁吁。
眼看彼得罗斯伸手就要抓住他们俩的肩膀,祁霄倏然出现在男爵身后,一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快走!”
齐卓忙不迭和方好搬着箱子朝城堡跑去。
男爵怒不可遏,身形一扭挣脱开祁霄,不料被另一人猛地一压肩膀,瞬间扭住胳膊。
来者语气轻飘又冷淡:“去哪?”
彼得罗斯努力挣扎起来:“士兵!士兵!!”
祁霄余光里瞥见一名偷袭的士兵扑上来,长腿一扫,在那士兵摔倒之前一把薅住他后领提起来,一个胳膊肘击向他后颈,干脆利落地甩向一边。
另一名士兵紧跟着扑过来,被他一个猫腰躲过,翻身趁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钳住他两条胳膊扒了他一半外套,顺着胳膊饶了两圈一扣,随即往外一推——
眼看着方好两人就要抬着箱子进入城堡,彼得罗斯暴躁不堪地怒吼:“废物!一群废物!!抓住他们!抢下来箱子!!箱子!!”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的男声短笑了一声:“怕国王看见?真贴心。”
彼得罗斯莫名听出来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讽。
他愤怒极了:“等着!等我的士兵们都听到声音来到这里,你们——必死无疑!”
另一个男声在他头顶响起,逗小孩般哼笑:“呦,口气不小。”
“……”
彼得罗斯感到一股火憋在喉咙的憋屈。
时怿看了一眼祁霄,回过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堡边。
祁霄眸光一抬,压低声音:“国王来了。”
时怿眼珠一动,不知从哪刺啦撕下来半条布条,两圈把彼得罗斯捆了个结结实实。
祁霄微微一挑眉,见他把男爵扔垃圾似得一丢,抬腿就走:“走。”
这头,还没来得及冲进城堡的众人正撞上迎面走来的国王,被国王步步紧逼,慢慢后退。
国王乌黑的长发早已不再柔顺富有光泽,在他的脑袋上乱成一团,活像一团阴沉的乌云。他顶着花掉的烟熏妆,浑身戾气地朝他们一步步走来,手中捏着碎了一半的高脚杯,银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们——”他终于停在众人面前,目光戾倦,“为我准备好最美的衣服了吗?”
大步赶来的时怿脚步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城堡。
“嗯——?我的——衣服呢?”国王抬高了声音,咄咄逼人地凑近他们。
“……在这里!”
众人猛然抬起头。
方好的脸出现在城堡的窗户处。
李为静激动的要掉眼泪:“方总……你刚才去哪了。”
国王好像脖子生锈了似得缓慢抬起头,看着方好微微眯起了眼。
他问:“……什么?”
方好喘了两口气,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了。”
国王顿了顿,饶有兴趣地咧开唇:“是吗,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方好余光扫见齐卓正把箱子往下拖,继续拖延时间:“……你想要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一件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拥有第二件的衣服……这件衣服曾经不属于任何人,未来也不会再属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我猜你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件衣服,至少曾经不喜欢,从客观的意义上来说,它确实不是‘最美的衣服’,甚至也谈不上美,但是它在你身上时,就是独一无二的。”
国王盯着她,没有说话。
时怿目光一转,看到拐角处,一身凌乱的彼得罗斯正带着更多的士兵朝他们快步跑来。
他身形微微一动,正要趁国王不注意过去拦住彼得罗斯,突然被一个人拉住。
祁霄微微靠过来,压低声音:“去打多费劲,想不想看场戏。”
时怿看到他拎着小锤子在底下一晃。
随即锤子脱手而出,朝着彼得罗斯飞过去。
彼得罗斯一抬头,看见什么东西朝自己飞过来,措不及防地抬手接住。
与此同时,国王恰好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向彼得罗斯。
他眼珠微微一转,定在那个很眼熟的锤子上。
彼得罗斯:“……国王陛下……”
不等他继续,国王怒火中烧地朝着他走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原来是你砸坏了我的镜子——!你这个令人讨厌的肮脏的虫子!”
“国王陛下!听我解释……”
“别想狡辩了,别想狡辩!”
另一边,齐卓和方好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大箱子朝他们奔来。
“砰”的一声,箱子落地,震的碎枝一哆嗦。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国王的新衣(20)[VIP]
齐卓和方好同时抬手抹掉额头滑落的汗珠。
齐卓问:“……国王……怎么了?”
时怿目光在祁霄脸上停了两秒, 又转到彼得罗斯身上:“……被骗了。”
齐卓:“啊……被谁?”
时怿说:“两种程度的吧。”
祁霄笑了一声。
“来人——!”他们听到国王提高声音,“把他关起来!!”
“国王陛下!我是冤枉的!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我是冤枉的——”
男爵一向的自持阴暗终于被这一句话给砍成了碎片, 露出本能的惊恐。他努力挣扎着,接连甩开了几个士兵,却最终被他带来的大批士兵给按住, 朝着城堡的方向押去。
而国王回过头,正打算处理掉这些讨厌的裁缝,一个箱子猛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箱子, 几乎像是腐烂的面包,上面长满不可入口的霉点,让人没有靠近的欲往。
但是国王银色的眼珠却像是被磁铁吸引, 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箱子。
徐晶晶打开了箱子。
“国王陛下,”她声音很轻, “我们为你献上最美的衣服。”
国王的眼珠一动, 目光愣愣地移到她脸上。
他几乎有些怔住了。
他还记得。
那是某一年的冬天, 他将那个箱子锁好,钥匙藏在阁楼里,阁楼的钥匙封在镜子后。
偶尔, 极其偶尔的时候, 他会花九牛二虎之力,拆下阁楼的门, 放一件新“衣服”上去。
但是其他时候, 其他大多数时候, 阁楼无人踏足。
他知道他不会砸碎镜子。
他知道他不会拿出钥匙。
他知道他不会打开箱子。
他将自己的皮锁起来,放在永不见光的箱子里, 埋葬在了荆棘丛下。
国王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复杂的神情,带着怯懦和畏惧的神情。
像是一个不自信的孩子。
这不是一件漂亮的衣服。
但他没有对着裁缝们大发雷霆。
他从箱子里缓缓地、轻柔地取出那尘封已久褶皱的物件,将它展开,比量上自己。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城堡,来到只剩下金铜边框的镜子前。
一点点,一下下。
他缓慢地动作着。
直到将额角最后一片皮肤贴合。
……像十年前一样合身。
众人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跟入了房间。
齐卓鼓起勇气,拉开了沉重的帷幕。
阳光第一次从帷幔的缝隙间彻底透进来,照亮房间,国王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镜子,却突然意识到镜子已经碎了,于是回过头——
十几年来的第一次,他穿着自己的皮囊,问裁缝们,梦游般地质疑着:“……好……看吗?”
他曾经这样穿着不同的“衣服”,问过无数个大臣,无数个士兵,不论得到的答案是“是”或“不是”,都一视同仁地砍掉了他们的脑袋。
回答“不是”的撒谎。
回答“是”的骗人。
……骗人。
就像炒熟的种子种不出花。
他只想要诚实的东西……比如一面镜子。
镜子只会真实地反射出物件。
国王一向挺直的腰杆有些莫名的驼,他又下意识问了一遍:“好看吗……?”
他对上了徐晶晶的视线。
徐晶晶轻声说:“好看。”
一滴泪水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滑下国王的脸颊。
在一瞬间,他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老裁缝的惊异,想起画师的专注,想起孩子们充斥在耳旁的大笑,和大臣士兵们唯唯诺诺的目光。
他想起病死的妹妹,最后一个把他当常人看待的人。
国王愣愣地看着徐晶晶,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像是无神的银色纽扣,像是在看自己的过去。
好吧,他想。
他大概还是始终渴望有一天能够有人破除艰难险阻,不畏荆棘,找到他埋在这里的青春年华,抚平他青春上的褶皱。
交错的红黑色痕迹横跨胸膛和脸颊,像是丛生的荆棘,又像是无数朵绽开的玫瑰。
国王很轻很轻地笑了,他问:
“你们愿意,来参加我的游行盛典吗?”
“作为朋友。”
……
锣鼓声震。
在无数抛向天空的花朵中,游行的队伍转过街角。
喇叭贯穿整条纽扣街,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因为就在今天,国王将他衣柜里华美的长衣再也不穿了似得送给了所有百姓。富有的,贫苦的,所有人都领到了衣服,上面的金珠和钻石夺目。
在这一天,国王亲口废除了每天一件衣服的法规。
国王和他们记忆中俊美无暇的样子有些出入。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快乐的笑容。
在欢呼声中,国王的花车终于来到了街上。
看清车上的人,众人高呼和大笑着抛起鲜花来。
“中午好,我亲爱的子民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国王站着身,冲四周的人群优雅地挥手。
队伍在大街上缓慢前进着,四周的民众欢呼着,无数枝准备好的鲜花从他们手中扔向国王。
国王银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哦天哪,你们真是太热情了,这些鲜花真美——”
他伸手从空中精准地捏住一朵粉红色的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银色的眼睛四周没有烟熏涂料,却印着一圈红黑的印记。
但他已经不再恼于抬头。
他大方地笑着,开怀地笑着,接过空中飞来的花朵,也将这些花朵抛向民众。
所有人都在锣鼓和小号的背景中欢笑。
徐晶晶看着国王,说:“他看起来很快乐。”
齐卓闻言回过神,也笑起来:“是啊。”
隔着几个人,祁霄回过身。
“对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领花,唇角微勾地对上时怿的视线,黑眸似笑非笑:“还你一件‘衣服’,换一个问题,行么时先生。”
时怿看向他:“……什么问题?”
祁霄捏着领花伸手递过去,似乎想开口,却又顿了顿,收回手,一弯唇角:“存着,还没想好。”
时怿看着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很突然地问:“你额角那道疤是哪来的?”
锣鼓欢声中,祁霄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他对上那双眸子,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不知道,以前不小心划伤的吧。”
破梦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回答太顺从,随即一挑眉,又摆出一副桀骜野气的姿态:“怎么?”
时怿眉毛微微一蹙,收回视线,冷冷说:“……没事。”
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之下,国王走下花车,坦然走向游行的终点。
他在终点站停,冲他的子民们挥手,抬头迎接一把落下的铡刀。
在那一瞬间,阳光从铡刀上反射出极亮的光斑。
荆棘在铡刀落下前穿透国王的胸膛,而国王脸上带着微笑。
他不担心任何东西——在纽扣街亨特裁缝店的女主人那,有一封刚被拆开的信,还有一些种子。
信上说,请把种子发给所有的年轻人,一年后,他们其中抱着空盆来的那个,就是国度的下一位国王。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周围的一切如定格般停住。
时怿目光微凌,猛然回身,忽的听到一阵铃响。
“叮铃铃——”
“泰坦联邦万岁……”
随着声音渐小,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时怿没有动。
他目光微转,顺着玻璃门反射的光看去,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进去么?”
祁霄侧身伸出胳膊,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偏头看他。
“……”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顿了一秒,抬腿朝店里走去。
齐卓坐在靠窗的桌子那,支着脑袋发呆,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时怿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猛地把他拉回魂一转头:“……时哥,你来了。”
一抬头,看见祁霄在对面坐下:“……还有祁大师。”
祁霄说:“抱歉,没有想到齐先生会成为梦主。”
齐卓忙摆手:“不不不不,意外都可能发生,而且有你们俩带着我基本啥也没干,算是幸运的了,幸亏不是我一个人碰上。”
他静了片刻,三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他一吸气,又打起精神似得露出点笑,说:“……可能我的恐惧是……自卑和怯懦吧。”
他抬起头:“时哥,你记得你刚来儿童之家的时候吗,你和澜姐把围着我欺负的那几个小孩揍了一顿。”
时怿看着他轻“嗯”了一声。
“其实那并不是第一次,澜姐平时照顾我,但是那几个小孩经常在她和老师看不见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话很有点儿艰难似得:“……在我面前虐待小动物。”
晴朗的天气。阴沉的天气。
活着的小鸟。死了的小鸟。
孩子的脸上带着最纯真的恶劣:【喂,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害怕,他害怕!】
【这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怎么不上来救它啊!】
他扑上去,被摁倒,被骂骂咧咧地压住,被打打得鼻青脸肿。
有羽毛的小鸟。没羽毛的小鸟。
白色的小鸟。红色的小鸟。
【你还有脸告诉老师?又不是我们的错,你自己选择不救它,是你太胆小了!】
【你不配有朋友,所有和你做朋友的人肯定都是可怜你!】
【小鼻涕虫!】
【胆小鬼!】
【小告状精——!】
齐卓苦笑:“我在儿童之家的时候是一直挺胆小的,国王倒是比我勇敢。”
时怿说:“他太极端。”
祁霄却捕捉到了话题之外的东西:“儿童之家?”
时怿收回视线,目光淡漠。
齐卓揉了揉鼻子:“是啊,好听点的名字,或者你说孤儿院也没问题。”
祁霄的目光落在时怿身上。
那人蓝灰色的眸子带着很强的疏离感,没温度地望向窗外。
不像是那种干什么都要跟人对着的刺头,却没由来的让他觉得不爽。或许是那种几乎轻视的冷淡,让人想要把他的头扭过来,对着自己,让那双容不下任何东西的眼睛不得不直视自己。
祁霄意味不明地低声自语:“孤儿院么……”
时怿视线又转了过来。
他没接他的话,突然开口问:“齐卓为什么也会成为梦主?”
作者有话说:
点击专栏——>获得一本完结无限流文《世界00【无限】》
吊儿郎当管理员x冷静沉着大佬玩家
双强合作,一路开挂!
第37章 特研G2087[VIP]
祁霄盯着他看了两秒, 往后一靠:“从理论上来说,所有这些梦境都诞生于一个主梦境之下——也就是以你为梦主的主梦境。”
“而这个主梦境里,成百上千个目标, 哪怕概率不同, 每一个都有成为下层梦境梦主的可能,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时怿冷冷道,“如果你们和泰坦联邦有矛盾, 为什么要把和泰坦联邦无关的普通人牵连进来?”
祁霄很微妙地顿了一下:“普通人?”
他笑起来:“时先生,我该说你把别人看太低,还是把自己看太高了?”
“况且, 这些梦境还只是表层的,你该庆幸齐先生遇到的不是后面的梦。越来越接近潜意识,将是越来越接近最深层的恐惧, 越来越让人难以破除的梦魇。”
“如果不是我来,你要独自面对七层。”
时怿短笑一声:“如果不是你来, 我一层都不用面对。”
祁霄盯着他, 顿了一下继续道:“换一个方面……什么人算是普通人?除了全能精英以外, 那些剩下的人难道都是普通人了么?这么来说,你眼中的普通人定义和我们有差距。”
“谁们?”时怿突然开口。
“我很好奇,你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祁大破梦师。”
“你不来自泰坦, 却称我们为你的营救目标,但同时又并不关心营救目标的死活。”时怿语句犀利明晰, “你说是来救人, 但是狂妄自大我行我素, 对周围人不屑一顾——”
祁霄短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时怿说:“瞎子也能感觉出来。”
“……”
齐卓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不对劲,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没营养的话题就不多说了也对破梦没什么帮助,下面要干什么来着……呃……对!要寻找下一个破梦点是不是?”
他看向祁霄:“祁大师,破梦点怎么找来着?”
祁霄:“入梦点。”
“对对对,入梦点。”
祁霄收回视线:“……入梦点位置随机,怎么进得凭运气。”
齐卓:“没别的方法了……?”
祁霄:“跟着测梦仪看运气。”
他坐姿很松弛,修长分明的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很奇怪,这姿势和刚才明明没有太大差距,却因为对话的人不同而少了一份内在对峙紧绷的攻击性。
“有经验的破梦师大致可以将范围锁定到方圆五百米,如果恰好碰上一个筑梦师……”祁霄顿了一下,“……可以缩小这个数字到一百。”
齐卓忙问:“筑梦师是干嘛的?”
他话音刚落,突然窗外“刺啦”一声急刹车响起。
祁霄和时怿同时抬眼看去。
一辆白车险险停靠在另一辆黑车后面。
天色有些阴沉,低云连片,透不过一丝阳光。
时怿微微眯起眼,依稀透过黑车的防窥玻璃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车里有人。
祁霄猛然伸手刷拉拉上了窗帘。
齐卓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祁霄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去,低声道:“有人在偷窥我们。”
“他在确认我们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话音刚落,咖啡店门口“叮铃铃”一阵响。
时怿刷然抬眼看去,见玻璃门被推开:“泰坦联邦万岁。”
是一个轻柔的女声。
三个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从屋外风尘仆仆地进来,其中一个被两个人紧紧夹在中间。
齐卓看这一副绑匪劫人的架势,下意识就要起身走,被时怿按住:“没事。”
三个穿着风衣带着帽子的黑衣人带着一股阴雨将下的潮湿气来到他们桌子前。
似乎是确认窗帘已经拉上,其中最矮的那个朝他们淡淡一点头:“祁队。”
“……”齐卓一脸懵逼,看看她,又伸手缓慢地指指自己:“……齐……队?”
黑衣人没理他,取下帽子,露出一双淡漠的绿眼睛和一头带着柔顺微浪的金短发。
像一个漂亮但没有情感的洋娃娃。
齐卓呆了两秒,听见祁霄说:“找我的。”
他冲那少女微微一抬下巴:“坐。”
少女没动,另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人闷声说:“祁队,路上遇见这位小姐在附近打转,怕她遇到……危险,一块儿带过来了。”
这人围巾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副斯文冷淡的金边框架眼镜,帽子似乎也懒得摘,像是打算打个招呼就走。
剩下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这会儿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扒了一身行头,露出乱毛的披肩发和英气的眉眼:“……早。”
齐卓:“澜姐?”
苏澜:“如你所见,我是被人绑过来的。都已经走到咖啡店门口了,就因为多转了一圈,碰上两个倒霉……两位破梦师。”
祁霄适时清了一下嗓子。
几人看过去,见他绅士地摊手介绍:“苏小姐,邦妮,林琼,我的同事。邦妮,林琼,这是苏小姐……”
他顿了一下,勾着唇角看向时怿:“这位梦主先生的朋友。”
话音刚落,时怿就感到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顺着那两道视线看过去,微微一点头算打招呼。
邦妮也轻轻一点头。
林琼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看不出情绪,语气礼貌客气:“……时先生,久仰大名。”
祁霄问:“苏小姐上一层梦境跟着你们的?”
邦妮说:“跟着我。”
齐卓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声音柔和,目光神情却很平淡,长得又确实漂亮,金发碧眼,肌肤莹白,和祁霄气质迥然不同,让人有点儿难想象她和祁破梦师一样揍起NPC的样子。
祁霄似乎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邦妮的职业很特殊,她是我们其中为数不多的导梦师。或者换个不那么拗口的词,叫梦导。”
齐卓刚“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这又是个什么工作,就听林琼电脑朗读一般说:“梦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梦境的发展走向,引导梦境的结局,你可以理解为半个催眠师。”
“这个职业比较看天赋,数量比破梦师少很多。邦妮很有可能会是你们遇到的唯一一个梦导。”
齐卓震惊:“这么少?”
林琼:“不是,因为这次只来了她一个。”
“……”
齐卓语塞。
外面开始滴答滴答地下雨滴。
邦妮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尚未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冲祁霄说:“祁队,那我们先走了。”
苏澜刚坐下,闻言立即又站起来:“等等等……”
她一个没注意绊到椅子腿,邦妮眼疾手快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立即缩回手:“小心。”
苏澜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们去哪?把我丢这了?”
邦妮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依旧柔和:“还有任务,苏小姐保重。”
她转身要走,身后突然又传来一个声音:“稍等。”
祁霄透过窗帘缝隙朝外看了一眼,外头一黑一白两辆车还在:“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时怿已经站起身。
林琼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众人:“……好。”
祁霄起身朝外面走去,林琼和邦妮顺着他的步子紧跟上。
“怎么来的?自己开的车?”祁霄目不斜视,压低声问林琼。
林琼也看着前方,说:“没有,打出租车过来的。”
邦妮在一旁淡声补充:“开车太显眼。”
祁霄眸光往后扫了一眼,见齐卓正和时怿说话,声音微压:“我需要关于他更多的信息。”
“没有。”林琼这次回答的很干脆利索,镜片后的眸光冷静,“祁队,如我之前所说,他的资料几乎为零。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他一个很重要的目标人物,别的一概不知。”
祁霄说:“你看到他的左手了么。”
“……”
林琼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偏头看过去,目光落在时怿外衣间。
“特研G2087?联合局的。”他回过头,对上祁霄的视线,“……他怎么弄到的?”
祁霄黑眸深沉莫测:“这就需要你替我找到答案了。”
“……”林琼静了两秒,似乎感觉这任务属实有点艰难。
但是半晌还是抿唇回答:“好的祁队,我尽力。”
咖啡店的玻璃门一开,吹进来的风夹着雨丝,凉飕飕的。
祁霄漫不经心地抬腿走出去,衣领敞着,好像不怕冷,邦妮和林琼倒是一出去就很有默契地同时又把自己拢了个严严实实。
祁霄走出去几步,在原地停了停,偏头看向身后。
时怿跟上来,目光扫过差点撞上的黑白车:“那边车还在,从后面走。”
被风一吹,他的语句飘过来时好像也带了点儿凉气,祁霄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懒懒说:“那边儿没出租车。”
时怿掀起眼皮:“但有公交。”
祁霄看向他,眉稍微微抬起。
跟在后边的齐卓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听时怿道:“去劫一辆。”
齐卓:“……”
他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读者感谢弄得有点混乱,致歉!刚意识到前几章好像都没感谢到,手忙脚乱改了一通QAQ 如果有哪位小天使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作者有话说里,在此手动感谢投喂!笔芯~
另,最近在修文,如果出现更新标识十有八九是在修文
v~
第38章 滥用公职[VIP]
苏澜跟在后面还有点蒙:“不是, 现在干嘛去?坐公交?”
齐卓默默道:“算是吧。”
过渡区泰坦变化不算翻天覆地,但路上多了很多形色慌忙的人。
据破梦师所说,过渡区和主梦境基本没有差别, 可以理解为主梦境的投射。
苏澜第一反应是:“那冰淇淋店也还在喽?”
齐卓:“……?”
他满脑子疑惑:“不是澜姐,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苏澜心很大:“天塌下来还有时怿和破梦师顶着呢,你急什么?”
齐卓默默看了一眼祁霄又看了一眼时怿:“……你之前碰到的破梦师是不是太过于负责了。”
苏澜很奇怪似得问:“你碰到的不负责吗?”
齐卓看着几步之外的祁霄:“……”
不敢说话。
设备崭新光洁,运营系统垃圾透顶, 这已经是泰坦联邦公交车众所周知的情况。就好像泰坦其实不屑于更新系统,觉得更新了也没什么人会用得到。
时怿八百年没坐过一回公交,一到公交站就皱起了眉。
泰坦联邦的发展日新月异, 但并不妨碍他的理念在某些角度和泰坦冲突。
就好比现在,齐卓觉得他似乎更想去劫一辆私家车。
雨渐大了,顺着公交车站顶上的玻璃棚滴下来。连成一条线。
公交车站长椅上, 祁霄坐在最左边,时怿坐在最右边, 中间夹了一个斯斯文文的林琼。
邦妮站在车站最边上, 黑色的大衣裹紧。
齐卓总觉得她有一股九天仙女飘忽柔和气质, 远远看了半天不敢上去,半晌冲祁霄憋出来几个字:“祁大师,我要不要去叫她过来坐坐?把人姑娘晾在那好像挺不好的。”
祁霄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可以试试你叫不叫的过来。”
齐卓在原地做了半天思想斗争, 还是蹑手蹑脚地上前去了。
他酝酿了半天怎么说, 结果不等他开口,邦妮回过身:“有事吗?”
齐卓大脑宕机:“没有。”
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时怿站在旁边抱着肩哼笑了一声。
泰坦联邦的雨天总是很阴沉。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的时候车灯隔老远就投了光过来, 时怿撩起眼皮看过去, 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脖子。
吱呀一声,公交车缓缓停在车站前, 彻底刹住了车。
车门哗一声打开,司机转头看向他们,点头示意:“下午好,泰坦联邦万岁。”
为首的祁霄应了一声“泰坦联邦万岁”,站在驾驶座旁边儿没动。他余光里扫着后边儿几个人都上来了,一伸手咔哒按了关门键。
司机肉眼可见的有点儿懵,大概平时好人好事见多了,没见过这种把公交车悍匪,抬头看向他。
祁霄绅士地弯腰冲他说:“劳烦,借一下车子。”
司机这会儿好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他冲着悍匪浑身戒备起来,看得出有点儿紧张地背法规:“公交车是属于泰坦联邦的财产,不得为任何泰坦联邦外人员私自占有使用……”
说到一半儿,就见悍匪冲车后头一抬下巴:“看见那个人了么。”
“你们泰坦的老大头。”
司机下意识一扭头,对上时怿冷冷的视线。
“知道谁让我们来借车的么。”祁霄弯起唇角,很轻微地冲时怿偏了一下头。
“他。”
司机瞪着大眼看了他几秒,抄起手边的防狼棍就打。
祁霄一把抓住他手里的橡胶棍子一别,棍子瞬间就要从他手里被翘出来,司机死死抓着棍子把不放手,同时大喊:“帮我抓住他们!他们要造反啦!”
“造反”两个字在泰坦联邦可真是一口好大的黑锅。
车上几个乘客顿时蹭地站起来,上来就要擒他们几个。
时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后面偷袭过来的人的手腕,反身往后猛一扯,把那人从座位上给揪了出来,同时一脚踹过去,把他放倒在地。
另一边齐卓“哎呦”一下躲开一人,苏澜上前扒着那人的外套往后扯,那人衣衫不整地转头和他俩纠纷起来,三个人大有街头流氓打架的架势。
司机长的是人高马大,不过坐着吃了亏。他见形势不对立即起身,一手去开车门,一边努力企图把祁霄往公交车外头赶。
祁霄眉梢一跳,顺着他劲往后退了几步,一把薅住他衣服往车外一跳,一个用力把他给拉下了车,同时喊道:“邦妮开车!”
不用他说,邦妮已经一甩大衣一脚踩上油门。
公交车轮子嗡地转起来,车门大敞压着水往前跑去。
后头,祁霄抬腿一脚蹬掉了司机,急跑两步追上速度尚未加起来的公交车,伸手一把抓住车门边上的扶杆。他跟着加速起来的公交车往前了半秒,腰间一个用力荡上了台阶,立即伸手往前扶着门框稳住身形。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破梦师一头黑发略乱,被扫得微微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第一排两名乘客突然起身扑向他,像是想要把他推下去。
时怿眸光一抬,长腿瞬时伸出去,恰到好处地绊了那乘客一下,伸手一把把他摁在了地上。眼看还有人要起身,他一伸手掏出证件一甩,眸光冷冽不耐烦。
“泰坦联邦特训队第一支队队长时怿,再让我看见谁上来,丢进泰坦训练营规训一个月。”
“……”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盯着他不动了。
齐卓在后面对苏澜小声说:“卧槽,滥用公职。”
时怿又停了两秒,一收证件,冲祁霄一偏头:“上来。”
他松开压着的人,长腿一抬朝着车后边走去,看起来似乎心情不怎么样。
在目前的情况下随意暴露身份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泰坦的相当一部分人只认身份。
更何况这辆车上……
他目视前方,余光将所有人在一瞬间扫了个遍。
至少有五个泰坦联邦内部的人。
祁霄眯了眯眼,一抬腿从最底下的台阶踏上来。
他跟在时怿后面走向车尾,声音很低:“时先生未免太草率了。”
时怿扫了他一眼,冷讥道:“别告诉我你有信心在一辆移动的公交车上毫发无损地打过五个以上可守规则的泰坦训练队员,外加一车对你心怀敌意想拿你上交的泰坦公民。”
祁霄短笑了一声:“怎么,毫发无损……时先生怕我受伤?”
时怿带着讥嘲说:“对,怕你死我眼皮子底下。”
“……”
泰坦联邦的公交车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超出联邦规定的限速,飞一样行驶在大雨噼里啪啦的街道上。激起地上的水花,惹得行人不满地朝着车屁股大叫。
邦妮神色淡定地坐在驾驶座上,动作有条不紊。
过了不知道多久,公交车突然停在路边。
邦妮回过头,淡漠的绿眸里没有情绪:“请下车。”
齐卓:“……啊……啊?”
邦妮:“我是说他们。”
祁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来,晃荡到后车门前半笑不笑地看着众泰坦公民,黑眸透过公交车里微弱发白的灯看过每一个人,带着十足的震慑力。
前后左右,几位破梦师加上时怿的目光全跟着车上的泰坦人动弹,如影随形,颇让人发怵。
于是在一行人注视下,众泰坦公民迎着大雨从后车门走了下去。
邦妮干脆利落地咔哒关了门,随后一脚油门,把众泰坦公民留在了身后的大雨里。
齐卓看的目瞪口呆,扭头问苏澜:“不是……为什么要撵他们下去啊?”
“因为他们其中一个身上带了追踪器。”
不等苏澜开口,驾驶座上的人淡声回答。
齐卓一抬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一双淡绿的眸子:“左侧靠窗,第四个座位,单独撵她下去会打草惊蛇。”
齐卓:“那位女士……?我看她挺正常的啊……”
邦妮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她很正常,她身上的东西不正常。那个红宝石耳钉在某些角度会出现不属于宝石光泽的光,很明显又粗糙的小东西。她家里或者身边某个人应该是——”
祁霄:“在帮那边追我们。”
“……”
邦妮透过后视镜对上了他黑深的眸子,见他很轻微地一摇头。
邦妮轻轻眨了一下眼,收回视线不说话了,继续开车。
祁霄从车门口走回来。
现在偌大的公交车上就剩下他们几个人,显得有些空荡,座位十分富足,然而他偏挑了时怿前边的椅子坐。
坐下前他勾唇问时怿:“时先生这会儿不问‘那边’是谁了?”
时怿靠着窗户合着眼,像是要睡觉,闻言撩开眼皮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没必要反复问哑巴问题。”
祁霄短笑了一声。
公交车这时拐过一个弯,路灯白莹莹的光照进来一点儿,恰好落在破梦师脸侧,衬的他棱角格外犀利,也突然显眼地映出他额角那道细微的疤。
时怿的目光一动,不自觉看过去。
祁霄漆黑的眼珠随着他的视线也轻微移一动,浑身霎时带了点儿不经意的攻击性:“……怎么。”
时怿收回视线,冷冷说:“在想你被人揍得毁容的样子,底下有人叫好没。”
祁霄短笑一声:“不巧了,我从来不和人打架。”
时怿:“那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他这句话紧接着祁霄最后一个字说出,平淡又自然,像是不过随口一问。
祁霄却从中品出了点儿讽意。
他哼笑一声,唇角弯起:“不是说不问哑巴问题么?”
时怿眼珠一动,对上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公交车一个急刹,刺啦一下撞上马路牙子,车身一震。
祁霄猛然回头看去,目光锐利:“邦妮?”
邦妮的车一路都开的很稳,突然急刹车肯定是出了问题。
果不其然,前面没人回答。
下一秒,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滴!触发入梦点。】
【……梦境已开启。】
作者有话说:
周五快乐~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朋友(笔芯)
第39章 白骨之都(1)[VIP]
【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二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分析失败!】
【……梦主潜意识身份检测失败!】
【潜意识破梦条件检测失败!】
时怿蹙着眉,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先入眼的是一丝微弱的光亮, 随后是一只黝黑的的手, 伸过来要拍他的脸。
手的主人嘲笑道:“喂,小白脸,坐个船而已, 这就晕了?爹来叫你起床啊——”
“……”
时怿蹙着眉一抬手,咔”的一下把那只手掰脱臼了。
“啊啊啊啊——!”
对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往后退了好几步, 恼羞成怒,换拳抡上来。时怿已经站起身,看他拳头上来, 面无表情地伸手钳住他手腕,顺劲往墙上一带, 借他踉跄的功夫转身绕到他后头, 朝着他膝窝抬腿就是一脚。
“唔!”
那人冲着墙跪地思过, 一只手还被时怿压在后头。
时怿把他胳膊往后又别了几分,冷讽:“叫谁起床?”
“我我我我!爹您叫我起床——”
对方吃痛,嗷嚎的几个“我”字像犬吠, 时怿上下扫了他一圈, 松开手,恹恹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有人一个激灵爬起来:“时哥?”
时怿在旁边重新坐下:“嗯?”
齐卓呆呆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那个敢怒不敢言缩到一边的NPC, 问:“……时哥, 你们泰坦训练出来的人,都你这么暴力吗?”
“……”时怿皱着眉想了一下:“大部分男性都是这样。”
齐卓舒了口气:“那姑娘呢?好点是不是?”
时怿:“要更暴力一点。”
齐卓:“……”
光亮摇曳了一下, 时怿顺着亮光抬眼看过去,看到了捧着蜡烛的人。
那是个小男孩,金发碧眼,清澈的蓝眼睛在烛火忽闪的照耀下像是闪着波光的海洋。
他见时怿看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借着烛光,时怿看到周围还围着许多人,形色各异,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尽相同——但都看起来像破破烂烂的麻袋。
那个小男孩接着说:“我叫卢克……和哥哥一起去纳斯维娜斯做工赚钱的,你也是吗?刚才怎么晕过去了,是太饿了吗?”
旁边一个靠墙坐着的大胡子男人嗤笑一声:“坐个船都能饿晕过去,我看你也不要来纳斯维娜斯好了。”
“……”
时怿和齐卓对视一眼。
和上一层梦境不一样,测梦仪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给出,也就意味着在潜意识中,自己并不知道任何信息。
根据卢克的话来看,在这一房间人中,有人是自愿来到这里的,那么反之,是否也有非自愿的人——比如他们?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测,一旁一个棕发男子开口:“我看他们两个人对现状一无所知,应该是被打晕了卖上来的。”
齐卓:“……”
……打晕了卖上来??
这他妈都是什么黑暗交易??
卢克旁边的金发男人接过了卢克手里的蜡烛,冲他们微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现在是要去拉斯维纳斯,一座繁华美丽的城邦,那里的人待人宽和友好,你到时候去和他们说清楚,应该不会有事的。”
“……”
宽和友好的人贩子是吧。
金发男人接着自我介绍说:“我叫卡利斯,是卢克的哥哥。”
时怿直起身:“时怿。”
齐卓忙跟着道:“……齐卓。”
卡利斯弯起眼睛:“很高兴认识你们。”
时怿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围观的人,面无波澜道:“也很高兴认识你们。”
众人默默盯了他一眼,纷纷移开视线:“……”
真能放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腐朽的木门被倏然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见一个满脸戾色的鹰钩鼻男人走进来,扫视了他们一圈。
这人的头发油光可鉴,似乎格外注意打理,身上的衣服却沾了血。他并不瘦弱,裸露在外面的臂膀能看到隐约的肌肉,想来实施暴力并不难。
他开口说话,声音粗哑难听:“全都起来!一个个邋里邋遢地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众人如领圣旨,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十分拘谨,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低沉不安,全都看着男人等他下一步指示。
男人脸上看不见情绪,只是一转身往外走去:“男人一列女人一列排成两列,跟我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男人在外面等了几秒,没等到人,不耐烦地喊道:“让你们出来!耳朵聋了吗!”
众人皆是吓得一哆嗦,立即按照他的命令排成两列,时怿和齐卓也跟在其中,朝外出去。
走廊里依旧灯光昏暗,时怿跟在齐卓后面没吭声。
等到走上了阳光明媚的甲板,他才悄不做声地从队伍中出来,在齐卓惊慌的目光中沿着队伍往前溜达。
全是陌生面孔。
破梦师不在?
难道他和他们不在同一个梦里?
“喂!你干嘛呢!”一声大喝骤响。
时怿一抬眼,和鹰钩鼻对上了视线:“……”
时怿说:“帮你点点人。”
鹰钩鼻眯起眼。
他盯着时怿看了几秒,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停:“你叫什么名字?”
时怿比他高出半截,就这么半垂着眼看他,目光冷冷的,说:“……时怿。”
“时怿……”
鹰钩鼻的视线在他脸上绕来绕去,又一路往下顺着肩颈到那身破麻袋似得衣服,以及露出的线条流畅的胳膊,“你倒是皮相不错……看着也挺健康,适合去王宫里。”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
王宫里?
鹰钩鼻像是盘算牲畜能卖几两似得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随后得寸进尺,伸手就要来摸,时怿恰到好处退后了半步,错开了他的手,微微眯起眼。
阳光没有给他蓝灰色的眼睛镀上哪怕一分的温度,鹰钩鼻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下意识收回了手。
他然后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对方威慑住了,脸色难看地皱起眉,厉声呵斥:“滚回队伍里!”
时怿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回齐卓后面。
齐卓趁鹰钩鼻转身的空骗过头小声问:“祁大师呢?”
时怿摇摇头,说:“不在这。”
齐卓还要问什么,嘴张到一半却又突然停住了。
他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水面,脸色逐渐转绿:“……时哥,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时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
“我刚才好像看到一截手骨。”齐卓眼珠一动不动地咽了咽口水,“这水里是不是有……尸体啊……”
这个想法太变态,他连忙又自我否定:“不对,骨头怎么会浮上来,我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时怿盯着那片水,似乎看到了一丝涟漪。
两队人在甲板上站好,鹰钩鼻来回转了两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人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怎么少了两个人?”
另一个和他衣着相似的独眼壮汉也跟在旁边,闻言满脸的横肉颤了颤:“我去找找!”
不久,独眼回来了,一手拖着一个一身破布的人,问:“是这两个吗?”
鹰钩鼻的目光沉沉转过来,在那两个人身上绕了一圈:“……我怎么知道?”
那两个人一开始挣扎着,奈何独眼的手仿佛是两把铁钳,任由他们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最后其中一人哀求起来:“求求你们了,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我……”
“啪!”
队伍里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鹰钩鼻一棍子打在那人背上:“闭嘴!来了就是来了,我管你是不是自愿!”
他拎着棍子,目光沉沉地移到另一个逃跑的人身上:“你呢,你是自愿吗?”
“我……”
“啪!”
“啊!”
棍子重重落在他的同伴身上,被问话的人吓得一哆嗦:“我……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鹰钩鼻目光依旧阴沉地说:“在旁边站好!”
那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在旁边站好,看着鹰钩鼻又是一棍子落在同伴身上。
“啊——!我也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求求你饶了——唔!!”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鹰钩鼻一棍接着一棍狠狠砸在那人身上,毫不犹豫。那人痛苦地哀嚎着求饶着,唇边溢出鲜血来。
队伍里的人都不禁别过头去,而鹰钩鼻脸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动容。
直到最后,那人趴在地上,浑身青紫,口吐鲜血,一动不动了。
鹰钩鼻拎着棍子走向他们,齐卓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卢克害怕得泪眼汪汪,抓住了卡利斯的手。
“看到了吗,再有谁敢不听话,这就是他的下场!”
众人鸦雀无声。
“全都在这等着,不许乱跑!”独眼落下这一句话,转身和鹰钩鼻一起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一身冷汗的众人才逐渐放松下来。
有一个人小心翼翼摸过来,轻轻来拍时怿的肩膀:“那个……”
不等他的手落在时怿的肩膀上,时怿敏锐地一回头看向他。
对方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即缩回手,喉结一滚咽了咽口水:“那个,我刚才听你们聊天,感觉你们也是泰坦来的?”
这话说的不突兀,要是时怿二人是被拉进梦来的也自然能理解,时怿眉梢一动:“你也是?”
周围的人本来都盯着他们动作,闻言面面相觑了几秒。
齐卓连忙解释:“呃……我们是从泰坦来到这个地方的,嗯……泰坦是个地名,对。”
有两三个战战兢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也站出来抱团:
“我也是……”
“我也是泰坦的……”
一堆NPC里的泰坦人互相对视几秒,瞬间泪眼汪汪像是见了亲人,快速围成一团:“不是,怎么又到这种鬼地方来了啊……我刚出去没多久……”
“我还以为都结束了呢。”
“哇啊啊啊我不想在这种会死人的地方待着啊,我要回泰坦!!”
“呜呜你叫什么啊老乡,我叫钱呈。”
时怿微微蹙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哀嚎的几人下意识闭了嘴,眼巴眼望看着他,就听他说:“听没听到那个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白骨之都(2)[VIP]
“……什么声音?”
时怿抬眼扫了一眼甲板, 没看到两个凶神恶煞的绑匪,朝着边上走去。
大海一片平静。
他微微眯起眼,很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扑通”的水声, 很轻微, 像是什么人扑腾了一下,或者拍打了一下水面。
第一个过来搭讪的人看着他动作,吸了吸鼻子, 说:“我叫钱呈,已经是第二次被拉进什么梦境里了,你呢。”
齐卓木着脸:“我们俩第三次了。我叫齐卓, 他叫时怿。”
钱呈默默“哦”了一声:“你们刚才醒的晚,我刚才问了,我们这些人, 都是从各个地方自愿或者非自愿上船,要去一个岛屿的……那个岛据说四周环海, 非常美丽富饶……”
卢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闻言插嘴道:“船上大部分人都是和我还有哥哥一样, 是想要去那里谋生才上船的。”
谋生?
时怿眸光一动,抬腿走过来:“经常有很多外地人去那个岛?”
卢克说:“是呀!”
“卢克!”
几人一抬头,见卡利斯匆匆忙忙赶过来, 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拉着卢克往回走,“卢克,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不要到处乱跑!”
水浪扑通的声音猛然传入耳朵, 比刚才更清晰,时怿敏锐地转头看向水里, 看见水面微微荡起波澜。
水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
夕阳的残红触碰到帆船的一刻,船靠岸了。
鹰钩鼻和独眼拿着棍子催促着船上的人们快点下船:“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这么拖拖拉拉,有谁敢要你去干活?”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这里,就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四周都是野草地,除了中间被踩出的一条歪扭七八的野路来,其他地方的野草能到腰。独眼拿来了麻绳,将他们所有人捆成一列,在前面牵狗似得牵着绳子:“喂,跟好了,在这种地方走丢了被巡逻的守边者抓走或者吃掉我可不管!”
……守边者?
时怿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一个关键词。
从他的话里可以判断,这片野地有人巡逻。
可是为什么说“守边者”会吃人?难道这个岛屿上住着某类食人族?
不知道其余人是没有问题还是不敢开口,又或者是不屑,没有人对鹰钩鼻还有独眼的话提出过任何一句的疑问。
他们一步步拨开快一人高的野草朝前走,沉默的,一个接着一个。队伍在草地上弯曲蜿蜒,远看像是一条柔顺的蚯蚓。
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他们终于在一片草低下来的空地上停住了。
独眼在空地中间燃起了火堆,鹰钩鼻看着他动作完,转过身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过夜。”
“……”
众人面面相觑。
“有问题吗!”鹰钩鼻恶狠狠地一甩棍子。
“……”
齐卓看着棍子把一头问号给憋了回去。
众人在火堆周围默默分组坐下,低声交谈,鹰钩鼻和独眼似乎也懒得管他们了,在旁边有叽叽咕咕地聊着什么。
齐卓肚子跟着他俩的嘀咕声咕噜叫了一声。
时怿正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揪草,听到声音撩起眼皮,好看的手一伸,递过来一把乱草:“吃么。”
齐卓:“……”
吃个头。
不知道是不饿还是已经习惯了,大部分人似乎都没有想要进食的意思。鹰钩鼻和独眼掏出来两块面包,自然也没有要给他们分享一下的打算,自顾自地分了,恶狠狠地瞪那些朝他们投去一点儿渴望目光的人:“看什么看,一帮饿鬼!上午你们才刚吃完饭!”
齐卓忙收回视线,扭头小声问卢克:“你上午吃的什么?”
卢克有点疑惑:“我们吃的不都一样吗,每人十五颗豆子。”
“……”
齐卓默了,瘫着脸缓慢转过头。
过了一会儿,独眼两人手里的面包吃完了。
鹰钩鼻终于拍拍屁股站起来,号令道:“喂,你们所有人,过来,离火光近点,站成一排!”
众人十分顺从地在篝火前站成一排,忐忑地看着他走过来:“呲牙!”
众人:“……?”
干嘛?
“我叫你呲牙!”
鹰钩鼻没得到回应,一巴掌就朝着第一个人呼过去,那人挨了一巴掌,连忙呲牙。
独眼也跟过来,指指后面的人:“全都呲牙!”
“……”齐卓看了看一旁呲着个大牙的钱呈,欲哭无泪,“这他妈是在干嘛羞辱人也不至于到这个份上吧。”
说完一抬眼,看到薄唇微板的时怿,两眼发光:“时哥我就知道你也看不下去,你会英俊潇洒威武霸气地制裁他们两个的对吧!”
时怿:“……”
时怿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我这么全能?”
齐卓:“对!”
另一边,鹰钩鼻选出来了两个忐忑不安的人,捏着他们两个的腮帮子让张嘴,一边嘴里嘟囔着:“一个两个哭丧这个脸,这是好事,是荣耀!荣耀,懂不懂?”
他借着火光,手像钳子似得捏着那两个人的脸,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俩的牙,随后一松手:“去那边等着吧!”
那两人相视一眼,长舒一口气,到旁边等着去了。
独眼还在这边说:“这都是荣耀和光辉,你们怎么不懂……再说,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干活赚钱吗,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是一个——不需要干活也能赚钱的好机会!”
他走到了齐卓和时怿面前,脚步倏然一顿,皱起眉:“你们两个,张开嘴!”
钱呈紧张地看了他们俩一眼,眼神示意:快按照他的话做啊!
齐卓看了独眼一眼,捂着脸道:“我……牙疼。”
独眼眉头拧的更厉害了。
他拎着棍子,又阴沉沉地看了几秒齐卓,随后转头去问时怿:“你呢——”
他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棍子倏然被人抽走,紧接着从身后带着风地劈下来。
“啊——!”
鹰钩鼻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独眼似有所感迅速回头,伸手挡住了时怿的棍子,反手将棍子拽了回来。
他力气出人意料地大,时怿目光微凌,毫不留恋地放了手,任由那棍子被独眼愤怒的一把夺过去,在他手里示威似得咔嚓一折为二。
而在鹰钩鼻那边,先前被单独叫出来面对荣耀光辉的两名候选人之一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捂着嘴,口中鲜血淋漓。鹰钩鼻一手拿着一个钳子样的东西,另一手拿着——
一颗牙。
齐卓的目光被惨叫声吸引过去一瞬,头顶发麻地低声惊呼:“卧槽,无麻醉拔牙。”
……拔的还是好牙。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感到一阵牙酸,汗毛直立,看鹰钩鼻的目光顿时也带了点畏惧。
那边鹰钩鼻啧啧赞叹着:“多么健康的牙齿,瞧瞧上面的颜色,瞧瞧它的光泽——我敢打赌,这颗完美的牙齿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满意地端详了一下那颗正在往下滴血的牙,随后把它收起来,朝着一手鲜血瑟瑟发抖往后要逃的倒霉NPC走过去,伸手就要拉他:“过来,张嘴!”
这边,独眼恶狠狠盯着时怿,扔掉了手里断成两截的木棍,抡着拳头上来就打。
钱呈惊呼:“小心!”
时怿侧身闪过这一拳,却见他又是一个勾拳从另一边过来,只得抬臂去挡,硬生生挡开了他这一拳。独眼立即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他当机立断抽手就走,独眼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刺啦——”
时怿身上本就破烂的麻布在独眼这毫不怜惜的怪力下裂开了一个口子,从肩颈一直裂到后背,险些壮烈牺牲。
时怿脸色一青,反脚踹向独眼,却见对方不躲不闪,反而伸手来抓。他微微眯眼,在半空变了方向,躲开了他的铁掌,利落地收回手。
这个NPC比上两层梦境的要难对付。
在之前的梦境中,不论是船长,船医,干尸,士兵……还是爱德华和国王,都没有这个独眼强悍。
这种强悍似乎是梦境本身造成的,有着本质上不可克服的差距。
硬打在这里不是一个好方法。
时怿眼珠一动,看着独眼蓄势待发要扑上来,做好了躲避他攻击的准备。
“哗——”
就在这时,黑暗的远处传来什么奇怪的声响。
时怿和独眼几乎同时敏锐地抬头。
齐卓在愣了几秒后转头问钱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钱呈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奇怪的声音?”
“……水浪声。”
钱呈愣愣道:“这地方不是四处环海吗,有浪声很正常啊——”
齐卓:“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远离海边至少一千米了。”
“哗!”
清晰的水浪声。
这回所有人都听到了,猛然转身看向身后黑暗的旷野。
“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也是……”
“……那是什么动静?”
独眼和鹰钩鼻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去。
水浪声越来越清晰,众人纷纷惊慌地往后退步,直到有人叫到:“水!是水!”
“水浪冲到这里来了!!”
浪声就在前方,众人惊恐地睁大了眼。
面前模糊的黑暗里,荒野已不可见,足有三人高的大浪正朝着他们打过来!
“快跑!”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众人顿时乱成一片,朝着四下奔逃。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每章都有从角落里跑出来评论和灌溉的小天使,这种快乐谁懂TAT,我都不好意思不更了
30-40
同类推荐:
玫瑰不是雪色浓、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