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骨之都(23)[VIP]
祁霄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就算那一斧子砍不下来她的胳膊, 也该能制造一个伤口,为什么断的反而是斧子?
破梦师职业生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劲敌,眉梢微微一动。
他扔了手里的半截斧子, 干脆道:“打不过, 走!”
几人淌着水奋力前行,王后在后面紧追不舍,不断拉近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匹受惊的马拉着被主人匆忙遗弃的马车从街角拐来, 横冲直撞地从周越旁经过。周越愣了一下,回过头:“马车!”
祁霄猛然抬头,一眼看见了那匹惶恐的马。他四下一扫, 两步踩上墙角的木箱,脱离了阻力较大的水,借墙蹬了两步跃出去, 掐好时机从空而降,落在了那匹马身上。
可怜的马本就六神无主, 如今背上突然多了个人, 简直要发疯。它惊恐地高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疯狂左右甩头,想要把背上那个无赖给丢下去。祁霄在它狂躁的奔腾中抓过缰绳紧紧攥在手里,一边俯身揽住它的脖子安抚。
那匹马一开始显得焦躁不堪, 后来大概是找到了有人引领的安全感, 逐渐平静下来,在祁霄的指挥下拉着马车朝时怿几人跑去。
“上来!”
马车匀速前进着, 周越吊儿郎当地冲苏澜鞠躬伸手:“苏小姐, 请允许我帮——”
“不用。”苏澜抛下这一句话, 伸手拽住马车门框,蹬着脚踏梯荡上了马车。
周越微微扬起眉, 和齐卓紧跟其后也上了马车。
“祁祁祁大师,王后追上来了啊啊啊!”齐卓上车之前看了一眼身后,见王后离他们不过几步远,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祁霄往后一扫,果真看见了王后高大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将地上的水激起半米高。他一抖缰绳,马儿随之加快了速度,四蹄扑腾地踏过水面,带着马车横冲直撞,呲起更大的水花。
时怿闻声回头扫了一眼,提前两步蹬上了一排被水淹了一半的花盆,加快了速度和马车持平,来到一排花盆最末未时顺力朝前一跃,抓着马车边框荡进了车里。
祁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来没?”
时怿说:“快走。”
祁霄“啧”了一声。
马车一路飞驰,重新拉开和百臂王后的距离,跨过了小河上的桥,进入了小镇。
在遥远的纳斯维娜斯边境,守边者淌着水看向远方,惊恐地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从水中爬出来。先是尖削的手骨,然后是胳膊,头,和一对空空的眼眶。
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东西从水里爬起来,站直,朝着它一步步走来,像是一个……
剥皮去肉的人类。
人头尖叫:“咬掉他的脑袋!”
窸窣的声音从水里传来,随着水浪哗啦拨开的声音,更多奇怪的“人类”从水里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逐渐形成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
骨头缝隙间咔咔作响,守边者在自己不算短暂的狗生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恐惧。那些没有皮肉的“人类”看起来脆弱而不堪一击,按理来说它不应该有丝毫的畏惧,但它总觉得它们身上有着一种令它恐惧的东西。
它朝后一步步退去。
在对上一个骷髅空洞的眼眶时,它突然明白了这种恐惧来自何处。
以往它面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健壮还是瘦弱,对它是否畏惧,它们身上都有一种它渴望吞噬的东西——一种或许微弱的生命力,一个新鲜的灵魂。
但是在这些空气能肆意透过的骨架上,它感受不到任何一丝这种东西。
一丝也没有。
守边者夹着尾巴朝后退去,骷髅们一步步上前,将它围住。
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样,第一个骷髅伸出了被海水打磨光滑的手骨,落在守边者身上。
它“刺啦”撕下来一道皮肉。
“嗷呜——!”
守边者的惨叫响起,骷髅们一拥而上,将它覆盖在一片白骨里。
彼时城镇的街道上,马车在水中奔驰。
不知道是马车被水泡了太久还是年久失修,又或者制作工艺本来就太差,随着第一块木板啪的裂开,第一颗螺丝在经历了撞击和奔波后掉落,整个马车晃晃悠悠地开始散架。
木头和螺丝一路噼里啪啦地掉,车轱辘在经过一颗石子的时候松动,依依不舍地和马车分别。三个轮子的马车在水上拖行了片刻,在两边带起巨大的水花,速度不可遏制地比刚才慢了些。
祁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愤怒的王后——那个带着一圈胳膊的巨人正愤怒地一拳砸向旁边的楼房,屋子里躲藏的人跟着碎砖破瓦像饺子一样落在水里,发出惊惧的尖叫。
然而这些都没动摇王后对追逐前面马车里那个不孝女的决心,她发泄过后继续目不斜视地冲着马车过来,在愈发高涨的水面一步一个大浪。
祁霄朝马车喊:“跳车!”
他说着就要勒马,只听一个冷坚的声音突然响起:“别停!”
时怿扒着门框探出在马车旁:“让她的视线继续跟着马车走!”
祁霄略微一顿,似乎没有想到,随即转头应道:“好,你们下车。”
一块木板随着冲刷的水流飘走了,马车里已经不剩几处能够落脚的地方。车里的几人看准时机扑通跳进了已经上升到了小腿的水中,溅起四道水花。
有了海水的缓冲,跳车倒不是个多么艰难的举动,祁霄也很快弃了马,跳进水里。濒临散架的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和之前一样朝前奔驰,仿佛车里还坐着逃亡的人。
几人沿着路边朝前头也不抬地奔去,身后,王后和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城镇中的纳斯维娜斯人看到她,惊惧地叫起来,四下逃窜,带着浪花把水搅浑。
忽然,“哗啦”一声从前方传来——
时怿敏锐地抬头,见一片水浪从遥远的大海里推来,翻着雪白的浪花。
纳斯维娜斯人全都惊骇地避开那道浪,脸色十分难看,惊呼尖叫声自那道浪的方向响起。没来得及逃开的人被卷入了那道一人高的水浪,拼命挣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水里。
祁霄道:“这边!”
他两胳膊肘砸开了一扇窗户,快速翻进那间屋里,时怿几人紧跟其后。
屋里比外面没有好到哪去,因为地震从桌子上掉落在地的各类物件在水中漂浮,和外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不及。
几人登上尚且干燥的二楼,迅速来到窗边。
齐卓在窗边喊道:“快看!”
时怿朝外看去,看到那道浪花已经推到了小楼下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然而那道月光下极其雪白的浪花竟然并不是什么极其剧烈的水流,而是——
白骨。
长短不一的骨头被水推着,像是一片白色的浪花。
时怿明白过来为什么一道浪会让那些目睹它经过的人如此惊惧——他们想到了自己百年之后的存在,想到了过去那些存在过的人。
或许还有那些因为他们而成为白骨的人。
白骨浪迅速朝前推去,打向跟在后面前来的王后。王后显然有些太高,视力也一般,不得不俯身去看那道浪的组成,待浪花来到她面前时,她伸出几十条胳膊在那道浪花里一捞——
“哗啦——”
白骨从她的胳膊间哗啦啦落下来,再次掉回水里。那道大浪打在她身上仿佛不过是温和的溪水,没有撼动她分毫。
“啊啊啊啊!”
惊恐的叫声划破夜色,时怿骤然抬头看向远处。
大多数人已经躲进了楼里,能够关上的房门窗户都被砰砰关上,街道上转瞬间空无一人,犹如空城,只有水流冲刷墙壁的声音偶尔响起,细微而柔和。
而在这其间,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愈来愈近,月色下,一片苍白的泡沫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
不……不是泡沫。
时怿微微眯起眼,看清了那一片逼近的白色。
骷髅架。
属于人类的骷髅架子排成了一片凌乱的白,仿佛一支信念坚定的军队那样,缓慢地朝前行来,手中捧着各色发光的晶石。它们看起来莹白崭新,像是皮肉刚剥落没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至多不过一年。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晶石成为纳斯维娜斯里唯一的亮光,映照着骷髅空荡的腹腔和肋骨,它们看起来随时能散架,却又给人一种坚韧无比的错觉。
一个庞大的兽类骨架在一堆骷髅中格外显眼,它晃晃悠悠,仿佛刚学会走路那样跟在骷髅大军中走来,如果忽略掉眼前诡异的情形,看起来甚至有些好笑。两个巨大的头骨并排靠在一起,其中的那颗人头下颌咔咔开合着,仿佛要说些什么。
纳斯维娜斯人对它们避之不及,只有门缝和半掩的窗户缝隙间有零星几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这些骷髅淌水而来,在空荡的纳斯维娜斯里四散开,下颌骨咔咔动着,仿佛在阴森森地笑。
乌拉诺斯神像矗立的大理石广场上,钱呈紧紧抱着卢克靠在神像脚下的大理石台上。四周,捧着晶石的骷髅朝他们缓缓靠近。
卢克瞪大眼,眼中泪水打转。
一个,两个……几个骷髅爬上了石台,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骷髅朝着卢克伸出了手。
它空洞的眼眶盯着卢克,纤细的手骨朝着他的头伸过来,钱呈瑟瑟发抖地别过头,将凑近的骷髅抛出视线,按住发抖的卢克。艾利则一动不动地盯着骷髅,看着它朝卢克伸出手。
骷髅的手骨抚上了卢克的脸颊。
它跪下来抱住了他。
卢克睁大了眼。
片刻后,他难以置信的小声说:
“……卡利斯……?”
钱呈猛地回过头:“什么?”
一个从海里爬上来的骷髅。
……一个从地狱重回人间的冤魂。
一滴尚未蒸发的海水从骷髅的眼眶里滑落,仿佛一滴具有人类温度的泪。
卢克扑进了骷髅的怀里,大哭起来,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卡……利斯……我……我好想你。”
在这片海水逐渐淹没的城邦里,骷髅似乎取代纳斯维娜斯人成为了新的居民。
在外围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它们漫步;在矗立着乌拉诺斯神像的广场上,它们跳舞。它们新奇地在纳斯维娜斯里晃荡,无视那些见到它们惊恐大叫的人们,已然将这片土地视为自己的城池。
第一次,这座城邦对他们如此宽容。
而终于,王后看到了这些蝼蚁。
她似乎对这些骷髅的出现感到十分恼火,身周的诸多胳膊挥舞的更厉害了,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很快,她朝前走去,轰然踏上附近的骷髅。
巨大的水花激起,那些骷髅脆弱不堪地四分五裂,随着水花落下,成为一堆在水中沉浮的白骨。
王后伸出几条胳膊,抓起几具白骨,在手中一捏——
咯嘣两声,骷髅脆弱的连接断开,重新化为零散的骨头块,从王后的手指间滑落,落入水中。
“轰隆——!”
突然之间,大地剧颤,轰然向下沉去一截。
作者有话说:
新年了想创个抽奖,不知道为什么这本现在创不了……去完结无限流文世界00下评论章节个位数为“6”或“8”的章节抽红包!
第62章 白骨之都(24)[VIP]
海水迅速上涨, 转瞬间没过大腿。
王后高大的身躯缓缓移动。
她看到了些什么。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动作的时怿微微一动。
不好,王后看到他们了。
王后伸出一只手,按住时怿几人所在的小楼, 左右使劲晃动起来。
小楼地震般震动, 碗碟滑落桌面,哗啦摔碎在地上。
在这样的震感下要跑到一楼再出去无疑是很困难的,时怿抓着窗户框保持着平衡, 齐卓直接被震倒在地爬不起来:“完了完了王后发疯了……”
轰隆一声,小楼遭不住王后十几条胳膊的轮番虐待,断了半截。
时怿在飞扬的粉尘中道:“跳下去!”
一旁, 祁霄靠着墙,一手抓着一一角桌布,正漫不经心地把桌布挽成一根粗绳:“谁下不去?”
齐卓:“……澜姐……?”
扭头一看, 他澜姐已经干脆利落地跳窗遁了。
水面已经上升到了腰间,行动有些困难, 但缓冲效果很不错。
周越几人被冲击力压入水里, 很快又浮出来, 抹了一把脸,张嘴呼吸。
苏澜一边喘气一边四下看看,问:“时怿他们呢?”
“哗啦——”
时怿从一旁拨开水面出来, 微微喘息, 脸色冷淡紧绷。他转头看了一眼尚未反应过来的女王,语速飞快:“上楼。”
齐卓:“啊?”
“阻力太大, 在这么深的水里很难跑赢百臂巨人, 我们从楼上走。”
“楼上?”
时怿:“楼顶上。”
齐卓呆了两秒, 接受程度很高地回答:“哦好。”
……小场面,飞个楼顶而已。
苏澜见他一副麻木的样子跟在时怿后面扑腾, 惊奇道:“你什么时候也敢做这种高危动作了?”
齐卓:“……说来话长,澜姐你要是跟着时哥这一路过来也会习惯的。”
另一边,祁霄眸色深沉:“去海边。”
时怿翻上屋顶:“什么?”
“导致繁荣了上百年的纳斯维娜斯会在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原因是什么?而且是以如此飞快的速度。”祁霄看向他,眸光锐利,“测梦仪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但我觉得这个点相当关键。”
时怿盯着他:“你想下水去看看?”
祁霄:“不行么。”
周越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爬上屋顶,微微喘息:“……打住,纳斯维娜斯不是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在此之前它就在下陷,只不过速度非常缓慢,也曾有人推测几百年后这座岛会被海水淹没,但没想到这么快……”
“真不巧。”他站起身,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时怿,嘴角弯起,“这种……不可控制的快速下沉,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慌,城里所怕水的人大概会第一批被淹死。”
“……”
时怿冷冷看着他。
祁霄听懂了什么,目光从眼尾转过来,眉毛轻微地扬起:“……你怕水?”
“……”
此时在纳斯维娜斯较外围,钱呈和卢克跟着卡利斯穿梭在田地中。
钱呈问:“卡利斯,你要带我们去做什么?难道你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想了一下,眼睛微亮:“不对,现在纳斯维娜斯这么混乱,我们可以借机坐船逃跑!”
骷髅回过头,微微摇了摇头。
“啊……为什么,有人看守?”
“……”
“还是……”艾利微微偏头,语出惊人道:“属于纳斯维娜斯的船都沉了?”
卡利斯看向他,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钱呈:“什么?这里已经没有船了吗?”
艾利一脸了然:“是被水里的那些骷髅拖下去了吧。”
海水一点点上升,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纳斯维娜斯的一切。
大片的庄园中,成千上万名奴仆四下散落。
大树下,他们争争抢抢,为了树上的一点空位大打出手。
别墅外,他们破口大骂,争先恐后爬上屋顶。
钱呈跟在卡利斯后面看着,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过了片刻,他终于恍悟:“这些人都是外来者……”
却将矛头指向彼此。
艾利微微抿唇,却并没有开口。
直到看到一名晒得黝黑的少年将另一个少年粗暴地推落水中,一道闪电般的回忆骤然闪过他的脑海,让他产生了一种惊恐的似曾相识。
他终于忍不住吼道:“停下——!”
这两个字传出去很远,把方圆百米的人都给喊愣了,回过头。
艾利拖着水朝最近的别墅跑去,在众人的注视中三两下攀上了房顶。
或许是因为他身边跟着个守护神似的骷髅,没人拦他。于是他站在屋顶上,迎着风,吼道:“你们在干嘛!!”
“……”
底下众人静了三秒,终于沸腾起来:“你又是什么人!”“滚出去!”“少在这里管我们,你有什么资格??”“把他推下去!!”
一个青年扑上来想要把他拽下去,艾利闪身躲开他的胳膊。
他在房檐边站稳脚,扯着嗓子大喊:“我就是你们!”
“……”
底下的人静了静。
艾利看向他们,却又好像透过他们,在看几年前的两个孩子。
他们一路踏入纳斯维娜斯,经历重重磨砺,共同面对困难,决心从未动摇。
直到农场主问他们:“你们谁想留下?”
那两个孩子都太渴望安逸,于是一场争执爆发。
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却因为区区一件小事吵得那样厉害,甚至大打出手。
其中一个在某天醒来,发现另一个已经离开,留下一封简短的信:“Adiós,Ali,mi amigo.”
再后来,他背着农场主走遍了每一块田地,打听一个叫帕鲁的人。
他被送去迷宫了,有人告诉他,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他出来了吗?他后来又打听。
没有。
……没有。
农场主的毒打没有让他落下一滴眼泪,正午暴烈的太阳没有让他的眼睛因刺痛红上一分。
他却在那天意识到,纳斯维娜斯吃人。
矿洞里的晶石,累死了六十二个孜孜搬运的苦力;寻访贵族的假牙,镶嵌了二十八颗外来者嘴里活拔的器官。
丢进河里的麻袋,装着第四十六名干活太慢的奴隶,
纳斯维娜斯的繁荣,生长在外来者的累累白骨上。
“想想吧,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朋友的生活更好吗?可是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让事情变得更好了吗?醒醒吧!”
“你所踏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属于你的一株麦穗,你所搬运的每一颗晶石,都没有照亮你夜间的路。一开始你们顺从,你们屈服,为了留在纳斯维娜斯什么事都可以做,现在你们互相指责埋怨,互相推卸诬陷,将矛头指向彼此,可是——”
“他们就是你们啊!”
【艾利,你知道纳斯维娜斯吗,那座永不下沉的水上城市。】
很久以前,帕鲁问他,眼睛中充满了憧憬。
【我要去那里,赚很多很多钱,买最好的面包回来。】
【会分给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我的父亲一个,我的母亲一个,你一个。】
【那你呢?】
【我还有钱呀,我可以再去买。】
瘦得皮包骨头的帕鲁冲他笑了笑:【我会赚来很多很多的钱。】
“同难者的尸骨不会成为你们逃离深渊的阶梯,只会成为压在你们肩上压在你们心上的石头。共命者的鲜血不会化作滋润你们口舌的甘露,只会变成你们一口口饮下的鸩毒!”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你们周围死去的那些外来者,他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将同伴使作肉盾不过是一时缓刑!”
田野四下静默,只有窸窸水流的动静。
“稀少的水源,苦难而不公的工作,匮乏的粮食……你们该掰开的不是幸存者有着最后一口水的嘴,而是水库的闸!你们该夺过来扔下悬崖的不是合工者的锄头,而是打在你们身上的鞭子和木棍!”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别墅,眼眶因愤怒和激动而发红。
“你们该砸烂的不是同难者的碗筷,而是剥削者的门!!”
“……”
众人一片寂静,旷野四下鸦雀无声。
一阵微风吹动窸窣的麦穗。
过了不知道多久,第一个声音喊道:“剥削者的门!”
这道声音并不太响亮,却像是惊心的号角,唤醒了沉眠的外来者们。
“剥削者的门!”
一个人喊道。
“剥削者的门!”
另一个加入。
声音呜呜泱泱汇成一片,他们喊道:“剥削者的门——!”
第一个冲锋者砸向别墅的门,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一拥而上,将别墅围拢起来。
那高大庄重的别墅在逐渐泛起灰白的天色中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等待被蝼蚁肢解的蝉尸。
在景色泛灰的纳斯维娜斯中,时怿一行人狂奔。
王后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所经之处楼房倾倒,尖叫声不绝于耳。
眼看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百臂巨人就要追上来,一辆悬浮的无轮马车突然在前方出现。
马车宽敞华丽,四周是大片半没在水中的骷髅,它们在像是一片聚集的白色泡沫,将并不轻巧的马车抬起在肩上,缓缓向前移动。马车中探出两个骷髅朝他们招着手,其中一个的脑袋拎在腰间,颇为骇人。
齐卓在前面吓得脚一滑,扭头问时怿:“绕道吧??”
时怿:“不。”
“啊?”齐卓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听时怿道:“搭个车。”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白骨之都(25)[VIP]
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 被时怿几人很快追上。
一个黑影在时怿前方跳下。
他抬眼看去,见马车微微一晃,祁霄稳稳落在马车顶, 正半跪着回身看向他。
骷髅们对这天降之客并不在意, 他们行驶着,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无声歌唱。细微咔咔作响声传来, 马车在骷髅的簇拥下向前,仿佛在进行一场欢快的游行。
一个接着一个,齐卓几人都上了马车, 最后是时怿。
他哐的一下落在马车顶上,和拎着自己脑袋的骷髅面面相觑。
骷髅头尖尖地笑起来,下颌骨开开合合:
“All aboard, to the ocean!”
它拿自己的头当帽子行了个笨拙的绅士礼,随后干脆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扑通落入水里, 溅起一簇小水花。
马车骤然加速, 时怿从马车顶看去,见那些骷髅娴熟地将马车从自己肩上朝前运,再由前人照此往前。他们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搬运重物, 马车就如此从他们肩上飞快地划过, 从远处看,像是在白色的浪头上前行。
与此同时, 纳斯维娜斯边境没入水中的部分轰隆响了一声, 土块碎裂, 缓缓沉入水底。
克罗诺斯的神像微微一颤。
神像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天边,像是在警戒, 又像是在欢迎。
他持着镰刀的手臂肌肉结实,属于一个敢于抗争的勇士。在他的脚下,外来者的队伍抬着从别墅上拆下来的木板穿过,神情坚定而平静。
他们要去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一艘离开这里的船。
齐卓看着时怿从上面翻进马车里,问:“时哥,你有什么线索没?这个梦怎么个破法啊。”
苏澜:“等一下,我们先梳理一下现在的线索,纳斯维娜斯是一座水上城邦,繁华富饶,靠着水晶球和晶石的能量运作。”
时怿靠边坐下,神色冷淡:“纳斯维娜斯人信奉三神,敬仰三神,也就是我们路上从外围到内围依次看到的克罗诺斯,乌拉诺斯,还有盖亚。纳斯维娜斯人认为三神给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打扰一下。”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毫不突兀地插入,几人齐齐抬头,看向祁霄。
祁霄说:“我觉得那三座神像很可疑。”
“纳斯维娜斯人信奉三神,认为所拥有的的美好生活和能源都是三神所赐予的。现在我们知道了,带给他们美好生活的是奴隶和祭司,所谓和三神沟通不过是祭司用来让他们无意识奉献寿命的幌子,那么——”
他微微眯眼:“为什么要三个神像?为什么是这三个神像?”
时怿感觉头里有一根弹簧突然啪的一下扣响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一颤。
时怿敏锐地探出头去,见王后愤怒而狰狞地在后面挥舞着胳膊。
“啊啊啊啊!”
王后发出暴烈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好像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又好像根本没有和他们相隔百米的空气,直接产生在他们耳边。
她两拳头落在一旁的一栋小楼上,小楼轰然倒塌,粉尘四飞,里面的人尖叫着掉下来落进水里,随即疯狂地逃跑。但他们逃跑的速度赶不上王后手臂伸出的速度,很快惊叫着被抓回。
王后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们的胸膛。
没有血液流出。
王后很嫌弃地将他们随手丢进水里。那些人踉跄着扑腾着水花朝远处逃去,似乎就这样躲过了一劫。
然而在不久后,第一个跑远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抬起手,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上的皮肉仿佛溃烂一样消退,细碎的粉末从皮肤飘散,露出藏在其下的手骨。很快,这种奇异的腐蚀蔓延到了小臂,肩膀……
“啊啊啊!”
他尖叫出声,拼命朝前跑去,却阻止不了血肉的消退,很快,他的一半脸已经成了骷髅。一只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男人下意识抬手去捂,手骨和头骨发出清脆的碰响。
在又跑出去一段路后,他彻底成为了一具骷髅。
骷髅扑通跪倒在地,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手骨,疯癫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
下一秒,一阵风吹来,他像齑粉一样从头到脚散开,飘散在空中。
时怿瞳孔微缩。
他收回身子,猛然看向祁霄:“你刚才说什么?”
祁霄微微直起身,黑眸沉沉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三个神像?为什么是这三个神像?”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因为这三个神像之间有很大的联系。”
在纳斯维娜斯的海边,几艘初具雏形的船被麻绳拴在岸边。
在它四周,外来者们忙碌着,像是共工了很多年的同伴。
灰蒙蒙的清晨,船只的剪影立在水面上,逐渐完整,在渐亮的天色下缓缓清晰起来。
它们看起来破破烂烂,用这样那样不同的木板和铁片拼凑。这些木板有的来自农场主的栅栏,有的来自庄园主的别墅,还有床板、椅子……显得色彩斑斓。
“我们还需要几块压舱石。”艾利说。
卡利斯举起手里的晶石给他看,艾利摇摇头:“不,这些不够,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晶石来浪费。”
钱呈扔下几块木板,微微喘息:“……可是上哪去找石头?”
卢克若有所思地跑走了,半晌捧回来一些小石子,抬起头眨着澄澈的蓝色眼睛问:“这些石头可以吗?”
艾利不由得笑起来:“不,不,太少了,卢克,也太小了。”
卢克很苦恼地说:“来的时候我在纳斯维娜斯边境的荒地里看到了许多石头,但是现在……”
钱呈:“那里地势较低,已经沉入水里很深了。”
一名外来者附和道:“是啊,我们只能不断往后退,没法再到边境去取石头——那样就得潜水来回,还要带着沉重的石头——风险太大了……”
“不用。”
钱呈几人回过头,见艾利正眺望着远方:“我知道哪里能得到大块的石头。”
“……”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克罗诺斯威严的神像。
彼时,远方,骷髅大军架着马车飞驰而来。
艾利几人淌着没到腰的水奔向克罗诺斯神像。
马车掠过水面。
手臂扑过水面。
细碎的浪花溅起。
骷髅们架着马车欢唱。
外来者抬起斧头高歌。
终于,马车在神像边绕了一圈,刷然停下。
时怿几人从马车里下来,一抬眼,恰好看见气喘吁吁跑来的艾利几人。
两方相望,都略微顿了一顿。
艾利最先开口,简明扼要:“我们要砸碎石像,你们要做什么?”
祁霄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锤子,轻笑一声:“巧了,正有此意。”
他接过钱呈手里的锤子,抬腿上前,哐地砸在石像高台上。
锤子剧震了一下,祁霄的手微麻。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石台,却见那上面干净平整,没有一点损坏的迹象。
祁霄微微皱眉,又抡起锤子。
“哐!”
天地在众人眼中震颤了一下,然而震颤过后,那块石头依旧完好无缺地立在那里。
艾利上前两步,伸手抚过锤子落下的地方。
就连最轻微的粉末也没有,好像破梦师那两锤子砸在了棉花上。
周越在旁边嘲笑:“呦,大破梦师也有失手的时候。”
他目光划过时怿,落在祁霄脸上,眼睛戏谑地微弯:“还是在同一个梦境里连续失手。”
祁霄短笑了一声,把锤子扔他怀里:“那你来?”
“……”
来就来。
周越“切”了一声,举起锤子就往石台上夯。
“哐!”
石锤把柄把周越的胳膊震麻了半边。
时怿上前摸了一下平整的石头,一视同仁地呵笑了一声。
祁霄:“……”
周越:“……”
祁霄皮笑肉不笑地一把抽了周越手里的锤子,微微偏头朝着时怿递过去,假笑:“看来梦主先生得亲自动手试试,或许结果会不同,你说呢。”
时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伸手抽了锤子。
众人的目光紧跟着锤子向上,随后飞速落下来。
“哐——嚓!”
随着一声碎响,石台的一角哗啦碎开,像是豆腐一样裂了半边。
“……”
大破梦师的脸色比碎开的石台精彩。
艾利紧跟着上前,也抡起锤子朝石像砸去。
“哐——!”
“轰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高大的石像轰然朝下坍塌,几人连忙朝四方跑去,没跑几步身后一阵巨响,粉尘飞扬。
等他们再回头时,原本高大巍峨的克罗诺斯神像已经碎了一堆石块。
“……”
周大筑梦师的的脸色也和破梦师一样了。
就他多年跟踪各类目标梦主的经验来说,那位梦主时先生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比他厉害情有可原。
……但那个NPC是怎么回事??
时怿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堆碎石,把锤子扔给苏澜:“苏澜,你试试。”
苏澜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锤子,上前两步,挑了一块比较大的碎石,一锤子砸下去——
“哐!”
石块纹丝不动。
苏澜抬起锤子还要再砸,被时怿拦住。
他冲齐卓一抬下巴:“换你。”
齐卓:“时哥……祁大师都砸不动我就算了吧……”
“……”
时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齐卓火速拎起锤子上前:“我砸还不行吗我我我没事不过是丢个脸……”
刚丢完脸的祁霄周越还有苏澜:“……”
三道目光射向他,齐卓一瞬间如芒在背,手抖了抖,锤子往下一砸。
“哐!”
“哗啦——”
一锤子下去,石头裂成了八瓣。
齐卓傻眼了。
他对着石头瞪了老半天眼,刷地回过头:“时时时时哥?我竟然这么牛?”
苏澜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看着齐卓皱起眉,再看看时怿,欲言又止。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纳斯维娜斯三神的排列方式?”
几人转头看向时怿。
时怿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石上:“为什么最外围是克罗诺斯,而最靠近王宫的地方是盖亚?”
第64章 白骨之都(26)[VIP]
齐卓:“呃, 外面是刚毅的男性勇士保护边境,里面是温和宽容的大地女神庇护子民?这什么,外刚内柔?”
“首先排除盖亚不重要这项选择。”祁霄带着点散漫地抱着肩, “纳斯维娜斯呈不规则原型, 周越观察过,纳斯维娜斯的王宫在中央地区不错,但更有意思的是——”
“盖亚女神像不偏不倚, 处于这个不规则圆形的几何中心。”
“而且,盖亚女神像的位置,是整个纳斯维娜斯土地的最高点, 换句话说,她的位置在这场大水中一定是最后被淹没的地方。”
“王宫放在中心很合理——王室,水晶球——那盖亚神像又是为什么和王宫处于同一区域?为什么甚至比王宫的布局还要重要严谨?”
他眸光微转, 落在时怿身上,声音略低:“一个石头做成的神像, 竟然比王宫, 以及王宫密室里掌管整个纳斯维娜斯的水晶球还要重要?”
“……”
众人一片安静。
他们大脑中仿佛有许多条繁乱的线交织在一起, 总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顺着理开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只有时怿抬起眼。
“在希腊神话中,纳斯维娜斯的三神, 大地女神盖亚, 天空之神乌拉诺斯,以及时间之神克罗诺斯是有关系的。”他说。
“克罗诺斯是盖亚和乌拉诺斯之子。”
一幅略显残缺的地图浮现在时怿眼前, 他们从外而来的路径逐渐清晰:“纳斯维娜斯从外到内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圆环和最中间的一块圆。”
“——最外的荒地, 约占整个岛的十分之一, 其次是庄园主农场主聚集的广阔田地,约占十分之四, 再往里城镇,十分之三,最后王贵,十分之二。”
时怿的目光落在祁霄脸上,略显冷淡:“其中,克罗诺斯神像处于田地,乌拉诺斯的处于城镇,盖亚处于最中心的王贵聚集处。”
“在田地中,外来者最多,所用的奴隶也最多,或者说下等人最多。到城镇里比例有所减小,逐渐出现大量纳斯维娜斯本土居民,群体身份开始往中等人上等人靠拢。”
齐卓问:“这又咋的了?有什么联系吗?”
时怿语速加快:“在希腊神话中,盖亚和乌拉诺斯生下了十八个巨神,其中就包括克罗诺斯。简而言之,乌拉诺斯怕被巨神夺权,于是将他们封锁起来。”
“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盖亚,长期受到乌拉诺斯的压迫欺凌,在他把几个孩子关进地狱后终于爆发,怂恿克罗诺斯推翻父亲。于是,克罗诺斯偷偷藏起一把镰刀,趁乌拉诺斯不注意,将他……”
周越:“阉割了。”
“……”
齐卓呆了三秒,扭过头:“……干什么了?”
“阉割。字面意思。”时怿轻描淡写。
“第一任神王乌拉诺斯就此陨落,并诅咒克罗诺斯在将来也被自己的孩子篡位,也就出现了后来广为知晓的克罗诺斯食子故事——他害怕诅咒应验。”
“再说回来,刚才说克罗诺斯在哪里?”
齐卓:“田地……?”
“田地区什么身份的人最多?”
“下奴隶……下等人?”
“乌拉诺斯在哪里?”
“城镇。”
“城镇区什么人最多?”
“……中等人。”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盖亚代表什么?”
齐卓恍然大悟:“上等人,王室贵族?”
“好。”时怿向前一步,站在那堆碎石前,“刚才我们其中能砸动石头和不能的人中,有什么不同?”
苏澜猛然道:“身份!我和破梦师他们在梦境中的身份都是上等人,而你们……”
祁霄:“都是下等人。”
他微微眯起眼,品了品这个词。
“不对啊。”齐卓突然说,“时哥不是纳斯维娜斯的王子么,反而祁大师是杀了公爵上位的仆人。这么来看,时哥是上等,祁大师是下等……这不是颠倒了吗?”
“不。”‘时怿抬起眼,“决定我们身份的不是生来的身份,而是后天选择成为的人。”
“啊,”周越似懂非懂地弯起眼,冲时怿一抬下巴,“流落的王子,归来的勇士。”
又看向祁霄:“……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的……背叛上位的小人。”
祁霄皮笑肉不笑。
“从身份上看来,下等人能对克罗诺斯神像造成损伤。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平层之间更容易产生明争暗斗——”
“譬如王室贵族间的争权夺位,本土人间的利益互牵,以及外来奴隶间的向上斗争,也更容易相互摧毁。所以我们这些下等人能够毁坏克罗诺斯的神像。”时怿说。
“以此类推代换一下,在纳斯维娜斯中,克罗诺斯代表下等人,乌拉诺斯代表中等人,盖亚代表上等人——”
齐卓突然问:“等等,既然下等人毁坏克罗诺斯神像,那要想毁坏乌拉诺斯的神像,就得让纳斯维娜斯本土居民来摧毁?他们怎么可能愿意?”
时怿:“不,再回到刚才那个神话故事——克罗诺斯用镰刀使无所不能的神王乌拉诺斯陨落,解救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成为了新一代神王。”
他抬眼扫过众人:“……所以相应,如果下等人敢站出来反抗。”
“乌拉诺斯将被推翻。”
他微微弯腰,从克罗诺斯神像的废墟中捡起一把闪闪发亮的铜质镰刀,抬起一双冷淡的蓝灰色眼睛,恰好对上祁霄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随即道:“……走么,碎个神。”
祁霄弯起了唇角。
“轰隆——”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巨震,纳斯维娜斯向下陷去。
水位急速上升,很快没过腰部,还在继续往上。
时怿的呼吸微微一急。
他很快平复了呼吸,一步步朝前走去。
钱呈突然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去,见远处的两个黑点迅速放大。
苏澜微微眯起眼,惊喜道:“乌拉诺斯和盖亚的神像!那些骷髅把它们搬过来了!”
神像从白骨上滑过,仿佛走在轻盈的泡沫上。
苏澜看着远处,突然又一惊:“不好!”
齐卓猛地瞪大眼:“王后也跟过来了!”
转眼间乌拉诺斯神像已经被运到了眼前,时怿拨开水快速移过去,毫不犹豫地抬起锄头一砸——
随着哐嚓一声脆响,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纹从石像的底座飞速蔓延,下一秒,乌拉诺斯哗啦碎开。
石块掉落在骷髅身上,他们从骨头连接处被砸断开,重新成为一块块白骨,散开在水中,又缓缓沉入水里。
王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
沙哑的声音从她嘴里咆哮而出:“滚……出去——肮脏的外来者……滚出……纳斯维娜斯!”
“啪”的一声轻响,一把银色的弓随着箭一起落在时怿面前的水中——那是乌拉诺斯手里指向岛外的弓箭。
时怿在它来得及沉下去前一把把它捞起来。
盖亚神像来到了他的面前。
可惜不巧,王后也随即来到。
时怿看了一眼几米外的神像,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王后高大的身躯在泛起白色的水面上投下阴影,阴影朝他们缓缓靠近,几乎将他们吞噬。
“我们之前说过的,克罗诺斯代表下等人,或者在这里可以用另一个词概括——反抗者。”时怿边跑边飞快地冲祁霄说,“乌拉诺斯代表终是上等人,或者说压迫者。”
“那么盖亚代表什么?”
祁霄气息平稳:“王贵。”
“再进一步,王室贵族里的谁?”
温和的盖亚女神像和一个红发如瀑的温柔女子形象重叠。
祁霄目光一凌:“王后。”
“反抗者推翻压迫者,那相应,乌拉诺斯压制盖亚,大批量的中上等人也能制约王后。”
祁霄唇角弯了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意思么。中上等人替她统治外来者,但也有可能在某一天推翻她。”
时怿的目光冷冽锐利,不置可否:“她要真那么强大,你说她在怕什么?”
祁霄笑意加深:“她不是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推翻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了么。”
王后终究还是害怕自己陨落。
时怿目视前方。
一个隐约的想法在逐渐组装。
……那个害怕被推翻而暴虐食子的二代神王……
那个推翻了暴行,自己又因害怕被同样推翻而成为暴行的克罗诺斯。
越到边境处,水越深。
很快,时怿感觉到脚下一空。
这里的水已经深到踩不到地面了。
水下,边缘的土块分崩离析,缓缓坠入海底。
水上,时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生硬的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水。
水。
水。
还是水。
无边无际,无法逃离。
一种窒息的感觉朝他蔓延过来,他感觉靠近水面的氧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下意识朝后退去,想要到海拔更高一点的地方。
他猛地撞上一个人。
时怿倏地回头,对上了祁霄的视线:“退什么,赶着去给王后当点心?”
他说罢注意到了时怿的不对劲,眉梢一动:“怎么了?”
时怿喉结动了动:“……没事。”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落在两人头上,阴影罩下。
王后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不远处苏澜破水而出,齐卓紧跟其后,抹了把脸:“时哥!这底下有亮光!”
“下去!”
祁霄面不改色,一下潜入水里,时怿顿了一下,也跟着一头扎进去。
与此同时的水面上,大批的骷髅缓慢将王后围住。
土块崩碎,两人脚下的土地消失,迅速下沉去。时怿神色还算镇静,跟着祁霄往下游,躲开被王后砸进水里的骨头。
海水的颜色逐渐加深,环境缓慢地暗下来。
不远处,率先潜入水里的艾利微微睁大了眼。
第65章 白骨之都(27)[VIP]
微弱的亮光闪现在水底。
几人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加速朝着水底游去。
阴影里,纳斯维娜斯的底下,似乎缠绕着石块和藤蔓。
……难道是它们使纳斯维娜斯下坠的?
几人憋着气, 从四周朝着阴影逼近。
一串气泡从钱呈嘴里冒出, 他伸手捂住嘴,微微睁大了眼。
那巨大的阴影不是石块和藤蔓。
而是层层交错的白骨和骷髅。
完整或零碎的骷髅架子交叠相错,从小岛的底部交缠延伸, 向下,再向下,组成了一个冰山一样的铅坠, 有一种破败的壮丽。它们颜色早已泛旧,有些残缺不全,许多四肢错位, 空黑的眼眶看向深海,仿佛被禁锢, 又像是在坚守。
在早已被海水淹没的农场土地里, 躺着一本腐烂的笔记本, 它属于年轻的艾利·康诺。
笔记本斑驳变色的页里,少年娟秀的字体工整书写着他和同伴们的过去。
【8月11日,天气晴。】
【庄园主先生说我的牙齿不好, 有虫洞。他还赞叹菲吉米的牙齿很漂亮健康, 是他见过最好的牙齿。】
【8月12日,天气晴。】
【吉米偷偷分给我一块黄油面包, 他说是农场主给他的。早知道我一定好好保护牙齿, 说不定也可以得到黄油面包。】
【8月17日, 天气晴。】
【吉米说不了话了,他的牙齿被拔掉了六颗, 血一直流一直流,好像永远不会停。】
【8月20日,天气晴。】
【吉米死了。】
【农场主让我和帕鲁把他抬到海边,扔进了水里。】
【……】
白骨在水中轻晃。
【9月30日,天气阴。】
【玛丽被卖给了隔壁的庄园,他们刚好缺一个女仆。她很喜欢那里,临走前把她存下的糖果都给了我,那是农场主的小女儿分给她的,玛丽本来是她的玩伴。希望玛丽过的开心,和现在一样爱笑。】
【10月2日,天气晴。】
【庄园主生病了,他的仆人来霍普斯先生的庄园借药。我问那个男孩玛丽过的怎么样,他支支吾吾的。帕鲁和我都有些担心,说好过两天悄悄溜出去看看玛丽。管家最近盯得太严。】
【10月5日,天气晴。】
【不用去庄园了。玛丽死了。】
【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看到他们把她的尸体抬到海边扔掉。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她再也不会笑了。】
【10月17日……】
【……】
无数冤魂的白骨,在水下,将这座辉煌亮丽的城邦一天天往海底拖去。它们是那样脆弱,骨架随时能散开,凝聚在一起时却又是那样的顽固而坚强。
就好像那些腐朽的骨头缠在一起时化作了铁和钢。
【导致繁荣了上百年的纳斯维娜斯会在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原因是什么?而且是以如此飞快的速度。】
【纳斯维娜斯不是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在此之前它就在下陷,只不过速度非常缓慢,也曾有人推测几百年后这座岛会被海水淹没,但没想到这么快……】
水晶球,晶石,骷髅架子,下沉的纳斯维娜斯……
一条条线索连接起来,在时怿的脑子里刷然串成一条线。
“轰隆——”
骷髅晃了晃,向下坠去。
时怿脑子里的那根线随着这一声闷响突然之间绷断了。
大片的气泡从他口鼻间逸出,他朝上游去,动作有些忙乱。
眼前的视线迅速模糊,耳畔只有嗡鸣。
无可挣脱的水和匮乏的氧气制造了一种时间和空间的幻觉,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间阴暗昏沉的小屋里。
祁霄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一把抓着他胳膊往上带去。
“哗啦——”
两人破开水面。
时怿大口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抹了把脸,用力捏了捏眉心,视线重新凝起来。
祁霄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半晌,时怿说:“我知道了。”
“水晶球收集了时间和生命,点亮纳斯维娜斯的晶石。这些晶石的光芒笼罩着纳斯维娜斯,庇护着纳斯维娜斯,直到今天——水晶球被打碎。”他不带感情地迅速道。
“于是纳斯维娜斯失去保护,骷髅爬了上来,小岛也被迅速拉入海里。”
“回到纳斯维娜斯人对祭司,也就是王后的态度。他们相信祭司可以和三神沟通,祭司和神像能量互通,祭拜三神就是祭拜祭司,反之亦然,对不对?”
祁霄挑了下眉:“差不多吧。”
“而神像和王后的联系非常密切,而神像坚不可摧,王后也坚不可摧。”
祁霄抬了下手:“那是刚才,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破坏神像的方法了。”
时怿:“没错。”
他蓝灰色的眼珠和太阳升起前海水灰蒙蒙的颜色一样,冷淡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所以我们也找到击败王后的方法了。”
祁霄看向他,见他目光冷冽地投向远处正在击散一批又一批骷髅的王后:“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三神之间的联系,但你还记得王后变异后的形态吗。”
“——百臂巨人。”
“这个神话故事里,乌拉诺斯和盖亚可不止有一个孩子。”
祁霄回想起他的话,骤然抬眼:“盖亚受到乌拉诺斯的压迫,在他把几个孩子关进地狱后终于爆发,怂恿克罗诺斯推翻父亲。”
时怿:“传说曾统治世界的十二泰坦巨神,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人,以及后来的巨人族癸干忒斯,都是这些孩子。”
“而其中的那个导火索,被关入地狱的几个孩子,就是百臂巨人。”
“阿尔库俄纽斯,百臂巨人之一。”他语速快而平稳,“众癸干忒斯之王,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死于癸干忒斯反抗神王宙斯的反叛战争之中。这个刀枪不入的特征 想起什么了没?”
祁霄略一顿:“……王后。”
时怿微微眯起眼:“没错,还有她的形态。”
祁霄:“百臂巨人。”
时怿说:“现在回到我们之前说过的,决定我们身份的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身份,而是后天的选择。王后现在是王后没错,但是——”
“假如王后生来并不是王室贵族,并不是上等人呢。”
祁霄深黑的眼珠一动,看向他。
“假设,王后原本是一个和克罗诺斯一样的受压迫者,或者说,后来的反抗者。”
远处的百臂巨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沙哑的声音从它嗓子里挤出:“滚……开!”
“她反抗,推翻了旧王的政权,坐上了王座。”
“却也害怕有朝一日被中下等人以同样的方式推翻。”
时怿抬起手里的银弓和铜镰刀。
“所以她制造了一个虚大的谎言,将能够摧毁她的东西藏了起来,藏在纳斯维娜斯人们最不可能破坏的神像里,假装它们不存在。”
“……”
祁霄黑眸中意味不明。
他盯着时怿,半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呢。你也将能摧毁你的东西深藏在心底,藏在旁人最不可能触碰的角落里,当做它们不存在吗?”
“……”时怿和他对视。
半晌,他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回百臂巨人。知道在那场癸干忒斯反抗神王的战役中,无坚不摧的阿尔库俄纽斯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敌人们发现阿尔库俄纽斯之所以无坚不摧,是因为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现在这里无坚不摧的有两样,王后,还有盖亚神像。”祁霄收回视线,“他们两个之间肯定有一定联系,可能神像在岛上,王后就能完好无损,也或许只要有一个还在岛上,另一个就坚不可摧。你想没想过,怎么能把王后那个庞然大物从纳斯维娜斯上挤下去?”
“不需要。”时怿说,“她已经自己下来了。”
只见不远处,王后甩开身上的一大批骷髅,扑通踏入了水里,拨开水面朝着他们游过来。
祁霄微微眯起眼:“她没有丧失能力。”
时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捏散一把骷髅:“看来是没有。”
“阿尔库俄纽斯从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获取能量,或者说保护,但是王后只是拥有百臂巨人的形态,并不是真正的阿尔库俄纽斯。”
“我猜她也并不和阿尔库俄纽斯一样,直接受到土地的保护,不然——”时怿朝着王后看去,“她现在该被那群骷髅架子撕成碎片了。连守边者都能轻易扒皮剔肉的骷髅不该这么脆弱。”
祁霄笑起来:“那通过什么间接?她看得像眼珠子一样的盖亚神像么。”
【……盖亚女神像的位置,是整个纳斯维娜斯土地的最高点,换句话说,她的位置在这场大水中一定是最后被淹没的地方……】
【……盖亚神像又是为什么和王宫处于同一区域?为什么甚至比王宫的布局还要重要严谨?】
【……一个石头做成的神像,竟然和王宫,以及王宫密室里掌管整个纳斯维娜斯的水晶球一样重要?】
许多过去的画面在时怿脑海里交错,盖亚和王后的脸在一瞬间重合。
“对。”时怿抬起眼。
“别忘了,盖亚是大地女神。”
“她就是土地。”
“所以不论盖亚神像是否被乌拉诺斯的弓箭击碎,只要还有一块神像的碎石在纳斯维娜斯上,王后的法力就永远不会消失,她就永远无可击败。”
周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闻言扬起眉:“打扰一下,时先生,你也说了,盖亚女神象征土地,在一个重力存在的梦境里,你要怎么让‘土地’离开土地?”
时怿的眼珠微微一转,目光落在无边的海水上。
他说:“扔进水里。”
第66章 白骨之都(28)[VIP]
“这么来说, 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下水了。”
祁霄冲纳斯维娜斯一抬下巴。
众人看过去,看见了被骷髅们拖向水里的盖亚神像,听他道:“她是来救她的命根子的。”
盖亚神像被王后从水里一把捞起, 连带着几具骷髅, 在空中散架成了骨头块。王后将有她一半大小的石像拖在水下的土地上,朝着更高的地上拽去。
这行为反而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这时,王后抬起头, 看到了他们几人。
她将石像朝着纳斯维娜斯上一扔,转身就朝着这几个罪魁祸首走来,每一步都带起巨大的浪花。
“我去把她引开。”祁霄快速道, 躲开几块王后抛过来的骨头。
时怿没提出反对意见。
祁霄扫了他一眼,微弯了一下嘴角,冲他比划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 转身朝着王后游去。
时怿哼笑了一声。
王后数不清的胳膊猛然一拍水面,激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时怿一抬胳膊挡住水, 忽然感觉手里一空。
他心下一跳, 看向水里,见那把银弓箭朝着水里迅速坠去。
“苏澜!”
苏澜猛一抬头,见时怿将铜锄头一把扔进自己怀里:“带齐卓去岛上待着。”
“什……”
苏澜两个字还没说完, 王后又拍出了一个大浪, 她下意识眯起眼,等再看过去, 时怿已经消失在了水里。
“……”
时怿追着那把银弓朝大海深处游去。
越来越昏暗的环境, 逐渐消失的光线, 和迅速消耗的氧气。
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银弓停在了原地。
时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弓,转身就朝水面游去。
氧气不够。
他破开水面, 深深呼吸了两口,再一次一头扎进水里。
往下,往下。
银弓映着轻微的光。
快要够到了……
这个距离……可能……
时怿猛然掉头游向水面。
“哗啦——”
和海水一样冰冷的手指,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种颤抖的恐惧感不可遏制地爬上来。
时怿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
心跳声敲打着耳膜,像是鼓声。
良久之后,他又一次投向水中。
不远处,苏澜攀上岸边。
她微微眯起眼,在繁乱的人群中搜索破梦师的影子,却没看到。
“啊!”
一声尖叫拉过了她的视线,她抬眼看去,见几名少年被王后的一条胳膊抓起。大批的人尖叫推搡着朝岛上拥挤,人群像潮水一样划过,但惶恐间谁也没有停下。
苏澜左右一扫,将镰刀往嘴里一叼,朝树上爬去,没两下长裙被树枝缠住。她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裙子,抽出镰刀,咔嚓两下割断了长裙,继续朝上方爬去。
王后缓缓举起那几名少年。
她青白的脸色和男孩因为挣扎和大喊涨红的脸对比强烈,苏澜踩在最顶端的树杈上,两下蹬掉早已烂的不成样的鞋,握紧了镰刀。
王后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看准时机,纵身一跃——
“嗬——”
王后张大嘴发出怒吼。
苏澜扒在她衣服上,拿镰刀当钩子深深弯进她的皮肉里,随后咬咬牙,抬腿向上爬去。
齐卓赶在后面跟来看到这一幕惊呼出声:“澜姐!”
不远处,祁霄猛然闻声抬头,见到了悬挂半空的苏澜:“……那把镰刀。”
周越:“竟然伤到了王后……果然是要用这些宝贝才能战胜她。”
祁霄拽起麻绳,轻微地眯了一下眼:“她坚持不了太久了,你不去救她?”
周越一挑眉:“为什么是我?你才是破梦师。”
“我看你跟她聊得挺开心。”
周越短促地笑了一声:“大破梦师,在你这种六亲不近的人眼里,我跟谁聊得都很开心。”
他拖着因湿透而沉重的麻绳朝前,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吊儿郎当的表情却不变:“不过话说回来,祁大破梦师还要我帮忙,会不会太废物了点。”
祁霄目光扫过来,没停又看向远处:“自便。”
周越松了手,看着他扛着麻绳朝王后奔去,半笑不笑,半晌才又抬起了腿。
海边,时怿喘息着。
他目光不那么聚焦,深呼吸着,望着水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做好了下去的打算,每一次却又因为什么停住。
那点银弓的光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每次却都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投入水里。
迅速攀升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加上快速消耗的体能,时怿下潜的距离越来越短,和银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种逐渐拉大的距离造就了一种不可能的假象,一次次的失败,不断放大着那点儿或许存在的恐惧。
在临近窒息的边缘,他是可以碰到那把弓的,只不过不会再有足够的时间回到水面。
而没人能救他。
潮湿的风吹过来,掠过湿透的发梢,将凉意带过他的额角。
时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朝下潜去。
海岸边,王后一时受惊丢掉了手里的几个少年,抬起几条胳膊朝着苏澜拍去。
苏澜紧握住镰刀,将它猛然拽下,一松手,朝着下方落去。
齐卓瞳孔骤缩:“澜姐!!”
他拼命奔去,却见一道黑影闪过,一把接住了苏澜。
周越微微喘息,将苏澜放在地上,看着她勾起唇:“真巧,苏小姐下次可要小心了。”
“……”苏澜和他对视了两秒,突然目光一凛,将他猛然扑向旁边:“小心!”
“砰!”
王后的几条胳膊依次落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激起高过人头的水花,带起泥浆。
她一击未中,相当恼火,蜈蚣腿一样的胳膊朝着苏澜两人伸去,却听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
两块石头接连砸在她头上。
王后恼怒地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不知何时爬到树上的齐卓,伸手朝他够去。齐卓忙不迭吱哇乱叫地在枝叶间乱爬,躲着她的胳膊。
王后虽然高大,但行动较为笨拙,接连几次失手,随后后愤怒地扯掉了一半树枝。
齐卓忙手忙脚地从树上滑下来,朝远离王后的方向狂奔。王后紧跟其后地抬腿要走,却在突然之间被绊倒——
“砰!”
她重重倒在地上,死鱼眼瞪大看向那趁她不察时捆上腿脚的麻绳。
“啪!”
麻绳被她用力绷断!
但紧接着,又是几道绳索铺天盖地朝她缠过来。
祁霄速度飞快地用绳子把她上下捆起来,抽空扫了一眼不远处——骷髅们正欢快地将盖亚神像抬向海边。
再拖一阵子,盖亚就能进入海底,到那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机会,让唯一的一支银箭摧毁她。
他耳边闪过周越的啧啧声:【我们只有一支箭,你这么相信你那位梦主先生?】
祁霄神色冷峻,迅速拉紧了麻绳。
王后恼怒地挥舞着胳膊,胳膊的数量优势显露出来,她在忙乱了一阵后终于扯断了身上的所有绳子,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就要朝盖亚神像追去。
祁霄回过头,“啧”了一声,从地上再次捞起一条断了一半的麻绳。
然而王后却突然停住了——
在她面前,数以万计的外来者们缓缓聚集。
他们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晒得黑红,手里握着的工具也五花八门,或是断了一半的斧头,或是锈迹斑斑的镰刀,甚至有大片参差不齐的木板。
但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而明亮。
王后竟觉得他们的目光有些刺眼,像是细碎火星汇聚成的火炬。
乌泱泱的人群聚集起来,拦住了王后的去路。
几百米外,海面一阵波澜。
时怿再一次潜入水里。
细微的气泡向上升出水面,周边的环境越来越暗。
他看见了那把闪闪发光的银弓。
往下,再往下。
心跳越来越快,血液越流越冷,那种可怕的窒息感又缓慢地攀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慌乱,想要逃离,想要更多的氧气。
但他没有。
相反,他闭了闭眼,将肺里最后残存的气体也吐了出来。
气泡逸向上空,像细碎的珍珠,他更加轻易地向下沉去。
这是个梦。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个梦而已。
这是个梦而已。
下沉,再下沉。
他碰到了那把银弓。
模糊的视野。
时怿抓紧了弓,朝着上方游去。
这是个梦。
……没错,这是个一切都可能发生的梦。
是个梦。
——是他的梦。
……这是他的梦!
“嗖——”
一道金光骤然飞出,带起一道极强的风,像摩西分海一样冲开上方的海水。时怿瞳孔骤缩,猛吸一口气。
下一瞬海水合拢。
他直盯着头顶渐亮的水,一刻也不停地向上游去。
“哗啦——!”
“哈……”
时怿猛然冲出水面。
与此同时岸边,在王后惊慌绝望的嘶吼声中,盖亚女神像朝着水里缓缓倒去。
一路过来,她身上沾了无数铺路者的血,目睹了无数被王后轻易碾死的蝼蚁,但她始终平静而温和,望向那些外来者前仆后继的来处,像是望着当初的克罗诺斯。
“哗啦——”
巨大的水花激起。
女王嘶吼着,一把将手里负隅顽抗的外来者撕成了两半。
盖亚神像被海水淹没。
金灿灿的权杖和王冠被封存在石像里,随着温和微笑的盖亚女神一同朝着深海坠去。
它们曾被一个和盖亚一样坚韧温和的女子戴在发上,握在手里,映射晨曦的光辉。但那不过是曾经,它们已被尘封数年,而往后,将带着权利和金钱一并,沉入不见天日的海里。
与此同时,最后一枚钉子被砸进木头。
一排浩浩荡荡的船队终于建好。
号角声传出很远,钱呈骤然回头,眼睛惊喜地微微睁大:“是船!船建好了!”
第67章 白骨之都(29)[VIP]
苏澜回过头, 一把拽起齐卓:“快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朝岸边流去。
在离岸边最远的那艘上船,发梢还在滴水的时怿抬起了银弓,轻轻搭上了唯一一支银箭。
银弓缓缓拉开, 在亮起的天光下显得冰冷而神圣。
利箭嗖然飞出。
几百米外, 王后看到一个闪亮的东西迎着初生的太阳朝她飞来,死鱼眼微微睁大。
那一箭直中眉心。
她松开了手里拎着的两个外来者,几乎是有些呆滞缓慢地朝下倒去。
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是温和的, 在她眼里却像个灼烧的火球。
太阳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刺眼的呢。
是很久以前吧,纳斯维娜斯还没有这么美好的时候,她还是这座岛屿上的穷人的时候。
当时这里还没有那么多外来者, 但本土人生下来就被严格分成三六九等,住在王宫里的一辈子在王宫,住在土屋里的一辈子在土屋。
她的父亲劳累奔波, 在刺眼的烈日下工不停手,最终得了热病, 因为无人医治而亡。母亲日日做活, 缝些衣服补贴家用, 却在一个清晨被巡视土地的贵族看上,因不屈不从被拖走扔进了河里。
那个贫穷的小姑娘大哭了一场,抹干净眼泪, 发誓要坐上王座, 让纳斯维娜斯变成公平之地。
于是她走啊,走啊。
路过田地, 勤劳的农民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她说:“我要去王宫, 把纳斯维娜斯变成公平的岛屿。”
农民听完给了她一把铜镰刀, 说:“去吧,去吧, 勇敢的姑娘,我代表农民感谢你。”
路过城镇,商人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她说:“我要去王宫,把纳斯维娜斯变成富饶的岛屿。”
商人听完给了她一套银弓箭,说:“去吧,去吧,勇敢的姑娘,我代表商人感谢你。”
她凭着智慧和勇气走进了王宫,战败了潘神和守边者,成为一个国王都亲口夸赞的机敏过人的勇士。
王子爱上了她,于是她带着微笑,不露声色地,与她曾经最痛恨的王室结婚。
很快,老国王病死,王子继位成为新国王,她成了王后。
不久后新国王也病死,金权杖和金王冠落在了她的手中。
她把新国王的生命存进了一个水晶球里。
纳斯维娜斯从此彻夜长亮。
那时纳斯维娜斯尽在她手里,权利,金钱,她拥有了曾经渴望过的一切。
于是她履行她的承诺,要把纳斯维娜斯变成富饶公平的岛屿。
夜间不灭的光芒吸引了大陆上的贫苦者,他们看着这颗夜明珠,幻想上面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外来者一批批涌入,庄园和农场不再需要纳斯维娜斯人干活;外来者一批批涌入,城邦的建设因为大量的劳动力而迅速起来。
纳斯维娜斯很快成为四周闻名的岛屿,更多的外来者,更多的劳动力,帆船往来不停,货箱上下搬运。
一片欣欣向荣。
不过好景不长,女王一个人管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觊觎纳斯维娜斯的人越来越多。
一天,一个受伤的外来者闯入了王宫。
他是一个徒有力气的穷苦勇士,被人追杀到这里的。
她看着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收容了他,招待了他,最终在他的甜言蜜语里爱上了他。
他们结了婚,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与她真正合适的人。
而他在一个夜晚,对着她举起了匕首。
“刺啦——”
“……”
她将他的头割下,一针针和自己养的巨犬缝合在一起。
“去吧。”她轻声说,“去替我看守纳斯维娜斯,把那些存心不良的外来者嚼成碎渣。”
她制造了一个傀儡国王,替代勇士坐在了王座上,一切都天衣无缝。
外来者们成批成批被送进纳斯维娜斯。
纳斯维娜斯本土人早已不再需要亲自动手劳作,他们成为高高在上的庄园主,农场主,家有奴仆伺候的富商和店主,手下的土地数不胜数,钱包里的金币源源不断。每天早上迎着清晨的光,他们只需要感叹干净的空气,而无需发愁今天的面包。
女王得到了她想要的公平。
纳斯维娜斯人全部成为了富有自由的中上等人。
只有不明真相的外来者被他们踩在脚下,踩进沼泽,成为这一公平的牺牲品。
她开始贪心不足。
权利,地位,金钱,她放弃不了这一切。贵族们一个又一个在她的花言巧语下献出生命,纳斯维娜斯持久地明亮着,而她也渴望和这座城邦一样,享有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的繁华。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她将水晶球藏入王宫的地底,在那至高的王座上变换着身份,坐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是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成为了什么。
就像当初的克罗诺斯推翻乌拉诺斯,却在坐上王位后因为害怕诅咒应验自己被推翻,成为比乌拉诺斯更残忍的食子神王。
那个誓要屠龙的姑娘似乎在恶龙的满室金币中沉沦成为了下一条恶龙。
水声哗啦,外来者们尖叫着路过她身边,她在倒下前心有不甘地伸手抓着。
仿佛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领头的一小撮人里,艾利头也不回地摆动着双腿。
近了,更近了,船只就在眼前。
再有几步,他就能登上船,离开这里。
“轰隆!”
艾利心底一惊,猛然回头看去,见王后伸着乱抓的胳膊缓缓倒下。
好在那胳膊倒下的方向并不对着他,他正要转身接着跑,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猛然一顿——
王后向前的胳膊马上就要抓到卢克。
“小心!”
艾利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将卢克推开。
卢克被他扑开,而王后的长指甲从他肩膀上重重划过,将他扫了出去。
艾利飞出去数米,落到水里。
“艾利!”
艾利艰难而缓慢地从水中爬起来。
“……我……没事。”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横跨他的肩膀到胸口,触目惊心。
却并没有鲜血流出。
细小的粉尘从他的伤口处逃逸。
海水越发迅速地涌上岛,水位上升得很快。
周越在最前面,三两下登上船,顺手拉上来一个外来者。钱呈一把捞起卢克,三两步跑到船前递给卡利斯,卡利斯再将他高高举起,送进一个外来者的手里。
齐卓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苏澜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蹦。
他一脸牙酸地闷头跳了半天,抬起头看向前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惊呼:“艾利!”
最后面的祁霄抬起了眼。
艾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然后是躯体。
碎片随着风从伤口处快速飞散空中,像被吹起的灰尘,又像细碎的星辰。他的身体已经消失过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皮肤,血肉……
他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那半边脸已经皮肉消散,只剩下白色的骷髅。
卢克被钱呈摁在怀里,泪涕纵横:“艾利!艾利!”
艾利余下的那一只眼睛缓缓转动,一点点扫过了所有人。
【……Hola,不过我想我们还称不上朋友吧。】
【和将死之人有什么做朋友的必要吗?如果危难到来,我说过,我会成为活下去的那个人,我会活着从纳斯维娜斯离开的,哪怕代价是牺牲你们。】
【……我不会让任何人拖我的后腿,所以不要指望我在危险中救下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他注视着面前的几人,平静地笑了。
好吧,他想,就救一次。
“Adiós, mi amigos.”
在最后,他轻声说。
下一瞬,连骷髅也分崩离析。
“艾利——!”
纳斯维娜斯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水面微微映着亮,千万微小的碎片在这初蒙微光的天色中被风卷过船只,飞向远方,消散成尘。
在他最憧憬自由和希望的那些日子,纳斯维娜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绑在他身上。
现在这些石头沉入海底。
而他飘向远方自由的风里。
“……”
幸存的外来者们爬上破烂的船,又哭又笑。
祁霄跟在其中上来,胳膊上泛着晶莹的汗珠:“时怿呢?”
周越拉了他一把,闻言朝着远处一抬下巴:“喏。”
祁霄抬眼看去,见远处的另一艘船上,时怿正迎着微风立着,淡漠地望着海岛。
“……”祁霄若有所思:“你说他怕的是什么?”
齐卓恰好听到这一句,顺接到:“时哥么,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周越笑了一声:“无所畏惧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恐惧的东西,就连破梦师也不例外——”
“不过话说回来。”他目光揶揄地落在祁霄身上,“祁大破梦师可从来没这么有耐心地陪谁慢慢破过梦——不,比起‘破梦’,这更像是‘解梦’。”
齐卓听了个新词,顺嘴就问:“什么是解梦?”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相对温和点的破梦方式。”周越说,“或者把破梦理解为暴力点的解梦。”
祁霄在一旁短笑了一声:“我现在也没耐心陪任何人解梦。要不是这个梦境里的NPC因为不可抗因素过于强,加上你这个二混子在这捣乱,我倒立走也早从这里出去了。”
周越勾了勾唇,脸侧那道显眼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挑。
齐卓问:“可是为什么这个梦境里的NPC都这么强?”
“……”
祁霄的目光落在时怿的背影上:“……梦境里的一切都和梦主系相关,是梦主潜意识的投射。”
“啥意思,这些NPC强是因为时哥?”
周越唇边挂着笑:“嗯……我分析一下,他或许潜意识恐惧一种强大到他无法反抗的力量——远比他强大的力量。就好比,我们不断逃跑和躲避,因为在他的潜意识恐惧里,他只能从这种力量前逃跑和躲避。”
齐卓有些惊异:“还有时哥……恐惧不能反抗的力量……?那得是多强大的力量啊……”
周越没回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论如何,这是个绝妙的梦境,我会非常愿意认识一下构建这个梦境基层逻辑的人。”
祁霄扫了他一眼:“比你天才。”
“……”周越哼笑了一声:“是,比我天才。”
“卡利斯!”
众人被卢克的声音骤然拉回视线,见船边,一个骷髅站着,抬头望向他们。
卢克拉着钱呈跑到船边:“你不上来吗?”
卡利斯摇了摇头,举起手。
骷髅细长的手骨间捧着两只小螃蟹。
卢克愣了一下,突然泪水盈眶,随即大哭起来:“我不要螃蟹!我不要你带我去抓螃蟹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要去干什么,我要去哪里找你啊!”
骷髅抬起胳膊,握住他的手,用尖削雪白的指骨在他掌心写到:
HOME。
它抬起头,望向卢克。
钱呈似乎看到了卡利斯那双平静温和的蓝色眼睛,和一点平和的微笑。
一个大浪打来,将骷髅撞散成白骨,卷入了海里。
祁霄注视了几秒卢克的背影,听见周越喊道:“大破梦师,你的梦主来了。”
“……”
祁霄抬眼看去,刚好看到时怿从另一艘船上一跃,落在他们这艘的甲板上。
那人站起身掀开眼皮看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逆着光抬腿走来。
祁霄微微一怔,觉得这一幕特别眼熟。
像是有谁曾经这样逆着光走来,无人敢近,像一把锋芒冷冽的剑。
“轰——”
不远处,一声巨响传来,纳斯维娜斯终于不堪重负,轰的一声彻底沦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水里沉去。
这座岛繁华了上百年,如今将沉睡比那还要长的时间。
离纳斯维娜斯不远,几艘破烂拼凑的船在水面上浮着,看起来繁乱又坚固。补丁重重后,它们迎风竖起的桅杆是骷髅的一条条胳膊,细长的手骨里抓着一面面破烂的小旗。
莹白的骷髅头被抛向空中,触碰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阳光照亮它黑空的眼眶,平添了几分活气,它咔咔张嘴叫起来:
“All aboard, to the ocean!”
“吱呀——”
船只缓慢地动了起来,它们动得很艰难,但很坚定,慢慢远离陷落的纳斯维娜斯。
船上的骷髅们纵身一跃,齐齐扑通跳进了海里。
水花溅起。
卢克盯着自己的手,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卡利斯那个词的意思。
从此这里没有监牢,灵魂来去自由。
处处都可安息。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刻意而为[VIP]
“哗啦——”
暴雨冲刷车顶和玻璃的声音在耳畔率先响起, 时怿猛然睁开眼。
阴沉沉的公交车。
“哈——”
猛然的喘气声从公交车前排传来,齐卓一头冷汗目光发散地抓着椅背站起来,在昏暗的公交车内左右看了看:“时哥?”
时怿:“我在。”
祁霄的声音骤然响起:“报数。一。”
齐卓:“啊?……二?”
邦妮:“三。”
苏澜:“五?”
齐卓扭头看她:“……?”
祁霄扫了一圈车里:“林琼人呢。”
车里静了两秒, 邦妮开口道:“应该是还没出来。我先出来的, 然后是你们,没看见他。”
祁霄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问:“你过几个梦了?”
邦妮:“第二个。”
她话音刚落, 一道亮光倏然从车后照过来。
时怿眼珠一动,回身看去,看到一辆黑车转过弯朝着他们开过来, 开着远光灯。
邦妮显然也注意到了那道光线,抬眼透过后视镜看过去。
那辆车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大,离他们越来越近。
车灯的光线逐渐亮起来, 照亮公交车的一部分。那道光被截了一半,在时怿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界限, 衬得他的眸子格外锐利。
黑车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甚至速度越来越快, 朝公交车飞驰而来,仿佛公交车所在的位置是一条通畅无阻的大路。
时怿骤然开口:“开车。”
“嗡”的一声,邦妮一脚踩上油门, 公交车四个轮子原地转了半圈, 刺啦一咬沥青路,带着车体朝前奔去。
齐卓一下撞上椅子, “哎呦”了一声, 忙坐稳扶好, 一手紧抓着椅子边:“这这这这是干什么去啊?”
“……”
没人回答他,大概没人知道。
过了几秒, 邦妮开口,带着询问:“祁队。”
祁霄顿了一下,说:“去中央商场。”
邦妮刷拉打了方向盘算是回应。
公交车在雨里飞驰向前,转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
齐卓在座位上缓了一会,开始闲不住地找时怿搭话:“时哥,从这梦里面出去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时怿眼底映着窗外的景色没说话。
齐卓补充:“我知道你本来就是干危险工作的,但是——”
“齐卓。”时怿目光一转看向他。
齐卓愣了一下,不自觉看向祁霄。
祁霄像是没注意这边的对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人身份到现在还不明确。
齐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乖乖转头看向窗外。
然而不出五秒,就听那闭目养神的人慢悠悠道:“时先生是……干危险工作的?”
“……”
齐卓开始抖腿。
祁霄唇角微弯,目光从眼尾看过来:“清洁工也是……危险工作?”
时怿:“……”
时怿干脆地说:“对,有被垃圾砸死的危险。”
“……”
祁霄被他噎了一下,短笑一声:“我可不觉得普通垃圾能砸的死你。”
时怿:“泰坦里有普通垃圾?”
祁霄饶有兴趣地开始思索:“让我想想……收拾垃圾……”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时怿,眸色因为昏暗的光线显得更深:“废墟,□□,胳膊………腿……残肢,尸体?”
齐卓:“……”
这他爷爷的都是什么??
时怿开口,淡淡的:“言重了。收拾的比较多的是人。”
祁霄:“死的?”
时怿冲他一抬下巴:“你这样的。”
“……”
苏澜没憋住要笑,紧急转化成了清嗓子。
祁霄又笑了一声:“看来在梦里待久了,记性确实会变差……上次经过过渡区时掏证件的不是你?”
时怿:“……”
时怿眉头猛地蹙了一下。
奇怪。
过渡区的记忆似乎确实格外模糊。
如果不是破梦师提起来,他已经几乎完全忘记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暴露过身份。
对面,祁霄依旧饶有趣味地看着时怿,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意思。
时怿不看他,目视前方。
公交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噼里啪啦砸在车窗户上的雨声。
直到一道光从车后方打过来。
一道,两道,很快朝公交车靠近,光亮越来越强。林琼眯起眼,冲邦妮道:“他们是不是在追我们?”
邦妮面无波澜:“可能。”
林琼:“那你开快点。”
邦妮说:“我油门已经踩到底了。”
苏澜骂了一句:“泰坦的破车。”
后视镜里,那两辆车依旧加速逼近着,越来越大,大有要撞上来的趋势。
两辆黑车很快追上了公交车的屁股,朝两边分开来,一左一右,像是要把公交车困在中间。
时怿微微眯了一下眼。
那两辆车玻璃的防窥效果很好,在这种昏暗的天气里根本看不见一点车里的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看见左侧黑车的窗玻璃缓缓摇下来一条缝。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然一个剧烈急刹,刺啦一声停在了原地。
巨大的惯性让齐卓“哐”一下撞在前面座椅上,他“靠”了一声,脑子一阵发懵。
与此同时邦妮咔哒换了档,一脚踩下油门,公交车四个轮子“嗡”一下转起来,朝后方倒去。两辆黑车措手不及,一下子和公交车拉开百米。
邦妮方向盘打到底,公交车斜着倒出去,紧接着朝前飞驰,快散架地撞上低矮的马路牙子,直接驶上了人行道,穿过一小片绿化带以一种刁钻的角度朝另一条路开去,差点撞上两个从公交车亭子下面跑出来的人。
齐卓瞪着眼睛看了几秒,突然喊道:“那不是许昇和沈娴吗!”
对面两个人朝他们疯狂挥手,看样子是想要公交车过去。
不祥的灯光再度从公交车后方打过来——那两辆黑车掉头追过来了。
邦妮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她收回视线,刷拉一打方向盘,嗡的一脚油门,紧接着一个急刹堪堪停在沈娴许昇两人面前。
齐卓忙拉开窗户顶着风雨冲他俩大喊:“许昇沈娴!快上车!”
沈娴两人看到了熟人,忙不迭朝着公交车门奔过来。
黑车的灯光越来越亮。
沈娴先冲上了车,许昇紧跟其后。他刚踏上公交车的第一阶台阶,邦妮一脚油门踩下去,与此同时黑车斜冲过来,哐一声撞掉了公交车的门。
公交车随即冲进车道,撞上围堵过来的另一辆黑车,又一阵急速倒车,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许昇感到一阵冷风从背后掠过,头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连忙从漏风的公交车门口爬上来,抹了一把脸,一边喘气道:“时哥?齐哥?你们怎么在这?”
齐卓说:“这话应该我们问你们吧……”
许昇:“说来话长……我们两个——”
“哐当!”
许昇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哐的一声巨响,公交车身猛然一震。
——后面有辆黑车死活不顾地撞了上来。
邦妮手分毫不抖,一打方向盘,让开那辆黑车,然而黑车不依不饶地接着拐过来,加速,大有要继续撞上来的架势。
泰坦联邦的公交车制造的倒算是结实,但那黑车显然材质也不一般,碰上个几回不知道先歇菜的会是谁。邦妮从后视镜内寻找着祁霄:“祁队,不好甩掉。”
祁霄“嗯”了一声。
他起身一条腿半跪在公交车椅子上,眯眼朝后看去,话却是冲着时怿说的:“想不想学点魔术。”
时怿抬眼看向他。
“记得在第一个梦里,那个船长掉下去的洞么。”祁霄说,“我弄出来的的。”
黑车越来越大,映在他脸上的光也越来越强。
他依旧拖着声音:“放到梦境里,一切皆有可能——创造,消除,增加,删减。在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情况下,通过训练,人可以很轻松地控制自己的梦。时先生,你小时候梦没梦见过自己会飞?”
时怿很不给脸道:“没有。”
祁霄轻笑了一声:“那不巧了,你只能想象一下。一个道理,虽然你的梦境是由别人制造的,但如果你意念够强大,是可以改变梦里的一些虚幻事实的。”
时怿:“比如在地板上凭空制造一个洞。”
祁霄又哼笑了一声,陈述道:“比如在地板上凭空制造一个洞。”
时怿突然想到了在纳斯维娜斯海里破开海水的那道金光,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黑车又“哐”的一下撞了上来,把公交车几乎往前拱动。
祁霄不急不躁:“梦主要想操控梦境可比我们容易得多,毕竟按理来说,唯一能操控你梦境的,只有你自己。所以现在请你帮个忙——”
他眼珠微动,落在时怿身上:“试试……”
他声音压低:“把后面那个跟屁虫弄死。”
“……”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
那人眉眼间带着点儿戏谑:“怎么……做不到?”
“我来给你做个示范,怎么样。”
公交车里,破梦师和梦主依旧对视着。
公交车后,柏油路面骤然下降出一个小断面,卡住了黑车的轮子。
公交车一瞬间迅速和黑车拉开距离。
林琼皱起眉,出声道:“……祁队。”
邦妮压着他的声音道:“林琼。”
祁霄唇角弯了弯,
他问时怿:“怎么样,想不想学?”
“……”
苏澜总觉得这话透着一股传销似得诱惑。
她喊道:“时怿。”
“不学。”
时怿干脆利落道。
他对上祁霄的视线,语气讥诮:“你是来白看戏的么,还要营救目标学技能。”
祁霄有点儿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新上来的许昇和沈娴一时半会摸不清什么个情况,坐在旁边面面相觑。
苏澜抬头看到了他们,碰碰齐卓。
齐卓立即会意,介绍道:“沈娴,许昇,这是我和时哥朋友,苏澜。澜姐,这是我和时哥在第一个梦里认识的朋友。”
苏澜听齐卓话音一落就挪过去:“沈娴吗,名字真好听!”
沈娴吓了一跳,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澜姐。”
苏澜:“哎。”
一旁被当空气的许昇:“……”
齐卓从旁边摸了两瓶矿泉水出来,默默递给他一瓶,两人开始对着喝。
这边苏澜开始贴心询问:“娴娴,你一个人进的梦里吗,害不害怕?”
沈娴笑道:“没事,有破梦师呢。”
苏澜扫了一眼祁霄,眉梢吊起来,不置可否:“破梦师么……”
时怿掀眼扫了这边一眼。
不出两秒,祁霄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漫不经心又带着戏谑:“这么关心我。我都要怀疑时先生的冷漠是刻意而为了。”
时怿收回视线,冷讥道:“是,我对你有意思。”
齐卓差点没被水呛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在有点忙,疏于更新,致歉orz
第69章 红色感叹号[VIP]
大概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话从时怿嘴里说出来, 祁霄一时间扬着眉毛没说话。他目光越过椅背,几乎居高临下地落在时怿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澜弯着眼睛看齐卓:“没事吧。”
齐卓终于咳完了, 抹了一把脸转过头开始装死。
车里又静了片刻。
过了段时间, 公交车外昏暗的环境逐渐多了几点光。
他们在从郊区驶向城市。
中央商场在雨色中灯火通明,隔着哗啦哗啦流雨的车窗,像一幅色彩绚丽的抽象画。
沈娴看着外面的光, 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也从座位边上摸了瓶水。
她刚拧开瓶盖,还没喝, 公交车猛然刺啦一个急刹,那瓶水哗一下洒出来一半。
苏澜猛地抬头:“怎么回事?”
邦妮说:“前面出车祸了。”
祁霄站起身,黑眸微微眯起。
没那么简单。
邦妮从来不在非紧急情况下做出紧急举动, 如果单单是出车祸,不至于吓得她刹车一脚踩到底。
他透过来回忙碌的雨刷看到了前面路面的情形。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他瞳孔微缩, 大喝:“后退!”
不用他说, 邦妮“嗡”的一下把公交车倒出去十米远,与此同时“啪”一声,什么东西击中了公交车前挡风玻璃, 玻璃上登时出现几道裂纹。
许昇和林琼同时站起身。
齐卓看时怿没动, 也一头冷汗地坐在座子上:“时哥,什么情况?”
时怿说:“别动。追他们的。”
祁霄眼珠一动, 看向他。
“这些人没有表现出单向追踪我们的意图, 也并没有伤害过我们。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你们吧。”时怿说, “拉上我们,只是一个让事情变得更容易的选项, 如果你们不和我们在一起,他们未必会追我们。”
祁霄盯着他没说话。
“制造这些梦境的人,说到底,只是为了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生活,并不是置我们于死地。如果要置谁于死地的话,只能是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入侵者。”时怿面无波澜地对上祁霄的视线,“祁大破梦师,是不是?”
祁霄很突然地笑了。
他弯起眼:“时先生,很遗憾,你一个字都没说对。”
时怿和他对视。
公交车疯一样往后倒,歪扭七八地找着间隙,哐哐撞到好几辆车,引起马路上一片鸣笛。一道刺眼的灯光倏然从侧边打过来,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邦妮猛然扭头。
一辆大货车失控地朝着公交车直冲过来。
“哐——!”
车身猛然一震,横扭过去,空气似乎都抖了三抖。
齐卓直接从左边座位里飞了出去,哐的一下撞到了右边车窗上。
时怿第一个站起来:“快走!”
齐卓脑子一片空白,痛觉神经已经失去工作性能,木着脸爬起来,连滚带爬朝车下跑。
苏澜还没缓过来,眉头紧锁,被邦妮一把从位子上拽起来往车下拉。她刚下车没跑两步,猛然被邦妮扑倒在地,紧接着——
“砰!”
一股热浪从身后卷席而来,火光一片。
公交车炸了。
火舌一路舔来,很快把整个公交车身包裹在内。
大路上的鸣笛声不止,掺杂着行人的惊呼,不停有车主打开车门探出头,想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暴雨浇在公交车被撞的扭曲变形的车体上,烈火灼灼燃烧着。
逐渐有人群围在四周。
有人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不知道是在报告新闻还是报警。
一分钟后,一行黑衣人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厉色围住公交车。
然而公交车里早已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时怿几人穿过逐渐围过来的行人,借着大雨的掩盖,朝商场内部一路奔去。
商场内,一片繁荣。
来回上下的透明玻璃梯,笑容满面的售货员,手提的包装袋,满满当当地挤满上下十层。大门关上,商场内轻柔的背景音乐隔绝了外面不绝的雨声。
人员复杂的地方最适合避人耳目。
林琼目光扫视一圈镂空的商场中央,在楼层栏杆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朝祁霄看了一眼。
祁霄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视线。
那是他们暗藏潜伏的破梦师。
——这座中央商场里,有数十名这样的破梦师,这里就是他们临时的根据地。
时怿也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地下了结论:“你们的人。”
祁霄漫不经心道:“放心,对你没有威胁,你该警惕的是外面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家伙。”
苏澜问:“这么来说,你们也不知道那些追我们的人的身份?”
不可能。
时怿没有说出声,只是目光转向祁霄。
祁霄泰然自若地往前走着,目不斜视:“我该知道么?”
“你……”苏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时怿,又把后半截话给咽回去了,只“呵”了一声。
时怿摸出手机,垂眼看去,点开和苏澜的消息界面,打字:和他们保持距离。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时怿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信号。
他步子微微一停。
……商场里没有信号?
这明显不正常,泰坦的商场里信号从来不会断,除非……
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祁霄。
破梦师也正低头看着手机,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
中央商场里的信号被掐了。
他们无法通过消息联系到其他人。
祁霄当机立断收起手机,朝着商场侧门的方向抬腿走去:“这地方不对劲,先出去。”
沈娴神色有些紧张,不断看着每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人,一边跟着往前,一边小声道:“……这些人……都是假的吗。”
许昇思考了一下,问:“你是说……NPC吗?”
然而沈娴没回话。
她目光突然间一顿,看到了什么东西,眼神骤然一亮:“等一下!”
许昇刹住步子,抬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沈娴姐?”
其余几人也看向她。
沈娴又往哪个方向看了几秒,随后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眼:“可能是看错了吧,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我哥……不过之后不知道去哪了……”
许昇安慰道:“别担心沈娴姐,你哥哥肯定也没事。”
沈娴忧心忡忡的“嗯”了一声,接着跟着往前走,又勉强笑了一声,轻声道:“他这人……挺死板的,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了这些天马行空的梦境…当然他比我强多了,我指不定死哪……”
时怿微微蹙眉,半晌道:“别乱说。”
沈娴有些意外地抬眼快速瞄了他一眼,噤了声。
前边儿,祁霄突然停了步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转头开玩笑般冲林琼道:“我记性不好,你回忆一下,这地方是有个门的吧?”
林琼面无表情道:“有。”
齐卓探出头,问:“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林琼说:“现在没了。”
齐卓:“……?”
啊……啊?
祁霄一句废话不多说,转头就走:“去正门。”
刚才他们就是从正门进来的,这门不可能不在。
如果也消失了,那事情有点麻烦了。
一行人快步穿梭在说笑的商场客人之间。
随着和大门距离的缩短,时怿心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齐卓在旁边看他神色冷峻,一直没敢出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时哥,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几人的测梦仪同时发出“滴滴”的声响,随后一丝不苟地报告道:【检测到异常情况!】
下一秒,商场的警报声“嗡”的一下响了。
时怿登时警戒起来,猛然抬眼。
破梦师一瞬间肩颈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周边的顾客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昇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每个人的举动,视线从一个转到另一个身上。
祁霄一抬长腿:“走。”
几人在忙乱的顾客之间朝着大门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走到他们进来的位置时,许昇傻眼了:“……这……怎么回事?”
商场大门的位置变成了一家人来人往的店铺。
此时里面的几名顾客一边听着刺耳的警报,一边警惕看着他们几个快步走来的怪人。
齐卓从店铺上收回视线,弱弱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要不咱们围着商场转一圈,说不定哪里就能找到门了。”
找不到了。
时怿看着那家东西琳琅满目的商铺,微微眯眼。
商场大门是在这个店铺的位置,没有错。
也就是说,在他们进来后的短短几分钟,这座商场里,能够通往外界的门,全都消失了。
如果对方不是提前早有准备,故意引他们过来的,只能说明,他们的能力很强,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地改变这个梦境里的“事实”。
但从只是门消失,而不是他们被就地圈住这种情况来看,改变梦境事实并不算简单,以对方的能力,也只是能改变一部分。
破梦师在之前做出过改变梦境“事实”的举动,但是并不频繁,可以看出他并不愿反复动用这个能力,也可见想要改变已经成为“事实”的梦境组成,是一件需要耗费较大精力的东西。
这就是奇怪的部分。
改变梦境“事实”并不简单,但如果对方是梦境的创造者,改变他们创造过的东西,难道也和破梦师一样困难吗?似乎说不通。
已经有路过的顾客将目光投向他们几个滞留在商铺门口的人。
警报声停止了。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宣布:【亲爱的顾客,中央商场向您致歉,刚才的警报发生于误触,没有任何危险事情发生,为您造成的不便请您见谅,谢谢。】
然而测梦仪依旧在用只有他们能听得见的声音滴滴响:【警告!警告!异常情况!】
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所有人似乎都极快地忘记了刚才的那段小插曲。然而沈娴看向路过的行人,似乎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将目光投向她,目光里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探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在测梦仪的警告声中,林琼转头询问:“祁队,现在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梦主是受,梦主是受!
让我看看,是谁到现在都被时怿的气场蒙蔽
第70章 体寒[VIP]
祁霄似乎是想了一下, 回答:“吃火锅去吧。”
林琼:“……?”
祁霄转身问:“怎么样?”
“……”
不怎么样。
但谁也没想出来个更好的馊主意。
于是片刻后,苏澜第一个默默举手:“我同意。”
许昇左看看又看看,也小心翼翼道:“我……都行?”
沈娴也忙接道:“我也是。”
邦妮和林琼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跟在祁霄后面, 显然是要跟着领头。
齐卓看看苏澜又看看时怿, 正犹豫怎么替他时哥找个借口推掉。
就听到时怿说:“走吧。”
齐卓:“……?”
齐卓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
火锅店人不少。
时怿进去扫了一圈,找了个角落率先坐下,祁霄第二个坐在他对面。
时怿似有所感, 轻微撩起一点眼皮。
祁霄唇角似有若无地翘了一下。
周围几人一开始没敢上前,这下更不敢上前了。
过了几秒,时怿终于从菜单上掀眼看过来:“怎么, 椅子上长刺了?”
众人:“……”
没有。
就是破梦师笑得让人害怕。
但梦主这语气也怪吓人的。
一行人磨磨唧唧开始往座位里填。
苏澜被齐卓一路推到了最里边靠着祁霄的位置。
“……”
她皮笑肉不笑地冲破梦师点了点头,伸手抓着椅子背,刺啦一声拽出去两米远, 一屁股坐下。
祁霄像是没注意到这毫不掩饰的不待见,筋骨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 目光依旧停在时怿身上, 轻飘的, 像是不经意落那儿的。
众人如坐针毡地等着。
时怿垂眼看着菜单,神色冷峻。
过了片刻,他把菜单甩给斜对面的苏澜:“你点。”
菜单沿着桌子飞出去, 稍偏了一点, 飞出桌沿,不偏不倚投进破梦师怀里。
苏澜伸手想捞那菜单, 没想到菜单那薄薄一张纸在祁霄手里稳如泰山, 只得有点咬牙切齿地收回了手。
祁霄拎着菜单角扬起一边眉毛。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装没看见。
过了两秒, 时怿刺啦推开椅子,站起身, 语气淡漠:“我去洗手,你们点。”
祁霄的眉毛扬的更高了,黑眸似笑非笑地盯着时怿。
没了梦主,桌上的气氛更诡异了。
破梦师一个人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里翻着菜单,目光扫过一行行图文,不知道到底看进去了多少。
火锅店里是不断上升的雾气,笑语,喧闹。
以及破梦师这一桌空气要结冰的冰川世纪。
齐卓快哭出来了。
好在过了片刻,许昇终于开口打破了桌上的沉默:“……祁哥……这商场里的人……都是真人,还是NPC啊……?”
祁霄终于从那两页菜单上抬起了头:“嗯?”
许昇说:“按理来说,如果进过梦里,肯定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平静泰然吧……但是这些人的表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澜说:“我们现在表现的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桌人摸摸看向正朝服务员招手的祁霄:“……”
服务员很快过来了,冲祁霄微笑:“先生您好,需要点什么喝的?”
祁霄扫了林琼一眼。
林琼开始报:“橙汁。”
邦妮:“可乐。”
沈娴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不知所措:“……呃……我也是?”
一桌人依次报了一圈,又到了最边上的祁霄和他对面的空座位。
祁霄冲空座位一抬下巴,问齐卓:“他呢。”
齐卓像是被人锤了一拳猛地坐直:“啊……啊?”
祁霄说:“喝什么?”
齐卓反应了一下:“哦哦,时哥不挑的,他什么都可以喝,只要不是冰的就行。”
祁霄微一颔首。
他扭头冲服务员道:“再要两杯苹果汁。”
服务员立即应了,记了就转身要走,被祁霄叫住了。
祁霄说:“加冰。”
众人:“……”
刚走过来的时怿:“……”
这他妈膈应谁呢。
祁霄像是才看到时怿过来,没点儿真意地弯起眼:“呀,时先生回来了,快坐下,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点了,不介意吧。”
时怿扫了一眼在座位了疯狂抖腿敢怒不敢言的齐卓,说:“介意。”
他一屁股坐椅子里,长腿一抻,冷淡道:“两杯都给你了,别客气。”
祁霄:“……”
他短笑了一声,从椅背上直起身。
菜单刚才被他随手扔给林琼,此时已经乱七八糟地传了一圈。
几分钟过后,服务员再端着饮料回来,收了菜单。
众人注视下,时怿真把冰冷的玻璃杯往前一推。
满到顶的冰块在被子里晃了两下,咔哒轻响着。
祁霄瞅着杯子哼笑了一声,伸手拉过杯子。
他筋骨分明的手指拢住杯口,弯着黑眸戏谑地看着时怿:“怎么着,让我给你暖暖?”
时怿往椅子里一靠,冷冷说:“暖吧。”
“……”
祁霄依旧注视着他,唇角半笑不笑地弯着。
半晌,他一松手,皮笑肉不笑道:“体寒,暖不了。”
众人:“……”
林琼:“……”
这什么疯话。
林琼终于忍无可忍般开口:“祁队。”
这口开的怪突兀,众人全看向林琼。
林琼面无表情地从手机上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说:“我们的人不见了。”
祁霄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林琼抬起手机示意:“检测不到商场里的其他破梦师。”
不等祁霄回答,邦妮先打断了他:“不可能,我们的固定联系信号怎么会被中断,就算联系不上,也不应该检测不到。”
林琼道:“对,所以才奇怪。”
他抬头看向祁霄:“我刚才在想,有没有可能……”
“刚才检测到的信号本来就是假的。”
他话音落下,时怿感觉到了几道朝他们投来的视线,抬眼朝四周看去。
火锅店里依旧热闹,没有人过多朝他们分来视线。
时怿目光在店里快速扫了几圈,并没有找到来源,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仿佛店里每个人都在注意着他们。
林琼压低声音:“祁队。”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齐卓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警觉的四下扫视。
不远处有一桌人似乎是吃完了,收拾着东西站起身。
时怿的目光落在那桌人身上。
那桌人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了东西,但并没有向大门的地方走去。
反而是转身朝着他们这桌走来,一边说笑着。
林琼不动声色地垂眸抬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眼镜上反射着火锅店里做装饰的红色灯笼。
桌上没人动弹,但所有人都警戒起来。
那行人在他们桌前停下。
为首的人目光越过一桌人,直勾勾盯着坐在最角落的祁霄。
他问:“你是破梦师?”
“……”
祁霄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落在他身上,手指在桌子上无规律地轻点:“有事?”
为首那人又古怪地一转头,看向他对面的时怿:“……你是梦主。”
肯定句。
时怿压根没理他。
对方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突然低声笑起来。
祁霄依旧坐姿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很轻地眯起,手指点桌面的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对面那一桌人围着他们的桌子,目光板直地盯着他们。
突然,其中一个人抬手抓着桌子,咔一下轻易往上翻起——
说时迟那时快,祁霄刺啦一推椅子站起身,和同时站起的时怿同时按住了翻向他们的桌子。一桌子盘子杯子横飞,时怿对上了祁霄的视线,这时不知道谁的冰水哗啦一下在墙上砸了个粉碎,水溅了时怿一脸。
时怿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角落里一片混乱,那种怪异的注视感依旧缠绕着。
火锅店里的食客目光似乎都朝着他们投过来,有人甚至开始缓慢站起身。
这架势不对劲。
时怿捞起椅子一把夯飞扑过来的人,一边余光扫到后厨有人掀开帘子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时怿干脆利索地扔了椅子,回身抓起角落里摆作装饰的上水石。
温热的触感。
时怿眼珠一转看过来,看见了半条肌肉线条紧绷的小臂,和筋骨分明的手。
对面破梦师的声音传过来:“这么巧,时先生也打算给老板找点麻烦?”
时怿抬眼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祁霄从他手里一把捞起上水石,朝身后的落地玻璃窗砸去——
“哗啦!”
巨大的一面落地窗应声而碎,石头连着玻璃渣一块飞出窗外,随着哗啦大雨落下二层楼,哐一下砸在一辆车上。
时怿一抬手拉住正往沈娴身上扑的人,哐一拳砸在他脑袋上,随后一松手:“走!”
齐卓瞪着眼看那不到半人大的洞:“啊?”
玻璃上裂纹比创口厉害,祁霄侧身顶着肩朝落地窗撞去。
“哐!”
“哗啦!”
时怿瞳孔微缩,看着祁霄哗啦撞碎了玻璃,带着漫天乱飞的玻璃渣子飞了出去。
他随即反应过来,抓着齐卓朝苏澜喊:“跳!”
苏澜已经被逼到了窗边,闻言飞速看了一眼时怿,毫不犹豫地转身跳出窗外。
齐卓惊呼:“澜姐!”
“哗啦”一声,一个瓷盘堪堪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脚边,砸了个稀巴烂。
齐卓一声冷汗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已经被时怿扯到了窗边。
时怿扫了一眼另外两人破梦师,在齐卓的惊呼中一把把他推下了窗边,随后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林琼和邦妮像是很熟悉这一套流程,快速处理完了手上的人,一人抓着沈娴,一人薅着许昇,从大雨乱飞的玻璃豁口里跳了下去。
在即将落地的一瞬,时怿听到一个熟悉的机械声“滴”了一下。
落地的那一瞬似乎被放大延长了数倍,在这短暂的空隙里,测梦仪宣布:【触发入梦点。】
时怿眯起眼。
【……梦境已开启。】
作者有话说:
祁霄:体寒,体虚,体弱。
林琼:?
邦妮:?
60-70
同类推荐:
玫瑰不是雪色浓、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