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忌日快乐(17)[VIP]
忽的, 时怿猛然抬眼,目光冷冽地落在帐篷门口。
祁霄也目光一转,带着几分阴色回身看过去。
这回两人都看见了。
不会有错, 帐篷门帘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谁?”
时怿声音冷的像掺了冰。
“……”
三号背靠着帐篷, 侧边是门帘。
他垂着眸,眼前是方才祁霄探手的那一幕,听到时怿的声音眨了一下眼, 随即笑了起来。
他一个转身,利落地掀开了门帘,脸上的笑容十分坦荡:“晚上好, 二位。”
二位一个面若冰霜,一个阴沉的要滴水。
破梦师刚才被不速之客猛一打扰,显然心情不好, 浑身那股凌人的攻击性又开始往外溢。
他皮笑肉不笑道:“不好。”
三号挑起了眉:“嗯?”
祁霄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说, 不好。”
三号满脸无辜:“哪里不好?”
祁霄无视了他的话, 看着他微微眯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沈默呢。”
“啊,沈默……这就不要说了吧。”
三号笑起来, 眯了一下眼, 将手指在嘴唇上竖了一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是自己过来的。”
时怿面无表情:“你是偷跑出来的。”
一直被祁霄吸引注意力的三号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一样, 轻轻“啊”了一声:“时怿先生。”
他抬腿就要上来, 祁霄往旁边同步一迈, 挡住了他的路。
三号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礼貌的微笑弧度没有分毫改变。
他眨了一下眼, 和时怿对视着,桃花眼微微弯起:“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还有点儿想念呢。”
祁霄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
“行了,我不过是路过,顺便进来打个招呼,你们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做什么,我不太明白”三号说着,冲时怿微微俯身颇为礼貌地鞠了个躬,转过身就要朝门外走,“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
“查尔斯。”
三号脚步顿住了。
整个帐篷里有几秒钟的寂静无声。
破梦师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时怿注视着三号的背影:“查尔斯是你的名字吧。沈默为什么一直叫你三号。”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冷淡而客官地评价:“听起来像个监牢犯编号。”
三号的脸在背光处,被阴影笼着,看不清神情。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被光触碰到的唇角很迅速地抿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到平日的弧度:“什么?”
他回过身:“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
“我不需要名字。”
时怿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总是饶有兴趣地弯着,漫无目的地扫视周遭的世界。
却总好像什么也没真正看进眼里。
他总觉得那神态有点熟悉。
像是曾经见过。
“不过。”三号又开口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似乎还从来没给你表演过魔术,时先生。”
他放轻了声音:“我的拿手好戏。”
“有点担心你们在这梦里永远醒不来了……保险起见,现在给你表演个魔术吧。就当是最后一次。或许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呢。”三号弯起眼睛。
时怿迅速和祁霄对视了一眼。
三号注意到了他这一动作,笑了起来,虽然是面对着时怿,但是话却是冲着祁霄说的:“怎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也不放心,破梦师这是有多信不过自己的能力。”
祁霄眸色深沉地盯着他。
半晌,破梦师道:“请吧。”
三号唇角勾了起来。
他一抬手,从不知道哪里忽然变出来三个透明杯子:“祁先生介意帮我搬个桌子来吗?”
祁霄:“……”
三号:“其实这个魔术我没打算变给你看的……祁先生,毕竟里面隐藏着一点儿小秘密……你对我的魔术不感兴趣我可以理解,但是——”
他看向时怿:“这是我送给时先生的告别礼物。”
“既然说是礼物,里面就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祁霄“哐”一下把桌子扔在他面前。
荡起的风把三号发丝震的微微一动。
三号挑了一下眉,将三杯水依次放在桌子上,抬眼看向祁霄:“比如,这三杯水里,有一杯,只要喝了,就能脱离这个梦境。”
时怿目光微一顿,祁霄在一旁抬手就要拿杯子,三号眼疾手快捏着杯子闪过:“祁先生不是从来光明磊落么,怎么还玩作弊那一套呢?时队长是不是最讨厌玩阴手的了,嗯?”
祁霄下意识抬眼扫了时怿一眼,听到三号的闷笑后反应过来:“滚。”
三号放下杯子,举双手做投降状:“别着急,时先生可是还没让我滚。叫人滚也太不礼貌了,没想到祁先生是这么不礼貌的人。没关系,时先生待我比较客气。”
祁霄皮笑肉不笑:“他也只是想看看你在玩什么把戏。”
三号:“玩把戏?不不不,你理解错了。我是来投诚的。你看,是这样的,为了得到时怿先生的青睐,投诚我也愿意。”
说这话时,三号眼前一瞬间闪过余里酒红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是很好看的,但或许是因怒火,红的有点刺眼:【叛徒!】
但不过一瞬,他面前便又是时怿那双冷淡漂亮的蓝灰色眼珠。
那么淡漠,那么疏离,就算他是叛徒,他也永远不会带着任何情感说出这两个字。
或许只会面无表情地冲他举起枪。
然后,“砰——”
三号猛然抬眼看向祁霄。
祁霄手里的黑枪还在冒烟,却已然随着那缕青烟一起虚化为无形。
“这是给你的警告。”祁霄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黑眸里却没有分毫笑意,“我是不能一直持有武器,不是不能持有。”
“……”
三号静默了一秒,倏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几秒,骤然收住那带点疯狂的笑声,眨眨眼,语气礼貌:“祁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不是以为那把枪现在能在我身上做些什么?”
“想想那个小丑,你伤到他分毫了吗,这都不记得了么。”
“小丑。”时怿突然开口,“当时那里没有别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号骤然噤声。
他又笑了:“时先生,是你以为的没有人,你怎么知道就是真的没人呢。这个梦境,只要泰坦联邦想,能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人同时了解你的动向——”
“你在说谎。”时怿声音冷淡。
“查尔斯。你不擅长对我说谎。”
三号瞳孔微缩。
他紧盯着时怿:“你刚才说什么?”
“……”
祁霄盯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根本没有人说话。
他看的清楚,三号像是听到了什么似得忽的顿住了,目光愣然地望向时怿。
时怿说:“沈默找不到你要生气了。”
他对上三号的视线:“我怎么觉得,他似乎并不赞同你的一些举动呢……三号。”
最后那个称呼落地的瞬间,三号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三只玻璃杯在桌子和指间翻转:“这个魔术里,有三个杯子。其中一杯,是能让你从梦中醒来的解药。”
“看好了。”
杯子在三号纤长的指间变换位子。
忽的,他动作停住,抬头问时怿:“哪一杯?”
时怿掀眼:“你刚才根本没告诉我哪一杯是解药。”
三号笑了起来:“因为每一杯都是。”
时怿冷冷看着他。
三号眨了眨眼眼。
“不过,既然你要一个目标的话,”他抬了一下最右手边的杯子,“我们来假定这一杯,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么重来吧。”
三号又开始眼花缭乱地调转杯子。
时怿的目光一动不动定在杯子上。
“咔”的一声,三号的动作停了。
“你要选哪一杯呢,时先生。”三号抬头看向他。
“左边。”时怿毫不犹豫回答。
三号弯起了眼:“不愧是时大队长,只一次就跟上了我的速度。我还从来没碰到过能跟上我手速的人。”
“既然跟上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再展示的了。”三号抬手就要收起杯子,被祁霄叫停了:“等等。”
“你说的脱离梦境的那杯水在哪里?”
“啊,解药,今天是不会见到了,明天吧,或许,又或许你们下次来马戏团看表演的时候。”三号抬手将玻璃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一拢衣服,三个玻璃杯又魔法般消失了。
“好了,二位,晚安。”
三号最后抬手虚虚比划了个脱帽致礼的动作,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中途他像是在等什么似得放缓了脚步。
但是这回没人叫他,于是他又轻笑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
马戏团搭帐篷里依旧灯火通明。
远处的马戏团不知疲倦地排练着,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沈默面无波澜地坐着,淡然望向舞台。
三号掀开门帘,一眼看见了一片空座中的沈默。
面无表情。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三号,出队。】
【从今天起,你住我那去。】
他记得自己挑起眉:【给我备了个单间么?我没有和看守睡一张床上的癖好,不过你要是执意,也不是……】
那人脸上看不出一点儿情绪:【水牢。】
淹水牢,堪称泰坦囚犯所能经历的最折磨人的刑罚,狱卒都很偏好拿这刑罚来吓唬人,但是很少有几个真会把人扔进去。
沈默不一样。沈默是真会扔。
那是三号第一次浸水牢。
他从水牢里出来时是被人架着走的,二十出头的年轻躯体也抵不过这刑罚,整个人滴着水像个刚趴上来的水鬼。
沈默的身影冷直地立在他面前,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和当年那人的身形重叠。
沈默说:【从今天开始,我接替时队长的位子。】
那时他被人支着,发梢还在滴水,却遏制不住地笑了,笑得混乱的叫人以为他疯了。
他说:【好。好。我没有意见。】
三号在原地站着,望着沈默。
沈默似有所觉地抬眼看过来。
三号弯着唇上前,舞台上恰好演奏着抒情乐,帐篷不被人注意的观众席灯光晦暗。
他冲沈默绅士地行了个礼,抬眼,桃花眼微微弯起:“沈先生,能否赏脸跳支舞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忌日快乐(18)[VIP]
“……”
沈默没有动,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这人的眸子很黑,和那人浅色疏离的截然相反,是一种要静声一切的冰冷漠然。
三号保持着和他对视的姿势, 唇角微微勾起。
半晌, 沈默开口了:“你不该对他动手。”
三号顿了顿,直起身:“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沈默:“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这不是你的活,你不该掺和。”
三号笑了:“老大……你这是质问我吗, 还是在警告我,我干什么了,你倒是说说?”
“三号。你不应该有私心。”
三号的笑容顿在脸上。
“私心?”他说, 猛然俯身凑近沈默。
沈默没有躲闪,脸上也没流露出任何情绪,垂眸听他道:“你就没有私心吗。”
“够了。”沈默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不想死在水牢里的话,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很清楚。”
三号缓缓直起身, 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是我多想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忽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道:“不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倒真不是很清楚呢。”
……
梦境里的游乐场里似乎没有白天。
天光永远亮不到路灯能熄灭的程度, 或许是多云,或许是阴天吧, 白昼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 似乎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短暂的一个晚上里。
破梦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着。
这是时怿的梦境。
梦境投射的都是梦主的潜意识。按照之前经历的梦境惯例来说, 这些梦境似乎都是按照梦主心底的恐惧来构造的,十分精巧, 层层环绕,不仅对破梦师有所要求,对梦主本身的要求更大。
不知道泰坦联邦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样一位筑梦师,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泰坦中没有这么一个天才。
能构建出如此庞大的层层梦中梦,将细节塑造的如此巧妙。
他如果见过这个人,只一眼也不会忘记。
帐篷门帘微微一动,随即被掀开。
时怿回来了。
他抬眼对上祁霄的视线,一抬手,指间夹着一封信封:“邀请函。”
破梦师微微扬起眉:“邀请函?”
……
“如果是马戏团特别邀请,可能和破梦线索有关。”邦妮说到,“但是不排除是陷阱或者危险。”
周越抬头看向祁霄:“大破梦师,在这听梦导给你分析情况是几个意思?”
他扫了一眼时怿,目光带着点儿戏谑地落回祁霄身上:“昏头了,连怎么破梦都不会了?不像是你的风格。”
“不,祁队的做法没有问题。”邦妮淡然道,“这些梦境和过往梦境不太一样,似乎对于破梦师来说不太容易用一贯的方法解决。”
余里也应道:“更像是解梦。别忘了,破梦本来就是创新分出来的,原本根本没有破梦师这一说,只有‘解梦师’。”
时怿恰到好处地开口:“怎么创出来的?”
“……”
三个破梦师不约而同看向祁霄。
祁霄:“……”
祁霄咳了一声,偏过头,声音含糊:“我创的。”
时怿:“嗯?”
祁霄又咳了一声,提高点儿声音:“我创的。”
余里甜甜一笑:“一种十分暴力,蛮不讲理的解梦方法。解梦师虽然也要动用武力,好歹一上来还是遵循逻辑的,不像某些人,一上来就拆门纵火烧房子的。”
邦妮的声音幽幽响起:“余队,你在说你自己吗。”
余里:“……”
余里:“我和祁霄还是不一样的啦。”
周越默默缩到李为静身后:“对,人家枪法好,她只会轮个大锤。”
余里依旧甜甜地笑着:“周越,你说什么?”
周越左顾右盼装死:“哎,我怎么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外面真的有声音。
一行人都住了声。
外面是嘈杂的人声。
时怿站起身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帘。
不远处,一行说笑的游客正朝着帐篷区走来。
他们面上十分正常,说说笑笑成群结队朝这边走来,看到时怿时却好像突然锁定了目标,一窝蜂朝着这边走来。速度不快,笑容轻松,好像只是单纯想过来打个招呼。
时怿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太过于自然了,自然的有点夸张,连说笑声都像是假的。
他猛地合上帘子,转身看向屋里一众人:“有人来了。”
齐卓见他并无大动作,十分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哦。”
两秒后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一个激灵支棱起来:“……啊?”
“不是,时哥,什么意思,那怎么办啊?”
时怿看向祁霄。
祁霄目光里带着询问。
正在这时候,帐篷一侧忽的动了一下,正好在齐卓那边。
吴立科眼看着齐卓一蹦三尺高:“啊啊啊有东西有东西有NPC啊。”
吴立科往旁边给他挪了个位子,然而不等齐卓移过来,那帐篷忽的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啦”一下划开了。
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两名游客泰然自若地从裂口侧身钻进帐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人架起齐卓的一条胳膊,十分友好地又开始往帐篷外钻。
齐卓:“哎哎哎哎?”
帐篷四周继而连三地开始出现划口,门帘也被掀开。
游客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十分诡异地开始两两架泰坦人往外走,一群结对。
要不是泰坦人满脸惊慌,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勾肩搭背。
余里一把从两个游客手里抽回胳膊,十分甜美地露出一个笑容:“不劳烦了,我自己可以走的哦。”
两人还不知好歹地要摸上来,余里额角青筋微微一跳,一边笑着一边抬手三下五除二给两人胳膊一人折了个结:“我说我可以自己走你没听到吗。”
李为静看方好一脸坦然地和游客勾肩搭背往外走,一边看着两个游客一边聊天一边按住自己两边胳膊往外架着走,哀嚎道:“不是,就这么走了?”
方好十分淡定:“你要相信破梦师和梦主的决定,他俩不说有事,肯定是没有事。”
李为静嗷嗷叫:“不是,他们怎么不绑他俩啊?我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吗!”
游客混着泰坦联邦的人一同王帐篷外走,时怿和祁霄隔着人对视了一眼。
时怿抬了一下手,手里是那封烫金的邀请函。
祁霄挑了一下眉,也反手从后腰抽出来一封,夹在两指间一晃悠。
看来是邀请函的原因。
时怿看向大部队。
团长这是铁了心要请他们去看马戏。
……
夜色很黑,游乐场这一处几乎亮的突兀,五彩斑斓。
尤其是马戏团大帐篷,从上到下挂满了彩灯,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香味,来来往往的人,低语声笑声小孩子的叫声,举着棉花糖的游客,抱成一团的情侣。
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在梦境里。
如果不是那群莫名其妙的游客的话。
那群游客恪守己责地把人挨个安排到座位里坐下,随后才又自顾自离开。马戏团里今晚的人格外的多,游客给他们安排的作为又是分散的,每个人几乎都看不见彼此在哪里。
齐卓企图从位子上移开,不过紧接着便有游客上来挡他的路,阻止他换位子。
众人只得作罢,大有些惴惴不安地在位子里坐着。
此刻,观众的欢呼声要冲破帐篷顶,主持人刚充满激情的报完幕:“有请我们今晚的魔术师登台!”
一片雾气缭绕之中,熟悉的身影缓缓升起。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那人回过神,脱帽致礼,几乎能让人想象到面具后微微弯起的眼睛:“你们还好吗!”
随着浪潮一般的欢呼声涌起,他将手指竖起,轻轻压在面具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了……谢谢,谢谢。”
随着众人安静下来,他指向空中。
众人敛声屏气,看他聚精会神地抬起手,从空中一抓——
一把红艳的玫瑰骤然出现在他手里。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升降台朝上升起,魔术师捧着那束玫瑰越来越高。他扯下一朵玫瑰花的花头,在手中一捏,随后朝观众席跑去——
花瓣卷席了观众,众人纷纷惊呼伸手去接。
魔术师又转过身,再次扯掉一朵玫瑰。他盯着玫瑰思索了两秒,像是不太满意,长长的“嗯”了一声,随即将玫瑰花头拢在手里,朝手中吹了一口气,随后抛向观众。
那花头也化作了千万片红色,众人再一次欢呼着伸手去够,随即惊呼四起——那飘落下来的竟不是玫瑰花瓣,而是一张张纸币。
魔术师举起花束致谢,随即一甩胳膊,将整束玫瑰花都朝观众抛了出去——
那花束在空中慢动作一般飞来,在经过马戏团光束的耀眼瞬间如同被刀片割散,刷然化作千万张纷飞的纸币,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朝观众席洋洋洒洒地飘散。
所有人都兴奋狂乱地抬手去够去抢,一瞬间观众席间混乱一片。
“谢谢!这是今晚送给大家的一个礼物——百万英镑。”
魔术师也跟着观众哈哈大笑。
随后,“刷”的一声,四道幕布从天而降,从四面围住了舞台。
时怿坐在观众席中,目光冷冷望着被笼罩起来的舞台,四周是纷乱抢钱的观众。
三号在玩什么鬼把戏。
等观众安静下来,黑色的幕布刷然落下在地。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带着八角帽的小丑头冲观众席咧开红艳艳的唇。
观众席一阵惊呼。
在小丑的八角帽尖尖上,带着盖住半张脸面具的魔术师泰然坐着。
随着小丑微微转头,魔术师的位子随着帽子变换,一会儿接近观众,一会儿又远离。
“下面我们来玩点刺激的吧——”
三号从怀里变出三个装着液体的玻璃杯。
观众席中看到这一幕的祁霄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向时怿。
时怿目光冷然地落在舞台上。
“这三个杯子里,有两杯毒药,一旦发作,必死无疑。”
“还有一杯,是无毒的希望之水。”
“喝了它的人,就能心想事成。”
他的目光缓缓从观众席上扫过,唇角的笑意加深:“只要你能跟上我的节奏,这个游戏就是一个稳赚不赔的小礼物——谁想自告奋勇一下,来赌一把大的……?”
观众席已然疯狂的观众们手捧着钞票纷纷举手尖叫:“我来!!”“我!!!”“这里!!”
台上的小丑头也哈哈大笑起来,摇头晃脑。三号坐在巨型八角帽的一角上,随着小丑的动作贴近观众席。
他抬起手,一指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小丑头似有所觉,朝那个方向歪过头去,八角帽倾斜,三号稳稳停在了观众席间,聚光灯扫过观众席,最终从两端聚焦在三号和那名观众身上。
时怿掀开眼,对上了三号的视线。
聚光灯下,观众席已然沦为背景,三号对上他的视线,勾起唇。
“那么……就你吧,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忌日快乐(19)[VIP]
三号依次放下三杯水, 动作和帐篷里的如出一辙。
那三杯水奇迹般悬浮在了空中。
“如你所见,这是三杯水。”三号弯起眼,“接下来我们要玩的是儿的是一个有趣的小游……啊……是一个有趣的小把戏……暂且就叫它为三杯水吧。”
“那么一定要听好了, 这位先生。”
“在你面前的三杯水里, 有两杯里面装的是剧毒,还有一杯,是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愿望之水……嗯……这名字是有点俗气。”
“接下来需要你和我进行互动了。”三号与时怿对视着, 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三杯水里面有两杯是毒药。还有一杯是能够实现你一切愿望的梦想之水。
“我将以一个魔术师的手速,毫不放水的对这三杯水进行调换。然后你来猜一猜。那杯梦想之水到底在哪里……怎么样?”
“好。”时怿回答的干脆利落。
听到这个回答, 三号笑起来,继续道:“不过前提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微笑着缓缓俯身,视线始终定在时怿脸上。
“不论选到哪一杯水, 你都必须把它喝下去。”
时怿冷冷与他对视,眼珠没有最细微的动作。
三号直起身, 坐回八角帽上:“你看……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要你的眼力能够跟上我的手速, 找到那杯愿望之水, 你就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你难道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如果人能在魔术师面前相信自己的眼睛的话,要魔术师干嘛?魔术师存在的意义不就是欺骗观众眼睛么。”旁边一人讥讽道。
三号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看向说话的祁霄:“……这位先生。我有和你说话吗?”
“而且没错。我确实是一名魔术师。”他又看向时怿, 笑起来:“所以这位先生你一定要小心仔细的观察,千万不能放过我的任何一个动作。”
“所有美丽的结果都是有条件和代价的, 只有你愿意承担这个后果才有可能突破重围。不是这样吗?”三号脸色无辜。“这位先生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哦不——你的同伴似乎有点儿不希望你和我互动呢……”
祁霄盯着他:“我跟你玩。”
“不。”三号几乎是彬彬有礼地笑了, “我就想和这边这位先生玩。”
“要么, 我和他玩,要么, 互动环节结束。”
“……”
祁霄盯着他。
“开始吧。”
时怿的声音冷淡地响起。
场内连细密的低语声也渐渐停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三号动弹了。
三杯水在他手底缓慢移动。
李为静眨了眨眼:“就这,那我也行。”
“不。”会场的另一端,余里紧盯着三号的动作,对齐卓道:“有诈。不会这么简单。”
三号的手速逐渐快了起来。
三杯水在他手下一刻不停的变换着位置。时怿的目光始终波澜不惊地落在他指间的被子上,与眼花缭乱的杯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齐卓目瞪口呆了一下,随后想起来余里刚才的话,咽了咽口水:“可是我们都盯着他呢,能有什么诈?”
余里:“他……”
杯子停了。
“……”
三号缓缓抬起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这位先生。”
三号说。
时怿眼珠微动,目光从三个杯子上依次扫过。
在众人静默的注视下,他朝最后一个杯子轻轻一抬下巴:“这个。”
“这个……你确定吗?”三号看着他,“在做选择之前一定要仔细想好了,毕竟你只有一次机会……或者很可能只有一次机会了。”
隔着一小片人群,祁霄盯着杯子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阴沉。
他脑子里突然回想起周越在纳斯维娜斯里时对他说的话。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那位梦主先生?】
他明明是应该相信他的。
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莫名其妙的攀上他的脊椎。
他感觉那个人在冒一个很大很大的险。
直觉告诉他,三号满口没有一句是真话。
时怿眼珠一动,落在三号按住杯子的手上,语调讥诮:“现在到底是我不确定,还是你不确定了?”
“……”三号弯起眼。
“很好,那现在……就请你把它喝下去吧。”
三号松开了罩在杯子上的手。
马戏团观众席四周,被安排了不同座位的破梦师和泰坦人们视线都在这一刻紧张地汇在时怿身上。
时怿手碰到杯子还未拿回,便听三号说:“等等。”
三号举起另一杯子,在他的那杯上轻轻碰了一下,:“Cheers。”
嚯。
时怿半带着点讥诮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笑,仰起头,喉结微动,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无事发生。
三号眉梢微微一挑。
齐卓刚才已经紧张到忘了说话,这会儿才又舒了一口气,重新动了动僵了的胳膊,问:“余姐,你刚才说他会使诈……是什么意思?”
余里的目光一顺不顺地落在三号身上。
光影从她红色的长发上打过,印的她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意思是,他会撒谎。”
他话音刚落下,会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齐卓猛然抬头看过去。
是三号。
他坐在小丑的八角帽上,笑的前仰后合,几乎要把眼泪笑出来。
“不好意思——把你骗了。”
“哈哈哈哈哈哈!”
八角帽猛然弯过来,三号在时怿面前一个晃荡。小丑在这时突然从四周开始进场,古怪地嘻嘻哈哈笑着敲锣打鼓,奏的却像是哀乐。
落在三号和时怿身上的灯光一下子黯淡下来,聚光灯又重新打在舞台上。骑着独轮单车的小丑从舞台上抛着三个球大笑着穿越而过,小猴子蹦蹦跳跳。想要跳下舞台,却被小丑一下又捞回来。在小猴子的吱呀的尖叫声中,扔向马戏团半空。
三号的笑容混在小丑中竟显得毫不突兀:“那三个杯子里,全都是毒药。”
这短短的一句话。被扩音系统在音乐的间隙里传出去,清晰的传到了整个马戏团帐篷。但是似乎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重新随着马戏团开始疯狂,陷入一种近乎疯癫的狂欢。
只有余里几个破梦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祁霄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余里胸口微微起伏,四下一扫,忽的将身后做装饰的花盆掷向三号,高喊声穿透嘈杂的音乐:“你疯了吗?”
八角帽微动,三号躲开了花盆。“哗啦”一声,花盆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舞台上巨大的小丑也缓缓低头,看向就在自己脑袋下面的花盆碎片和泥土,脸上露出个要哭不哭的丑表情。
随着这突兀的声音,周围的音乐一下子戛然而止,所有的小丑一齐回头看向余里,三号也回过头:“……”
场面怎么看都十分诡异。
三号终于彬彬有礼地开口:“怎么了?这位女士?”
“你对我的表演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很好,你很好。查尔斯。”余里盯着他,缓缓点头。
“你以为你这是在打击报复,是不是?你真的这么以为吗?”
“我以为什么了小姐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魔啦?小姐,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术师我如果哪里让你不高兴了的话你大可以告诉,你大可以告诉我,何必在这儿故弄玄虚的说一些话呢?”
“魔术师?”
余里几乎是气急而笑:“你就是个只会下三滥手段的街头骗子!”
“骗骗骗你永远在骗。骗了别人一辈子,也骗了自己一辈子。骗骗骗你永远在骗。骗了别人一辈子,也骗了自己一辈子。你这样苟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你这个样子到底对得起谁呢?”
“这又关你什么事?”
三号弯起眼:“余小姐,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的处境?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呢?”
他伸手指向时怿,微笑:“很快,这个人,你们的梦主,就要死了。那时候你们还没逃出去的话,所有人都要随着梦境的坍塌给他陪葬。”
听到“陪葬”两个字,吴立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恕我直言,你现在在这里跟我吵,冲我吼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不如加紧步子去找出去的方法。”三号歪了歪头。
“或者不如……现在盘算一下要写什么遗嘱。”
“查尔斯,你还不明白吗,你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信任你的人!”余里怒吼道。
这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随着一颗子弹“砰”的一声穿透帐篷。
整个世界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击穿了心脏,变成了静音的尸体。
马戏团的灯光倏然暗了下去。
黑暗里,三号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笑容,目光却像是穿越时空,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落在了泰坦联邦389号地牢里。
冰冷的,阴寒的,刻骨的。
【再给我展示一遍你的戏法,查尔斯。】
男人声音淡淡的,畅通无阻地落到他耳底,像冰冷的水流。
【你是怎么给他们表演的,原模原样,再给我展示一遍。】
十几岁出头的男孩儿睫毛微微一动。
那人说的不是【你怎么骗他们的】。
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哥哥,我不是骗子。我是一个魔术师。】
出乎意料的,对面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说:【我知道。】
【我也没有骗他们的钱。没有骗他们的金子。没有骗他们的珠宝。】
【嗯。】
他听到这冷冷淡淡的一声“嗯”,忍不住微微一怔。但很快那一抹情绪就被掩饰过去,他又开始笑了:【哥哥,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呀……你是不是假装信我,哄我玩儿的?】
青年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额角,忽的抬起手。
他下意识的向后警惕一躲:【别过来!】
对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只手随机即收了回去,对方冷淡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神情:【我像是这么闲的人么。】
那人没有征兆地利落起身,朝门口走去:【收拾好你的东西。一会儿就自己走吧。】
【等等!】
他看到大队长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不知怎的,他第一次不想再骗人了:【我承认,我演那那些魔术是为了骗他们的钱。】
这坦白来的有点儿太突然,对面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
随后对方问道:【为什么?】
那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儿突然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一瞬间,许多想法从脑海奔涌而过。
但最后他只是弯起眼睛笑起来,说到:【因为有意思呀。】
对方没有说话。
就是他以为对在他以为对方要离开的时候,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
【只有这一句,你在骗人。】
男孩儿猛然抬起头看去,然男人已经抬腿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
那个背影忽然又变换成二十岁时候的一道。
转过身,那是一张冰冷的脸。
他被人从水牢里押上来,水流顺着发梢往下滴,看着狼狈,还在微微喘息。
唇角一如既往弯着,哪怕狼狈:【……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从这低角度看,对方的那双眸子笼在阴影里,从模糊的视野里难以分辨色彩。
短短几个字:【送他回牢房。】
【时队,按照上面的判定,他还要服一个水牢……】
【我说,送他回牢房。】
【……】
他微微喘息着掀起眼皮,从湿漉漉的发丝间隙看向那人。
他记不住那个人的脸了。
视线太过模糊,眼珠的颜色的混淆在阴影里变成暗色。只有那冷然的感觉,笔直的肩颈刻了下来。
直到几天之后他坐在牢房里的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让他不由得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男人。
【囚犯三号。我是你的新看护人沈默。】冰冷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从今天开始。你从这里搬出去,到我的住所。】
他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弯眼笑起来,朝他缓缓走进两步:【意思是和你同吃同住了……这么特殊的待遇只有我一个人有么?那我还算不算这里的囚犯……我能当你手下的兵吗?】
对方选择性的忽视的后了后面那一串话,只是不带情绪地问:【你不愿意?】
陌生的,却又熟悉的气息。
他笑起来。
【不。求之不得,老大。】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台上的巨大小丑头已经歪倒不动了。
它脸上还保留着精心绘制的巨大笑容,眉心是一个枪击的血洞,本就僵硬的眼珠直愣愣看向前方。
三号缓缓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像是面具,眼珠一点点移动,跨过观众席。
“刚才……是谁开的枪?”
第124章 忌日快乐(20)[VIP]
台上台下, 马戏团的所有成员都不动了。无论是小丑还是小猴子还是神秘女郎,都一动不动盯着三号。
“我。”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
三号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祁霄。
他的目光首先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祁霄已经站起身, 正举枪对着他:“你有什么意见么。”
“……有啊。”
三号从枪口上移开视线, 盯着他,缓缓弯起眼:“祁先生,不瞒你说——我对你一直意见挺大的。”
“不过别说我了。你对我的意见不也挺大的吗?”
说话之间, 一条银亮的鞭子正在三号手里缓缓凝聚成型。
祁霄眼珠微动,与时怿对视一眼。
鞭子缓缓抬起的瞬时,时怿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跃冲上舞台, 等三号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从舞台上一把捞起小猴子,抬起长腿就要朝帐篷外奔。
齐卓目瞪口呆:“不是, 时哥……他,他抢人家猴子干什么?”
随即又释然了, 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时哥这么做一定有他这么做的道理。”
余里一把拉住他就往帐篷外扯:“别在那儿嘟囔了, 快走!”
“啊, 先别急着动嘛。”一道熟悉的声音像不祥之兆一样在身后响起,无比清晰地穿过会场落在两人耳朵里。
只见三号没有拿鞭子的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枪,枪口正对着舞台上的时怿。
“时先生, 不好意思, 把那只猴子扔下。那是属于我们马戏团的东西,你要带着它去哪儿?”
“属于你们的东西?”时怿终于抬眼看过来, 语调带着讥诮, “你们马戏团都喜欢把别人的孩子称作自己的东西么。”
“三号,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手里也有武器。”余里目光紧盯着三号, 高声警告。
“啊,差点儿忘了。”三号眼珠一转,看向祁霄。“你手里还有个危险物件。”
他举枪的那只手没有动,这边鞭子消失,三号抬手比枪,闭上一只眼,隔着虚空朝祁霄手里的枪点了一下:口中拟声道:“砰。”
下一秒,祁霄手里的枪骤然化成千万点碎片,消散开来。
三号相当真诚的冲余里微微俯了一下身,笑得虚假:“多谢提醒。余小姐。”
余里手握成拳,发出“咯嘣”的声响。
“现在。”三号转头看向舞台上的时怿,弯起眼,“扔了那小东西吧。”
“不然我真的要开枪了哦。”
“放下你的枪!”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帐篷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去,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站在帐篷口,正抬手举枪对着三号。
见到来人,三号有点出乎意料地微微挑了一下眉。
“杰克,你这是在干什么?”
杰克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帮忙啊。”
帮谁就不一定了。
三个人此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三号手里的枪对着时怿,杰克手里的枪对着三号,时怿的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场中一时间僵持住了。
苏澜神情变幻莫测:“这孩子到底是哪队上的,我怎么感觉他谁也不认呢。”
“不装了是吧,不维持一下你的个人形象了?在偶像面前玩刀弄枪的,不太好吧。说到底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你也不装了是吧,不维持一下表面和平了。我还没被从这梦境里踢出去呢,你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始动手了?……好一个三杯水魔术,无耻的骗子!”
三号张开嘴还没说话,余光乎的瞥见了什么。
下一瞬,角落里马戏团的老虎突然朝他扑过来。
“威尔森!”
三号猛然闪身躲过这一扑:“威尔森你发什么疯!”
“卧槽,威尔森,这名字真霸气。”李为静在一旁佩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就朝老虎勾手:“大胖!来!”
老虎竟真朝他一侧身,允许他爬上来,见他动作太慢,抬嘴叼着他衣领往背后一甩,驼着他在场地内疾驰。
观众席混乱了,尖叫声一片,众人推搡奔逃。
方好怒火中烧:“李为静这货半夜肯定又偷跑出去喂老虎了。”
趁乱跑过来的余里:“还是有点用的。”
齐卓:“嗯!打入敌人内部了。”
方好:“……”
好一个打入内部。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三号一时间失去了时怿的方向,时怿则两三步跨到帐篷口。就在这时,他余光瞥到了什么。
杰克忽的调转枪口,对准了他怀里的小猴子。
时怿瞳孔微缩。
“砰!”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嗖然闪来,在子弹飞来的一瞬间将他朝后一拉——
时怿猛然回头。
子弹从祁霄额边擦过。
时怿又一次看到了祁霄额角那道细微的伤疤。
那道子弹仿佛击碎了梦境与过往的边界,时怿微微一怔。
记忆中那双锐利的黑眸,两人毫不客气的对话。
似乎……关系不是很好。
时怿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会飞扑上来吗。如果他知道他们过去真实的关系的话。
这一念头倏然在他脑海闪过。
不等他反应,忽然什么东西尖笑着从半空中掠过,以目光不能及的速度一把将小猴子从他手里掠走。时怿闪开了这一偷袭者,但怀里已经空空如也了。空中飞人从半空远离,回头冲他做了个笑比哭还难看的鬼脸。
“先离开这。”祁霄声音低沉,抬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砰砰!砰砰!”
丧失目标的三号十分狂乱地开了几枪,目光四下扫视,忽的一顿。
有个人真的被他击中了,捂着肩膀,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
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破梦师。
纷乱的人群中,那抹看似纤弱的背影在三号眼里忽的有些莫名的熟悉。
三号盯着邦妮的背影,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饶有趣味的又一次举起了枪。
“砰!”
马戏团里的观众散的差不多了。三号忽视了剩下几个仓皇逃窜的面孔,一步步朝着倒下的邦妮走去,目光一动不动。
“该死的,你今天玩的够开心了,这个人留给我杀!”
杰克不知道从哪一跃而下,一边干脆利落地举起手枪就要给邦妮来一下。
“住手!”
杰克一个脚滑,踉跄了一下收住了枪,抬头看去。三号也回过头。
红发女郎踩着高跟皮鞋快步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清脆的足音:“留着。”
杰克顿了一下,随即大怒:“老巫婆你是不是有病,三号这个废物好容易抓到一次人,好容易离开他们那一帮人的视野有个减少他们人数的机会,你跟我说留着?我留你个头呢?”
菲欧娜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杰克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露惊异,随后小脸涨的发红努力搓自己的嘴,但是那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三号好整以暇地抱肩:“对付小孩果然还是直接禁言最有效,不过你要小心点,他手里还有枪呢。”
菲欧娜抬眼看向杰克,一双漂亮的红眸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杰克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哗然碎裂成光点,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三号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三号。”菲欧娜抬眼看向他,“看着她。给她包扎一下,我要她活着。”
三号挑眉:“你知道我只听谁的话。”
菲欧娜说:“我的意思,就是沈默的意思。”
三号眉梢依旧高高挑着。
菲欧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外面。她走到帐篷口的时候,杰克终于挣脱了那该死的禁锢,猛地吸了一口气,甜甜一笑:“是不是为了那个姓林的家伙?”
菲欧娜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向杰克:“小东西……你还知道姓林的呢。”
杰克无不骄傲:“什么都瞒不过我。”
“那你就最好闭紧嘴。”菲欧娜骤然声音冷下来。
她冷冷道:“再让我听到你乱说话,你的枪,连着你,都从这个梦境里给我滚蛋。”
话音落下,她回身噔噔走出了帐篷。
“……”
三号饶有兴趣地看看帐篷口,又看看杰克。
杰克脸上还挂着那虚伪的甜笑,转瞬间冷下来。他朝着帐篷口骂了一句:“该死的老巫婆,自己装成NPC去监视人家的事不说,管事管到我头上来了。”
三号的视线又从他身上一动,落到了邦妮身上。
邦妮已经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正缓缓支起身,眉头蹙着,似乎有些头疼。
她还没抬起头,眼前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邦妮警觉地抬眼看去,对上了三号一双弯起的桃花眼:“晚上好,小姐。”
三号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转了一圈:“我怎么总觉得……我们见过面……?”
“在……联合局的地牢里……?嗯?”
邦妮淡淡地看着他,没有搭腔。
“知道么……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上次在地牢里见到你的时候,你一定在旁边围观他们行刑。我说的对不对?”
“隔着铁栏杆,冷眼看着——这描述符不符合你当时的状态?”
砰的一声巨响,邦妮猛然回头。
一个金属铁笼从天而降,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在白炽的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杰克抬眼看去,认出来那是关押威尔森的老虎笼。
三号冲邦妮礼貌绅士地俯身伸出一只手:“我扶你过去,还是你打算……自己爬?”
……
邦妮闷哼一身,滚进了老虎笼内,撞在铁栏杆上。身后三号“咔哒”一下关上了门,干脆利落地上锁。
邦妮平复了一下气息,缓缓支起身来。她抬起眼,淡绿的眸子内波澜不起,目光还是浅淡地落在三号身上,随即又移开。
三号注视她良久:“……多有意思,这回在栏杆后面的人倒是变了,你说呢。”
“我似乎在地牢里见过你,纠正我,我说错了么。”
邦妮淡淡道:“我不知道。”
三号:“你知道些什么。”
他的手猛然抓上铁栏杆:“你知道些什么吧,破梦师小姐。”
邦妮:“知道什么?”
第125章 忌日快乐(21)[VIP]
“三号。”
一个不带起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号动作戛然而止, 猛然回头。
沈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人漆黑的眸子一顺不顺的盯着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太冲动了。”
“……”三号笑起来,“老大,你总是这么跟我说。”
“但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真正惩罚我呢?”
“因为我这么做根本不违规, 不违反任何联邦规定, 你阻止我,教育我,只是因为你心疼了。”
一个干脆利落的陈述句。
沈默的眼珠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三号偏过头闷笑了两声:“不是我说, 我真搞不懂。他有什么吸引力?先是杰克,然后是你……人生偶像……你不过是他的继任,他没有提拔过你, 没有指导过你,没有帮你做过任何事情——”
“不像我,你看——你们不像我。我从来没有任何仰望的人。”
沈默面无波澜:“你今天晚上没有吃药吗。没有吃药就回去吃, 少在这里……”
他眼珠一动,目光落在老虎笼里的邦妮身上:“……当着破梦师的面发疯。”
三号举双手做投降状:“我可没发疯, 我只是在帮你干活, 帮联邦干活……老大。”
沈默:“不需要。”
“……”
三号看着他, 静了几秒,随即抬腿朝外走去,与他擦肩而过:“如你所愿。”
“三号。”
三号的步子顿了顿。
沈默没有回头, 目光落在老虎笼上, 语气冷漠:“回去之后,自己去水牢呆三天。”
三号轻笑了一声。
他没做出反驳:“我觉得论做错事来说, 杰克那小东西干的糟心事可比我多多了。”
“说谁?”
沈默抬头, 看到杰克站在观众席边上, 小小的脸蛋上神色阴沉:“我干什么了?”
三号哼笑一声,抬腿朝外走去。
杰克:“喂!”
三号没理他, 他转头朝沈默大骂:“该死的,回去之后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一下他!”
话音未落,他对上了沈默那双漆黑冷漠的眸子,骤然噤声。
沈默从他脸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抬腿也朝外走了。
……
这边,一行人狂奔进了小树林,在树林间横冲直撞。
树枝窸窣作响,脚步声凌乱叠杂。终于,带头往外跑的李为静撑不住缓缓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两手支着膝盖:“他们……应该没有追过来吧……甩掉了没有?”
时怿胸口也微微起伏,看着周围众人陆续集结过来,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面孔,微微皱起眉。
苏澜也随着他的目光绕了一圈,惊觉:“明明呢?”
众人顿时四下看去。
四处只有风吹过树枝叶的窸窣声,所有人都一般高,没有小女孩的身影。
方好:“不好,明明是从什么时候走丢的?”
苏澜:“我们得去找她!”
吴立科面露难色:“但是这地方这么大,我们连张地图都没有。到处还都有他们的人埋伏,我们要怎么找?”
祁霄抬眼看向周越。
周越早已弯腰从一旁地上捡起一截小树枝,正半蹲在地,用小树枝在土地上勾勾画画。
余里抱着肩膀:“好歹有一次你打不了酱油的时候。”
周越哼笑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
树枝划过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微声响。等众人围过来的时候,光秃秃的土地上已出现了一片草草勾勒的地图。
周越沉声道:“这是游乐场的地图。这里——”
树枝尖在其中几处点了点:“这里是泰坦联邦最有可能设埋伏的几个地方。”
徐丽:“等等,泰坦联邦?”
周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祁霄,收回视线:“说来话长。”
他继续说下去,忽视了面露疑惑的众人,树枝敲击几处地面:“我们之前走的路线经过这几个设施,对应着这几个埋伏点,下面这几个——这几个是他们很有可能密集攻击的地方。”
李为静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越:“我推的。应该不会有错。”
李为静:“不是哥们你到底什么人啊。”
余里抱着肩,眉梢挑的老高:“这可是我们重金挖来的筑梦师。”
时怿抬眼看向祁霄,见他微微颔首,收回了视线,冲周越淡声道:“你继续说。”
周越:“所以从这几条线路来推断,如果明明往这几个方向走了的话。”
他撩起眼皮:“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树枝干脆利索的将地上几处标志物划掉,只留下一条明确的路线。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现在只可能在这个位置。”
树枝将某一处建筑圈起来,往上一点,在土地上落下一个小坑:“就是那个木偶戏剧院。”
树枝被扔下。
众人的视线还都没从地上抬起来。
标注建筑上的小坑像是一枚弹洞,轰砸了整个标注。
……
不是错觉,游乐场的温度在缓慢下降。
绿叶缓缓打黄,等众人从奔跑中回过神来时,那些黄叶已经被一阵微冷的风刮落,转瞬间游乐场内景象变得大不同,
但是游客们毫无察觉,带着微笑和落叶擦肩而过。
风向变了,气温降了下来。
齐卓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跟上大部队。
剧院在游乐园的最角落静默着,无人问津。这里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一个游客都没有,冷清的吓人,像是已被废弃了,或者压根不开放,大门却诡异地敞开着,只垂着黑黝黝的门帘。
时怿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停下了。
祁霄向前走了两步,注意到他没跟过来,回头目光询问。
【检测到梦主异常情绪波动,请注意实体体征。】
测梦仪的声音兀自响起来。
后面众人正跟过来,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祁霄顿了一下,朝他伸出了手。
“……”时怿眉头轻蹙了一下,当没看见。
他径直走到剧院门前,这才偏身看向祁霄,目光淡淡的:“愣着干什么。”
祁霄眉梢挑了一下。
他收回手上前去,正要掀开门帘,突然一顿,头也不回精准的用另一只手扣住了时怿的右手腕。
时怿的机械左臂猛然小幅度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抽回手,面色依旧板的冷淡。
后来的齐卓众人:“……”
齐卓面无表情地问苏澜:“破梦师这是在干什么?”
周越哈哈哈打圆场:“大概是保护梦主呢。”
众人集体回想了一下时怿一路过来的操作:“……”
保护谁?
剧院门帘被挑开的瞬间,霉味混着冷空气撞得人眼眶发酸。
时怿眼珠微动,猛然抽回了手,目光冰冷。
祁霄回身看向他。
八音盒的声音在他回身的瞬间在剧院里响起,老旧的音律摩擦过金属,难以避免的在中途变了调。
一行人步入剧场的时候都微微一顿。
剧场里竟座无虚席。
一个一个形色各异的玩偶坐在一排排座位里,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回头的姿势看着他们,面带着分毫不差的微笑。
徐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都别动!”余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的测梦仪检测到明明了。”
众人定在原地,看她大步流星的冲上舞台,黑色大衣随着步伐带起一阵风,扫过离她最近的人偶。
人偶的睫毛被扫的微微颤动,像是在眨眼。
舞台上帘幕是拉着的。
余里噔噔走到中间,顿了一下,抬起手缓缓将帘幕拉开一条缝,目光透过去。
瞬间,她动作顿住了。
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破旧的玩具熊。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余里猛然松开帘幕。祁霄眉头微蹙,上前道:“余里?”
余里没有动,视线警觉地盯着幕布。
扭曲变调的致爱丽丝戛然而止,幕布在此时朝两侧猛然拉开。
一道灯光毫无预兆地打下来,照亮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余里瞳孔微缩。
前一秒她还看到在舞台上的玩具熊,这一刻居然全然消失无踪。
【请观众入座,木偶戏马上开始啦——】
一道欢快的电子童声随着幕布吱呀的机械声宣布。
众人纷纷退后。
方好四下扫视,道:“这些位子都被玩偶占了,我们入什么座?”
观众席间,众人缓缓后退。
舞台上,木偶戏欢快的开场。
穿碎花裙的木偶踩着《欢乐颂》变调的旋律登场,在舞台中间跳起舞。忽然之间,一道器皿碎裂的“哗啦”声响起。
木偶没有停止欢快的动作,时怿则猛地转身,后腰撞上座椅扶手的铜雕玫瑰。
那花纹与记忆中男人皮带扣完全相同。
祁霄扶了他一把,声音低沉:“冷静。时队。”
时怿的呼吸滞了一秒。
【时队。】
电光石火,两个现实在他脑海中碰撞。
舞台左侧的玩具火车正在播放一段录音,女人的笑声夹杂着瓷器碎裂声。两个人偶从天而降,和最开始那个人偶一起跳舞。
通过服饰不难区分出这是一家人,父亲母亲和孩子。
三个人偶在舞台上手拉着手欢快地跳舞。
乐声里,时怿眼底倒映着三个满面笑容的人偶,看着这幅和谐融洽的画面,眉头很轻微地蹙了一下。
这画面十分寻常,却又因为人偶脸上过于刻板的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众人渐渐放松警惕时,突然之间,灯光暗下。欢乐颂的声音停了。
刚才舞台上的热闹重新归于寂静,剧场陷入一片昏暗。
没有人动,都四下警觉地扫视。
追光灯亮起的刹那,时怿瞳孔骤缩。
舞台布景是一个极其眼熟的,狭小的客厅,连墙纸霉斑都与记忆分毫不差。穿着酒渍衬衫的"父亲"人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拽着孩童人偶的头发往水池按,背景音是女人录音带里那句永恒的"我去买蓝莓蛋糕"。
时怿僵在了原地。
现实超越了梦境的边界,如潮水般涌入他脑海。
那些他自以为能压在脑海最深处的东西,此时被一层层扒开,尽然渗透在梦境的表层。
【你怎么不去死?妈的。】
酒瓶子,水池里上浮的气泡,男人狰狞的面容,无法逃离的力量,刺眼的车灯,女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离开,别自欺欺人了……她是在离开的路上被撞死了。】一个声音在他耳侧幽幽环绕,【时怿,时时而怿,时时快乐——你这辈子快乐过一天吗?】
人偶“父亲”的嘴巴一张一合,时怿定在原地,眼底是舞台上似曾相识的一场闹剧。
"你们他妈的有病吧!"苏澜抄起一个玩偶就朝台上的傀儡砸去。测梦仪在疯狂闪烁发出“滴滴”声:【梦主情绪波动过大,梦境不稳定,请检测梦主实体体征。】
祁霄突然按住时怿发抖的手腕。
时怿猛然抬眼看向他。
那人掌心的枪茧擦过他腕间旧疤,温度与他发冷的肌肤相比几乎灼人。
破梦师与他对视:"回头,第八排第六座。"
时怿猛地回头。
一个与周围玩偶格格不入的毛绒玩具熊正坐在那个椅子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舞台上的闹剧。
于此同时,“砰”的一声,子弹穿透了舞台上“父亲”人偶的眉心。
“父亲”人偶保持着满脸的微笑,朝后倒去。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接住了人偶。
一个狰狞的兔子面具。
李为静吓得要喊,被方好一把捂住了嘴。
团长缓缓摘下兔子面具,目光阴沉地看向举枪的祁霄:“……不守规矩的观众……谁允许你对我的宝贝动手的?”
祁霄的枪在手里转了个花:“谁允许你对我的梦主动手的?”
时怿倏地抬眼看向他。
“哗啦——”
众人全都猛然回头。
二楼看台的玻璃轰然破碎,杰克倒挂在残破的水晶灯架上,枪口的青烟缓缓四散。
没了玻璃的阻挡,他继续举枪瞄准了团长,像是被气笑了,砰砰扣动扳机:“太恶心人了,你也是,三号也是,沈默也是。”
团长灵活的左右躲闪子弹,却在几枪后还是被击中了左肩。杰克笑起来,手里扣动扳机的动作不停:“躲啊,你不是很能躲吗,哈哈哈哈——”
他背后,明明蹑手蹑脚的要逃,忽的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杰克冷笑:“跑啊,小贼,你不是很能跑吗——今天我要亲手把你送过去,你是我救的。”
明明微笑:“说那么好听,救我不就是为了给你时怿哥哥邀功吗。”
舞台音响里播着斑驳的电子孩童音:【有个小娃娃,从小不听话,爸爸讨厌他,妈妈不要他——】
“哐”的一声,兽笼从舞台上方落下,重重砸在舞台上,震起浮尘。笼子里,小猴子惊恐地四下窜逃,把笼子撞得哐哐响。
“那是爱丽,去救她!”祁霄冲余里喊道。
余里不疑有他,立即上前,于此同时团长在杰克密集的子弹里身高缓缓抽条,肌肉蓬起,一步步朝舞台下走来。
杰克的子弹像是对他全然无用,健硕的身躯配上他脸上那个狰狞的兔子面具,团长像是一个从孩童梦境里走出来的怪物。
“该死的……”
杰克咔嚓两下换了弹夹,调转了方向,继续砰砰扣动着扳机朝观众席座位上的玩偶随意开枪,那些倒下的玩偶全都怨毒地看着他。而他身后看台上,所有玩偶的视线也都集中在他后背。
他身后的洋娃娃开始唱歌:“Jack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杰克这疯癫的动作实在太危险,吴立科被他击中了一边肩膀,方好脸颊被子弹擦破,祁霄也被擦伤了脖颈。众人纷纷找掩体躲藏。时怿抬头看向二楼看台:“杰克,住手!”
“Jack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杰克“砰”的一枪打爆了洋娃娃的脑袋,语气冷漠:“吵死了。”
他回过头看向时怿,一瞬间脸上又换上金毛一样的甜美笑容,两只大眼睛弯成月牙:“时怿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余里已经迅速打开了兽笼的门,捞出了瑟瑟发抖的小猴子,与此同时团长迈着大步朝观众席走来,阴影被光束投在舞台幕布上。
幕布上的影子勾勒出一副诡谲的画面,画面里笼子毫发无损,余里并不存在,而团长正将一个人形东西的皮缓缓剥下来。
团长兔子面具下传出电子合成的笑声:“有个小娃娃,从小不听话,妈妈不要他,爸爸想杀他——”
子弹贯穿了团长的左眼。
杰克皮笑肉不笑:“对,想杀你。”
团长偌大的身子在子弹穿透眼眶的瞬间分崩离析,成为一抹幽魂四散,只有声音还在欢快地回荡在剧院里:【无人认领,无人需要,无人爱——你和这畜生有什么区别?】
余里怀里的小猴子不再挣扎。
团长的话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她张了张嘴,半晌,突然口吐人言:“妈……妈……”
那声音很沙哑,几乎不成调,要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
余里把耳朵凑近她的脸,忽的碰到什么湿热的东西,猛然抬头。
小猴子在哭。
或者说,是爱丽在哭。
“妈妈……妈妈……”她说的话终于缓缓流畅起来了。两年以来的第一次,她说话时迎来的不是劈头盖脸的鞭子。
泪水滑下她的脸,没入乱糟糟的毛发。
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小猴子。
至少,是披着猴子的皮。
“妈妈……妈妈说……要给我过生日……”爱丽缓慢而艰难地说到。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走散在游乐场了呢。
那个看着很和善的马戏团团长叔叔,明明说要请她吃棒棒糖。
可是怎么就把她变成小猴子了呢。
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就不是爱丽了呢。
好疼。
好想回家。
妈妈还在等她。
她其实看到过妈妈一次,在她生日那天,焦急地,匆匆从马戏团穿过。可是她没有看她一眼。
她当然认不出来她,她现在只是马戏团的小猴子。
她那么激动,想要开口叫她,可是小丑的手已经又一次捂住她的嘴。
那张笑脸咧着红唇冲她笑:【嘘——】
【你作为人类已经死了哦,是冻死的吧——是团长好心把你捡了回来,让你为马戏团服务,给你一个继续活着的机会。】
她的眼泪就要溢出,还生动的小脸上带着哀求:【让我走吧,妈妈来找我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小丑笑着:【不。今天是你的忌日。】
【忌日快乐,我的好搭档。】
一滴泪水滚落,随着这句话划过半空,在地板上砸了个粉碎。
“妈妈说,要给我过生日。”语句终于流畅起来,眼泪从爱丽眼里溢出。
过生日……生日……
层层叠叠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
时怿目光有些涣散。
杰克看着他,脸色僵住了。
“这些恶心的家伙……”他嘟囔着,“都该统统死掉……让时怿哥哥不开心的……这个剧场……也该毁掉。”
杰克退后半步,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雷。
“这么恶心的戏码……”
他咬开手雷拉环的姿势像在吹生日蜡烛。
“就应该统统炸掉。”
台上的小人偶还在跳舞,尽管缺失了“父亲”人偶,他依旧自顾自地拿啤酒瓶子砸向自己,将自己埋在水盆里,像是一种既定的行为模式。
时怿呼吸微滞。
于此同时,手雷炸开。
爆炸气浪掀翻了三排座椅。时怿被祁霄扑倒时,瞥见八岁的自己蜷缩在舞台角落。正往玩具熊肚子里目光淡然地塞发霉的蛋糕纸。
一瞬间无数画面翻涌而来。
“呼吸。”祁霄的衣领蹭到时怿鼻尖,温热,混着血腥味,“你教给我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拇指抹过时怿唇上的血:"时队。"
“……”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里带着几分恍然:“你也是吗。”
祁霄一顿,目光下移。
那人手指竟在微微发颤。
也许是对方这模样实在太罕见,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心口发闷。
“这样够真么。”
祁霄忽的移开手指,低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忌日快乐(22)[VIP]
爆炸的余波扭曲了剧场, 让目之所及都变得十分不真切。
室外气温骤降,一瞬间四处能听见冻霜瞬时形成的声音,让人脊背生凉。
时怿瞳孔骤缩。
“时哥!祁哥!”齐卓踉踉跄跄朝这边跑过来, “没事吧!我们快走!”
祁霄直起身, 将时怿从地上拉起来,喉结滚了滚:“……没事。”
齐卓看看时怿又看看祁霄:“……”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楼,杰克忽的放声大笑起来。
粉尘四起, 舞台正中央燃起浓烈的火,齐卓忙掉头:“快走!”
“等一下。”时怿忽的道。
祁霄抬眼朝他看过去。
时怿眼底是观众席间静静坐着的那个毛绒玩具熊。
玩具熊一动不动地坐着,黑亮的眼珠模糊地映着台上台下的闹剧, 面上带着漠不关心的笑容。
仿佛是置身事外的冷漠,又仿佛是身在其中的无能为力。
或许是三号的那杯毒药在奏效,他眼前模糊起来, 两个影子重叠。
许多年前,他坐在那里。
男人坐在他旁边, 一改平日的狂暴, 换了一身皱皱巴巴却难的干净的衣服。只是由于常年酗酒, 那酒味已经沁入他身上,隐隐还能闻到。
那个施暴者终年不散的气味。
他酗酒,抽烟, 身无长技, 堕落而肆无忌惮地挥霍他那所剩无几的壮年,从不反思自我, 将所有的过错推卸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似乎认为这孩子已经长大, 该承受这份痛苦, 还理应把他的苦难也一并包揽。
你的母亲,是因为你才离开的。
男人曾这样告诉他。
没有人在乎你, 没有人爱你。
看到了吗,所有人都会离开你,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可是最后,就连这个施暴者也离开了。
火光倒映在时怿眼底。
那火焰蔓延着,朝观众席侵去,几乎要舐上毛绒玩具熊。
玩具熊脸上的笑容像是淡了。
舞台上的一切都在崩塌,零星掉入火焰,被吞噬入灼眼的光热里。
时怿上前拾起了那个玩具熊。
玩具熊很旧了,但打理的很干净,能看出受人爱惜,那双布满划痕的黑眼珠与时怿浅淡的眸子对视。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也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它。
之后,它被束之高阁,再也没有拿下来过。
那纷乱的家里,只有柜子最上面是安全的地方,不会被男人的碎酒瓶砸伤。
它见过这片硝烟中无声无力的抗争和肆无忌惮的暴行,看的太多了也时常会想起过去平静的岁月——它对面的桌子上就是一幅全家福,玻璃框已经碎了,又被人小心的用胶粘起来。
仿佛这样就能修补什么。
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什么。
齐卓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他看着时怿将那玩具熊漠然地扔进了熊熊烈火里。
他忽的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孤儿院里第一次见到时怿。
那时他的脸色也是如此漠然,眼底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玩具熊落入火焰,火光霎时间冲天。
时怿偏头剧烈咳嗽起来,齐卓眼尖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忙要上前,被祁霄拦住了。
时怿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抹去血迹,转过身,逆着火光抬腿走来。
对上祁霄的视线,他脚步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眸光一转看向齐卓“……愣着等死么,走了。”
齐卓一愣:“…哦……哦哦。”
祁霄看着那个身影,很轻地恍惚了一下。
马戏团帐篷里,灯光昏暗。
林琼悄无声息地接近舞台中央的笼子。
邦妮耳尖微微一动,听到了声音,缓缓抬头看过来。
林琼与她对视一眼,手上微微一动,撬开了老虎笼的锁。
“吱呀——”
林琼看了一眼邦妮的腿,飞快低声道:“我抱你。”
邦妮也不逞强,“嗯”了一声。
林琼将邦妮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同时,眸光抬起,忽的对上了红发女郎的眸子。
菲欧娜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假面,在暗处站着,与他对视。
林琼收回视线,将邦妮横打抱起来,同时扔下一枚迷雾弹。
刹那间舞台笼罩在迷雾里。
等烟雾散去,林琼和邦妮早已不见,只留下大门敞开的老虎笼。
“……”
菲欧娜注视着老虎笼,没有追上去。
时怿一行人快速从剧院跑出来时,外面已然混乱一片。
买蛋糕的摊位上,孩子正专心致志地等着自己的蓝莓蛋糕。然而等老板回过身来,蓝莓蛋糕中竟有蛆虫在涌动。小孩呆了一下,随即尖声叫起来。
烟花在昏暗的夜幕中炸开,映亮下方尖叫奔逃的游客们。远处,马戏团巨大的充气小丑正挥舞着手里巨大的锤子,哈哈笑着四下乱砸。忽的它锤子不小心脱手,正朝着时怿等人的方向飞来,在他们眼前一段距离“哐”地落在地上,把几名幸运游客砸成了肉酱。
齐卓一时间瞠目结舌,李为静则满脸惊恐地指着那往这边看过来的小丑脸:“……鬼……鬼啊!”
方好拍了他一巴掌:“胆子这么小出去别说我认识你……快走,跟上大部队!”
李为静欲哭无泪::“方总,咱们就没有现实一点的东西吗,怎么天天见一些超自然现象呢。”
方好一边跑一边扭头说:“不然怎么叫做梦?”
巨大的充气小丑锁定了锤子的位置,咧着嘴抬腿缓慢朝时怿几人的方向走来。
不远处,尖叫声迭起,大摆锤骤然脱出,带着几十名游客自由地飞向半空,又在尖叫声中轰然落地,成了一具摆锤形状的露天活棺材。摩天轮停在了半空。几个看不清模样的影子正从下面一路窜上去,如履平地地很快爬上了摩天轮舱。
吴立科眯着眼看那影子看了半天,惶惶不安道:“那是什么?”
李为静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他戴着眼镜看的真切,一瞬间脊背发凉:“我靠,那东西是在……吃人吗——”
时怿微微蹙眉。
是马戏团里养的动物。
苏澜也反应过来:“那些不是马戏团里表演的动物吗,怎么都异变成这个样子了?”
“先送爱丽出去。”祁霄道,“完成主要任务,不要被其他的东西干扰。”
周越略一颔首:“大门在这边!”
众人朝着游乐场大门的方向奔去。身后,充气小丑拾起了自己的锤子,大笑着朝他们几人追来。
与此同时,两名空中飞人女郎尖笑着拽着装饰灯串从上空划过,直朝着余里怀里的爱丽袭来。余里猫腰躲过了两人的袭击,而灯串也被空中飞人拽的垮下来,在地上散做一团。
马戏团里的人和动物都在一瞬间变了一副模样,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追赶而来。所有拦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都被撕了个稀巴烂,疯癫的笑声叫声笼罩缩紧在众人周围。
李为静是个运动天赋不强的,吊车尾地跟在后头,被拿着箭矢的小丑追的嗷嗷叫。方好被两只鹦鹉缠着,没空来救他的狗命,眼瞧着那小丑哈哈笑着搭弓拉箭对准了他,李为静脚下被石子一绊,又是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箭矢放出的瞬间,李为静猛地感到背后一股推力,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坐在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上面,耳旁风声呼啸而过。
李为静一低头,喜出望外:“大胖!”
老虎颇为不满地在嗓子里呜呜了两声算是回应。
余里抱着爱丽扭头朝另一方向跑去,忽的又刹住了步子。
她面前是一堵黑墙。
那是几个人,四肢古怪地罗列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又是马戏团的!
余里低骂了一句。她四下扫视一圈,入眼的没有趁手的工具,却在这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喊道:“给我!”
老虎的低吼声从身侧传来,余里略微侧身,看到李为静骑着老虎奔驰而过。
情况紧迫,余里来不及多想,将爱丽高举起来。老虎跃过,李为静将爱丽一把从她手里捞起来。
四条腿的猛兽跑的就是比两脚兽跑得快。李为静骑着威尔森,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冲到了最前方。
游乐场大门在远处出现为一个小点时,李为静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尖笑声。
他猛然一个哆嗦回头,见马戏团团长正骑着独轮车,两条腿瞪得飞快,曲里拐弯地绕过尖叫的游客,快速朝他逼近。
团长像是毫不费力,手里甚至还有闲心抛着三个球,见李为静回头,团长眼球一转,将三个球精准无误地朝他砸过来。
李为静怀里的爱丽睁大眼睛看着那三个砸过来的球,发出一声尖叫。
三个球中的一个落在了威尔森后背上又滚落,这一瞬间足矣让李为静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马戏球,而是一个死不瞑目的游客脑袋。
“我……操!”
李为静猛吸了两口气,把浑身的寒恶和鸡皮疙瘩给压了下去。
方好抬头,手里捏着一只掉了羽毛的鹦鹉。她看到威尔森驮着李为静朝大门奔去,和身后的团长还有一段距离,心中略微舒了一口气。
一个人在这时候忽的拉住她的袖子,声音急迫地在嘈杂中喊道:“看到时怿了吗?”
方好对上苏澜的视线,一愣:“他不是在……”
她扫视一圈,却没见到刚才就在旁边的时怿的影子。只见不远处,破梦师停在了原地,神色阴沉。
方好收回视线,略呆了一秒:“……”
靠,紧急关头,梦主丢了。
此时昏暗的鬼屋里,烛火摇曳。
蛆虫从柔软的蛋糕体里爬出又爬进,尽情享受那甜美的腐烂了的淡奶油。高矮胖瘦的小丑顶着过白的脸和过红过于喜庆的唇围绕着中间的男人,哼哼着一首变调的生日歌。
男人线条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双眼紧闭,似乎在昏迷中。
“叮铃铃——”
时怿猛然睁开眼。
摇晃铃铛的小丑笑嘻嘻地把刺耳的铃铛收起来,开始继续围着他跳舞。
“时队长,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那可就太不好意思了。”
时怿抬眼看向出声的人。
是三号。
三号混在一群小丑里毫不突兀地笑着:“多亏了你拯救大家的责任心,和我玩游戏喝了我的水——不然我怎么能有机会把你……请到这里呢?”
时怿眼珠微动,终于对上他的视线,短笑了一声:“你管这叫请?”
三号:“或者我也有更暴力一点的手段,如果时队长更喜欢被粗暴对待的话。”
时怿:“……”
“我没有别的意思,给你的也不是毒药——那未免也太无耻了。只不过是一点点让你虚弱的小玩意,不然我怎么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你听——”
三号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专注地听了两秒什么:“外面多喧闹,客人们都要离开了。怎么没人留下来给我过生日呢。”
时怿眉梢微微一动:“今天是你的生日?”
三号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笑起来:“是吧。可能是吧。”
“喜欢吃蛋糕吗,大队长。”三号猛然凑上来。他像是对时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蛋糕是甜的。”
他直起身:“我想也是,你好久没吃过蛋糕了,不过……”
“吃过。”
时怿说到。
三号顿住。
三号眨了眨眼:“啊,我知道了,是破梦师给你吃的吧。那你是不是吃不下我的蛋糕了?真可惜,本来是想过生日的,现在看来只能……过忌日了。”
他手中魔术般变出来一只半斟满的高脚杯,已经碎裂了半边,玻璃渣子混合在红酒中。
三号将红酒倾倒而下,落在鬼屋的骷髅头道具上。
“致那些死在权杖下的人。”
“你怎么不看我一眼,时先生,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
他手中冷光一闪,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匕首,在筋骨分明的手里上下翻转出花:“我也是个孤儿,你不觉得比起破梦师,我才更适合做你的搭档么,嗯?毕竟他从小养尊处优,是不会理解你,不会理解我们的。”
时怿漠然地垂着眼帘。
三号慢条斯理地把脖子上的花领带扯下来,十分客套地上前,缓缓系在时怿脖子上,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一家人都死了,不同的是,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喜闻乐见,这才是人类的复杂多样性。”
“同样是游乐场,同样是在某个日子,有人生,有人死。”
生日。忌日。
他匕首在手中挽了个花,挑着领带的边抵在时怿脖子上,距离和时怿拉的很近,声音放的很轻。
“所以你看——你也不过是幸运一点的我。”
那人终于抬眼看向他。
他的目光是凉薄的,连带着仿佛呼吸也是冷的,说的话也是冷的。
“查尔斯。”
三号听到他说。
“你是真的在做梦。”
三号愣了一下,骤然大笑起来。
李为静微微喘息。
时怿不知所踪,祁霄被马戏团的一群杂技演员困住,一时间分身乏术,不能追上来。
他目光再移到骑着独轮车的团长身上,微微舒了口气。幸好有大胖,团长一时间还不能追上来。
离大门近了,更近了,再有一段距离,威尔森就能够带着他和爱丽冲出大门。
就在这时,他感到威尔森猛的踉跄了一下,随即朝下软去。
李为静感觉到不对劲,大喊:“大胖?”
老虎又软绵绵地踩了几步,向下倒去。
李为静心口猛烈跳起来,他一个翻滚抱着爱丽从老虎背上滚下来,而威尔森已然瘫倒在地。不远处一个小丑嘻嘻哈哈笑着,手里举着还没放下的麻醉枪。
他把枪支又对准了李为静,然而摆弄了几下却并没有射出子弹。小丑十分困扰地抱着枪摆弄起来,而没了老虎的健步如飞,团长骑着独轮车飞快逼近。
李为静来不及多想,抱着爱丽拔腿就跑。
火车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李为静脚步猛然刹住。
他这才看到,游乐场大门内几米处,铺着一道横拦大门的铁轨。那轨道隐没在土泥中,平日从没有人注意,此时却像是重新启用。
李为静继续狂奔,同时转头望去,不远处,一辆破旧的火车疾驰而来。
他剧烈喘息着,心跳的很快。
他回过头看去,众人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更近点,团长狂笑着骑着独轮车朝他逼近。
没有人能在团长抓住他前过来了,此刻只有他和爱丽。一瞬间李为静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如果等到火车过去,团长肯定刚已经追上来了。
爱丽像是被火车声吓到了,啊啊呜呜的哭起来。
李为静咬牙加紧了速度。
不够,还是不够,距离太远了,火车轨道像是刻意拦截。
但如果不跨过去,就只能被团长追上。
火车鸣笛声中,李为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赶上来的团长和他一旁搭弓的小丑,抱紧了爱丽,胸口因喘息而起伏。
他咬牙道:“……别怕……哥哥送你回家。”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同一瞬间李为静咬紧牙关,在警告般的汽笛声中拼尽全力大步一跃跨上铁轨,奋力将爱丽朝游乐场大门脱手抛去。
汽笛长鸣。
射向李为静的箭矢咔一声撞到了火车铁皮。
赶过来的方好正好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缩:“李为静!!”
那一瞬间在她眼底发生的那么快,她只看到李为静踏上铁轨,随即火车刹那轰隆隆飞驰而过,李为静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方好的眼珠缓缓转向那个飞出去几十米远的人影。
【你好,同学……这是你养的猫吗?】
男生戴着眼镜秀气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他撑着雨伞护着下面的几只小猫,显然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生有点不知所措。
一幕幕画面在一瞬间闪过脑海。
【不是的。】撑伞的女孩那时候笑起来,【我看你天天给他们小心翼翼带吃的带玩具,还以为是你养的呢。】
【我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
女孩伸出手。
【我叫方好。】
男生愣了愣,伞下的几只小流浪猫喵喵叫了起来。
方好声嘶力竭的吼声传出去很远:“李为静!!……”
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她哑然失声:“你……”
几十米外,时怿缓缓停住了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火车呼啸而过的场景与他记忆里的某个情景在一瞬间重叠。
相似的情景,相似的距离,也是刚刚赶到。可火车总先他一步,李为静飞出去,那个男人抬手拥抱了直面撞来的火车。
他只看到一个残影。
八音盒被捧在男孩手中,八音盒里生日快乐的小调还在播,不过因为发条用尽了,有点变调。周围是惊呼声,来来往往的人朝着火车面露异色,男孩站在原地,捧着八音盒,面无表情。
那是他的生日礼物。那是男人的忌日遗物。
一个小丑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举着高脚杯,像是喝醉了要跟时怿碰杯:“伙计,忌日快乐!”
“伙计,在马戏团里,我们只过忌日,不过生日。知道吗,这很有趣。”
“砰!”
祁霄抬手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脸上带着阴霾。
小丑扭曲地倒地,却没死,还在地上发出哈哈的尖笑声。
祁霄皱着眉,手中又浮现出黑枪,还要再补一枪,却见时怿一脚踩断了小丑的膝盖,在对方惊恐的尖叫声中冷冷道:“那么忌日快乐。”
“伙计。”
语调里带着冷讥。
小丑的叫声戛然而止。
祁霄唇角微微勾起。
距离火车几米的位置,团长的独轮车缓缓停下了。
他面前是火车形成的一道墙。
但他在等,等疾驰的火车过去,他就可以越过轨道,把那还没跑出去多远的小猴子给抓回来,和马戏的所有团成员一样,继续为马戏团效力。
然而那火车速度渐渐放缓了。
在团长睁大的眼睛里,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吱”一声,停了下来。
团长缓缓上前。
他看见了什么,骤然退后两步。
冰花爬上了火车的窗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冰霜从火车开始蔓延,触及到游乐场地面的一瞬间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冰刺爬上独轮车,将团长固定在原地。团长想要逃,却瞬间被冰霜攀上,无法抽离,只有上半身还在挣扎。
在灰白的天色里,霎时间,彩灯接二连三随着冰霜熄灭。运转的摩天轮覆上冰的一瞬戛然停住,过山车在最高点正要下降,在街上奔逃的游客,看似崭新的设备,全都转瞬间被蔓延的冰霜覆盖上冻。
原本鲜艳的色彩被迅速扩散的冰霜覆盖。
在寂静如死的灰白冰霜笼罩下,游乐园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破败与陈旧。
团长此时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叽里咕噜噜地转动,惊恐地望着周遭的一切。转瞬之间,那只眼睛也被冻上,变成了一片灰白。
灰白的,冰冷的世界。
邦妮在林琼怀里抬头,轻轻哈了一口气。
那团薄雾在空气中浮散开来,像是濒死的灵魂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冻结的荒原。
她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游乐场崩溃前最后的残影:一只脱线的木马歪着头,一串断裂的灯泡挂在半空,像未完成的节日装饰。
远处的山坡上,三号肩头落了一片雪花。
他眼前浮现出烛火跃动的鬼屋,和时怿的眸子:【今天是你的生日?】
“……”
三号眺望着远处泰坦众人的方向,眸中看不清情绪。
生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有些忘了。
或许真的已经过得太久了吧,距离上次他过生日似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有一阵子他没有想到过这个日子,以至于把它忘了。
想不起来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过,应该是在冬天。
因为血凝固的很快。很快就结成了冰。
整个游乐场陷入一片灰白,仿佛回忆定格,又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异形墓碑。玩偶店里的上冻的娃娃一只眼睛掉了出来,在地上覆盖着冰霜。蛋糕店里的蓝莓蛋糕不知何时生了蛆,外面还挂着精致的塑料包装。
像是礼品,像是祭品。
冰霜覆盖过了整个游乐场。
那极寒的温度骤然将设备崩碎,发出“咔嚓”的轻微声响。设备“咔哒”一声碎裂,如同一根过度绷紧的弦,在空气中断成了雪。
众人警惕地四下环顾。
“咔嚓!”
某处突兀地发出清脆一响。
随着这一声响,冰霜沿着地砖裂纹迅速扩张,原本结霜的木板、金属、玩偶,全都在这一刻脆裂成齑粉,洋洋洒洒地散开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
方好几人正奔向李为静倒下的地方,却见他也上冻,连同梦境一同被粉碎。
方好破口大骂“李为静你他妈就是个大骗子。”
【我知道了方总,我以后再也不轻举妄动,我绝对听你的话,我绝对做个体贴顾家的好男人照顾你……啊不是,照顾阿花大咪一辈子,绝对不会死梦里。】
方好骂骂咧咧的给了地面一脚:“我再也不让你养老虎了。”
方好骤然哭出来:“我让你养老虎,你别闹了你出来吧……”
如雪般的粉末落下来,方好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粉末,而那粉末只是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短发和衣服上,像是一个最后的拥抱。
不远处余里抬起头:“……下雪了……”
“不。”
祁霄望向伸出手,神情漠然的时怿。
“是回忆的骨灰。”
这乐园里有一出唱不完的木偶戏,里面是一具回忆的尸体。
而现在那回忆现在终于得以火化,安葬在冰天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忌日快乐副本结束了。我跪下了orz我下次一定全文存稿再发……忙起来真的更不出来,斯米马赛大人们……不会再断更这么久了,还有大概两个副本,谢谢大家(合十)看到这里的都是大队长的好朋友
第127章 过渡区[VIP]
时怿的手指微微一曲, 知觉随即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嗡嗡的声音,然后是贴皮刺骨的冷意。
冷,像是睡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时怿猛然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敲门声骤然传来, 时怿警觉地起身回头, 这才看清四周的环境。
这似乎是一个宾馆,房间布置简单,洁白的床单、墙壁、天花板。那嗡嗡的声音原来是空调的运作。
那空调开的实在太大, 嗡嗡地出着冷气,房间里冷的要冒白烟。
门口的敲门声又响起来。
时怿翻身下床。
他先是咔哒一下关了开的跟北极一样的空调,随后吱呀一声打开门。
祁霄正好撩起眼皮看过来。
时怿:“……”
时怿“哐”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祁霄:“……”
周越正吸溜着可乐从一旁路过, 眉梢挑了一下:“哟,这么早就吃闭门羹啊?刚才叫你下去跟我吃鸡蛋羹你都不去。”
祁霄:“……滚你大爷。”
周越路过他,到旁边的房门前敲了敲。
五秒后, 苏澜啪地一下打开了门。
“干什么?”
“走了。”周越道,“楼下又上了些新东西。跟我去吃吧苏小姐。”
苏澜缓缓转头, 看向一旁的祁霄, 满脸警觉:“他在这里干什么?”
周越:“他是破梦师啊。”
苏澜:“我是说他在时怿门口干什么?”
周越沉思两秒, 道:“吃羹。”
苏澜:“……?”
这时隔壁另一扇门也开了。
齐卓顶着一头鸡窝从里面探出脑袋,和走廊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他看了看苏澜,又看了看周越:“……这是在……?”
苏澜面无表情:“吃羹。”
齐卓:“噢……啊……啊?”
大早上几人实在太闹腾, 又一扇门咔哒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内。
许昇左看看右看看,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破梦师,祁哥?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
他随即反应过来:“你们也是刚结束一个梦境吧?太好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齐卓也是眼前一亮。他上前一步:“许昇!”
他立即拉开门往许昇的房间走:“这是什么地方啊?不是……哦, 这是休息……这是……这是避难所, 对吧?”
许昇哭笑不得:“什么避难所?”
周越点头:“确实是避难所。”
苏澜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这是联合局在梦境深处建造的一个保护区。”
齐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澜说:“是刚才我和周越下楼吃饭的时候周越告诉我的。”
齐卓:“啊?还有饭?”
又是一扇房门打开了。
一个打扮整齐、穿着白裙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这姑娘五官深邃,像是个混血, 一出来就被这群人的阵仗吓了一跳,轻轻“唔”了一声。
有人发出“咦”声:“沈娴?”
沈娴目光扫了一圈,显然也认出了自己人,原本略带恐慌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来。
“这是什么好地方,”沈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怎么大家都在这儿?祁先生也在呢。”
许昇转头解释道:“我和沈娴姐已经来这儿……我们应该是提前你们一天到的,恐怕也要提前一天走。”
“据我们上一场的破梦师告诉我们,这个避难所一共只能容纳两百人,所以等下一波梦境里的人出来,我们就要出去了。”
周越在旁边顺道解释:“如果是在泰坦联邦制造的梦境过渡区中来回移动,随时都有可能触发入梦点,进入下一个梦境。”
“进入梦境更深层的地方后,太塔联邦对我们的控制就没那么强了。
“因此联合局才能突破他们的梦境,在这个梦里再一次打造一个单独的梦中梦,来屏蔽泰坦的干扰,承载一定数量的人。”
“你们也可以叫它庇护所。”
这边,祁霄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靠在墙上,每隔十秒钟就不紧不慢地敲三下房门。
他敲了快一百下以后,房门终于“嘎吱”一声又开了。
时怿顶着一张能冻死人的脸出现在门口:“有事?”
齐卓:“叫你起来吃饭。”
时怿:“我不饿。”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就要关上门,却突然卡了一下。
时怿额角一跳,往下看去。
众目睽睽之下,祁霄伸腿卡住了门缝。
破梦师笑得厚颜无耻:“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时队长?”
“……”
冷气从时怿身后的房间里溢出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幽幽的氛围。
开着门的几人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门锁坏了门把坏了自己很忙。
祁霄偏过头,神情被遮掩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用只有时怿能听到的声音说:“从上一个梦境开始,你就一直……我以为我们……为什么?”
“是因为——”
时怿眉梢微微一跳,他抬眼,目光凌厉地与祁霄对视,猛地让开了门:“进来。”
祁霄朝后瞥了一眼,忽视一众旁人,面色泰然地走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
许昇和沈娴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门“咔哒”一声关上,沉沉的。
祁霄仍旧挑着眉,眼神里却带了点儿耐人寻味。
时怿冷冷开口:“你以为我们什么?”
祁霄唇角微勾,他垂眸,一边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唇角:“我以为我们——”
时怿脸色越发冻人。
房间里一阵风雨欲来的气味。
祁霄轻笑了一声。
他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良好的搭档关系了呢。”
时怿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和祁霄对视,冷冷看着旁边的墙壁:“我不和别人搭档。”
“好,就算你不和别人搭档——”祁霄语气一转,忽而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我以为我们起码是朋友。”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
“现在看来,”祁霄道,“或许是我误会了时队长的意思。”
时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朋友或者搭档?”
“祁队长或许是养尊处优惯了,确实挺爱自作多情的。”
祁霄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像被冰封。
过了好一会儿,祁霄才开口,语气忽然压得极低:“三号那家伙又跟你说什么了?”
时怿皱了下眉:“管你屁事?”
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祁霄忽然抬手,像是要抓住他的手腕。
时怿身体反应比大脑快,机械臂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咔嚓”一声伸出,抓住了祁霄的手猛地一扭。只听“嘎嘣”一声,祁霄的手腕脱臼了。
祁队长脸色没有变化,连闷哼都没有,只是迅速抽回胳膊退后一步,咔嚓一声,又将手腕接上了。
他的眸子越发幽深:“你就这么讨厌我?三号呢?”
时怿冷冷道:“最起码三号不会……”
他顿了一下,继续面无表情道:“与人随意产生肢体接触。”
祁霄哼笑了一声:“时队长早上没吃早饭,是去吃火药了?怎么一上来对我敌意这么大?”
“你想多了,我对所有人向来都是你一个样子,你也不例外。”
祁霄:“我也不例外。”
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问:“那你讨厌我吗?”
时怿道:“不讨厌。”
祁霄似笑非笑,半真不假道:“不讨厌的话说明还有机会。”
时怿:“……”
时怿额角跳了一下,冷讥道:“我不喜欢男的。”
祁霄勾唇笑道:“也没看出来你喜欢女的,或者喜欢任何人类。”
他语气里同样带着点讥讽:“泰坦联邦幸好还没制造出全知全能的仿生人,不然我很有理由怀疑你会养一只。”
时怿短笑一声:“关你屁事。”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出去吧。”
半晌。时怿收回了视线,转身朝房内走去。
祁霄在他身后伸手,时怿似有所觉,猛然回身,机械左臂一把死死扣住了祁霄那刚被拧脱臼了的手腕,“咚”一下把祁霄摁在墙上。
他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抵在破梦师脸侧,脸色冰冷如霜。
“别让我说第三遍。滚出去。”
“……”
祁霄眼底倒映着对方带着一丝怒火的模样,脸侧是冰冷的刀刃。
他忽然之间笑了。
他第一次瞥见了男人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哪怕是带着火的恼,也莫名其妙觉得舒服。
时怿皱着眉看他两秒,似乎觉得对方是神经病,猛然松了手。
他毫无诚意道:“失礼了,抱歉。”
只听祁霄道:“悉听尊便。”
时怿:“……?”
这人不会是疯了吧?
时怿额角狠狠抽了一下,绕过他往屋外走,冷冷道:“我不和神经病聊天。”
祁霄转头看向他,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我已经不认为你是花瓶了,你还这么执着地认为我是神经病吗?”
周围几个房间里的人齐刷刷地朝他俩看来。
在触碰到梦主冻人的脸色和破梦师似笑非笑的锐利黑眸之后不约而同地缩回房间,心惊胆战地关上门锁两道。
两人从走廊里一前一后消失后,众多房门才接二连三又小心翼翼打开。
齐卓探出脑袋,后怕地打了个冷颤:“时哥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草,看我一眼我就觉得自己要冻上了。他们干嘛呢。”
苏澜盯着破梦师的背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假笑:“……吃饭吧。”
齐卓不明所以:“不是说已经吃羹了吗。”
周越一本正经:“羹现在没了,得吃点饭了。”
齐卓:“?”
……这他妈都是什么跟什么??
楼下餐厅里,时怿正在自助选餐。
祁霄紧跟在他后面。时怿夹了什么,他就接着拿什么。
时怿终于忍不住,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有完没完?”
祁霄左顾右盼,最后才高高扬起眉:“在跟我说话么?”
时怿:“我最烦跟踪我的人。”
祁霄眉梢依旧吊着,说:“我是明目张胆地跟。”
时怿:“……”
滚。
他饭也不拿了,转身端着盘子走向桌子。祁霄哼笑一声,也跟着他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哪里惹你了?”
祁霄:“我又哪里惹你了?我改还不行吗?”
时怿讥讽道:“你别跟着我就已经给我省了事了。”
祁霄:“保护梦主是我的责任。我跟着你是理所应当的。”
“再说,我觉得你对梦境的信息了解得没有我全面。那我来给梦主解释一下梦境规则,有什么不对?”
时怿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
他动作并不狼吞虎咽,却吃得很快。
祁霄扫了一眼他的盘子,说道:“目前除去齐卓的那个,我们已经通过了四个梦境,
加上最外层的表层梦境,共五层。”
“所以现在还剩两层梦境,我们就可以抵达第七层,也就是最深层梦境。”
“泰坦联邦设置的梦境,通常只有七层,那是他们能力的上限。
“在第七层梦境里,我们要找到一个‘梦标’。拿到梦标,我们才算真正掌握梦境的主导权。”
“随着梦境一层层递进,泰坦联邦对梦境的控制也在逐步加强。所以比起第一层,我们现在运用自己的能力已经容易得多了。”
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
时怿抬了抬眼皮看过去。
祁一把黑色手枪在祁霄指尖间灵巧地转了一圈,接着又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不见。
“……这是你们统一的武器?”时怿终于开口问。
“不。”祁霄道,“每个人在梦中得心应手的武器都不一样。”
祁霄微微探身拉近了与时怿的距离,时怿抬眼看过来,听他道:“看到余里了么,你猜她的武器是什么?”
“说我什么呢?”
一道清澈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来人是余里。她披着一头酒红色的长波浪发,迈着大步朝他们的桌子走来。一行人跟在她后面,满脸不敢上前又跃跃欲试想看热闹的矛盾表情。
余里转头看向祁霄:“不介意这桌子上再多几个人吧?”
邦妮在她后面:“老大。”
祁霄微一颔首:“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邦妮语气轻淡,“不影响下一次进梦。”
她目光淡淡地在祁霄和时怿之间扫了一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最后停在祁霄身上。
“坐吧。”时怿说。
那我不客气了哈。齐卓得了应允说着就要坐,忽的对上破梦事幽深的眸子,一个机灵反身一扭又站到苏澜后头:“突然想起来我今天没怎么运动,先站一会儿……先站一会儿哈……”
时怿:“?”
时怿:“行,你就站那儿,一直站着吧。”
齐卓:“……”
齐卓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看祁霄,又看看时怿,左右不是人,索性往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贴在余里背后,小声求救:“澜姐,救我。”
苏澜目光一动不动地扫过餐厅,对他完全没理会。
她皱眉环顾一圈,疑惑道:“方好呢?”
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祁霄开口:“可能在别的休息区吧。”
这句话一落下,气氛更沉了几分。
众人像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昇和沈娴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些迟疑,显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察觉到了空气里不对劲的味道。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所有人都装作没察觉餐桌上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第二天,时怿照常去餐厅点单,祁霄也很自然地跟着走了过去。众人左右看看原地纠结了十分钟,最终还是跟着他俩,一路走到餐厅最角落的桌子。
然后发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桌上,一人坐这头,一人坐那头。
画出了一条沉默又精准的对角线。
众人:“……”
得,又开始了。
众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地把手边的空位填补了。
这三天,除了吃饱喝足以外,众人过得胆战心惊。在餐桌上,第一个担心的是祁霄面上带笑,掏出把枪朝天上开一炮;第二个担心的是时怿冷着脸,一声不响地“哐”一下掀了桌子。
就在第三天傍晚,两批人几乎同时破了梦,来到庇护所。
众人的测梦仪不约而同地发出“滴滴”声。
齐卓双手合十,抬头望天:“拜托了,让我一定跟时哥进同一个梦境……”
苏澜一巴掌敲他后脑勺:“你闭嘴吧。少说两句,省得等下被时怿第一个处理。”
周越看了祁霄好几眼,还是问出口:“你现在……你现在,最多能用枪多长时间?”
祁霄顿了顿,终于开口:“不长。”
他补了一句,“但也不短。”
周越挑眉:“不信。那你怎么还有功夫在这儿慢条斯理地解梦?”
“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
祁霄面无表情,把这两天从梦主那学的话照搬照用:“关你屁事。”
周越:“……”
周越:“你能学点好的吗?”
一旁的林琼和邦妮面无波澜像是没听见这边的沟通,倒是余里哼笑:“他能学到什么?”
林琼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余里与他视线交织了一瞬,随即挪开。
祁霄似笑非笑:“余队长,既然我们现在在同一个梦境里,首要任务是带领大家出去。”
“其他的,过往不纠。你说呢?”
余里快速地朝时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回过头来,小脸上唇角微微勾起。
“过往不纠,是吗?”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现在确实应该齐心协力带大家出去。”
“但不代表我认同你的作风,祁队长。”
“坦白来说,我希望我下一个梦境不要再被分到你身边。”
林琼在一旁波澜不惊道:“但是作为解梦师出身,你觉得你那两把流星锤更符合谁的做派?”
余里:“……”
滚。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最后的白银(1)[VIP]
【滴!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五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有九头蛇夜行吃人的小镇。】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前往礼拜的镇民。】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交出异神。】
时怿缓缓睁开眼。
周围是细碎的人声和脚步声。阳光直直落进他眼睛里,他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有谁叫了他一声:“时先生……时怿?”
他转头看去,看见沈娴隔着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冲他摆手, 见他看过来, 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娴小跑着赶上来:“你看见破梦师了吗?”
听到这三个字,时怿眉梢很轻地跳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道:“没有。”
时怿抬头示意:“先跟上他们。”
沈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真, 零零散散的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像聚集的蚂蚁,蚁穴则是不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矗立的大教堂。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 卷起来沈娴的裙角。天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
一件衣服披了上来。
沈娴惊讶地回头:“……谢谢。哎,方好?”
方好冲她笑了笑:“又见面了。”
叫一行人在酒店里担心了几天的姑娘跟没事人似得, 短发依旧打理的干净利落。她看向时怿:“在这杵着做什么,不进去吗?我刚才看到破梦师进去了。”
时怿:“……”
时怿脸瘫了。
沈娴朝方好使眼色, 但是两个人对梦主破梦师的理解隔了一个太平洋, 一个觉得是亲朋好友, 一个觉得是窄路冤家,沈娴眼睛快抽筋了方好也没明白过来,只是眨眨眼:“没想到能连着两场跟你们在一块, 真是太有缘分了。出去之后我和静……”
她突然刹住了话, 顿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容:“出去之后我一定请你们吃顿大餐。”
说完不等时怿回复,她先自顾自快步进了教堂。
教堂内部早已立好了长排的木椅, 漆黑而沉静, 地面是冰冷的石砖, 阳光从高处彩绘玻璃窗斜斜打下来,将光与影染出模糊的色块, 在空气中投下浓淡不一的光晕。
教堂里寂静无声,气氛比外面还要古怪。
所有人都坐着,没有低语或祷告,只有一片针落可闻的安静。
讲坛上,一人身着黑袍,背对着他们。
时怿站在门口,脚步却没有立刻迈进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镇民,在某一处顿住。
破梦师似有所觉,掀开眼皮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怿眼睛被刺了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在方好略困惑的目光中,时怿找了个离着祁霄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稳稳坐下,面色稳如泰山。
方好没多说什么,也坐下了。沈娴跟着时怿坐在了教堂中部。
除了陆续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外,偌大的教堂厅内再无其他声响。
在这绝对静默中,钟声响了。
“咚。”
“咚——”
低沉浑厚,如从地底传出,震得地板都轻轻颤了一下。
讲坛上的黑袍人随着钟声回过了身。
时怿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一个容貌俊美,五官深邃的男子,面色苍白的近乎像尸体。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主教袍,只有细看才能看见衣摆绣着金纹。随着他转身,那衣摆优雅地微动。
而这张鬼气森森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带着灰霾的左眼珠。那瞳色实在迥异,灰白的,好像那只眼睛早已瞎了,却又那么活灵活现地咕噜转了一圈,扫视过众人。
那张轮廓冷峻的脸上带着分外违和的笑容,像是他要装的大慈大悲,底色却实在相悖,因而显得古怪。
主教唇角微翘:“朋友们……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一名不速之客。”
“哗啦”一下,所有好端端坐着的朝圣者忽的四面八方回头,盯向了离他们最近的泰坦联邦人。大堂里顿时形成了数个目光的旋涡,场景怎么看怎么诡谲。
沈娴一时间汗毛耸立。
周围几个NPC盯着他的衍眼神整齐划一的让他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人。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紧张。就算是不速之客,我也会照常招待的。”主教拍了拍手。
众人视线的方向依旧没有变。
时怿目光扫过大厅。
十一个人。
“新来的镇民……”主教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时怿脸上停了半晌,“每周日晚上,我都会邀请新来的镇民来做客,今天也不例外。你们有十二个人,而我正好有十三把椅子。”
时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十二个人?
这里明明只有十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里?
主教还在说话,声音阴柔好听:“维克托,我的朋友。”
一人随着主教的呼唤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时怿目光锐利地看去,就见刚站起身的祁霄正一抬下巴冲主教应道:“在。”
泰坦众人:“……”
什么意思,主心骨归敌营了。
主教笑起来:“晚上见。”
“……”
从教堂出来以后,那些沉默寡言的面瘫镇民又逐渐恢复了常态。祁霄和时怿在教堂大门口一左一右过筛似得集齐了泰坦联邦人。
里面有个叫赵耀生的男孩,一见祁霄蹦的三尺高:“哥哥哥你别拦我,我是好人,我啥也没干呢你不能杀我吧还。”
方好在旁边道:“他是破梦师!”
“……”赵耀生一脸懵逼,脑子转了跑一场八百米的时间,看看祁霄又不敢问,只得低声问方好:“姐……他不是NPC吗?”
“刚才那主教叫他好朋友!”
祁霄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解释:“我是这个梦境的梦主,所以在这场梦里可能会被特殊化。”
时怿看了他一眼。
赵耀生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梦主……?你不是破梦师吗?”
“没错。”祁霄似笑非笑,抬眼朝时怿看去,微微一抬下巴:“那位制冷机先生才是主梦境梦主。”
几个泰坦人都齐刷刷回头朝制冷机看。
时怿:“……”
众人看着他脸色又缩回脑袋:“……”
坏了,制冷机又降温了。
很快,夜色降临。
小雨稀稀拉拉的往下滴答,镇子里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一行人走在前往大教堂的路上,街道两边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拉着重重帘幕的窗户。
据镇民们所说,这镇子里出现了一个怪物,是一条九头蛇,夜间会出来吃人。因此一到晚上,整个镇子里如死寂静,生怕引来那可怕的东西。
这话和测梦仪说的也契合上了。
大教堂在夜幕中矗立着,灯火明亮,分外突兀。
队伍里有个叫赵耀生的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很是心直口快,嘟囔道:“既然所有人都害怕特殊,这主教怎么一点不怕,大半夜把教堂点的灯火通明,不怕九头蛇第一个找上他么?难道这九头蛇是他养的?”
没有人吭声。
这话倒是真有几分可能。
一行人按照主教留给祁霄的指示,从后门进入。
一进门,入眼的是一条长廊,往里走了一段开朗起来,形成了一个小房间,吊着水晶灯,四下点了烛火,将人的影子照的摇曳。水晶灯下是一张厚重的木制长桌,在这并不算大的空间里占据了七八十的空间。
长桌旁有个人影。
众人登时万分戒备,只恨身上没有能立起来的毛。
祁霄微微挑眉,开口要说话,这时,方好忽的探出头:“哎?晶晶。”
徐晶晶抬头看过来,惊喜道:“好姐!你怎么在这!”
方好:“这话我还要问你呢。你没有来教堂礼拜?”
徐晶晶摇了摇头:“吓我一跳。到现在我都没有遇到一个破梦师,还以为这梦境出故障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那个主教……你们见过了吧?他给我安排了一堆活,然后晚上来这里等着。”
女孩脸上一脸如释重负,抬手把压低了的马尾辫一把薅掉,重新利落地扎高,似乎是终于放下心来。
一行人对着空桌子面面相觑几秒,谁都不敢先上前,只是一个劲往祁霄和时怿身边挤,又不敢真挤上去,在两人身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包围圈。
时怿:“……”
有完没完。
他率先长腿一迈上前,拉开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上去。
徐晶晶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梦主呆了一下:“时哥。”
祁霄抬了一下腿似乎是想动,然而不等他迈出一步,周围几人已经呼啦一拥而上,把时怿周边的几个位置占了个严严实实。
祁霄:“……”
已经抢到位子的几人对着破梦师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
剩下没动的几人则是翘首以盼地盯着他。
祁霄熟视无睹,上前两步走到徐晶晶身后。
徐晶晶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从头顶传来,周身笼罩上阴影。她一抬头就看到破梦师笑得很不真诚的脸:“徐小姐,不介意我和你换个位子吧。”
徐晶晶又是呆了一下:“祁哥。”
她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哦,对的,你是破梦师,和梦主在一起理所应当,没问题没问题。”
她说着就要起身,忽的听到一旁冷冷的嗓音:“不用。”
徐晶晶:“……啊?”
时怿撩起眼皮看向祁霄,眉心微蹙:“满桌那么多座,你是腿瘸走不过去?”
“……”祁霄与他对视三秒,微笑道:“你旁边比较凉快。”
时怿:“……”
众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最后的白银(2)[VIP]
就在这时, 后门又“咯吱”一声响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裹着一股潮气卷进来。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见一带着斗篷的黑袍人就缓步走进来,一边低头掸掉身上的雨珠。
徐晶晶溜的比鸡快, 时怿旁的座位忽然之间没了人影, 破梦师顺理成章地坐下,偏头看时怿。
那黑袍人抬起头,面孔在烛光中被照亮, 先是轮廓刀削的眉骨,然后是带着灰霾的左眼。
不是别人,正是主教。
纵使顶着微微发青的眼眶和苍白的面容, 主教那俊美又骨骼感明晰的脸还是削弱了恐怖的程度,队伍里另一个姑娘很轻微地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因为恐慌还是冲着主教那张脸。
主教脱去了外袍, 上前来拉开长桌尽头空着的椅子,一边慢条斯理一根根扯掉自己的手套, 一边轻声道:“啊, 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这声音缥缈的像是鬼叫, 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暴雨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敲打着教堂高耸的穹顶和古老的彩绘玻璃窗。
水晶灯和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湿冷气流中剧烈摇曳,将长桌旁十三张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烛烟、陈年木头、雨水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甜腻的熏香。
主教苍白的手指轻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笃笃声在雨声和压抑的呼吸中格外清晰。
“有谁饿了吗, 我的孩子们?维克托——”半晌, 他看向祁霄, “怎么没拿些吃的来?”
祁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主教好似也没打算他回应, 自顾自轻轻拍了拍手,目光落向长桌。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向长桌上,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多了东西。
精致的银质烛台分立两端,烛泪缓缓流淌。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一个纯白的骨瓷餐盘,上面盖着同样质地的圆顶餐盖。餐具是冰冷的银器,在烛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主教若有所思,骨节分明的手指持续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
一下下仿佛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众人不知道他这是闹哪样,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终于,主教缓缓开口,语调阴柔:“孩子们,你们是新来到这里虽或许有所不知——小镇里出现了一条会吃人的九头蛇。”
“这条九头蛇每天夜里都会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吃掉一个人。小镇的镇民们也没得选。要么是被动被吃掉,要么是主动献祭。”
主教低头装模作样地祷告了一下:“而作为新来的镇民们,你们必然要承担一部分的代价。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抬眼,一个个扫过所有人的脸:“……你们其中一定有人要死。”
长桌上鸦雀无声。
“别误会,我并不是针对你们……这个小镇的所有人都需要做出一定牺牲。更何况我从真神那里的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那名能够指使九头蛇行动的异神,就在你们当中。”
泰坦联邦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警觉而惊惧。
“你们在看什么……看维克托么?不,别看他,我的孩子们。他帮不了你们。我也帮不了你们。在这里,你们只有自己。”主教似有所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祁霄,“你们自己的选择将决定你们的命运。”
“不过,让我们先…满足口腹之欲?当然,”
主教轻轻拍了下手。
一个穿着漆黑侍者服,面容同样苍白僵硬的侍者从阴影中凝结而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手中。
那是一个深色的、刻着繁复扭曲花纹的檀木匣子。
侍者在主教身侧停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
“请允许我来为大家介绍今晚的开胃菜。”
主教抬要抬起瘦骨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木匣盖子。
匣子里并没有食物,而是一叠卡牌状的物件。
卡片由某种暗沉、厚实的骨质材料制成,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背面是繁复的、仿佛由无数细小蛇纹缠绕交织而成的漆黑花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小镇里流传这样一个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名正神,掌管着小镇。”
主教阴柔的声音如咏叹调般说到。
“他镇压着企图为非作歹的异神,歪门邪道的异神……他受人崇敬,受人爱戴。”
“而今天,那名异神,在我们之中。”主教抬手轻轻取出那叠卡牌,“他能够驱使九头蛇去杀人。”
“我们之中,有那条夜行杀人的九头蛇,他听了异神的谎言,要去残害正神和推崇他的无辜的镇民。”
“还有两人,是异神的信徒。”
“只要他们还在场,所有对异神采取的行为都会被扭曲,异神将不死不灭。”
“在我们之中,还有那名正神,他拥有两条性命,作为他神的权利,他能够拯救他想要拯救的人,保全他想要保全的人。他不是孤身一人到来,他带了伙伴,发誓要铲除异神这邪恶的势力。”
主教从卡牌中抽出一张。手指捏着轻轻放置在桌上。卡牌与木桌接触,发出一次轻微的声响。
“修女。唯一能够控制异神壮大的人,只是他不知道一神和信徒到底是谁。”
“每天晚上,修女可以向一个人下毒,但是毒药也可能投到无辜的村民那里。”
“如果她不小心毒死了无辜之人,那就只能以死谢罪。”
主教又抽出一张卡牌。按到桌子上。
“神父,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可以聆听所有人忏悔的人。不过孩子们,神父是庄严的,神父不能轻易向任何人泄露忏悔者的秘密。”
“所有一切他倾听的,他只能告诉正神,否则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或者被九头蛇发现,然后谋杀。”
又一张骨牌被血管明晰的手指按在了桌子上:
“守卫,最英勇的勇士,每晚上都可以守护一个他想要守护的人。他几乎像是一个神明了,只可惜,他没有两条命。”
“不过,他在死前可以为城堡的主人留下一句话,留下一句遗言,一个想法,或者一个愿望。”
“都无所谓。”主教笑了笑,手指轻轻在骨牌上敲了一下,“反正都不会实现。”
“剩下还有六名无辜的镇民。”
那个叫昝文成的青年低语:“这是要我们分成两个你阵营自相残杀吗。”
时怿很轻地眯了下眼。
越到梦境底层,梦境采取的行动越极端,任务也越难完成了。
主教的声音似乎和破梦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你们的任务就是——交出那名异神。”
“只有这样,剩下的人才有避免和他同归于尽的可能。”
主教抬起眼,虚情假意道:“孩子们,相信我,我都是为了这个小镇着想。”
他慢条斯理的将桌子上的卡牌又收起来。放回木匣子中,冲侍者一摆手。
侍者如同提线木偶,端着檀木匣,从长桌的一端开始,无声地走到每个人面前。
“孩子们,伸手吧。命运会指引你拿到那张指明你身份的卡牌。”
主教双手交叠,饶有趣味的支在眼前。看着侍者走向身旁的人,低语:“还有,我好心劝告,千万别让别人看见你的牌,这会招致灾祸的。”
“毕竟,你们也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是么。”
离着主教最近的是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姑娘,名叫伊娃。
她方才在主教的一席话下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侍者第一个走到她面前,朝她打开匣子,她惊得更厉害了,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惊恐,像受惊的小鹿。
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匣中,抽出一张,如同捧着易碎的玻璃,迅速将卡片正面朝下扣在洁白的餐盘上。
坐在她旁边的是沈娴。她细长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伸进匣子,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卡片,仿佛被烫了一下,迅速抽出一张,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乱七八糟的规则,解梦占大头。”对面有人嘀咕道,“不知道这个NPC接下来还要弄出什么鬼动静。”
时怿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看起来大概有三四十岁,自称“南波万”。他打扮利索,正低头摆弄面前的烛火,大有点心不在焉,似乎胆子大到并不惧怕周遭发生的一切,又或者是已经习以为常。
和一旁目光闪烁不定,左顾右盼的黑头发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边赵耀生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动作还是略显僵硬。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看也不看就压在餐盘底下。
轮到那个头发披肩的的黑头发男子雅各布了。他黑发下的眼神闪烁不定,伸手飞快地抽出一张,立刻用双手捂住,神经质地左右偷瞄。
雅各布旁边的南波万依旧毫不在乎地扫了一眼旁边,静等着侍者朝他走过来,目不斜视地抽了一张卡,径直翻过来看了一眼。随后丢到了一边,继续研究手底下的油蜡工艺。
似乎是感觉到了时怿的视线,他抬头来,和时怿四目相对。
只一刹那,他几乎有点儿心虚似的抽回了视线,左顾右盼假装有事要干。
时怿的目光却没有挪开。
这人从众人见面开始存在感就很低,而且没有自爆过姓名。
到现在,场上所有人都已经互相有了一定了解。只有他含糊其辞,不知身份背景。
但他无端的觉得这个人的一些小动作带着点熟悉感。
这期间逝者已经绕过了桌子,走到对面。
那个名叫元莉的姑娘迷茫无助地伸出手,几乎是被动地让侍者将一张卡片放入她掌心,她低头看着漆黑的卡片背面,眼神空洞。
紧接着到了徐晶晶。她嘴唇紧抿,手心冰凉,抽出一张卡牌后,看也没看,立刻紧紧贴在胸口,可守规则地听从了主教。
主教看见她这一举动,很是满意地弯唇笑起来。
眼看着所有人都要抽完了,赵耀生越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沈娴姐姐,我没听懂那NPC说的什么意思。”
坐在他旁边的雅各布和南波万同时看过来。
剩余的人都看向时怿和祁霄。
时怿开口道:“规则很简单。”
“两个阵营,异神和正神。”
“异神那边有一名异神,两名信徒,一条九头蛇。总共四个位子。九头蛇晚上听从异神指令杀人。信徒在场就能保护异神不受伤害。”
“正神阵营有一名正神,一名神父,一名修女,一名守卫。总共四个位子。神父能预言身份,修女能毒死异神阵营,但没投到异神阵营自己就会死。守卫每次能保护一人,死前可以发表遗言。”
南波万:“变异狼人杀。”
方好:“真人版狼人杀吧。”
南波万耸了耸肩,飞快扫了一眼时怿。
祁霄抬眼朝旁边看去。
他旁边那个叫昝文成的男人正在抽牌,额角渗出汗珠,呼吸有些粗重,犹豫了半晌,才猛地抽出一张,紧紧捏住,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侍者转身面向祁霄。
祁霄慢条斯理地伸手,从匣中取出一张卡片。
烛光下,卡片在他指尖慢悠悠转了一圈,漆黑的蛇纹在光影中流动,仿佛是活的。
时怿收回视线。
侍者站到了他面前。
时怿抬手从剩下的两张中随意摸了一张出来。
骨质的卡片边缘光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粗粝感,仿佛无数细小的鳞片在指腹下蠕动。
他毫不避讳祁霄投来的视线,翻过卡片。
祁霄看到他的牌面,眉梢微微一挑。
空白卡片。
没有身份,是普通镇民。
时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祁霄利落地夹着卡牌一翻,将牌面展示给他。
也是空白。
“……”
两人对视。
时怿移开视线,注视着主教从匣子里拿出最后一张卡牌,然后扫视了一圈长桌周围的人。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主教。
加上主教,一共十三人。
不对。
八张身份牌,六个镇民,一共十四人才对。
怎么只有十三人?
有一个身份丢失了?
“记好了,孩子们,要做诚实的人,千万不能说谎。当然——除了九头蛇以外,你被赦免了,我的孩子。此外,你们要遵从自己的心意,不得和其他任何人沟通,否则将面临神的惩罚。”
主教缓缓眨了眨眼。
“现在,我们的晚餐呢?约瑟夫——”
晚餐倒是正常的东西。
侍者如同幽魂,无声地将盛放着寻常食物的餐盘摆放在每个人面前。烤得焦黄的面包、浓稠的蔬菜汤、简单的炖肉……
食物的香气本该带来慰藉,此刻却在光亮下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氛围。
一张长桌上,十三个人都心思各异,十分沉默地吞咽着食物。
主教的意思十分明确,这个梦境里不允许他们在餐桌上交流互通信息。而且就算能,拿到异神阵营的那一半人也不会愿意公开身份。
虽然表面上看只要找到异神即可,但是只要有信徒在场,异神就不能被伤害,因此必须先解决了信徒。这样一来,信徒为了自己活命,也会坚决维护异神了。此外,异神必定会利用九头蛇冲锋陷阵杀掉正神阵营,保全自己。
四个人全然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已经不可能拉动。
唯一的希望,就是异神阵营里的四人足够相信破梦师,能暂时不轻举妄动擅自下手。
沈娴显然有些着急,方好也不断探头看向时怿,像是有话要说,却顾忌主教在场,不好直接开口。
等到一顿饭结束,餐盘撤去,主教终于宣布让他们回房间的时候,两人才肉眼可见舒了一口气,忙拉开椅子跟上时怿和祁霄。
时怿正推开一扇房门,祁霄跟在他后面毫不避讳的要进去,就在这时,主教的声音幽幽响起:“等等。”
离两人几步远的方好和沈娴率先刹住步子,转头看向主教。
时怿眉头轻蹙了一下,也耐着性子转头看向他,想要弄死对方的情绪在恹恹的眉眼间呼之欲出。
主教却没看他,而是语调阴柔地冲祁霄道:“维克托,你忘了吗,我的孩子,夜晚你们是不被允许睡在一起的。”
众人目光如箭“嗖”的全都看过来。
时怿:“……”
这他妈是什么话?
祁霄感到身边又幽幽沁来一阵冷气,隐隐约约要盖过主教身上的那股鬼气的森森然。
破梦师哼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冲主教道:“行,那我睡哪?”
主教:“所有人,夜间不得外出,一人一间房,不得私下交流,小心你们自己的脑袋吧!别把它别到别人的裤腰带上……哦至于你,维克托。”
主教:“你可以睡在我房里。”
时怿:“……?”
这又是在放什么屁?
作者有话说:
试问主教通人性吗(bushi)
第130章 最后的白银(3)[VIP]
“好啊。”
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带着出乎意料的回答在身旁响起。
时怿目光犀利地看过去, 见祁霄半笑不笑冲主教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房间在哪?”
主教面色一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听他又问:“不过, 你这也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是为迷途的羔羊准备的。”
主教声音阴柔, 终于编上了他故弄玄虚的词,目光沉沉道:“而你,维克托, 你是特别的。”
主教转身离去,示意他跟上:“来我的房间里‘祷告’。”
祁霄眸光从眼尾扫来,对上了时怿的视线:“梦主先生不留留我了?”
时怿一瞬间收回视线, 转身朝房内走去,讥嘲:“我看你挺乐意的么。”
房门咔哒关上,祁霄短笑一声, 抬腿朝着主教房间走去。
房门一扇扇关上。
伊娃有些紧张地看看空荡荡的大厅,最后一个缓缓关上了门。
……
半夜, 大雨倾盆。
时怿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一阵狂暴的敲门声, 伴随着一个像是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在门外闷闷响起,嘶哑而惊惧:“救命,救命!”
时怿眸光一动, 看到血迹从门缝底渗入, 当即抬手开门。
然而那门却无论如何也开不开。
主教说的果然不错。
外力是无法影响游戏中的个人选择的。
既然开不开,只能暴力解决了。
时怿四下扫视一圈, 从房间里那副空盔甲手中一把拔出重剑, 毫不迟疑地朝房门劈去。
“哐——咔!”
重剑在房门上砸开一道裂纹。
时怿又紧接着拎起中间哐哐两下, 房门终于“咔嚓”裂开一条缝,木刺纵横。
他眼尖地看见一个黑影从缝隙间闪过。
“哐!”
房门终于不堪重负重重砸在墙壁上。
刚才看到的黑影消失了, 门口的人屁滚尿流地朝着他屋里爬进来,脖颈一个偌大的血口,浑身哆嗦:“……救命……救命……救我……”
时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目光扫过他脖颈的伤口。
古怪的是,那伤口看着狰狞,这会儿竟然已经不流血了。
‘
那人叫尧识,一路过来在队伍里谨小慎微,大概也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遭殃,这会儿还惊魂未定,瞳孔不聚焦地坐在椅子上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
时怿看他喘了半天气,好容易平静下来把气喘匀溜了,这才问:“看见了吗?”
尧识木楞地转过头,半晌才缓缓开口:“……什么?”
他像是忽的反应过来时怿说的什么,猛地一个激灵,先是狂点头,随后又惊恐的疯狂摇头:“是……不不不……没有……我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
时怿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你就在这里待到早上吧。”
尧识疯狂点头:“是,好好好,谢谢,谢谢。”
隔了片刻,他又有点神经质地开口:“我刚才……我刚才差点死了。那东西,那东西……”
不等时怿接话,他忽然又猛地站起来:“不对,我得回房间……我得回房间。”
他说着就往门口奔,时怿一把扣住他胳膊,冷声道:“你干什么去?”
尧识猛地甩开他的胳膊,尖叫:“你忘了吗,主教不让我们聚在一起!”
他扶着门框跌跌撞撞跑出去,被时怿蹙着眉一把拽回来,三两下五花大绑。
“别动!”
尧识猛地噤声,像是被唬到了。
紧接着他又疯狂挣扎开来,几乎神志不清醒地要往外面奔,和刚才喊救命要进来的样子判若两人:“不,不不不不,它要来了,它要来了,让我走,让我走!救命,救命!”
时怿神经紧绷,四下扫视,眉头紧蹙。
尧识盯着虚空中面露惊恐,然而他却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尧识出现了幻觉,还是梦境设置就是如此,做出的决策无法被外力改变?
主教说的都是真的?
“不要……不不不不……”尧识呼吸紧蹙,神经质地牙齿打着颤,猛然瞳孔紧锁:“啊!救我——”
他脖子一歪,还瞪着惊恐的眼睛看向空中某点,嘴半张着,却已经不动了。
时怿眉头紧锁,立即上前伸手去探,微微眯起眼。
尧识死了。
即便是逃过了九头蛇的追捕,强行被他救了进来,尧识还是莫名其妙的死了。似乎是被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给杀了,也可能是被自己的幻想给逼疯吓死的。
无论如何,他最终也没能改变尧识的命运。
尧识的尸体歪倒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此刻显得异常诡异——边缘翻卷,深可见骨,却不见一丝新鲜血液渗出,仿佛在逃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的生命连同奔涌的血液就被某种无形的规则瞬间冻结、抽干。
时怿忽的警觉起来。
一股古怪的气味忽的涌入鼻腔。
那是一股奇异的甜腻,混着铁锈腥,像烂花泡在血水里
紧接着,一股麻劲从指尖嗖然攀上躯干,仿佛无数冰针扎入皮肉,刺进骨头,一路蔓延到心脏。
时怿眼前忽然一片漆黑,随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急速下坠。
然而不等他做出反应,又一股热流从胸口荡开,冲散了那致命的麻与冰。
时怿紧咬牙关不发出声响,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一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勉强维持住身形。
冷汗悄无声息顺着脊背滑落。
怎么回事。
……这是对他强行破门的惩罚么。
“……”时怿呼出一口气。
“笃笃笃。”
时怿抬眼看向门口,目光缓缓聚焦。
门外有人在敲门。
“我的孩子,”门外一个缥缈的像鬼的声音幽幽道,“你门口怎么会有鲜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快打开门来让我看看,让我确认你一切安好!”
时怿微微眯起眼。
刚才那扇已经被破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完好如初了。
他猛然回头。
地上尧识的尸体不见了。
门外,主教还在敲门,声音越发冷厉:“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大胆的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其他人——”
“咔哒。”
主教面色略微诧异地看着面前面色冷恹的男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真的给自己开门:“……晚上好。”
对面,时怿面无表情。
他说:“你吵到我睡觉了。”
主教:“……”
主教:“?”
主教感觉自己在教堂里的几百年职业生涯头一次遇到了挫折。
往常,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仿佛他是什么虾兵蟹将。
别开玩笑,他可是这大教堂里最受人尊敬的主教!
然而不等主教开口训斥,那门又“砰”一下在他鼻子前关上了。
主教:“……”
主教满腹怨气被砰地关了回去,恨的牙痒痒,对着门牙咬的咯吱响:“……”
该死的小兔崽子。
雨还是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教堂的彩绘窗户上,把上面的画作衬的像鬼影。
夜色在教堂外延续着,一直到主教挨个敲门把他们叫起来,那黑夜也没有褪去。
长桌周围,众人沉默小心地落座。
等到所有人都坐下了,雅各布忽的睁大了眼睛,看向某个空座椅。
那正是先尧识坐的位子。
他张了张嘴,终于声音有点变调地说:“……他……他人呢?”
主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道:“昨天晚上,有人死了。”
众人都猛然将视线投向他。
他的神情十分别扭,像是想笑,却又装出一副悲伤悯人的模样,让那张骨骼感强烈的面孔看起来更加诡异,像个闻到了血味又努力压制的吸血鬼。
主教深深吸了一口气:“指认尚未成功,游戏还在继续。”
“孩子们,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们。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祁霄眉头紧锁,看向时怿。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不过,让我们先别提这些令人愁苦的事情了,吃饭是最重要的事。”主教又欢欣雀跃起来,拍了拍手:“约瑟夫!”
侍者再次上前,开始摆餐盘。
长桌上鸦雀无声。
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疲态,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
时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先前那个没什么反应的姑娘,元莉,这会儿反而抖得厉害。也难怪,昨天晚上尧识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这顿饭众人吃的没滋没味。
主教终于又开口了:“接下来,我将要给你们一个机会。”
众人都看向他。
主教说:“如果你们能把握好这个机会,找到藏在你们之中的九头蛇……那么接下来,在异神被找出来之前,你们都不再会有人伤亡了。”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几秒,随后面上都带了几分狂喜。
只要能找出九头蛇,后面大家就都安全了!
“嗯……这样好了。”主教思忖道,“我们来进行一轮投票,选出你们心中最有可能是九头蛇的人。”
“大家听我说!”
主教话音刚落,昝文成猛地开口了:“她是神父!”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看去,目光汇聚在小脸惨白的伊娃身上。
伊娃十分慌张:“不,不不不,我不是神父!”
众人又狐疑地将目光投向昝文成。
“你昨天明明偷偷告诉我尧识会死!你还说他是异神信徒,你都忘了吗?你为什么不承认!只要你告诉我们九头蛇是谁,我们现在把他选出来,后面就不会有人死了!”
伊娃:“我不是神父!你不要血口喷人!”
昝文成:“这怎么叫血口喷人了?神父明明是好的啊!我知道了,你只是怕当场承认神父身份被九头蛇听到或者被惩罚对吧?你放心,只要知道了九头蛇是谁,我们马上就把他投出去,对吧大家?”
昝文成抬头看向众人寻求同意。
见伊娃不肯开口,他又一拍桌子起身,咄咄逼人道:“那你说,如果你不是神父,你到底是什么?”
伊娃:“我……”
“啊!”
昝文成忽的惨叫一声。
一枚牙签不知什么时候飞弹过来,正好扎住他拍桌子的那只手。
他怒不可遏地一抬头,对上了时怿的眸子。
“坐下。”
“……”
昝文成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坐下了。
“好了。”
主教终于开口:“说这些做什么,大家只要投票就好了。选好了吗,嗯……约瑟夫,过来收卡片。”
众人这才注意到手旁各有一张白色的骨牌。
方好一手抓起骨牌,一边匆忙道:“没有笔啊,没有笔写什么?”
她动作忽的一顿。
那张她手拿着的骨牌上竟缓缓浮现出浅雕,形成一个人的面容。
主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方好盯着骨牌看了两秒,将卡牌反手丢进了侍者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终于传到了主教手里。
他翻弄了好一阵子,这才低低的笑起来:“真是有趣……”
他哈哈笑起来,将木匣子一把打翻。
白色的骨牌从匣子中水泄而出,堆在桌子上。众人这才看清,卡牌上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头像,浅浅地雕着。
而那些人头虽然表情各异,姿态各异,但是不难看出,竟然正是他们。
“是商量好了吗……”主教目光阴鸷,“每个人都出现了一回。我想不通。真是古怪……”
众人不约而同偷瞄向时怿。
时怿垂眼用叉子扒拉着餐盘里精致的糕点,对主教的话语置若罔闻。
主教顺着众人的视线看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时怿身上。
他又目光微微挪动,看向时怿旁的祁霄:“……”
祁霄正举起银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对上主教的视线,半笑不笑地弯了一下。
主教看着他喝下酒杯里的液体,阴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轻微的笑意。
真是一个好孩子,把食物都吃了七七八八,毫不浪费。
反倒是旁边这个……
他目光又落回到时怿身上,见对方恹恹地用叉子把盘里的糕点戳了个稀巴烂。
……难管教的小崽子。
主教面色阴冷。
他缓缓开口道:“好了,既然你们没有选出来九头蛇人选,那就都回去吧,时候不早了,该睡一觉了。”
众人谁也没动。
起身回去就代表又要有人死了,谁也不愿意去睡觉。
时怿冲着对面的挂钟一抬下巴:“现在不才下午三点么,着什么急?”
主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打了个响指:“现在到点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挂钟上的时间嗖然飞快转了几圈,稳稳停在了罗马数字八上。
时怿:“……”
他目光扫向一旁的祁霄,却注意到他分外寡言地垂着眼。
刺啦一声,雅各布先推开椅子站起来。
破梦师终于抬眼看过去。
然而雅各布并没有往房间里走,反而面色阴沉的地走向了伊娃。
伊娃刚站起身,就被他挡住了去路,顿时一愣。
雅各布说:“你是神父?”
伊娃呼吸紧促起来:“不……我不是神父……”
雅各布:“不要不承认了!事到如今,只有你才能救我们!”
伊娃呼吸紧促,但是依旧坚持道:“我不是神父!请你离我远一点!”
主教欣赏着这边的闹剧,忽的注意到祁霄要离开,声音缥缈地唤道:“维克托——”
“……”
祁霄动作一顿,停下正要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地回头看向他。
众人也都不约而同抬头停下了步子,紧张地看着主教朝着破梦师走去。
时怿看向祁霄,眉头微微蹙起。
破梦师有点不对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主教。
他低声道:“祁霄。”
祁霄目光从眼尾扫过来,眼底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清明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正要起身朝着他走过来,忽的被人轻轻揽住了肩膀。
这么一站一坐的对比之下,主教显得很高。乌青的眼圈和没有血色的脸庞又叫他看起来像是一具鬼气森森的尸体,或者某种古堡里幽居多年的吸血鬼,纵使俊美,也叫人害怕。
众目睽睽之下,主教怜惜有加地俯身,在神色恍惚的破梦师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他说:“晚安,我的孩子。”
众人:“……”
赵耀生吓得结巴:“……卧……草……”
时怿:“…………”
离着梦主最近的元莉忽的听见骨头被捏响的“咯嘣”声。
作者有话说: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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