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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金银珍珠玛瑙挂满身的雪……


    雪聆又不见了。


    雪聆没出大门, 也不在房中,不知道去了哪儿,暮山寻了隐蔽地处理完那些人, 回去禀明世子时得知雪聆从傍晚便不见的消息, 一问才知, 原来雪聆遇上了他处理那些人的画面。


    没想到特地寻的隐蔽之处,竟被雪聆撞上, 暮山惊魂请罪,若非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 办事如此不利, 早就以死谢罪了。


    暮山带人跟着世子一起找人,寻人间忍不住悄然怪异地看着前方的世子。


    世子寻人与府中侍卫不同,他仔细得连角落的每一处浅草都会攀看, 遇上假山的洞也会露出一只眼亲自去看, 荷塘、空柱子、空树干……能藏人的,不能藏人的, 他都会去看。


    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藏在那些地方?这雪聆怕是没在府上了。


    暮山正想着, 忽然见前方俯身透过假山洞,往罅隙里看的世子停下了。


    世子撑在崎岖假山壁上的玉骨长指撑得泛白, 像是在竭力忍着怒, 又像是忍着杀意, 总之称不上和善。


    暮山虽然因雪聆受过惩, 此刻还是有些怜惜雪聆。


    可当世子在昏冥的夜里转过头, 他发现世子泛红的脸上却是笑的。


    找到雪聆了。


    她蜷缩在假山缝隙里,像被人丢弃的、没有家的小狗。


    辜行止没有让人移开假山,而是也进去了。


    他在里面抱着雪聆。


    雪聆撞见那等残忍的事,原是想要逃出去, 可她无论跑到那一道门,都有人守着,她害怕得无路可去,最后只敢找到一处隐蔽的假山钻进洞口躲起来。


    她隐隐听见有鬼在问她:“怎么在这里?”


    狭窄的洞口被香充斥,她被裹在香中生晕,呼吸不畅,挣扎着想挣脱束缚。


    越挣扎越紧,那道鬼音还在问:“喜欢这里吗?”


    雪聆吓得摇头:“不喜欢。”


    她现在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今日位高权重的安王、一直不正常的辜行止,还有剥落下来的人皮,她一点也不喜欢。


    可有温柔的鬼音在耳边呢喃:“我喜欢这里。”


    他喜欢这种狭窄、不见光、压迫人的空洞,他仿佛拥有雪聆的全部。


    失而复得后对她的渴望尤为强烈,他不满足于只抱她,怜惜地摸她的腰,心急如焚。


    都说了,外面有坏人,她还是遇上了。


    今天他不在她身边,她应该慌坏了,所以才躲在这里。


    他亲亲她的脸,指腹按在她的肌肤上四处寻摸是否有伤,碰得越多他的杀意越浓,仿佛有恶爪挠着心肝,肌肤渗出针扎般的疼痛,力道隐有失控。


    雪聆是被摸醒的,她睁眼便看见有人用身子稳稳堵着她爬进来的洞口。


    狭窄的假山石内本就没多少空隙,现在两人都蜷得怪异,雪聆想要动一下都难,不动又挤得喘不上气。


    察觉她醒了,面前的人缓缓抬起脸,温言含歉:“可是我吵醒你了,该轻些的。”


    雪聆呆看着辜行止,想的却是白日看见那些剥皮的场景,血淋淋的人皮卷成了花。


    她身子又抖了起来。


    “怎么在发抖?”辜行止摸着她后腰被压出的红痕,温柔宽慰她:“还是很害怕吗?别怕,那些都是坏人,死不足惜的。”


    雪聆被他捏得腰痒,想扭动身子又行动艰难,这会子不禁后悔钻在这种狭窄的假山里。


    明明这里是辜行止的府邸,他若要寻她,掘地三尺也会找到她,没必要躲在这里来的,可她实在太害怕了。


    雪聆丧气,眼尾耷拉下:“我害怕,只是好挤,喘不上气了。”


    他往后退了退,空隙并未因此而变宽敞,雪聆依旧被挤得难以呼吸,尤其闻见他身上的香,许久没喝水的舌根发干得紧。


    雪聆偏头面向空隙喘气,望着缝隙外漆黑的天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今夜不回去,我们就在此就寝。”他蹭她的脸,蹭她的颈,指腹捻着她胸前的襟结,一圈圈卷在指尖。


    雪聆一慌,双手抓住他的,抬着发白的脸干巴巴道:“不行。”


    辜行止半垂着眼,“可你不高兴。”


    曾经雪聆难过、怨恨,凡是情绪不稳就会在他身上抚平情绪,现在她不高兴,也应从他身上讨回来。


    雪聆哪知他变态的想法,赶紧摇头:“我保证换个地方我更高兴。”


    许是她过于真诚,辜行止还是与她出了洞口。


    出来后雪聆才发现不远处都是人,心中一顿后怕,还好没听他的在外面苟合。


    “我们快走吧。”雪聆撑在假山石上催促不知在看什么的辜行止,从醒来开始她就好晕。


    辜行止收回看洞口的眼,横抱起她往院内走。


    夜里,雪聆并未如她承诺的那般要与他一夜纵欢,而是在路上就睡了。


    回到房中,辜行止翻来覆去亲在她的身上,她身子只发烫,不给半分反应,更没有想象中受伤想向他寻求安抚。


    她根本不需要他,所以才会情愿躲在无人的缝隙里藏着,也不寻他庇护,而他却想要献身供她玩乐。


    何曾几时他变得如此低贱的?


    他喘着气仔细想,是雪聆,是她将他调教得如此下-贱。


    无端的,他恨起安王今日登门,让他与雪聆分开,恨起雪聆将他变成这样,焦躁的恨意折磨着他,越是难受越清晰的理智在不断让他掐死雪聆。


    可他抬起被怨恨充斥的脸,在微弱一线的烛光下看见她睡得泛红的恬静脸,眼中的恨意便褪成了柔情的爱。


    雪聆。雪聆……


    他唤不出她的名字便埋在她的身上,嚅湿她的唇,满足得全然忘记了恨,尝到爱的滋味。


    “雪聆……”


    终于能叫出她的名字了,他摸着雪聆泛红的脸儿,不停低言轻唤:“雪聆。”


    “雪聆……雪聆,雪聆。”


    雪聆虽然回不了话,但如今雪聆只有他能叫,也只有他能如此对雪聆。


    她是他的。


    雪聆是他的。


    他要与她在一起,要爱她。


    他语无伦次,兴奋之余四处摸索床幔,拽散了束在床幔上的绸布,把那条绸布束在眼上,像还停留他目不能视的当初。


    不同之处便是雪聆没在他身上,而是在身前。


    她也会和他一样变得霪荡,会对着他时时刻刻都像狗控制不住发-情,更会像父亲离不开母亲一样,她会需要他-


    雪聆半夜梦魇了。


    她梦见自己终究还是惹怒了辜行止,正被人四脚朝地按着,自己不停磕头求饶的模样好生可怜。


    而辜行止却对她的可怜视若无睹,反而大手一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剑,连她的狡辩都不听,直接砍下了她的头。


    她的头掉进条河,而尸体还被挂在树上鞭打。


    暮山问她为什么要害世子,她的脑袋在河里面拼命解释。


    没有,她没害辜行止,她不知道那是世子,是她救了辜行止,没有她,辜行止早就死了。


    暮山却不听解释,开始剥她尸体的皮,似乎想要剥出完整的皮用来做成美人花,不管她有多害怕。


    她挂在树上的无头身疼得抽搐,脑袋在水里惊恐,后面游过来的是全是黑发的辜行止,他白肌玉面,美艳得无与伦比,从后面抱着她的头,笑着俯身在她耳边喘气。


    “死到临头了,你说自己没做过吗?你明明就知我是谁,敢那般对我,不敢承认吗?”


    不是,不是,听她解释。


    她拼命摇头,被他转脑袋,她惶恐地发现水里的全是他的头发,那些乌黑的发像蛇,像水草疯狂缠着她。


    “骗子,骗子,骗子……”


    他一遍遍戳破她的谎言。


    这好生吓人的噩梦吓醒了雪聆,她睁眼便喘着气坐起身,还不忘双手四处摸着自己的头与四肢,察觉还在后才松口气。


    那些恐怖绮丽的画面只是一场梦。


    雪聆冷静后又想要下榻,可双手撑在榻沿就软软地倒下了。


    身边的辜行止如美丽的人蛇从她的噩梦里爬出来,伸手揽住她将要坠下榻的身子,从后面抬掌覆上她滚烫的额,下巴轻抵在肩上,困音温柔地问:“好烫,病了吗?”


    病了吗?


    雪聆也摸了摸额,发现是很烫。


    可她现在更害怕的不是生病,而是他。


    “我好像是病了,辜行止,你去给我找大夫来好不好?”雪聆不敢去看他,闭着眼睛攥住他恐怖的头发抖着晃了几下就松开,小脸褪成乌白的枯黄色,喉咙干涩得她甚至能想到,本就不薄的唇瓣因缺水裂了伤痕。


    辜行止摸到她身子滚烫,从榻上起身忙披上一件云软外裳,先侧首亲在她干裂的唇上,温声安抚她:“等我,我去为你寻大夫。”


    雪聆浑身无力得紧,闭着发烫的眼虚弱地点了点头。


    辜行止又在她眼皮上很轻一碰,才转身出去。


    他前脚刚出去不久,雪聆就睁眼从榻上爬下去了。


    不行,这里待不得了,她得快些走。


    雪聆白着脸,拖着发软的身子走到妆案前,一股脑把那些辜行止送的金银珠宝全戴在身上。


    沉甸甸的感觉才勉强缓解了她昨夜噩梦带来的恐惧。


    雪聆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到门口开门,也不知是因为病了无力,还是门本来就从外面被锁着,任由她如何拉门都纹丝不动。


    雪聆的身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烫,不一会便软绵绵地松了手倒在门口,靠着门框的脸颊红出病态。


    辜行止再次回来,拉开门,本应在榻上等他的雪聆倒在靴前。


    他弯腰抱起金银珍珠玛瑙挂满身的雪聆,重新放在榻上。


    在大夫看病时,他转眸空凝着门口想。


    雪聆戴着珠宝倒在门口,是想走吗?——


    作者有话说:安王要处理的,还有点剧情,大概慢慢要进入强取豪夺了,雪宝没跑成功之前,行子还能装一段时间的正常人。


    第52章 第 52 章(加更) 我养着雪聆,我……


    许是京城与倴城风水不同, 雪聆水土不服,又病了。


    曾经日子过得不好,她倒没这么病过, 如今日子过好了, 反而身子不太争气病来如山倒, 连床都下不了。


    雪聆不到清晨身子就开始发烫了,没过多久脸儿也烧红了。


    她在意识模糊间感觉好多人走来走去, 乱哄哄的,额头上凉了又凉, 还有像是女人的手在温柔地试探她的体温。


    好温柔。


    她恍惚想起了很久之前。


    那时候她阿爹阿娘都在, 也是有一日她顽皮淋雨生了病,阿爹去请大夫,阿娘就在她的床边焦急踱步, 时不时探她额头, 小白就在旁边呜咽。


    那时候他们都在担心她,好温馨啊, 恍若隔世般的手不断落在她的额头上, 反反复复地试探温度。


    这会儿雪聆烧得意识不清,连人都认不到了, 抬着滚烫的脸就去蹭放在额上的手, 烧得干裂的唇瓣翕合出眷恋的软音:“阿娘我好热。”


    坐在她身旁的辜行止手指一顿, 没有移开, 任她蹭着, 像是应了这句‘阿娘’。


    暮山见状赶紧将屋内的人遣出去,又细心地关上房门。


    房中只剩下两人。


    辜行止在看她,靠在她的身边认真地看,眼珠不动。


    看她脸蛋红红滚烫, 眼角湿着,病弱得似下一刻便要死去,可怜得像从未吃饱过的流浪儿。


    雪聆好瘦。


    当初他还看不见她时就摸到了,她瘦得小腹平坦,骨头却是软的,她就是这般小小的一团蜷在他的怀里面不耐烦地威胁他。


    可那时候她瘦,现在怎么还是好瘦?


    他弯下腰,凑仔细点看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颗晒出来的小墨斑,看她眼角流出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他无意间接住她源源不断掉落的泪水,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灼烧心脏。


    辜行止用力抱住她。


    雪聆被他抱在怀中也很瘦,明明骨架并不短小,身量亦比正常女子偏高,可就是瘦得没多少肉。


    瘦得快死了。


    他低头深陷在她散在颈上的发中,听着她一遍遍哭着呢喃‘阿娘’‘阿爹’,语调前所未有的眷恋,嫉妒过后,他竟然生出异常的念头。


    雪聆好像在唤他。


    他是雪聆的爹娘。


    雪聆是他生的,是他养大的。


    “雪……雪聆。”他眼皮染上了她脖颈上的嫣红,喉咙干哑地吐出她的名字:“我在。”


    病中的雪聆流泪呢喃:“阿娘。”


    他又应了声,语气中满是愉悦,像偷到的快乐。


    “我在这里。”


    雪聆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不是爹娘,眷恋地蹭着他的脸,“阿娘,别丢下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很乖,别丢了我。”


    她分不清时间,意识又跳跃到了十岁那年。


    那是阿娘走的那天,她拼命挽留她,带着小白在田埂上跑啊跑,追啊追,哭喊着跪着求她停下来,回头看看她。


    可阿娘还是头也没回。


    那段时日前所未有的糟糕,阿娘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她失魂落魄地抱着小白坐在田埂上,身上的衣裳全是泥,泥巴后来干在脸上,像是别人用来驱鸟和野兽的稻草人。


    她在田埂上等阿娘,一坐几日,都快死了还是没等到,是婶娘把她捡回去用米汤喂活的。


    无论这些年过得如何,她都是想念爹娘的,毕竟曾经他们那么喜欢她,没理由会抛弃她,说不定等阿娘发迹了,真的会回来接她。


    “我会很乖的。”雪聆呢喃,因经历过,她以为没人会应,却没想到‘阿娘’在她的耳畔低声问。


    “雪聆真的会乖吗?”


    “会。”雪聆闭着眼睛的眼角泪直流。


    回应她的是沉闷的笑:“骗你的,就算雪聆不乖,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像雪聆满口谎言、始乱终弃,我会养着你,我会当你的爹娘,我会……爱雪聆。”


    听着这话,雪聆安心了,意识放空地睡过去。


    而当她睡过去后,痴迷伏在她耳畔的青年仍没抬起脸,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


    他真的会爱雪聆。


    他甘愿当孕育她的阿娘,严厉慈爱的阿爹。


    他会爱雪聆-


    雪聆是被热醒的。


    入夏后夜里本来就燥得厉害,她犹如被火炉一样围着,热得浑身冒汗,挣扎着脱了身上的衣物不够,还想要往旁边滚。


    但无论她滚到哪里去,睡在她身边的人总贴着她,皮肤滚烫灼人,所以雪聆被热醒了。


    她睁开疲倦的眼睛往旁边一看,是辜行止那生得白璧无瑕的睡颜。


    他睡得很浅,察觉她醒来便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珠散着蒙蒙的光,抬手便要碰她。


    雪聆想到之前在梦中被剥落的脸皮和满池子的血水后背发凉,脸色一白,下意识别过头避开。


    辜行止的手悬停着,温柔平淡的脸上呈出微笑:“怎么了?”


    雪聆被他笑得头皮发紧,赶紧装模作样地捂着发烫的眼皮,气若游丝道:“没什么,就是想自己摸摸额头看还烫不烫。”


    “还烫着呢。”她捂着眼皮,语气哆哆嗦嗦的。


    素日雪聆是不怕他的,所以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惧意。


    他凝视她,眼神暗下。


    雪聆忐忑不安,虚掩的眼珠往下瞧。


    搭在腰上的那只手修长蕴白,如何都不像是会亲自剥皮的手。


    雪聆心肝儿仿佛在颤抖,怕得连那张清俊的脸已经矮在她的面前,正透过她敞开的指缝不错目地盯着她都没留意。


    待她察觉有潮湿的呼吸喷洒来,眼珠上撩,恰和漆釉黑的眸对上。


    和梦里从水里面冒出来,抱着她头时一模一样的黑眼珠。


    “啊——”雪聆吓得手脚往后退。


    可她身处榻上,再如何退,最后也还是只有方寸之所。


    最后她蜷缩在墙角,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辜行止握住她的手腕,拽过她颤抖的身子狠压在褥间,温柔含笑地问她:“是梦见什么了,胆子怎么变得这般小,如此就吓到了?”


    雪聆想甩掉他的手,牙齿打着颤,身子却理智点着头:“嗯,是做噩梦了,刚醒来有点吓到了,但不多。”


    话尾的不多实属多余,辜行止听笑了:“到底是什么梦,让你看见我会怕成这样?说出来我帮你消梦。”


    雪聆摇头:“不,不了,我就快好了。”


    她不敢说梦见了什么,害怕哪一日惹怒了他,噩梦成真。


    可她又因为做过亏心事实在太害怕了,再怎么想维持平静,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惧怕。


    辜行止如何看不出来她言不由心的话,心沉落谷底,指腹抚摸她轻颤的睫羽上:“胆子好小啊,这么小的胆子,之前怎会躲在假山洞里呢?”


    来问责了。


    雪聆连忙解释:“我睡不着,想在里面坐会就出来的。”


    他按住她的眼尾撩目,视线落在她说谎的唇上:“撒谎,我在外面看了你许久,分明见你睡得很好。”


    雪聆想到那画面觉头皮发麻,说不出话来。


    辜行止顺着她发抖的唇很轻地往下,一点点吻在她紧绷的腹上,很轻的问声缓缓传入她的耳中。


    “之前我出门为你寻大夫,你为何会跑?”


    雪聆脸烧得厉害,晕得没留意被他套着话:“就是怕你杀我啊,想走。”


    她真的想回去,回倴城,甚至可以不要辜行止给她什么钱了,她就是想回去。


    雪聆模糊中好似和自己死不瞑目的眼对上了,周身的燥热如退潮般散去,忽然察觉停在那的气息淡了,周围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人的呼吸。


    她怎么说出了心里话?


    身下蔓延一股寒意,雪聆僵着眼珠往下垂,看见双手撑在茵褥上的青年眼皮上掀,点漆黑眸久久地凝视着她,不说话时活似面皮白、色艳的鬼。


    雪聆被吓得后背沁湿,赶紧接着道:“我现在老是回想到之前那么对你不好,我害怕你杀我很正常的。”


    她不敢说自己在外面看见了什么,直觉告诉她,不能让他知道。


    而她所忧是对的。


    辜行止双手往前将她拖在身下,坠覆浓密的乌睫,抬起指腹温柔抚摸她轻颤的眼皮,薄红的唇上似染着血,“你也知晓曾经是怎么对我的,知道我会杀你,为何还要……”


    抛弃二字他说不出,但从衣襟中露出的黑色项圈却告诉了雪聆,他并不会与她善了,只是没想到应该如何处置她。


    若是她真的逃走了,他真的会杀了她。


    就像梦里那条被血染红的小溪,被剥落下的模糊人皮。


    他不畏惧杀人偿命,因为他站在了权利的至高处,杀她这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农女,只能说堪比捏死一只蚂蚁。


    前几日她怎么会觉得,辜行止是因为贪念她身子,还幻想留下来可以给他生几个孩子啊。


    他应该恨死她了,所以把她关在房间里凌辱,在床幔上挂铃铛,因为当初的她也是这样对他的。


    他一定是要把之前所受全报复回来,然后再杀了她,剥了她的皮子,丢进河里喂鱼。


    雪聆将他的怨恨当成纯恨,赶紧抱住他低垂的脖颈,泪汪汪地说:“我哪儿是要走啊,要走我就不回来了,你看,我只是说说而已。”


    雪聆安慰着自己,好女不吃眼前亏,他现在既然没想好怎么处置她,不如趁机降低他的防备,改日找到机会再逃走。


    若是实在逃不走,他那时候再杀她,她也逃不了,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多花他的钱,多睡他几次,不枉她丢命。


    好在辜行止并未深问,而是无骨的与她肉贴着肉:“那你知道你病了多久吗?”


    雪聆诚实点头:“莫约三日。”


    这三日她的意识都很昏沉,现在身子都还发着烫。


    她以为是三日,孰料辜行止却摇头:“七日了。”


    “我病了七日?!”雪聆讶然,坠睫看他。


    辜行止往上靠在她的身边,细数她根根分明的眼睫:“嗯,这七日你一直发烧昏迷,是我在照顾你。”


    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好话,雪聆怔了下,见他盯着自己似乎在等反应。


    他在等什么?


    无言的焦躁又盘旋在雪聆周身。


    她犹豫开口:“多谢你。”


    “不必言谢。”他手肘撑在她耳畔的软枕上,伏甸在她上方,长发散如黑瀑,腔调认真得一板一眼:“这几日你认我当了爹娘。”


    雪聆尴尬笑了:“哈哈,可能是我烧昏了,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辜行止摇头,用鼻尖点着她眼尾下的小雀斑,笑着认下:“我应声了,这几日你一日唤我阿爹,一日唤我阿娘,声音软软的,小小的,我就似养了个小……”


    他的话蓦然止在喉,愉悦的腔调销声匿迹,连脸上的笑也淡了。


    雪聆还在等他说完,见他忽停音,疑惑盯着他。


    辜行止漫不经心地抬指抚她满是疑惑的眼,漠然在心间说完余下的话。


    这几日他似养着小雪聆,她饿了会唤他,渴了会唤他,喝药怕苦,夜里热了蹬被,他衣不懈带地照顾着她,担忧着她,当她的阿爹阿娘。


    谁知醒来竟然得她一句,害怕他会杀她。


    他怎会杀她呢?


    他已经是她的爹娘了,没有父母会杀自己的孩子。


    雪聆被他抚得眼皮生痒,不知他怎么说着便停了音,看她的眼神也有难以言喻的怪异。


    她抖着嗓问:“你怎么不说了?”


    辜行止轻笑,指尖从她狂颤的睫羽上移开,扬起的眼尾洇着湿,“想知道吗?”


    雪聆忙不迭摇头:“不是很想。”


    “嘘。”他竖指压在她柔软的唇上,含笑的眼拥星辰:“我想说。”


    说便说,干嘛问她?


    雪聆心觉他怪,面上分外配合地颔首示意自己认真听着。


    而她点下头后身上的青年并无开口之意,而是屈指将手指顶进了她的唇中。


    长指肆意,抚齿,勾舌,刮壁,一通乱搅下,她便呜咽着含不住口涎,哈着气看他将手指抽出后拉出长长的黏丝。


    辜行止低眸含住手指,白皙的脸庞泛了点红,仿佛发烧的人是他,眯起眼的眉宇间浮着的春都融了。


    “哈……”他痴迷地咬着指节,齿间泄出热喘,吐出的冷香似喉管中绽了朵芬芳的花儿。


    好……好骚。


    雪聆晕乎乎的脑子闪着各种粗俗不文雅的词,没想到下一刻比她所想更称不上文雅的行径便出现在自身上。


    雪聆近乎是被屈膝分开的,青年漂亮的眼珠浸着似要长坠的泪珠,红着脸颊,咬着食指往她身上靠。


    她见眼下场景不对,急忙往身旁抓,胡乱拽住一条红线。


    叮铃——


    “雪聆。”他在舒服的喟叹下唤出了她的名字,眉眼晕出妩媚,腰身拱弧漂亮。


    “因为我养着小雪聆,你唤我爹娘,我孕育了雪聆。”


    雪聆不太吃得下,仰倒在枕上大口呼吸,听见他含笑的胡言乱语觉得他疯了。


    “雪聆,我会当你永世的爹娘,唯一的爹娘。”他潮红的脸映在蒙蒙的帐中,神态狂热,动作癫狂,陷在病态地幻想中。


    雪聆身子移了位,他坠在眼前的长发晃得她半晌缓不过来。


    他乱说着,又深埋下脸嗅在她汗津津的颈上,发自内心地感慨:“雪聆的身子好温暖,是感动吗?”


    去他爹娘的感动,她又不是死尸,不是温的才吓人。


    还有,谁家爹娘对孩子做出这种事!


    “混蛋。”她急了,张口咬他的头发,吃了满嘴又赶紧吐出来。


    还没呸几声,贴在颈上的辜行止便抬起了头,迷蒙的眼底映着她被弄得红红的脸儿,歪头也咬住她散在枕上的发,舌尖卷着,哈气如潮。


    雪聆看他吃发的浪荡样,一时竟没忍住。


    “好热啊,雪聆。”他快被冲垮了,张着唇失神——


    作者有话说:又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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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第 53 章 有人在门口窥视她


    辜行止不是正常人, 他骨子里就是变态。


    雪聆被翻来覆去的弄得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听见她的哭声,还在余韵中尚未回神的青年像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肩,说的却是:“雪聆哭得真好看。”


    真……真的吗?


    雪聆抽搭搭地抬起打湿的睫毛, 懵懂地看着他。


    夸她好看的人实在太少了, 在倴城那些人说她不好看, 长得阴郁寡淡,可来的这里, 辜行止总是说她好看,雪聆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丑, 还是真的如辜行止所言生得很漂亮。


    雪聆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作伪神情, 他真这样以为,她也就信了。


    不过他的夸赞是有代价的。


    辜行止一整日都在房中,临近傍晚时才有人来唤。


    他歪头倒在她的肩上, 牵着她的手搭在耳上不愿去听。


    雪聆却如获救般顺势一推, 哑着嗓对外面喊:“马上……就唔唔唔唔!”


    她的嘴被及时捂住,辜行止从她肩上抬起头, 对外道:“带去客厅。”


    外面的人退下。


    雪聆拉开他的手, 如释重负地喘道:“快起来,有人等你呢。”


    “嗯……”他垂眼没动。


    雪聆催促:“快啊。”


    他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不……不是。”雪聆急忙抓住挂在床幔上的红线, 摇得铜铃声作响:“是快去见你的客人啊, 不是让你加快速度啊。”


    “嗯?”他扬起迷茫的眼, 慢条斯理地往外退, 温声道歉:“是我错会了。”


    雪聆忙点头, 等他走。


    辜行止披上衣裳抱着她去了屏内洗了一番,再出来将榻上的一应弄脏的都换了。


    他放雪聆在榻上,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笑道:“果真如大夫所言, 雪聆多出汗就不烫了。”


    雪聆懒得回他,太累了。


    可当她藏在被褥里敞开一条缝,偷偷看辜行止戴鞓带、戴玉冠时又被他从榻上拉起来。


    “我累了,好累啊。”雪聆抓住床沿不想被他又拉出去,阴郁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行了’。


    他放开她,无奈问:“不想出去吗?”


    出去!?


    他现在还敢让她出去!


    雪聆眼眸一亮,不用他拉自己便兀自从榻上起身:“去,我想要出去的。”


    她以为历经之前的事,他不会再让她出府了呢,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霎时,雪聆对他的诸多怨怕因此消散,满心欢喜地起身穿裙子,等着出府。


    辜行止靠在一旁看着她急忙穿上裙子,头发随意挽成髻后就站在面前高兴问他:“我好了,我们是去哪呢?”


    他掠过她明亮的眼眸,牵起她的手,唇边勾弧矜持:“来了便知。”


    雪聆以为辜行止是想通了,是要带她出门。


    当她满怀欣喜地跟着他出了院门,来到大厅,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辜行止不是要带她出府,也不是去什么地方,而是带着她从院中出来走到大厅,亲自送一个人给她。


    一个已经在她记忆中,淡得面目全非的人-


    秦素娥有着一张普通得丢进人群都找出无数张相似的脸,年轻时稍加打扮还有几分普通的秀,现在上了年纪,脸颊开始因为长久吃不好而微微下陷,背也因为常年劳作而被压得有些弯,拘谨地站在大厅里看起来就是体态瘦弱又脸寡的普通老实农妇。


    前不久她还带儿子在地里挖红薯,回家却发现家中围了一群穿着富贵的人,还有的腰间佩刀。


    她吓得不行,以为是大儿子在外面惹了事,刚想要问他们,为首的人便问她以前是否有个女儿叫雪聆。


    秦素娥有十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陌生得下意识摇头。


    但在摇头时她就想起来,当年她是有个女儿名为雪聆,可即便是想起来了,她也不敢急着承认,以为是雪聆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现在别人找上她。


    秦素娥连连否认。


    可为首那人笑得和蔼可亲,要她再想想,还说现在她的女儿雪聆去了京城,跟在马上就要北定侯位的辜世子身边,世子怜悯她年幼无亲,现在生病了口里总念叨阿娘,所以现在要为她寻亲。


    您再仔细想想,可有个女儿名唤饶雪聆,辜世子很喜欢她。


    这句话宛如滔天富贵一下子砸落在秦素娥的头上,她眼冒金星好一阵子才扶着墙站直了身,虚着嗓子问:“是倴城北斗村的饶雪聆吗?”


    那人含笑点头。


    秦素娥得了肯定后嘴角笑得合不拢,也跟着点头:“想起来了,这些年忙,很多年没回去,但那的确是我女子,她就是我亲生的女子,我记得她小时候可乖了,那么小,那么高点儿就会帮她阿爹上山捡猎物,还会帮我去田里打谷子,我女子她从小就特别乖的。”


    那人听她说着,没接什么话,等她说完后恭敬地请她收拾行李进京去。


    秦素娥本想等大儿回来,可这些人说雪聆想她得紧,只好简单收起行囊,背着小儿随这些人走。


    如此秦素娥坐上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坐过的马车,进了想都不敢想的繁荣京城,现在还站在富贵可碰的大厅中。


    这座府邸高大,周围林秀水美,下人是天上的神仙童子,个个身上穿着华贵的好料子,路过身边她不用深闻就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现在秦素娥站的大厅中那顶梁木桩更是雕刻精美,比她在山中见过的花都逼真,端在桌上的吃食是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吃了。


    秦素娥何时见过这种,一双眼珠看不过来,手也不敢去碰大厅里面的东西,满怀期待地等着雪聆。


    而当雪聆站在大厅门口,要跨进门槛时不经意抬眼看见里面的人,猛然收回脚往后连退。


    辜行止揽住她清瘦的肩膀,侧首垂眸问:“怎么了?”


    “我……”雪聆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厅里的女人,心跳在胸腔疯狂跳动,震得她想吐。


    拘谨老实的女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短褐,膝盖和肩上补着不同颜色的补丁,鬓边泛的白发昭告她已经不再年轻。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一眼认出里面的人是谁。


    她慌乱地转头抓住辜行止的手,摇头小声装不舒服:“我又困了,想回院子睡觉,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不想进去了,现在只想要回去,情愿回去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甚至也不等辜行止回答,扭头便要走。


    辜行止倒也没阻拦她,掠了眼大厅里的妇人,跟在雪聆身边。


    只是雪聆还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了熟悉的称呼。


    “小铃铛。”


    雪聆往前的脚步骤然停住,抬起的脚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完全僵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却轻笑了,说:“原来你叫小铃铛。”


    雪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秦素娥看着她的背影,赶忙出口唤住她:“小铃铛,是我,是阿娘回来了。”


    秦素娥生怕她认不出自己,忙不迭走过去。


    可还没靠近,雪聆就吓得转头盯着靠近的秦素娥,惶恐地不断往后退,拒绝她靠近:“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是阿娘啊,小铃铛?”秦素娥慌了,又朝她走去。


    雪聆贴在辜行止怀中死死盯着她,矢口否认:“不是,我不认识你,我阿娘在十几年前便死了,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的。”


    她阿娘在十五年前便已经随着阿爹一起走了,她早就没有阿娘了。


    秦素娥十几年没见女儿,其实也不大认得出来眼前的人,但血脉亲情让她觉得不可能会认错。


    以为女儿真认不出来,秦素娥急忙上前:“我是你阿娘啊,小铃铛你忘记了吗?阿娘走之前说过会回来找你,你再仔细看看阿娘,你走的那会还小,追在田坎上,身边还跟着条白色还是灰色的狗……”


    她说着,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踩歪了台阶,‘哎哟’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


    雪聆听见惊呼,下意识转身朝她跑去扶她,“没事吧,可摔到哪了?”


    秦素娥抓住她的手,抬起泛红的眼眶,嗫嚅干唇:“小铃铛啊,你终于肯认阿娘了。”


    雪聆唇抿得泛白,吐不出一个字。


    秦素娥却欢喜向她承诺:“小铃铛,这次阿娘回来不会再走了。”


    雪聆看着她没说话。


    而站在身后的男人盯着她被人抓住的手,薄唇微平。


    一场突如其来的认亲,以妇人痛哭流涕地晕过去才结束。


    秦素娥被人扶下去,雪聆失魂落魄回到院中,无力趴在下榻上失神。


    辜行止在她身边细吻她的手,不错目盯着她发呆的脸,“小铃铛怎么不高兴?不是想娘吗?”


    雪聆抽出手,没有否认:“我是想娘。”


    辜行止一顿,缓缓抬头。


    雪聆没看他,空着眼小声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娘。”


    他捏着她的手问:“为何想以前的她?”


    雪聆说:“因为她那时候对我很好,阿爹他是黑脸,看起来很凶,但她不凶,从不打我,尽管我家穷,但每年都会给我做新衣裳,你不知道十岁之前,我是北斗村最干净的小孩。”


    “你知道的,我生得不好,但她就会摸着我的脸说‘小铃铛明明好看啊’。”


    “她还会在我生病时担忧得哭出来。”


    “还有……”


    雪聆努力在脑海深处挖出秦素娥的好,其实过得太久了,说的这些连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她越说越多,无法控制,急于向他表明,曾经她有人爱的,曾经她拥有很多很多,足够她如今还念念不忘。


    辜行止摸着她讲话时颤抖的唇瓣不言-


    辜行止前脚刚离开,后脚在偏房休息的秦素娥就来了。


    雪聆像个孩子坐在椅子上蜷缩着双腿,下巴抵在膝上,看着她一进院便开始哭的脸。


    妇人不美,干了一辈子农活,不仅手粗粝,脸也粗粝,一看就知是在太阳底下,在田埂、山上干活的普通农妇,不太精明,又钝又老实。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看出自己有和她相似的地方。


    秦素娥坐在她的身边,捧着她的脸悸哭:“小铃铛这些年一人过得可还好,瞧着都瘦了,我这些年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今日总算是梦想成真了,见到小铃铛了。”


    小铃铛是阿爹给她取的,本来是要给她起个好养活的贱名,什么狗子,狗蛋,但秦素娥那会不愿意女儿叫这种名字,她又年轻,喜欢点风花雪月,想了很久给她起名雪聆,阿爹就叫她小铃铛。


    雪聆任着秦素娥攀着她的脸庞,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抚在脸上的双手沉年皲裂的老茧割人,刮得她这段时间用香雪膏养嫰的脸颊很痛,她还是一声不吭。


    秦素娥不知道她痛,双手摸了摸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又去摸着她的双手:“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那,黄黄瘦瘦的,现在脸儿又细又嫩,是个漂亮小姑娘。”


    “这些年,我是梦里也想,醒来也念,就是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看来我女子是有福的人,住的都是大房子呢。”


    秦素娥不停地说想念她,雪聆没有应一句,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


    其实说不认识秦素娥是假的,她很多年没见过秦素娥了,至今做梦都还在想。


    想她为何走的时候没带走她,有时候也会想,她或许是在外面一个人都过得艰难,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带走她,不带她走是为了不让她也跟着受苦,有时候想着想着原谅了她,有时候想得又恨。


    可这些恨在她察觉抚在脸颊上的手粗糙得硌人后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秦素娥似乎过得也不好,以前阿爹在时几乎不会让她做重活,有时候还会在卖完兽皮和肉后从城里买回来润手的香膏,所以她的手和那些农妇不同,现在却全是深沟壑。


    过了很久,雪聆问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秦素娥脸僵了下,下意识抽回手藏在袖笼中:“嗐呀,没什么过得不好,也还是那样,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阿爹。”


    她神情恍惚不作伪,这些年她是挺想雪聆她爹的。


    可惜了,命短,去得太早了,但凡晚点,她不那么年轻就守寡,现在雪聆也该在她膝下长大的。


    秦素娥问:“改天我们去见见你爹,给他烧点纸,我也很多年没见他,想告诉他,你现在是个大姑娘,过得很好。”


    雪聆听她提及阿爹,垂下眸子没讲话。


    秦素娥见她兴致不高,改了话又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小铃铛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可还好?”


    雪聆想摇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在秦素娥刚走的那几年,她还小,没有劳作之力,被婶娘用米汤喂活后留在她家,饶钟老是欺负她,她忍了几年,狠狠揍了饶钟两次就离开了婶娘家,从那以后她每日都会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要一点吃的。


    别人怜悯,愿意给,她就能吃饱,不给她就饿,一日一餐,有时候几日一餐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她生得瘦弱。


    后来大了些,她学了点本事才开始好过点,但还是穷,等到了能成亲的年纪,她迫切想要嫁人有家,婶娘带她去相亲,结果遇上个算命的说她命凶煞,她连嫁都嫁不出去,身上还背着无数债务,只能靠着没日没夜做黑工还了那些人的债。


    等她好不容存了点钱财还了钱,前几年倴城水灾后瘟疫,她得了病,钱花完了没钱治病,被人丢进乱葬岗,差点就被烧了,全凭她自己爬出来强撑过去的。


    撑过去后身无分文,阿爹的坟又被水冲了,她不舍得让阿爹没地方住,就又找婶娘借钱请人去找阿爹的尸骨,重新修缮了坟墓,小时候欠下的人情刚还完,又欠了钱。


    所以她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不仅二十五了没嫁人,还一贫如洗,只勉强还完欠下的钱债。


    但凡秦素娥在,她有个娘亲,就不会过得这么可怜。


    可这些埋怨的话在雪聆的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泄气地小声回她:“我挺好的,你呢?没再嫁吗?”


    秦素娥轻叹:“嫁了。”


    雪聆手指收紧,再听见她后面一句‘男人早死了’又放开了。


    秦素娥扯着捉襟见肘、打满补丁的短褐,感叹道:“当年我原本是打算先去富庶点的地方,找个人嫁过去,等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的,谁曾想人是找到了,结果嫁得太远了,我身上也没有钱,想着多赚点钱再回来接你,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幸好我女子有出息,嫁给了世子。”


    雪聆摇头:“我没嫁给他。”


    秦素娥笑了笑:“也差不多了,你都住进来了,我在路上问了,辜世子他还没娶亲,连妾也没有,在主母没进家门前就跟在他身边,以后再抓紧机会生个孩子,抬妾是迟早的事。”


    雪聆不想与她说这件事。


    秦素娥见她兴趣不大,又聊了些旁的。


    因着秦素娥对她有愧,主动讲了这些年她过的日子,然后再关心她,有的雪聆愿意回答,有的不太爱开口,多数时都是秦素娥在讲话。


    秦素娥还提及了那年倴城的疫病。


    她感慨:“等我知道时,倴城的疫病已经过去了,我当时念着你,可人又回不来,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回来呢。”


    雪聆不知道此事,摇头道:“我没收到过。”


    那时候城门紧锁,哪有人送得进来东西。


    秦素娥露出惋惜:“那可能是送东西的人也病死了,我后来的确没有再见过他。”


    “嗯,可能是,当时死了好多人。”雪聆低头,眼皮轻搁在膝上。


    秦素娥又问:“对了,不知道大哥家这些年过得如何了,改日我有空回倴城带些东西,感谢他们这些年对你的照顾。”


    “不知道。”雪聆闷在腿间的声音传来。


    秦素娥一怔,“你怎么不知道?”


    雪聆抬起头盯着她,轻声说:“辜行止不让走,所以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了。”


    秦素娥听得眉心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确定无人后才捂住她的嘴,悄声道:“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


    雪聆闭上嘴,恹恹地垂下眼。


    秦素娥还在因她说的话后背发凉,但见女儿蔫得毫无力气,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拥着雪聆,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着:“小铃铛别伤心,以后阿娘陪着你,那世子……我们以后谨慎些,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便是杀了我们,我们也无处申冤呢,谁叫我们什么也没有。”


    雪聆十几岁那场瘟疫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是想要活,想要过好日子,可待在辜行止身边始终有种头上悬挂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让她夜不能寐。


    她看秦素娥也没表面那样向往富贵,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吐出口,她便看见门口虚掩的门后,风卷起的衣袂。


    婆娑的树荫遮住了影子,若非那一角被风卷起的衣袂,谁也不会发现门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有人在门口窥视她,偷听她和秦素娥讲话——


    作者有话说:行子:让我来听听老婆在讲什么(耳朵贴墙缝.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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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第 54 章 别靠得太近,我闻得有点……


    雪聆小心屏住呼吸, 攥紧秦素娥的衣袖,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嗯’。


    秦素娥不知她在怕什么,轻叹抬手想用手擦她眼角, 看见自己粗糙的手, 改为用袖子为她擦脸。


    擦完后, 秦素娥又笑夸她:“我女子生得真好看,真是女大十大变,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你。”


    雪聆心绪不宁地点头。


    秦素娥又与她讲了会话,见她无甚兴致, 而时辰也不早了, 便道要回去。


    雪聆问:“你不住在府上吗?”


    秦素娥道:“这府上哪是我这种人住的,我现在住在外面呢,不过世子爷准许我随时进府见你。”


    “哦。”雪聆低头看椅子下的婆娑树荫, 也没有挽留她住在府上。


    秦素娥起身离开。


    临跨出院门槛, 她险些被站在门后的青年吓得跪地。


    幸好,秦素娥及时看见青年长指竖贴唇上, 做出噤声的动作, 这才没跪在地上。


    秦素娥从门口僵着脚步一点点移出来,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


    期间她止不住抬头往前面偷看, 最初的害怕也渐渐变成惊叹。


    之前她就注意到跟在雪聆身边的这位年轻漂亮的郎君了, 只是没想到是传闻中马上要继承侯爵的辜世子, 世上还有男子的相貌这般好。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 而就这样位高权重的美貌年轻郎君看上了她女儿, 冒犯点来说,足够她回去与人吹牛说女婿是辜世子了。


    辜行止停步于距院子稍远的树下,转身垂眸看着身后跪着将身子全匐伏在地的妇人,目色平淡道:“以后不许碰她。”


    秦素娥没想到他要她跟过来不是为了问雪聆, 而是要她不准碰。


    虽然要求古怪,她也不敢问,忙不迭应下了。


    头顶又传来青年清温的吩咐:“她很想家,你以后要多来陪陪她。”


    秦素娥点头:“民妇记下了。”


    “嗯,走吧。”


    秦素娥起身匆忙随人离开。


    辜行止等人走了许久方不紧不慢地走进院中。


    雪聆已经回屋了。


    他迈进屋内,素手撩起珠帘,目光直落在她的身上:“怎么不高兴?”


    雪聆坐在书案前抬脸,嘴角扯出一个笑:“没有,很高兴。”


    笑完,她歪头问:“你怎么找到她的?”


    辜行止走进去坐在她的身边,身子逶迤往下靠在她的肩上,漆黑瞳心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言不由衷:“你说想回家,上次病了也唤我娘,我想你许是放不下,很早之前便在找她了,只是……”


    辜行止咬住她没编上的一根黑发,鼻尖蹭在她的下颚上闻,脱去手衣的手钻进衣下按住她的小肚子。


    雪聆被揉得发软,靠在他的身上在心里默默念完他没说完的话。


    只是她不乖,差点跑了。


    “今天和她聊什么了?”他眼底濡湿,呼吸微微变乱,口中含着一缕发,舌便蠕得更加含糊:“说给我听听,想听。”


    雪聆知道他明明就在门外,现在却来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老实和他说:“就聊了点以前的事,她说愧对我,还想和我回去给阿爹烧纸。”


    “那你想跟她回去吗?”


    青年的手往下,温柔中透出一股子恶劣来。


    雪聆险些叫出来,抓住他的手臂就往外面拉:“别弄,我不想、不想和她走的,当年是她抛弃我的。”


    “别动。”他一下咬住她的肩,气息乱了。


    雪聆不敢动,挺着肩,看着他盖在身上的大袖在动。


    “嗯……”他舒服得长叹,眼尾湿出水珠。


    长叹好半晌,他睁开湿黏的乌睫,瞳心迷离地看着她,两指还在仔细捣着,气息缠绵哄她:“既然她抛弃你,我们杀了她好不好?”


    雪聆心惊,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地摇头:“杀、杀她做什么?没那么恨她,那是活生生的人。”


    他冷哼了声没说话,加了根手指,也更快了。


    雪聆受不住,想拉出去,结果被弄得叫出了声。


    他埋头在她的肩上喘,垂覆的眼瞳中不知是迷离还是冷静,没再继续说杀人的话:“下次不许让她抱你,知道吗?”


    雪聆是他的,从头到尾,连呼吸出的气息都是他的,被别人抱在怀里太恶心了,恶心得他想剐了杀了抱她之人的皮。


    “不能再让人碰你。”他又无端恨她准许旁人碰。


    雪聆眼红得快哭了,急忙点头:“我知道了,快松手。”


    “不。”他轻咬她的肩,难得有几分少年气性,不仅不拿开,还想着如何让她更诚实些。


    雪聆被送去了。


    片刻,她脸颊红通通地趴在案上小口喘气,恹恹昏睡地垂着狭媚的湿睫,几滴泪珠可怜地挂着。


    辜行抱着她放在榻上,目清如雪莲地看着她:“我现在要出去几个时辰,很快便回来,你先睡一会。”


    雪聆垂着眼累得不行,还是点了点头。


    “好乖。”他笑着夸她,为她洁身后放下帘子,踱步离开房间。


    雪聆不知道他去哪了,想着刚才的事,缓缓睡下-


    书房中。


    安王抛甩着橘子,眉头紧蹙,待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方扬笑:“慵。”


    辜行止站在门口打量他,见他转头方在唇边缓缓绽开浅笑:“王爷。”


    安王握着橘子连连招手:“你可算来了,快来与我想想应怎么做?前几日小皇帝无故病重,太后暂代小皇帝批阅奏折,朝中人吵得不可开交,你一向识明政要,理洞玄微,快来帮我瞧瞧怎么从中得利。”


    辜行止上座问:“王爷可是想要代理之职?”


    安王见他说得直白,也开门见山道:“自然要,若得这次机会,日后小皇帝被太后所迫害,朝中众臣想必更倾向我。”


    辜行止道:“既然王爷有此志,慵自当不会吝啬。”


    “虽眼下太后掌政,是因陛下年幼,朝中反声为太后外戚所压,再加之迟迟没出现错处,无法顺势追责,慵觉或能从荣藏王出手。”


    “二哥?”安王蹙眉,“可二哥是最先交权的,怎么从他身上出手?”


    辜行止与他道:“世无享权势之人肯再放手的,荣藏王主动放权也不过权宜之计,他在琼山借由采矿之名豢养军队,还在倴城强占百姓居家之所修缮别苑,强抢民女、劳民伤财,王爷只找到证据,透给太后引她去与旁人私斗,王爷再从中获利,等太后发现事已成定局。”


    安王闻言一问:“慵怎知他在琼山豢养军队,还在倴城修缮别苑。”


    辜行止:“之前在倴城听人说的,而豢养军队,则是前不久抓的人,从他们口中审出来的。”


    安王知道辜行止抓了当初刺杀他的人,没想到还审出这些,诧异道:“原来刺杀慵的人是二哥,不过慵如何确认这审出来的就是真的?”


    辜行止浅笑:“或许是假,可无论真假,凡有口便能叮,传的人多了,也就真的。”


    安王犹豫:“查二哥这条路有点久,且不确认太后就真的会听了流言蜚语,就去怀疑二哥,但二哥真的在私下豢养军队,还侵占百姓田地,太后就一定会治二哥罪,如此太后身上又会背上容不下皇子,欲独揽大权的罪名。”


    安王在抉择,而提议之人则泰然若素地撇袖瀹茶,清茶泠泠注入陶杯中,再送入口中时安王定下。


    但安王还是略有不甘心地问:“当真就没别的吗?”


    辜行止盈盈撩睫,眼底沾了点茶水的湿,语气遗憾:“暂无,若能想到更好,慵自当告知王爷,不过扳倒恶贯满盈的荣藏王,不仅对朝廷的安稳,对王爷如今、日后的局面都利大于弊。”


    安王又想了想,拍手应下:“行,这离间计也好,虽时效久了些,但至少能将太后的注意移去二哥身上。”


    说着安王笑道:“还得是慵,难怪那日我送来的那几名美人,你一眼便瞧出不对,她们放我府中一两年了都未曾发觉是别人的探子,还眼巴巴地当成宝贝送给了你,若那些人都似那日在你府邸中,冲撞我的那女人那般痴傻便好了。”


    辜行止忽然定睛看他:“痴傻?”


    安王笑道:“对了,忘记与你说了,上次我从你府上离开,路上有一侍女鲁莽冲撞了我,向我告饶时她竟跟个蠢货似的,自称什么小的,实在太可笑了。”


    辜行止敛睫看着面前的折子,平静得对他所言并不感兴趣。


    安王见此便放下心,想到那女子又笑了起来:“当时我想你金玉似的人,大抵是被手下那些人敷衍了事,招来这么个丑人,那日顶撞我倒还好,倘若哪日顶撞到你这里可就不好了。”


    安王乐不可支地撑着手笑,倾听的青年目光平淡地看着他笑中鄙夷,仿若福至心灵地点点恍然顿悟。


    他想,他或许想明白为雪聆会躲进石洞中。


    并非是不想见他,也并非是觉得他想杀她,她怕的是眼前的人,不想见的是安王,噩梦里杀她的人是安王,非他。


    他只是受了安王牵连。


    原来是这样啊。


    安王笑着见眼前的青年眉目间倏然柔愁,琉璃般灿的眼珠涌出几分悲悯,又无比轻松地舒展了眉心。


    安王诧异盯着他古怪的神情:“慵也觉好笑?”


    辜行止并非是嘲笑他人之人,倒是没想到这竟让他笑了。


    “嗯。”青年嫣玫薄唇含笑,眼底沾着些许泪意,不偏不倚地凝着安王,温柔转言:“方才听王爷一席话,忽然想到能解王爷燃眉之急的方法,王爷可要听,或许能让王爷更快些得到想要的。”


    安王闻言身子往前一探,“何法子?”


    辜行止刚才给他的计谋,他其实并不满意,也深知辜行止足智近妖,肯定在犹豫什么而藏拙敷衍他,现在他忽然说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必定是想通了。


    白玉无瑕的青年端坐支踵,长眉微蹙,面露犹豫:“只是王爷许是会受伤。”


    安王摆手:“成大事则不拘小节,受点伤无碍,只要事办得妥当便可。”


    辜行止看着他脸上急迫,微微含笑:“那此事妥当。”


    ……


    送走安王,辜行止留在书房,踱步至书案前抽出一封信。


    红蜡未破,拂去封固的红蜡,捻出藏在里方的信。


    他逐字地看,待看完,夹放进香炉中燃烧。


    炉中缭绕的一线青烟断裂,他的脑中仍旧盘旋安王话时的鄙夷神情。


    安王遇上的人是雪聆,他说雪聆愚笨,说她痴傻,言辞轻蔑不屑,可见是厌恶极了,安王爱美色,看不上普通的人,安王觉得雪聆不好看,定会欺辱她。


    而雪聆那日躲起来不是因为撞见了暮山,而是被安王侮辱了。


    想到雪聆那日跪在安王面前或许会被他用靴尖侮辱,甚至可能还威胁过雪聆,会对雪聆说,她再出现在面前就将她丢进荷塘,或是拖下去仗打、发卖…


    是安王将雪聆吓病的。


    安王不能再出现在雪聆面前,不……在此之前,安王应该要先诚恳的和雪聆道歉。


    暮山回来见主子正歪头靠在莲花藕孔青铜香炉旁陷在沉思中,水精玉冠上坠落的玉穗子如爬在襟口,有描银的蔼然春温之意。


    “世子。”


    辜行止抬起白璧的脸,冷在藕孔缭绕出的白烟中,“准备下,后日去靖安楼。”


    “靖安楼!”


    卧房中响起女人欢喜的声音。


    雪聆尚在装病中,闻言靖安楼当即便掀了褥,抱着长枕趴在榻上,看坐在身边的辜行止,恹眸也亮了,闷出病容的脸有几分激动的红晕。


    辜行止说后日带她去靖安楼。


    靖安楼乃大虞第一阁,分阁三十家,倴城便有一阁,只用来接待富商乡绅等一众名流之士。


    只是她从未进去过,以她这等身份连踏进靖安楼开设的那条街道都会被驱逐,那可是顶富贵的大楼。


    “听说里面有天底下最好的说书客,有最时兴的珠宝金银簪,还有漂亮的绫罗绸缎…里面就是个…”雪聆提起钱财和富贵,这会子全忘了之前的害怕,兴奋地数着,说到隐晦时悄悄地捂着嘴巴对他招手。


    辜行止盯着她飞扬欢喜的眼,双手撑在她的身旁,俯身偏耳去听。


    “小皇宫。”雪聆用气音吐出。


    倴城天高皇帝远,偶尔会用这些话来形容,可眼下在京城她可不敢这样说,故而周围无人也说得极为小心翼翼。


    辜行止听闻眸光微动,眼珠慢慢转过,盯着她露出做贼般的怯神情。


    雪聆说得正高兴,忽然被他盯得发毛,以为说错了,后知后觉地心头一跳。


    该死,她怎么忘了,眼前之人可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被传出去,她几个头都不够砍。


    雪聆捂着嘴往后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可我听见了。”他微微一笑,眉目分明,身子往前屈膝跪上了榻,像个噙笑的美观音,“你说靖安楼是小皇宫。”


    雪聆没想到他真的很在意,闪着眸光心虚道:“又不是我一人说的,我只是听说的。”


    “可我听见是你说的。”他高挺的鼻尖顶在她中指骨节上,眼珠子坠下而凝她,襟口垂敞出泛冷白光泽的玉锁骨,掩盖的体香渗出。


    雪聆受不下他身上的香,在此压迫下果断佯装病弱般地瘫了,半张脸埋在软枕中,声儿也轻了:“我下次再也不说了,你别靠得太近,我闻得有点热。”


    “热?”他似从不知身有媚香,宛如无骨的绸缎顺着软在她的发上,张口含着她的一缕发蠕在舌尖,半眯着眼问:“是还没退热吗?我摸摸。”——


    作者有话说:叮咚,您需要的坏点子正在胡言乱语地生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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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第 55 章 金、银不分家


    他的手伸进了被褥中, 指缠上雪聆柔软纤细的腰肢,再游往下。


    雪聆的脸更烫了,蜷着身子夹紧了, 却还是抵不过, 让他探到了身子的温度。


    “真的好热, 都热成水了。”他眯起的眼乌浓得像是宝石,眼尾泛着点流光的雾, 好似真的被烫到快流出热泪。


    雪聆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耳根都红了, 咬着唇的声音比往常更小:“快拿出去。”


    他睁开眼濛濛地睨着她, 再接着往下,“我再探别处热不热。”


    雪聆险些惊叫,头次发觉他手指长得过分, 以前只觉长得漂亮, 像玉,是握笔描绘丹青, 执笔书写清隽字的好手, 没曾想竟是如此恶毒的手。


    捣来捣去,又按又转, 弄得人好生酸麻。


    雪聆忍不住求饶, “不热了, 你出去, 求求你出去。”


    “骗子。”他垂着眼冷了下来, 脸庞却红了,那点嫣红层层撕开他温雅的贵公子皮囊,阴郁出冷淡,藏在褥中的食指也并了一起, 要惩罚她睁眼说的谎言。


    “这般热还藏着。”


    雪聆察觉他有亵玩之心,魂儿都在身上颤了,咬着下唇去抱他的脖子,“我不骗你了,你先出来。”


    面对温言细语,青年就如来者不拒的浪子,顺势咬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吐纳的气息湿热:“那给我。”


    雪聆不可置信地垂睫,疑心他是禽兽转世,嘴巴一瘪:“能不能缓缓再干。”


    这话听着不文雅。所以他的手出来,盖在她的臀上。


    啪的一声,雪聆被打蒙了,听他像书院里的夫子教她:“这等话日后不可再如此与人说。”


    话落了落,他蹙眉,揉了起来,嘴上道:“除了我。”


    雪聆被揉得又惊又羞,哪顾得上他说了什么,便是说话的是头猪,也忙不迭地点着头。


    “我晓得了,你……别这样弄啊。”


    她眼神闪躲,红着脸好不情愿,腰扭来扭去的。


    辜行止垂眸不言,指上沾的蜜都重新贴回了她的肌肤上。


    “啊——”雪聆被捏疼了,这会真不高兴地躲了躲,“轻点啊。”


    辜行止的手放轻,他知道雪聆似猫,舒服才会发出轻哼。


    果然雪聆方才与他闹了不愉快,此刻还是轻哼了起来。


    可哼着哼着,雪聆在快乐登顶时又寒毛凛凛地想起来,他那双手不是读书写字的,是用来剥皮杀人的。


    哪怕是戴着手衣,她还是慌得脸刷一下变白,没了刚才的快乐,抖得像筛子。


    “重了吗?”已揉得迷离的青年翻身抱着她压在怀中,急促地循着闻她,渗出薄汗的脸庞胡乱沾着她的头发,平添几分情-色的脆弱。


    雪聆抖着撒谎:“重了……不、是我忽然想起,下午好像还没喝药。”


    “为何不喝药。”他抿住她沾着头发的耳垂,隔着布料撞了下。


    雪聆心乱得很,没发现他偷偷摸摸地行径,庆幸道:“你走后我都在睡,所以就忘记喝了,你去给我热一热,我现在好想喝。”


    幸好他走后,她真的一直在睡,这会儿说出来能脸不红心不跳。


    他语气中没有不耐,而是板过她的脸,认真地盯着她:“你让我去帮你热药?”


    “嗯,嗯。”雪聆点点头,没发现自己使唤得自然:


    他脸庞染着热红的笑,啄在她的眼皮上:“等我。”


    雪聆终于得了自由,看着他披上外裳,戴上那双进屋便脱下的皮手套出了门,周身松懈地瘫着。


    终于赶走了。


    雪聆热着脸蛋低头,掀开被子扭身一看。


    桃似的臀上全是红印子。


    雪聆看了眼臀,咬牙切齿地恨了会,赶紧穿上被褪至膝上的裤子,不放心地狠狠在腰上打个死结,复再浑身无力地倚在枕上怨声叹气。


    遇上了小禽兽,她这种一贫如洗的身板都能这样,实在太饥不择食了。


    叹完,她又赶紧呸了几声,脸色不自然地捧了下心儿,思绪散散想。


    怎么比之前还没大些,不是都说多揉揉就大了吗?


    难道不顶用?


    她有点忍不住低头埋进被子里面。


    而另一边厨房中。


    辜行止曾在雪聆的院中烧过水,照顾过生病的她,但那无人知晓,现在无端出现在厨房中惊吓到了一众人。


    他遣散了厨房中仆奴,卷起袖子露出清瘦白净的手腕,垫了块软垫在木杌上才坐下,盯着药炉子等水沸腾。


    这是雪聆的药炉。


    里面的药水遇了炉子下的火,不会儿便从透气的孔中冒起了热烟,烟雾蒸在他的眼前,安然受着雾热气的脸一寸寸落了冷。


    他盯着眼前的炉子,唇边笑意缓缓敛下,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在为雪聆熬药。


    熬药的事自有下人做,他不必亲眼看着。


    辜行止想交给下人,可垂眸盯着渐渐腾起热浪的炉子,意识也浮浮沉沉地生出怪异的想法。


    这是雪聆的炉子,雪聆的药,等下雪聆会喝,会含在嘴里,进到肚中,药会遍布她的身体每一处,会渗透她的身子。


    所以……他尝尝应该无碍。


    他低下头执勺,舀了温热褐色的苦药,张唇咬住勺子,舌尖卷着苦涩汁水,微微眯起眼眸。


    舌尖尝到了甜,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如法炮制地伸着猩红的舌舔了药。


    还在房里面的雪聆不知道辜行止在厨房中偷吃她的药,歪头倚会便等困了。


    没过多久,紧阖的门被咯吱推开。


    端着一盅玉瓷的青年从外面踱步而入,每一步都走得怪异,模仿着当初他生病时雪聆走的那几步。


    可此屋远超破旧,狭窄得几步便能走完的小寝居。


    他走至第六步,发现躺在榻上的雪聆离得好远,眉头蹙了蹙,站了好会儿才忍下抓心挠肝的不适,放下药自然上前,坐在她的身边。


    雪聆是在被抱起来时醒的。


    睁眼便看见青年长睫低垂,如为人父母般盯着她:“喝了药再睡。”


    雪聆‘哦’了声,然后转眸看床旁,没发现药碗又转头茫然地看向他:“药呢?”


    辜行止如抱稚子般抱起她,朝门罩方向走去。


    药正放在门罩旁原是用来摆放白釉长颈花瓶的架子上,此刻花瓶在地上,架上放着一碗药。


    他将雪聆放在架上,端起药碗放在她的手中,点漆似的黑眼珠盯着她:“喝。”


    虽然不能理解他为何不放在床柜上,但是雪聆还是乖乖地端起来饮下。


    喝完后她放下碗,抬眸却见辜行止似乎在看她。


    不、或许是他在观察她,像是阴郁的漆黑鬼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唇。


    又是这种眼神。


    雪聆咽了咽舌尖药的苦涩,想说些什么打消如此诡异的氛围,他仿佛等很久了,见她启唇便在吐话之前俯身衔住她的唇。


    他吮吸出她苦得发麻的舌头,像吃冰丸子般仔细吃着,长长的乌浓睫羽轻扫在她的眼皮上,眼帘下浮起意乱情迷的微醺陶醉。


    雪聆被吃得唇瓣麻麻的,脚趾都收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她闻了香,神志不清得很,何时被抱在榻上去又继续亲的,她实在记不得了。


    这次的病令她发誓日后定少病些,辜行止实在太变态了-


    雪聆喝的药是最好的,再加之她本身是受苦的身子,曾经生病好几次要死了都是硬着扛过去,现在喝了两日的药,虽然手脚还发着软,但好得差不多了。


    因着之前辜行止答应要带她去靖安楼,她乐得夜不能寐,只要想到要出去见识好东西,躺着就忍不住偷偷咧着嘴巴笑。


    以至于半夜里她偷笑时,从黑暗中探来一只修长如剩腐肉白骨的鬼手,抚着她偷偷扬起的唇瓣,从后面一点点抚摸着。


    雪聆被吓得一激灵,险些抖着身尖叫。


    手指霎时寻缝便钻,插-入她的口中,近距离抚她的舌。


    青年如无骨的美艳蟒蛇,缓缓钻进被褥中亲着她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唇,偏头含手指,轻声问她:“在偷偷笑什么,夜深了也不睡?”


    雪聆没想到他也还没睡,僵着眼珠想努力在黑夜中看清他的脸。


    “说啊。”他不满她的不回答的陋习,两指夹着将她舌头往外拽,抿唇就含着。


    雪聆被迫吐着舌头,如实道:“想到天亮的要去靖安楼,我高兴得睡不着。”


    “这就值得你连睡也不睡了?”他轻声问。


    雪聆点头:“嗯,听说里面有天底下最好的宝物,簪子是金的,连银饰品里面也是镶的金子,精美无比。”


    她说得好向往,兴奋的把靖安楼称作‘神仙宝地’,勾着手指一件件地数,偶尔还忘了回应他。


    “喜欢什么与我说。”他辗转舔着,轻喘问她,像是大方得有钱没处撒的富贵公子,有要为她一掷千金的豪迈。


    如果没有色-情地舔着她的唇,她早就感动得泪汪汪,高呼世子爷是好人了。


    奈何她此刻实在喊不出来,几声呜咽都是断断续续的,勉强说出完整的话。


    “我喜欢金、喜欢珍珠、喜欢银……”


    她将知晓的值钱贵重物都念了一遍,期望明日真能得偿所愿。


    孰料身上的男人吐出她的舌后,唇瓣水晶盈盈,蒙被中黑暗和冷香融合般灼烤着她的理智,冷静地反驳她的话:“你只喜欢霪。”


    雪聆一听哪肯干,“金银怎能分家!我都喜欢。”


    他说:“是不分家。”


    雪聆这话听得心头舒坦了,遂想转身继续睡。


    他在褥中吻她的后颈,重复呢喃:“雪聆……不分。”


    雪聆察觉他口中的‘金银’不对时已为时已晚,被他按着肚子往上提着,臀也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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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第 56 章 还没回来


    一夜没睡个好觉。


    她第二日脸颊红彤彤, 眼神晕乎乎地被抱在妆案前,身后得一夜好滋润的青年唇红齿白,貌美似牡丹仙, 修竹般的长指插在发中, 指法熟练地编着麻花辫。


    不多时, 粗长的辫子便被放置胸前,铜铃束在发中。


    “好了。”他弯下腰, 透过铜镜盯着她。


    雪聆睁开困涩的眼,先是看见镜中将下颌抵在她肩上的美貌男子。


    他身着质感极好的雾蓝掺白的交领右衽袍, 用纻丝无扣结缨, 褒衣大袖宽三尺,通身的矜持之贵气,此刻正盯着她。


    好一张美人皮囊。


    雪聆感慨后转眼盯着胸前的辫子, 小脸登时一垮。


    没什么不同, 和她倴城时的发型相差不大,还不如她随便挽个发髻, 等下好满头插满金银珠宝来得好。


    “不喜欢?”


    辜行止挑起她的下巴侧眸打量她。


    雪聆嘴角扯出微笑, 苦苦道:“喜欢啊。”


    如此言不由衷,辜行止自是看出了, 指尖捻着她的麻花辫:“等到了, 给你买金铃铛。”


    雪聆一听高兴了, 脸上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又警惕地盯着他问:“真的金子, 还是假的金子?”


    昨夜的‘金子’她是受够了,怕他又找借口玩弄她。


    青年眼形妩媚,乜她时浮着微笑:“还能有假的吗?或者你想要假的。”


    雪聆忙不迭摇头,发上铜铃也跟着泠泠作响, “真的,我要真的。”


    辜行止轻笑,勾了勾她摇出声响的铜铃:“好看的小铃铛。”


    他总是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夸她的话。


    雪聆脸红了,推他的脸道:“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好东西都没了。”


    她不知道金银无论来早来晚,都是论钱财,论权势,并非她曾经在市井中买菜,买糕点,去得越早越新鲜,去完了就只能买别人不要剩下的,能便宜几块铜板拿下。


    她对富贵拥有的贫瘠想象,至今仍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辜行止松开她,带着她出门。


    马车早已停在外面了,这是雪聆自入京后头次出府邸。


    她屁股一捱上软垫子就弹起来,兴致勃勃地跪趴在马车窗沿上,悄悄牵起车帘一角,还和以前一样像是小老鼠,眼神怯生生地往外面看。


    外面好热闹啊。


    错落有致的楼宇装饰精美各异,马车行在官道上,许是因有标,这些人认得权贵,纷纷主动避让,来往络绎不绝的行人摩肩接踵于两廊,街道两侧的地摊儿上摆着许多雪聆没见过的精美糖人儿,两廊皆诸女郎卖绣作、领抹、花朵……之类。


    她看着富贵入了迷,眼中呈出向往的痴。


    京城的富庶不是被人吹出来的,原来真的有一城内街道上不见一乞儿,人人都穿着光鲜亮丽,面色红润得好健康,如此安居乐业的地方,简直比神仙都过得潇洒。


    如果她出生在京城,哪怕随便一家普通人家就好了。


    雪聆看这些人过得如此好,眼眶红着扭头问:“我们何时到?”


    她再看下去就要受不住羡慕得哭出来了。


    辜行止盯着她红红的眼角,拥她进怀中,难得舍了穿上衣后维持的君子矜持,懒得像足了黻衣绣裳的贵公子,捏着她的脸颊说:“就快了,半炷香。”


    雪聆顺势依偎在他怀中,埋着满目羡慕的眼,心里酸得不行,期盼着快些到。


    终于,马车停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楼宇前,来此处的人非富即贵,故修建了一条特殊的门。


    门口守着仆奴,等贵人落轿。


    雪聆从马车钻出来,一见跪在马车前伏甸身躯形成佝偻状的这些人,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撞上辜行止。


    他扶住她的肩问:“怎么不下去?”


    雪聆扭头讷道:“这好像没地儿落脚,我怕踩着他们。”


    辜行止看了眼跪伏地上的人,没与雪聆说那是仆奴,跪在这里是用来当下轿的脚凳,她无需担忧无处落脚,踩着他们下去便是。


    但他没说,只是命人端来轿凳,然后抱着她踩着轿凳下去。


    雪聆虽然下来了,心并未因此而放松,因为那些人在佝偻着往前爬,像虫豸般趴好抬着步辇的横杆架在肩膀上,姿态卑微地等着她上去,那副姿态明显是要她踩他们。


    都是穷人,她太明白这种没有尊严的麻木卑微,忍不住问辜行止:“我们不能走进去吗?”


    他不解:“为何?”


    雪聆撒了小谎:“我想走。”


    辜行止没追问,遣了人,与她徒步入门。


    雪聆以为此事完了,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


    她眉头猛跳,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看见方才还跪在那儿的仆奴,正被人鞭打得满地翻滚也咬着牙不吭声,绽开的烂衣服下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不像是人,反而连牲口都不如。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一股寒气直冲雪聆的后背,脚步一下就凝滞了,拽着辜行止的衣袖哆嗦地问:“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怎么还有人挨打?”


    她其实想过去拦,但她也是平民,只能把期望的目光放在辜行止身上。


    青年被迫停下,顺着她的方向往后看去,凝目几息,耐心与她解释:“许是因为那管事的以为,方才这些人没伺候好我们,做给我们看的,想要我们不要生气。”


    雪聆被他自然而温柔的语气吓得一抖,下意识想脱口说回去让他们抬,却被辜行止握住了手。


    “暮山。”


    辜行止吩咐:“让他们别打了。”


    “是。”


    雪聆看着暮山走过去,不知道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所有人全都惶恐地朝着雪聆的方向跪在地上。


    挨打的人害怕,打人的人也害怕。


    雪聆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跪在那儿的人是她。


    这一幕,让她想起曾经她也这样卑微地跪在过辜行止的面前,所以并非是那些人想打人,而是屈于权势,做给他看的,挨一顿打,让贵人高兴就能留下一条命,谁都愿意。


    “走过去还有许久的路,晚了等下他们还会挨打。”他语嫣贴心,是好教养出来的温润贵公子。


    雪聆牵着他的手,浑身僵硬地跟着他走,心如明镜似的。


    以辜行止的身份,若有心阻止,都不必她开口,那些人就会免遭挨打,但他视若常态,连身边的侍从也觉自然,不过是因为这些人在他的眼中,或许都不能称之为人。


    权力能吃人。


    雪聆忽然有点冷,一路急步跟着领路的人走进阁楼中,生怕慢一步刚才那些人都要挨打。


    在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阁楼木梯,她迫不及待问领路的人:“我们走得慢不慢?是不是比步辇快,他们应该不会挨打吧。”


    领路的管事低头摇了摇:“贵人走得很快,他们不会挨打。”


    雪聆松口气。


    辜行止带着她进屋。


    雪聆一入门槛便被周围似黄金雕刻的屋子吸引。


    架上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金钗玉石,绫罗绸缎,肉眼可见的好。


    雪聆走进了梦中,脑子被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迷得七荤八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晕了。


    辜行止从后面揽住她往下软的腰,低头一看她绯着脸儿,眼中全是晕乎乎的雾气,笑着掐她人中。


    雪聆清醒后呆呆地问他:“这些我都可以挑吗?”


    “嗯。”他颔首,抱起她坐在窗边的簟上。


    雪聆倚在他的肩头,双手捂着眼睛,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为何哭?”他不解地挑起她的下巴,专注盯着她的涌泪的眼,神情染上迷蒙的失神。


    雪聆没察觉他的注视,想到外面挨打的人那般落魄,而里面却是如此奢华,他也这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是享受惯了,嘴上假意道:“就是一下太感动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辜行止低头卷过她眼角的泪,喉咙含了点笑意:“这些就感动了吗?等下还有别的呢。”


    “什么?”雪聆登时精神。


    她就知晓辜行止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什么靖安楼,莫不是……莫不是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可他莫名准备什么惊喜给她?


    人不能吃得太饱,过得太好。雪聆前面还因为做噩梦而害怕他,现在见他送她这么多东西,生病期间也对她的事亲力亲为,对她各种亲昵接触,不禁又开始乱想。


    虽然他也有一身的富贵公子病,但不是那种十足的恶,是看见下等人挨打,会让人阻止,如此男子,等下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她喜欢钱啊。


    雪聆心跳漏了半拍,胸口竟有种烧意,连着耳畔也热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自然辜行止也发觉了。


    他浓黑长睫扇了扇,颊骨红润,素日的清冷淡然被模糊,扶着她的脑袋,笑出青山披金雾的浅弧:“转头看。”


    雪聆心焦火辣地转头,发现架在窗上的是一个长筒状物件,铁皮质地,如同吹灶孔引火的吹火筒,前端贴着镜片。


    “这是什么?好像是个西洋玩意儿!”


    雪聆好奇地看着,惊奇发现上面的符文很像之前,她在倴城市井中所瞧见过的西洋戏团,他们表演器皿上就刻有这种的符文。


    辜行止从后掌着她的腰,带着她压下头,将眼对在镜片孔上:“看看里面能看见什么?”


    雪聆的视野霎时开阔,变得遥远,甚至能看见方才来时的那条闹市,看见了卖绢花的少女,看见卖糖人儿的老人。


    好近,好像就在眼跟前。


    明明隔得很远,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


    雪聆看入迷了,暗想,是不是以后她想看天上的星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月上跳舞的嫦娥。


    好神奇。


    她看着,主动扶着镜身,转动而视。


    看着看着,雪聆还看见了之前那个令人讨厌的安王。


    安王怎么在这里?


    雪聆正想要移开不看安王,眼前的镜身忽然被往下压了压,恰好她看见落下来一颗头。


    一颗……头。


    “看见了吗?”青年温柔地压在她的肩上,淡香萦绕如熏,侧首定睛盯着她呆住的侧脸。


    雪聆僵着眼珠子说不出话,讷讷转过头对他说:“没看见,但我好像看见……死人了。”


    那颗头掉得好突然,在众目睽睽下一下被割断了,头颅像是一颗蹴鞠,掉在地上时滚了一圈连眼都没闭上呢。


    好生诡异的死法。


    雪聆没想到自己竟然目睹了凶杀,讷痴着眼,嘴唇哆嗦地看着身边颜如渥丹的青年,满眼是无措的惶恐,连发丝都氤氲着害怕。


    辜行止安慰她,目色温柔,眼珠黑而摄魂:“别怕,我来看看?”


    雪聆说不出话,陷在死人的怔神中。


    辜行止流眄她微白的脸色,思索几息便俯下身,与她脸颊贴着脸颊,往镜孔里觑。


    他要看看雪聆看见什么了,竟然没有了欣喜。


    因事发得突然,热闹的街道瞬间变乱,行人朝四处散开,地上流着一滩血,安王在侍卫的拦护中在地上甚是狼狈。


    安王脸色甚是难看,死死盯着那匹马倒下的位置,地上还有一颗头。


    方才若不是他临时与侍卫换乘一边骑,那被锋利铁线割断的便是他的头。


    究竟是巧合,还是太后……


    安王六神无主地想着,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皆落在不远处的阁楼中。


    辜行止俯身在雪聆身前的西洋望远镜,往里看了许久,直至安王被侍卫扶起身,拦得严丝合缝地离去才轻嗤一声,温柔的声线中尽为遗憾。


    “难怪不笑,原来是砍错头了。”


    雪聆闻声眼珠一转,倏然落在他清月似的侧颜上。


    什、什么砍错头了?


    辜行止抬头,见她的脸儿还白着,伸手捧起她的冰凉的脸颊,蹙着眉头左右而觑,不禁问道:“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高、高兴什么?”雪聆也是呆,脑子还在刚才那颗头上,没听出他冷恹的语气中含着几分没得赞扬的不满。


    为了让她高兴,他特地包下靖安楼最好的观景台,她却连笑也不笑。


    是因为没杀到安王,她笑不出吗?


    辜行止凝着她惨白的小脸,指腹若有所思地往下移了移,按在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上,“没什么,这次是慵没做好,下次再看。”


    他温柔哄她,心中轻叹,这次安王的头没掉,必定生了警惕心,下次也不知是何时了。


    不过好在雪聆现在没那么怕他了,今天一整日都很高兴。


    他想到雪聆清晨的笑,唇边无意识也扬了起来,喉咙压抑着愉悦:“不看了,我们去看珠宝。”


    雪聆点了点头,竭力让嘴唇不要发抖。


    辜行止松开她微颤的唇,垂下牵起她的手往一侧引。


    雪聆僵硬地跟着他,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拘谨。


    两人坐在铺着白狐皮的簟上,屋内冰鉴挡了外面的炎炎夏日,寒温恰好使心中躁意淡去。


    雪聆捻着一块糕点,垂着头咬住。


    辜行止倚在一旁看着她。


    雪聆坐立难安。


    前方忽伸来一只手,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往前一拉。


    雪聆手中的糕点啪嗒落地,双手撑在他的腿上,仰着削尖的下颚仰视眼前的连襟口都扣得严实的青年。


    她咽了咽口水,问:“怎、怎么了?”


    辜行止长睫垂敛,指腹从她唇边拂过,轻声说:“吃嘴上了。”


    雪聆忙不迭抡起袖子往嘴角一捂,挣脱他的手坐回去,另一只手在身上摸帕子。


    辜行止单手撑在桌案上看着她,这会脸上刚才的笑意已经没了。


    雪聆擦完嘴角残留的糕点屑,揪着帕子犹豫许久才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她坐不住,应该是辜行止在身边她坐不住,会克制不住去想刚才他说的那番话。


    他送给她什么?


    那颗头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惶恐,恨不得现在就回去,钻进衣柜里面藏一藏。


    “回去?”他歪头,乌灿的发坠在桌案上逶迤如小蛇,神情不解:“你不是想选金银珠宝吗?还没看便想走吗?”


    雪聆来时哪知会看见那等事,这会心中后悔,迟疑道:“那我们快点看完就走。”


    “嗯。”他脾性甚好,善于应答,吩咐下人去取。


    靖安楼的下人不多时送来了许多珠宝首饰,堆得满屋子金灿灿的,熏香升起一袅,香也干净得闻不见金银味,尽是淡雅。


    雪聆看着呈在托盘中的珠宝,暂且先压下了方才的恐惧,因为眼前的每一颗都漂亮得令她眼花缭乱。


    好多她没见过的宝贝啊,随便一颗带回倴城,她应该就不愁吃穿半辈子了吧。


    辜行止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见珠宝露出欣然,长眉间萦出淡恹,不豫她见这些个东西都比见他更为欣喜。


    暮山从外面进来:“世子。”


    辜行止转目看他。


    暮山似有话说,在此不方便,辜行止没在此间屋待多久。


    他让雪聆先看着,他等下回来,便随暮山离去。


    他走没多久,雪聆觉得每一样都好看而觉得眼花缭乱,又因吃了糕点喝了几盅茶水,这会想去圊厕。


    圊厕设在阁楼下的园中,她让楼中下人带路。


    当她下了阁楼,路过石道,好几次望着进来时的方向,每走一步都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挨打的仆奴,这是真正下等人过的日子,在辜行止这种贵族的眼中可人可畜。


    照顾不周便挨打,那…那她这种折辱过他的岂不是…


    不对,不对,辜行止没想要杀她,不然早就已经杀了她,不能还留着。


    可万一…他只是一时没回过神呢?


    现在她还能在他脑子不清醒时得点宠爱,倘若哪天这他坏掉的脑子好了,或是厌弃了她,她该何去何从?被遗忘倒是次要,万一、万一让他记起来当初她将他当成狗对待,又恨起她,她只会比这些人更凄惨。


    雪聆忽又想起在阁楼上所见的凶杀,胸口的心脏仿佛闷闷地堵在嗓眼,遂又疯狂往下坠落,落入无底深渊。


    所以刚才在阁楼上给她看的并非是意外,其实是…在提醒她,要她不要多想,不要得意忘形,别忘了他还在恨她。


    雪聆牙齿又开始发抖,望着不远处的路,手脚发软得想要转身马上逃跑。


    那不是富贵路,而是黑漆漆得索人命的黄泉路啊。


    雪聆没回去,在圊厕时偷偷趁下人不注意,翻窗跑了。


    雪聆想着这里不是在府邸,没那么多的侍卫守着,她说不定能走。


    可她对靖安楼并不熟悉,只记得进来的方位,却记不住路,她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


    这一路她问了很多人才寻到门口。


    可当她在门口来来回回好几遍,咬牙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侍卫,只觉得若是过去,不一会就会被压到辜行止的面前,然后被他像砍了头去。


    最终雪聆还是没敢出去,也没敢回去。


    她害怕的时候总想找个安静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蹲着,所以她躲进庭院中的假山洞里抱着脑袋,想着那颗和身子分离的头,牙齿便止不住打颤。


    辜行止敢当街杀人,还让她看着,杀她只会更轻易。


    怎么办?


    她日后也会成为那颗头吧。


    雪聆渗得蜷紧身子,屏住呼吸不敢乱出声,乞求辜行止不要找到她,至少得给她缓一缓才能再出去面对他。


    另一侧。


    风景典雅的园中,暮山在细作的喉与齿中找到一根细线,抽出来将里面裹着的东西擦拭干净呈在托中送上前。


    “世子,果真有人将你行踪送往外送。”


    辜行止擦拭黑皮手套上残留的血,用抻杆挑起一张字,瞧着上面将他从出门伊始,每个时辰所做什么,皆一一写得仔仔细细,上面甚至还写了雪聆。


    雪聆的消息差点要被送出去了。


    辜行止放下抻杆,眉宇间淡了几分,“走罢,回去。”


    暮山放下托盘,命人烧了那字条,跟上辜行止。


    沿路往阁楼上走,暮山始终没等到世子过问方才闹市中发生的事,心中忐忑。


    世子吩咐下的事,他甚少做不妥当,今日实在不知为何安王会临时与人换马,他疑心是否有人透知给安王消息。


    “世子。”暮山担忧世子安危,顶着可能会受责罚的风险主动请罪。


    辜行止靴尖一顿,侧首垂眸看向跪在身边的暮山。


    暮山惭愧垂头:“请世子责罚,属下没办好。”


    辜行止抬手让他起身:“人无完人,虽然此事没做好,但抓了几个探子,算是将功赎罪。”


    世子向来宽宏大量,暮山深受感激:“多谢世子。”


    辜行止抬步拾上阁楼,暮山起身跟在上。


    而入了阁楼时,辜行止却意外没看见雪聆,屋内一群仆奴,依旧维持他离去时的姿势。


    他立于门口,环视屋内四方角落,最后目光温柔地落在最近的侍女身上,温声问:“人呢?”


    侍女垂头跪下,呈着托盘道:“回爷,姑娘圊厕去了。”


    “可有人跟着?”辜行止问。


    那侍女答道:“姑娘怜惜我等,在门口寻了楼中人去寻路。”


    辜行止闻有人跟,拾槛而入。


    作案上还有雪聆吃剩的糕点,许是因去得急,所以只咬了半口便放在盘中。


    辜行止褪了靴,着罗袜,屈膝跪坐在柔软狐皮簟上,盯着眼前的糕点,平静地捻起那块没吃完的咬在齿间慢慢吃下。


    屋内静谧,无一人开口。


    直至辜行止吃完整块糕点,忽然问不远处的手托金项坠玉如意璎珞的侍女,“我与它谁好看?”


    能入此间阁楼的侍女早得楼中管事吩咐,来者客人非富即贵,不可主动视来客,故而自她们入门伊始便未曾抬过头,不知今日侍奉之人是谁,生得何模样。


    那呈璎珞的侍女受其吩咐,抬起眼往前面一觑,待看清贵人的容貌神色不禁露出几分痴色。


    她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清俊美艳的男子,乌发蓝玉簪,额间玉珠清润,面肤雪白无暇,便是身着竖领紧扣的素缎长袍,也难掩周身清贵。


    侍女看入了痴,呆得忘记回答。


    辜行止侧首复又问另一侍女:“我与它谁更美?”


    另一侍女见他后亦是露出同样神色,但好歹能说出话:“郎君美。”


    此回答似乎并不能令辜行止生悦,他重复问遍了屋内人,语气温柔如春水,面容却越问越冷。


    暮山见此屋内痴了一地的人,面露出几分不安的忐忑。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知世子年幼时有一癖好,明知自己皮相生得好,总喜看那些人痴他皮相,为此大打出手,那时满地残肢乃常态。


    不过那时的世子年幼,不过才几岁,顽皮些倒也正常,随着年岁增长世子早已不再玩此种稚气的游嬉,今日却频频问了这般多人。


    待最后一侍女答完同样的话,辜行止眉心蹙紧,想不出既然他比这些生得好,雪聆为何见它们便露欣喜,而见他从未露出这种神情。


    有些经不得细想。


    他想一,便得二,似乎自寻到雪聆,便近乎从未在她的眼中看见过迷恋。


    可当他扫视屋内这些面露痴色之人,她们与雪聆不同,又与雪聆似乎没什么不同。


    曾在那破旧屋舍里,雪聆分明痴他如迷,每日都需抱着他,闻他,与他行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为何现在从不主动?


    他想得心有猫儿抓挠,入鬓长眉蹙紧,忍耐着想取下手套,等雪聆来捂住她的口鼻,让香入她的鼻腔,令她失智得只想要趴在他身上闻。


    雪聆……


    他难受得抓住桌案边沿,颊边浮起一团晕红,缓喘几息,无视屋内神色各异的人,转过脸盯着暮山:“她怎么还没回来?”


    暮山一直跟在世子身边,哪晓得怎么还没回来。


    被问后便问最初说雪聆去圊厕的那侍女:“姑娘可说何时归?去多久了?”


    侍女垂头答:“姑娘去了莫约有半个时辰,奴不知她何时归来。”


    半个时辰?


    这怕是掉茅厕都够爬起来的了,更何况靖安楼哪有能使人掉坑的茅厕。


    暮山心下一惊,转头看向世子,果然见世子方才那副深受情慾的浪样散尽,乌石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答话的侍女。


    “原来有半个时辰了吗?”


    雪聆蹲躲的地方算不得太隐蔽,当她好不容易在心中做足准备面对辜行止,欲起身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声音。


    她倏地一下又蹲了回去,捂着嘴巴泪汪汪地想。


    不行啊,辜行止是个杀人魔,出去留在他身边,她说不定连张有脸皮子的头都留不住。


    雪聆急得不断用食指与拇指按着脸颊,越想越觉得渗人,好不容易压下的惧怕又升了起来。


    还是不出去吧。


    可她又心知,自己在此处蹲不了多久,辜行止又会很快找到她的。


    怎么办啊,怎么办!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雪聆亲眼从山洞缝隙里看见人群中的辜行止。


    这次也看见他是如何寻她的。


    如此精细又堪称变态的寻人手法,她恐怕不出半炷香就会受不住自己出去的。


    辜行止每个缝隙都会仔细攀开看,便是不能藏人,也还是会俯身去亲自看。


    路边石灯孔看了,没有,不过膝盖高的清澈水渠、灌木口、墙上的裂缝、石柱、他都在亲自看。


    辜行止屈指轻敲墙面,附耳而听,目光不错地落在不远处的假山洞口,靠在墙上的脸映在蒙蒙夏阳下,森森凝着洞口的凤眸黑得浓稠。


    而在里面的雪聆似乎与他对视上了,后背油然升起一股钻心口的寒凉。


    辜行止发现她了,他看见了。


    随着辜行止一点点靠近,雪聆急得扣紧辫上铜铃,害怕得往后面退。


    不行,她现在还不敢出去。


    救命。


    谁来救救她。


    正当雪聆生出绝望时,从身后忽然探来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捂住口鼻往后一拽——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57章 第 57 章 他无法不去想,她消失那……


    辜行止立于洞口前, 俯下身,一只眼往里面而环视。


    这次他没在里面找到雪聆。


    里面空荡荡的。


    雪聆……去哪了?-


    在此之前。


    雪聆在快被辜行止找到之际,准备自行出去却被人拉住了。


    她转头看见熟悉的脸, 差点脱口而出。


    饶钟忙不低捂住她的嘴, 做出噤声, 眼神示意她不要出声。


    雪聆闭紧嘴,梗着脖子点头。


    饶钟松开手, 拉着她从假山洞里往反方向钻。


    雪聆跟在他的身后一壁想他怎么在这里,一壁又想他怎么熟悉这里有条能出去的洞?


    待两人灰扑扑地从里面爬出来。


    饶钟转头看了眼身后那园子, 嘴上道:“不行, 我们还得走远点,不然我们很快就会被抓住。”


    事态紧急,雪聆没在此关头问心中疑惑浪费时间, 而是等两人出了靖安楼, 躲得很远后,两人站在狭窄的院中, 她才仔细打量带她出来的饶钟。


    多日不见, 饶钟身着一身短褐,头上围着巾布, 瞧着比往日少了几分吊儿郎当, 多了几分正经。


    雪聆未想到有朝一日, 竟是饶钟将她从辜行止手中带走。


    雪聆问他:“你怎么在京城?”


    饶钟偷偷摸摸关上门, 转头欲与她讲话, 目光往她身上一旋,眼神就飘忽着移开了:“我怎么不能在这里?都在靖安楼里做了十来日的工了,现在一月月钱可是十两银呢。”


    说完,饶钟见她有一箩筐话要问, 赶紧推着她坐在院中的木杌上:“你先别问了,到底要不要走?等下就要被找到了,我去收拾收拾东西,咱们今天就出京。”


    说罢便要往里面走,雪聆一把拉住他,无意发现他手指缺了截。


    饶钟转头看她:“怎么了?你还舍不得那世子爷家的富贵吗?”


    雪聆无视他酸酸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不问清楚她恐怕没办法没法和他走。


    饶钟如实道:“我原本是不知道的,但刚才听总管说要找什么人,我跟着过来就看见是你,就顺便将你捞出来了。”


    “那你这手是怎么了。”她盯着他。


    “这手指。”饶钟看了眼,不太在乎道:“前段时间和人打架,被弄断根,我娘已经打过我了。”


    他说着还在掉眼泪,可见当时挨了狠批。


    这话答得漏洞百出,雪聆自是不信问:“那你哭什么?”


    “哦。”他卷起袖子抹了把脸,咧嘴笑起来:“这不是见你还活着,有点高兴。”


    雪聆更不信了:“婶娘晓得你在京城做工吗?”


    叔家就只有饶钟一个男丁传宗接代,他若出事就断子绝孙了,婶娘怎么会放他独自出来,可别是来找她的。


    饶钟见她小脸严肃,知道她在想什么,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揉了揉道:“当然晓得了,不然我怎么敢来,回去还不会被打断腿,而且她不仅知道我来了京城,我娘还因为你大婚那日失踪,她特地吩咐让我在京城若混出个名头了,找到你呢。”


    “我可是授了我娘的命令,务必要找到你的。”


    “是啊?”雪聆怀疑打量他,婶娘虽然对她有几分照拂,但怎么可能让独子因为她远上京城来,况且婶娘怎知她被带来京城了。


    饶钟瞅她眼神,生气道:“你这什么眼神啊,好歹你也与我家有几分薄关系,当然会关心你的。”


    说完饶钟眼神微微一变,盯着她明显这段时日被娇养得很好的脸,恨不得扯着她的脸看:“饶雪聆,你不会真的不想走吧,不想走,你躲在假山洞里做什么?”


    他看她许久了,原是没打算去找她的,但见她似乎不想被辜行止找到,这才顶着风险贸然带她出来。


    “饶雪聆,你若不想走,我便送你回去,顺便给那世子爷磕几个响头,求他饶我,但你得认下是你自愿与我叙旧才出来的。”


    雪聆哑然,她当然不想回去。


    饶钟看她脸上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眼神稍好转些:“我就说嘛,雪聆姐不是那等贪念权势之人,况且那北定侯世子也并非是什么好人,留在他身边还不如趁早走了。”


    尾末几句话含着的怨念被雪聆抓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饶钟双肘靠在一旁,上下打量她埋怨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我以为你在躲那世子,所以顶着风险把你弄出来,回头他指定不放过我,现在我和你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没我,一损独我。”


    饶钟说得没错,他在靖安楼做事,必定会留下痕迹,一旦辜行止去查就会发现他,便是她哪怕没有与饶钟有过接触,辜行止也不会放过他。


    她也确实不敢在留在辜行止身边,杀人剥皮,她怕下一个轮到她了。


    雪聆看着如今的饶钟,想反正她是打算走,便咬咬牙,点下了头:“好。”


    饶钟高兴,正打算进屋收拾东西,又被雪聆拉住。


    “等等,现在还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得回去一趟。”


    饶钟不解:“为什么不能?都逃出来了,难道你还要再回去吗?还是说你舍不得侯府富贵!”


    话音一落,雪聆敲他头上,恨铁不成钢道:“刚才我脑子被吓得不清楚,你也被吓得不清楚吗?要晓得别人的王侯,就这样走了,他还不得如上次那般找到我们啊,我们一人两条腿,加起来也才四条,用上手也不见得跑得过他们的快马,若是现在他就蹲守在城门,亦或是用别的罪证扣在你我头上来抓我们,我们不平白成了通缉要犯?一辈子东躲西藏,这样还不如不逃呢。”


    她刚才是被吓怕了,才脑热跟出来,半点准备都没有,她哪敢这般什么准备都没有逃走啊,她敢信,城门都出不去。


    饶钟一听这话也露出恍然来,蹲在她面前仰着眼问:“那怎么办?我也刚遇上你,还没准备。”


    雪聆泄气道:“还能怎么办,我想办法再回去,装你我未曾见过,你在外面想办法去办两张假身份的路引来,再将婶娘他们接去安全地儿,我想办法从他身边脱身。”


    雪聆怕他身上无银钱,在身上摸索一阵,发现她之前满脑子是人头,忘了拿珠宝,只好取下手腕上串着几颗金豆的红线手链塞他怀中。


    “这个你先拿着,但别去什么大的典当行,去黑市找,一定要看着他们把金子融了,上面刻着字的。”


    饶钟揣着手链,低头‘哦’了声。


    雪聆见他垂着头情绪难辨,便催问:“听清楚了没?”


    “听见了。”饶钟点头,遂抬头盯着她,“你真的舍得吗?不怕我是骗你,拿着这金子逃跑吗?”


    他太了解雪聆,她穷惯了,极贪图富贵,唯恐她说这些都是骗他,其实是舍不得富贵不愿和他走。


    “什么舍不舍得?”雪聆乜他,倒是说得直白:“就算你昧走金子也无碍,我本还欠你们家人情,你拿走了,我就当是买断这份情,与你们不再来往便是。”


    饶钟收起手链,认真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定会办得妥当,但我怎么知道你回去后怎么和我通信?”


    这倒是个问题。雪聆认真想了会,想到府中很多连通外面的小河,她最先逃跑的那段时日反复打量,只是奈何河渠太窄,她没办法游出去。


    “你这段时日留意侯府里连出来的河渠,最右侧那条,我想办法把信放在鱼肚子里送出来。”


    饶钟怀疑:“你会写字吗?”


    该死。


    雪聆:“……不会。”


    饶钟:“……”


    雪聆灵机一动:“但我会画画,我把要传出来的话画出来。”


    饶钟勉强点头,雪聆画的画他倒是认得出来。


    安排妥当后,雪聆抬头望着天边,最后嘱咐:“不早了,我先原路回去了,别忘了我的话,也别再像以前那般总是不务正业和人厮混。”


    饶钟发誓:“放心,我不会了。”


    雪聆姑且信下,没让饶钟送她回去,而是自己沿着路回去从狗窦钻了进去。


    靖安楼人似乎很少,与她走之前相比,安静得有种令人心惊的阒寂。


    这里实在太大了,雪聆不太记得路,待她气喘吁吁地找到之前爬出来的假山洞,重新钻进去。


    再次从外面爬进来,双手撑在洞口,刚一探出头,看清外面的情形险些魂都吓飞了。


    高墙下,外面守着无数腰佩弯刀的侍卫,而那如漱冰濯雪的青年正站在洞口,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冷白的脸皮上镶嵌的眼珠子透得似琉璃,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不知道他在此处等了多久,夕阳沉落的光落在他乌黑烂发上氤氲不清。


    雪聆还趴在假山洞口前,目光呆呆地与他对视。


    辜行止盯量她须臾,朝她走来,身上那件本是泛白色清冷蓝的长袍在行动间掀起,风中携来很淡的淡香。


    雪聆见他过来,猛地转身想要钻回去跑。


    而他伸手便将雪聆抓住,如冥界鬼魅要拉她入地狱,半边身子探进了洞口,使得她无法往里钻。


    雪聆被迫转过身,笑得勉强:“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青年堵在洞口,冰凉的皮革黑手衣包裹的修长手指抚在她呆滞的脸上,没有回她的话。


    雪聆被摸得后背发冷,垂着眼盯他竖襟将脖颈遮得严丝合缝的纽扣上,依稀可窥见几分惨白的肌肤,像里面不见天日的鬼裹着皮肉。


    雪聆是真有种被鬼抓住的恐惧,尤其是抚在脸上的冰凉手衣,像刀子要划开她的皮囊在里面抚摸。


    他抬起她的脸,温柔反问:“去何处的?”


    “茶水糕点吃多了,去圊厕。”雪聆小声说。


    他盯着她:“说谎。”


    脸颊被捏了下,昭告等的人耐心告罄。


    雪聆也很心慌,想要重新编,可喉咙就似灌铅水似的说不出来谎话。


    最后她如实道:“我是想回倴城。”


    他问:“那为何回来了?”


    雪聆泄气垂丧眼尾:“怕你找过来,所以就回来了。”


    捏脸的手指一顿,旋即屈指抬起她的下巴。


    辜行止墨漆的眸倒影她瘦骨的脸,面容平静地问:“是此处不好吗?为何要回去?你答应过我会很乖,曾经我有如你这般,总想回去吗?”


    几句不轻不重,甚至无半点怨怼的话砸来,雪聆更说不出话。


    她不能说是因为他身上有伤,眼看不见,她还骗他外面有人追杀他,是自己对他有事各种威逼利诱,他才没有说过想走的话吗?


    她有预感,若是说了这些话,他也会如实做,也这样对她。


    “说啊。”他指腹蹭在她的唇瓣上。


    雪聆感觉若不是在洞口,他又戴着手衣,拇指一定就会顶开唇缝摸她的舌齿的。


    到底要不要说?


    她犹豫良久,最终选择开口试探他:“好,这里很好,只是我毕竟还有婚约在身,留在这里我于心不安。”


    唇上抚摸顿住,他凝视她,眼底无笑,亦没出声。


    “我……”她说着有些开始发抖,“我还得回去成亲呢,彩礼都收了,夫婿、夫婿他……还有孩子。”


    她说得语无伦次,嘴唇痛得想要叫出来。


    辜行止盯着她失笑,指腹按在她的下唇,温声问:“真有这般于心不安?可要我替你安心?一个快要入土的老男人而已,还有什么……”


    他沉思,随后笑道:“一个废物孩子,你见过他们几面,就让你这么记挂他们?实在不安心,我去把他们接过来,直到你安心可好?”


    雪聆讷讷道:“那倒好像……用不上。”


    他的‘安心’到底是哪种安心,雪聆实在不确定,眼泪汪汪地说:“你按得我嘴皮痛,能不能先松开,我刚才就是随口说说,没去想他们。”


    辜行止松开她的唇,往下拿握住她扣住当缝隙的手,欲往洞口拉。


    雪聆抱得更紧了。


    他薄薄的眼皮上折:“松开。”


    雪聆松开,泪眼看着他抽出手,一点点将她往外面拽。


    夕阳的光乍落他深邃的眉眼上,逆着黑暗的黄昏,面容艳丽非常。


    他抱住被拉出来的雪聆,脸靠在她的发顶,阖着眸嗅闻,刨空的心被满足填充,喉中发出很轻的嗯声像打呼的猫。


    雪聆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从衣襟中渗出的香,口有些干:“我们回去吧。”


    “嗯。”他不舍抬起脸,反而低下头蹭她的颈子。


    他又在闻她,闻她身上有没有沾上别的气息。


    雪聆被他闻得发麻,满脸尴尬地望着他身后那些侍卫。


    幸而那些侍卫眼观鼻,不曾有一人冒犯地抬眼睛看过来。


    辜行止闻了她许久,脸都闻红了。


    他抬起微微红润的脸,蔼然春温的目光凝落在她的唇上:“很想回去吗?”


    雪聆看不出他为何忽然这样问,忐忑地点了点头:“嗯。”


    他弯眼一笑,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回去。”


    “嗯。”雪聆点头如捣蒜。


    她巴不得快点回去,在外面这人虽然没有吩咐不敢看,但她始终觉得很不自在。


    回去和来一样是走的路,靖安楼已华灯初上,路上的石柱灯孔泄出的烛光照亮前方的路,雪聆和辜行止牵着手,月下踏霜般走了许久。


    刚才说想回去,可在路上她又捱着,走得很慢,忐忑等他问她走的那段时间都去哪了。


    他一直没问,使得她满心腹稿都无法托盘,心中始终不安,而且她现在有点害怕他,不想与他牵着走,好几次想要抽出被他抓住的手又怕惊扰了他。


    辜行止觉察她反常之态,眼垂斜掠过她紧绷的脸没说什么,只是弯腰忽然横抱起她。


    雪聆惊慌抱住他的后颈,蹬着腿想下来,声音都急了:“放我,放我下来,我能走。”


    “太慢了。”他说:“我想快些回去。”


    他也想叫雪聆。


    雪聆哪知道他要在特定时刻才叫得出她的名字,只觉得他好急,连一段路都等不及。


    出了靖安楼,刚入马车,雪聆被放上了软垫上,他屈膝跪撑在她的腰侧,玉冠链珠与乌黑的发坠垂胸前,俯身时冰凉的玉珠子扫在雪聆被掀开下裙露出的肋骨上。


    玉珠圆润冰凉,游走得她很痒,她想要往后瑟缩,怎奈身后又是席簟子前后左右都无处可逃。


    她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殷红的唇张合,抿住了。


    雪聆眼神闪躲地看着他如吃糖般津津有味,一手扣在身旁的马车壁上,另只手背压在她的唇上防止有声发出。


    雪聆不太受得住,他好像也一样。


    青年的脸颊渐渐绯似被强行催熟的果子,浓睫覆盖下的眼珠微涣,手捧着品尝点心,脸上露出的表情有喜欢,更多的是痴迷。


    他是耐心的品尝客,小心翼翼地啮在齿间,啜着白糕上点缀的粉蕊。


    雪聆像热化的冰元子,昂首挺身地乱颤,眼泪从乜眯的眼尾簌簌下淌,受不住了也硬是不吭一声。


    “雪聆。”他薄而红的眼皮往上折起,唇红肤白,宛如吸人生气的美艳男鬼,神色阴郁地盯着她又低喃了声:“雪聆。”


    雪聆睁眼抓住他头上束得整齐的发髻,往上拽了拽。


    “你别咬了。”她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声儿细软可怜。


    他纹丝不动,叫她的名字速度却快了:“雪聆雪聆……雪聆。”


    像是榻架上垂挂的铜铃,一声接着一声,平静至急促,最后响出霪喟声。


    雪聆从未觉得铃铛声是霪荡的。


    她近乎抖着手去捂他不听话的唇。


    别叫了,别叫了,求求你别叫了。


    她无声地乞求。


    辜行止盯着她伸来的手,红唇张开,顶出白糕,任她的掌心覆了唇,眼皮下的眼睑与颧骨红成一片,修长有力的手臂架着她的腿弯,往前一折。


    他拱背成一张弓箭。


    雪聆想避开那箭,却被堵个正着,只得猛夹住差点离弦的箭,颦眉对他摇了摇头。


    太深了。


    他看不见,如瞎眼的弓箭手昨夜没睡好,此刻情难自禁地翻出睡不醒的眼白,像要晕过去了,可放出去的箭又准。


    雪聆想求饶一声,但怕被人听见,鼻音嗡嗡的讲不出半个好字,反勾得人来欺负,反反复复在他后背抓出条条血痕。


    马车行得很慢,等停在侯府门口时已是三更。


    这个时辰,打更的更夫都已经要准备收拾好铜锣归家了。


    现在她累得手指都懒得动弹,气息不平地看着辜行止仔细擦着残留的痕迹,他漂亮的手臂上都是抓痕,眉眼却洇笑,肉眼可见餍足着。


    雪聆幽怨地闭上眼,脸往里面侧。


    辜行止抬头见她露出泛红的耳畔,俯唇肉又辗转在她滚烫的耳上,低哑含笑的声音嗡嗡震进耳蜗,连着她的心又狠狠一颤。


    “到了还要睡吗?”


    雪聆连忙睁眼示意醒着。


    他将人唤醒,自己又黏了半响才斜过脸,盯她羞赧无处躲的眼低声笑了笑,遂将她从簟上抱起出了轿。


    雪聆卧在他的怀中,偷偷闻他衣襟中散出的香慢慢睡去,意识昏沉间被他抱去沐浴。


    还没到寝屋她就闻香晕睡了过去。


    月色浓郁,满地霜雪。


    辜行止踏入没点灯,也经由月光照得清冷的屋,不疾不徐地上前立在榻前,弯腰放下沉睡的雪聆。


    她睡得沉,搭在胸前的手臂随动作轻轻地垂在榻沿。


    辜行止见后欲将她的手掖进榻上,待握住她的手腕时眼皮垂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腕。


    雪聆出门前戴的红线金珠链不见了。


    “雪聆。”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爬上了床榻,黑影覆在她沉睡的身子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一点点摁进枕中,面无表情地俯身轻问:“去哪了?”


    雪聆喜欢金子,他送她红线金珠链时她高兴得假装泣泪,最初那天夜里会抱着手睡觉,生怕睡着了会被人偷走,现在却不见了。


    去哪了?到底给谁了?


    掐住脖子的双手用力,他呼吸沉重,恨在眼底。


    可雪聆睡得一枕酣甜,听不见,被他的弄得得脖子痒痒的,抬手胡乱挥了挥,转了头蜷进里面去继续睡。


    辜行止凝视她许久,久得身子僵硬才直起身,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褪了衣裳,散下床幔后才躺下。


    他直挺挺地躺在她身边,毫无睡意地睁着眼看窗外硕大的明月。


    窒息与怀疑一同从黑暗中破裂出洞涌入他心口,黑夜放大了一切声音与感知,猫抓挠的感觉又来了,胸腔空得仿佛能听见有猫在疯狂挠墙。


    他无法不去想,她消失那段时间去哪了?


    既然走了为何回来?


    她为何要走?


    雪聆。


    他终是忍不住侧过身,伸手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衣物,以赤-裸身躯紧紧抱住她,唯有皮肉相贴才能使他感受到她真的在身边。


    现已入夏,夜里热。


    雪聆畏冷又怕热,被这般抱得喘不过气,不会又推着他要躲。


    可赤-裸的身子无遮体香的玉佩,也无衣物缠裹,从骨肉里渗出的冷香被笼在幔中。


    雪聆反复来回好几次热得没了力气,在习惯使然下抱住了身旁的人,抬起一条腿搭在他的身上,脸埋在他颈间的发中方觉舒服几分——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开了本新书,因为是脑热直接开的,没一点存稿,写到哪儿算哪儿,也无法保证崩不崩,但确定不会坑


    《企图逃离黑泥文反派》


    简介:


    邬平安穿书到这个低等妖魔肆意的乱世,初次见到书中被誉为黑泥反派的姬玉嵬时,他才十八,正是青春美丽的少年。


    他立在笼前,焚香沐浴后乌发簪玉,袍白似雪柳,如不染一丝世间的浑浊之气的小神仙,不仅诚恳又温柔地带她走出牢笼,还视她为知己,容纳她许多,甚至会在无人的夜里亲她,腻在耳畔怜语慰卿卿。


    她一度以为这时候的姬玉嵬尚未被淤泥染黑,是青莲般的少年。


    直到他亲自为她配夫婿时,她才拨开云雾看见这个朝代的氏族贵人,对平民随意支配的傲慢底色。


    也是那段时日,邬平安才逐渐发现他可怕的真面目。


    为了逃离他,她择优而考虑,选了心仪的郎君相爱、订婚……然后想办法回家。


    若是顺利,她此生与姬玉嵬再无关系。


    可大婚当日,她被推进红帐、揭开盖头在她眼前露出的却是姬玉嵬那张美得鬼气森森的脸。


    邬平安倒在红帐里颠倒迷茫间,看见少年面红如潮,眼底盈满了快乐的雾,颤着湿哒哒的长睫,咬着重音调:“平安不喜为你选的夫婿,从今以后,我便亲自来当你的夫婿。”


    —


    世上哪有那般多成为疯子的理由,疯子始终是疯子,便是十八、二十也依旧藏不住。


    姬玉嵬成了邬平安逃不掉的枷锁,缠在身上甩不掉的黑泥……


    第58章 第 58 章 恨她到极致时,他总觉得……


    自那次从靖安楼离开, 雪聆一直不敢去传信,秦素娥倒是每日都会来,她像是想要弥补雪聆这几年的亏欠。


    雪聆缺爱成习惯, 总有些惧怕秦素娥, 可又忍不住去想,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娘了, 哪怕是个比她还可怜的倚靠,至少有些话能与人说, 而不是闷在心里。


    她开始默认秦素娥总是来, 两人相处倒是挑不出错来,秦素娥会教雪聆很多,曾经没有教过的她现在一一教给雪聆, 哪怕有些雪聆已经不再需要, 她还是听得很认真。


    秦素娥扎得一手好的针线活,近日见雪聆整日闷在房中便着手亲自教她。


    “不是这样绣的。”妇人粗糙的手捏起针线来半点不见生疏。


    雪聆乖乖松手, 趴在她面前看。


    针线在绷子上穿过, 居有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绣花便跃然其上。


    她发自内心赞叹:“你绣得真好。”


    秦素娥一笑, 道:“还不是当年为了你爹, 他穿得素, 又胡子拉碴的, 我喜欢秀气点, 所以总是喜欢在他衣襟上仔细缝缝补补。”


    雪聆看她肩上的补疤。


    秦素娥面上露出尴尬,颇为酸涩叹息:“后来你爹死了,我嫁远去,平日太忙了, 总是没时间去仔细缝补,反正怎么都是穿。”


    大抵是都过得不好,雪聆感同身受。


    雪聆不想谈论以前,主动和她聊起了自己在倴城的事,听得秦素娥直抹眼泪。


    雪聆见她哭得眼睛红红的,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


    秦素娥见那帕子质地柔软是上好的布料,不舍得用来擦眼泪,但耐不住雪聆再三劝说,她就拿着拭了拭。


    “小铃铛,这帕子脏了,我拿回去洗了再给你。”


    只是一张帕子,雪聆无所谓。


    秦素娥倒是很欢喜,叠好装进了布袋中,嘴上道:“我看上面绣着靖安楼的字,你这个怕是上次和世子去靖安楼带回来的罢。”


    雪聆见她收好,点了点头。


    秦素娥又问:“上次靖安楼里发生什么了?我当时在外面看见出来好多士兵呢,听说是什么人跑了。”


    雪聆实话和她说:“其实是我。”


    秦素娥惊大眼:“是你跑了!”


    雪聆道:“不是跑,是我许久没回倴城,想回去看看,但后来想到还没与辜行止说,便又回来了。”


    秦素娥松口气:“我就和世子说……”


    雪聆盯着她,好奇问:“说什么?”


    秦素娥话止,扯话道:“说你喜欢帕子上有花的。”


    雪聆移开目光,低着头小声‘哦’。


    秦素娥心中尴尬,其实她知那日那些人找的是雪聆,但不久前世子找她过来,让她不必明白着问雪聆离开的那段时间去哪了。


    但是她还在想,雪聆怎可能会逃,如今看来的确是世子多心了。


    雪聆趴在她身边,突发奇想:“你教我绣字吧。”


    秦素娥没读过书,讷道:“我不识字。”


    雪聆抿唇笑,眼睛弯得可爱:“我写出来。”


    秦素娥闻言大吃一惊,眼睛睁大:“我女子读过书,会识字。”


    雪聆摇头:“不会。”


    只是当时在书院,向柳昌农请教过自己的名字,她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看别的姑娘都爱在帕子上绣字,她也想在自己用的东西上绣自己的名字,用起来有种属于她的满足感。


    秦素娥倒也没说别的,笑着夸她有出息。


    雪聆提笔咬着笔帽,想了会儿才写下一个字。


    秦素娥左右打量,又夸她字写得好。


    雪聆心中美了起来,她也虚荣,但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谦虚摆手:“没有,我连辜行止一半的好都没有呢。”


    她刚说完,秦素娥赶紧用绷子压住她的嘴唇。


    雪聆抬起浓鸦睫看她,眼儿柳叶似的。


    秦素娥说:“小铃铛,你要记得尊卑,侯爷再怎么宠爱你,你也不能直呼其名,不然叫成习惯了,哪日惹得侯爷不欢喜,就倒霉了。”


    “哦。”雪聆垂下眼。


    秦素娥见她和小时候一样乖巧无脾性,心中对她有几分愧疚和怜惜:“来,阿娘教你绣字。”


    雪聆认真学,只是她天资愚钝,会缝补,但仔细的绣花没什么太大的耐心,歪歪斜斜的‘雪’字绣在上面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美丽。


    雪聆丧气:“不想学了。”


    秦素娥安慰她:“不学,咱们就不学了。”


    雪聆听她这样说,又拿起绣花针继续。


    秦素娥又夸她努力。


    小半天的时间,她都跟着秦素娥学绣字,勉强绣得像个样子。


    见天色不早,秦素娥要归家去,不留在此处陪雪聆用饭。


    雪聆没挽留她。


    秦素娥走后,辜行止便来了。


    一前一后,好似在轮流陪她。


    来时雪聆正拿着绣一半的手帕仔细欣赏。


    手帕忽然被抽走,她‘哎’了声,忙不迭伸手去捞,反被握住手腕拉进了怀中。


    雪聆闻见了香,抬起眼看他。


    辜行止欣赏帕子,又垂眸看她:“给我的。”


    雪聆抢过来,“不是的。”


    辜行止弯腰横抱起她,放在妆台上圈禁怀中,将她逼进狭窄之地:“不是给我的,那我就毁了。”


    雪聆有些害怕他平静说话的样子,总觉得等下会挨他狠弄。


    他是那种总喜欢把她逼到角落无路可逃,又只会哄人不会停的那种人。


    她急起来拍他肩膀:“是给你的,是给你的,你先放我下来。”


    他不放,低头将双眸压在她的肩上,又打听她:“今天做什么了?”


    雪聆说:“今天什么也没做啊,就在刺绣。”


    辜行止摸她手袖,“你之前用的旧手帕呢?”


    雪聆说:“给人了。”


    话毕,她忽然想起什么来,解释道:“她洗完再给我。”


    辜行止抬起妍丽的面庞,雪聆才发现他在微笑,笑得莫名:“要和我玩个游嬉吗?”


    雪聆看着他脸上的笑,心头发紧:“什么?”


    他温柔拂过她紧张得蹙起的眉头,认真凝视她的眼珠,“你赢了,我送你回倴城,就赌她会不会把帕子还给你。”


    此话无疑是天大的馅饼掉落,雪聆无法拒绝,干涩着嗓子问:“你先选,还是我先选?”


    他亲她脸颊,喉结滚出笑:“你。”


    既然让她选,她就已经提前先赢了一半。


    只是雪聆在选择上犹豫了。


    显而易见的,秦素娥是一定会还给她的,但他却拿这个当赌注,她开始有些为难。


    辜行止是已经腻她了,还是有别的心思,她有点不确定。


    辜行止等她抉择,气息濡湿她的下颚,指捏垂坠的裙子往上卷。


    雪聆仰着头,脖子热红了,千番抉择后定下道:“她会还回来的。”


    虽然她和秦素娥多年没见,但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得。


    秦素娥没必要会贪她一张帕子,便是她想要,只要提了,雪聆能拿出更多的帕子与她交换。


    她觉得自己赢定了。


    而埋在她胸脯前的青年却笑抖了肩,玉冠高束的鬓发露出的侧脸泛红。


    雪聆垂眸看他失笑:“你笑什么?”


    辜行止抬头,清冷的眼笑出水色,薄唇张合定论:“你输了。”


    刚开始便说她输了,雪聆自是不甘心,反驳他:“只要你不用权势让她不给我,我就不会输。”


    “嗯…不会…”他咬她倔犟的唇珠深吮。


    不会儿雪聆便软趴趴地靠在墙角,敞开的身子泛起绮丽的绯色,宛如浪涌。


    薄薄的肚皮撑得鼓起。


    这会倒是真输了-


    和辜行止打赌第二日,秦素娥过来,不待雪聆主动问起帕子的事,她开口提及了。


    秦素娥说:“啊,帕子啊,方才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来,帕子好似落在了家里。”


    雪聆心沉了下来,“没事,明日给我便是。”


    “哎,好。”秦素娥笑着点头。


    雪聆沉下的心又轻扬。


    今日还是照常一日的绣花,雪聆已经绣得有模有样了。


    和昨日一样,秦素娥一走,辜行止就来了。


    他像是一直在外面守着,人一走,他便急着进来抱着她,让身上的气息覆盖别人沾染在她身上,还会病态地闻她,像闻猫儿般。


    闻着他总是会情动,弄得她两股战战,浑身无力地软着任他摆弄,事后依旧他盯着她,一眼不眨地看。


    他看起来很正常,但又很不正常。


    雪聆一直等着秦素娥将帕子还来,可秦素娥一连两日都没还给她,甚至除了第一日,后面她连提都没提过。


    雪聆实在忍不住主动问她。


    秦素娥一脸愧疚道:“帕子丢了。”


    “丢了!”雪聆语气微大。


    秦素娥说自那日不慎落在家中,回去便找不到了,以为她现在都住上了这么好的院子,满身绫罗绸缎,金簪环绕,不会在意那一两块帕子便没与她说。


    雪聆听闻失力地撑坐地上,小脸雪白。


    她就知道,辜行止是不可能会无缘无故与她打什么赌的,还没开始便说她输了。


    他就是在玩她。


    其实无论她选择与否,他最终都会赢,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放她走。


    秦素娥见雪聆脸色不好,踌躇不安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问她:“小铃铛,那帕子可是什么重要之物?”


    雪聆摇头:“不重要,没什么重要的。”


    秦素娥松口气:“那便好,我还以为很重要,不重要就好。”


    雪聆意料之中的输了,她没气馁,反而忽然有些紧张地抬眸往四周打量,确认不可能会有人便口将言嗫嚅:“既然帕子丢了,我不怪你,你能帮我个忙吗?”


    秦素娥自然应下:“什么?”


    雪聆身子朝她靠近了些,生得细长的柳叶眼,眼白偏多,眼珠又黑,如此直勾勾盯着人难免使人心头狂跳。


    “这些都给你,你帮我做件事。”


    她把匣子打开了,里面金灿灿的首饰格外迷人眼。


    秦素娥看见那些首饰眼前一亮,很快又有些犹豫,“要我帮你什么?世子那我不敢的。”


    雪聆摇头:“不是,就是想要你别告诉他,我在帕子上绣了什么图案。”


    秦素娥说:“这个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雪聆盯着她。


    秦素娥尴尬,不敢应下她的话。


    在她来侯府见到女儿的第一日,每日从女儿这里离开,总会在外面遇上站在外面的世子,他会问她女儿说过的一字一句才会放她回去。


    两人这种相处,她觉得奇怪,这会女儿又说这种话,她实在不太敢,生怕惹到了贵人。


    雪聆说:“我不会要你做什么的,就是别告诉他我绣了什么,你随便编,我也会另外绣其他的图案拿给他看,不会有人知道的。”


    秦素娥想拒绝,可她看着眼前的女儿,又说不出拒绝来。


    雪聆见她沉默,欢喜取下头上的簪子,“这个是报酬。”


    秦素娥攥在手中,眼眸显而易见地亮了。


    雪聆知道此事十拿九稳,又赤脚踩在价值千金的地衣上,很快跑到妆案前翻出许多金银首饰裹在一起递给她。


    “这些都给你。”


    秦素娥不想女儿伤心,可又有些害怕辜行止,“万一侯爷发现了怎么办?”


    雪聆道:“你不说,屋里面又没有别人知道,而且我又不会害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我还没送过东西给他,不想要让他知道。”


    秦素娥问:“送他什么?”


    雪聆掩唇小声说:“秘密。”


    秦素娥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应下了,但没收下她这些金银首饰,只接受了她最开始的那根金簪。


    “阿娘上京城身上没多少银钱,想要当了这根簪子用来周转日子。”


    雪聆没想到她真的肯帮自己的,几日以来对她一直高筑起防墙塌陷,动容地唤出自见她至今第一声‘阿娘’。


    她决定,等和饶钟走的时候,若是她愿意一定带上她,秦素娥只有她一个女儿,她会为她养老送终。


    秦素娥哪能不知她迟迟没唤阿娘,其实心里还是怪她,今日听她主动唤出,眼眶一红,转脸捂唇,有了一丝哽咽。


    母女两人今日才算真的放下成见相处。


    雪聆心中的大石终于有了着落点,就算辜行止不放她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离开。


    自从上次在外面看见掉落的人头,她思来想去,他想杀的人是安王。


    连皇帝的兄弟都敢动,她怀疑他现在关着自己,不准她出去是有目的,等目的达到他就会杀了她。


    雪聆恹了几日的眉眼总算是染上了喜色。


    辜行止来时她还主动说自己输了,问他输了的赌注是什么。


    辜行止笑着抱她在膝上,“我要你视我为家。”


    反正雪聆没有家,点头答应了。


    只是她没想到,当他是家,她的家中只能有他一人,秦素娥她也不能见。


    不知道秦素娥那次有没有和他说她绣的东西,见不到秦素娥,她很不安心,害怕他以后重新换个人监视她,要不然就是他整日在房里。


    雪聆实在忍不住央求着他,让秦素娥还是和往日一样每日都来。


    辜行止却俯身盯着她,漆黑的眼不笑时阴森森的:“你说了,只能有我的。”


    雪聆反驳:“可我有娘,家里也不能只有一人啊。”


    其实雪聆想不通,他既然不想要别人找她,为何还要找来秦素娥,甚至默许她每日都来,既然她都答应他了,她要秦素娥也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辜行止抚摸她眉眼间的生动,冰皮质地的温度划过眉骨,总算如雪聆心里所想那样装不下伪善,第一次尖酸恶毒地冷笑:“可是她不要你,她不只有你,而要你的只有我,这样你还要她,真是……”


    他似乎想骂她,可话在嘴边又忍下,冷冷盯着她。


    雪聆知道他在生气,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别的她不敢和辜行止倔犟,但这件事她不敢同意,他现在不许她出门,还不许她见外人,这样她怎么有机会逃出去,不能被他囚到死,或厌烦了就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况且……况且她每日见到他,都很害怕啊。


    怕他哪日清醒了,想起她以前做的事,要掐死她。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感受到他在掐她,哪怕前不久刚与他云雨一番,等她疲倦得闭上眼睛,就能感觉有一双手在摸她脖子,偶尔还会握住她的脖子摁进枕头里。


    她不敢睁眼,不敢醒。


    辜行止根本就是恨她的,他无数次夜里都想杀了她,拧断脖子,闷死在被子里,可到了白天他又表现得好像很沉溺她,好像爱她,离不得她,和晚上的他截然不同。


    她每日都心惊胆颤,现在他露出这种冷讥来,尽管恶毒得像淬毒的蛇,她却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你不让她来,那让我出门。”


    “出去?”他骤然将她往下压,便是气笑了也是温柔的,“总想着离开,眼底也总是惧怕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就比别人差在哪里?”


    凭何,她连秦素娥这等抛弃女儿的贱人都能很快和颜悦色,偏偏对他怕在眼底,总想着离开。


    他就应该杀了秦素娥,而不是送到她面前来。


    这一刻,他仿佛闻见了嫉妒,恶臭的嫉妒宛如毒药般在腐蚀他的身子。


    他冷冷地盯着她,仿若置身事外,任由温润的郎君的皮囊彻底撕裂,极端的嫉妒爬在目眦欲裂的迷乱瞳仁中,露出内里翻涌的阴暗。


    雪聆到底还是怕他的,一身硬骨头在他掐着肩膀按在被褥里,终究是慌得先求饶。


    “辜行止,别杀我,我不要她来了,求求你别杀我。”她眼泪糊在卷睫上湿哒哒的,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喘不上气,不停地求他。


    辜行止没松手,垂眸盯着她,用平静的目光,死死掐住她。


    其实在现在杀了雪聆是可以的,她薄情又多爱,一个抛弃她的女人才和她相处几日,她就这么爱了,偏偏……偏偏怕他。


    他该掐死她,掐死她。


    去死去死……去死。


    他呼吸不畅,窒息般闭眼喘息,脑中被死字充斥,耳边是她害怕的求饶,手臂开始颤抖。


    雪聆那么瘦,脖子又细又颀长,他只需要用一点力,她的脖子就会像被折断的□□一样,歪倒在他的手上。


    她给他戴上项圈,把他当狗一样侮辱,杀了她一点也不可惜。


    可他睁开眼,看着身下呼吸困难雪聆脸庞被潮红布满,惶恐泪水打湿的长睫羽湿哒哒的,颧骨肤上的浅斑都染上湿红的艳,他又惊觉雪聆很美。


    美得一点也不世俗。


    他爱她,恨她。


    爱和恨就像是双面镜的正反面,他无论站在前后想要辨别,都还是分不清正反。


    恨她到极致时,他总觉得她美,想亲亲她漂亮的脸。


    “雪聆。”他松了手,眼尾红红地凑近她,喘着道:“我想亲你。”——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59章 第 59 章 他还要烧


    雪聆好怕他, 求生意让她张开嘴巴,让他亲。


    他舔她颤抖的嘴,低声说:“不想只亲这里, 让我亲亲其他地方。”


    雪聆眼里还含着泪, 头发狼狈地胡乱贴在脸颊两边, 点着头。


    他喜欢她的乖,亲得很怜惜, 和往常一样亲得她嘴巴红肿再顺着耳畔往下,在她肩膀上的指痕上来回濡湿:“痛不痛。”


    雪聆摇头。


    他含住一点肌肤, 断断续续的与她道歉:“方是我失控了, 卿卿喜欢阿娘,我是知道的,曾经在倴城你就说过, 之前生病也总是念叨她, 我请她来是为了让你高兴的,但你总是不高兴。”


    雪聆不敢抱他, 双手抓住枕头, 扬起的眼睛水盈盈地晃出恍惚:“没有不高兴。”


    “那你高兴吗?”他像蛇一样缠上来,绕在她的脖间, 进到最深处。


    雪聆的脸一点点被催熟, 红脸上的雀斑也艳艳的, “嗯……高兴, 高兴的。”


    “那你爱我吗?”


    雪聆点头:“爱的……”


    辜行止不再说话, 握着她的腰,仔细亲吻。


    一次不算争吵的吵架结束后,辜行止带着她出门了。


    这也是雪聆第一次来秦素娥在京城的住所。


    很窄小的深巷,连马车都进不来, 门对门的毫无隐蔽可言,她只是站在门口就清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


    雪聆先是听见了小孩的哭声。


    她是想要走的,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听屋内的秦素娥哄孩子,听那孩子唤她阿娘。


    秦素娥不是说丈夫找死了吗?孩子是哪来的?


    雪聆忽然想到,秦素娥从没说过没孩子,丈夫也只说早死了,没说是哪个丈夫。


    她忽然在这里站不住了,转身要走。


    清冷白玉般的青年却握着她的肩,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是想见她吗?进去问她,为何要抛弃你。”


    他语气里还有刚从情事里带出来的慾喘,很高兴,甚至称得上兴奋。


    秦素娥没有抛弃她。


    雪聆想反驳他,门先被人推开了。


    她来不及阻止,一抬眼就看见屋内的场景。


    里面和外面一样狭窄,摆了床榻便摆不下柜子的屋内收拾得很整洁,秦素娥抱着个半点儿大的小孩在哄,乍然见门被推开,一看见雪聆便从凳子上弹起。


    “小铃铛……?”


    随后秦素娥手忙脚乱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说完还看了眼雪聆身后光风霁月的清贵青年,脸上明显带怯。


    雪聆镇定地站在门口,和往常那样平静:“我见你今日没来,所以过来看看你。”


    “啊,我今日有事,和世子爷说了声。”秦素娥怯声说着,还不敢问雪聆,辜世子难道没有告诉她吗?


    辜行止说过,不过他说的并非她今日有事不来,而是以后秦素娥都不来了。


    雪聆踌躇站在门口,很想回头问辜行止到底想要做什么,可现在她实在太尴尬了。


    雪聆在门口站着迫切想要打破现在的尴尬,她就将目光投向秦素娥怀中的孩子。


    孩子被她忽然造访吓坏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是你亡夫留下的吗?”雪聆上前想要看孩子,却被秦素娥躲开。


    她茫然抬眸看秦素娥。


    秦素娥紧抱着孩子,踌躇着道:“小铃铛,这是你二弟。”


    “他是二弟?那我肯定还有个大弟。”雪聆弯唇笑,好似并不在乎般打量屋内,腔调轻松问道:“怎么没见大弟,是住不下吗?怎么也不和我说,我接你们来府上一起住。”


    这里好差,外面的路坑坑洼洼,又狭窄又有泥腥味,堪比贫民窟,根本就住不得人,里面更是狭窄了,天越来越热了,秦素娥带着孩子住在这里会生病的。


    怎么不和她说。


    不过好像和她说了也没用啊。


    雪聆心思落了下来。


    秦素娥见她脸上没有怒,松口气想和以前那样轻松,提起另个孩子,笑着道:“他啊,在老家读书,这不,眼下马上要考取功名了,我没让他来,让他好生读书呢,你要见他的话得等会试结束。”


    “哦。”雪聆低头。


    原来真有个大弟啊。


    雪聆不说话,两人一下便沉默了。


    秦素娥看外面站着的侍卫,又见辜行止站在外面不动,尴尬得搓手问雪聆:“要不要让他们进来坐,我给你们弄几个小菜。”


    雪聆摇头:“不用了。”辜行止在外面等她。


    秦素娥抱着孩子应了声,周围安静得让雪聆心中难受,急需要什么缓解陌生的沉闷。


    她见孩子尚小,想着缓解此刻氛围,欢喜上前问:“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秦素娥下意识往后退,“叫耀祖,今年五岁了。”


    雪聆脚步停在原地,看着秦素娥脸上再如何温柔,都还是有对她的警惕,就像、就像她会伤害她的孩子。


    可,不都是她的孩子吗?


    为何独独害怕她呢?


    雪聆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仔细打量,忽然才看见他身上穿的那件状似肚兜的手帕。


    雪聆看了良久,抬眸问:“不是说丢了吗?”


    秦素娥低头一看,脸上露出尴尬,想挡住可又想到雪聆已经看见了,挡住也来不及了,况且怀中的孩子见了陌生人,哭闹起来。


    她一边心疼地抱着孩子哄,一边对雪聆解释:“今日刚看见在孩子身上的,正打算拿出来洗洗再给你。”


    若不是雪聆看见被改成肚兜的手帕上绣着精致的花边,她真的信了。


    雪聆追问:“那锁边呢?也是孩子的吗?”


    秦素娥干巴巴地拍着孩子后背,眼中全是尴尬。


    其实她从拿走帕子那天晚上就用来给孩子做了新肚兜,夏炎热,尤其是在如此狭窄的湿巷子里,她儿热得哭闹不止,所以她见帕子质地冰凉,就偷偷做成了肚兜给孩子穿。


    她以为雪聆现在都跟了世子,定然不会在意小小的一张帕子,随口编造了理由,但没想到她后面会主动问起,而帕子做成的肚兜都已经穿上了,她只好找理由骗雪聆说丢了。


    秦素娥是个老实人,被发现了也说不出别的理由,“小铃铛,只是一张帕子,就给弟弟穿,反正你也不缺这张帕子,随便一件衣裙都比我们穿得好。”


    雪聆看着她没说话,眼中全是失落。


    要不怎说两人是母女,有些事做得都一样。


    曾经她拿辜行止布料好的衣物做肚兜亵裤,到处找理由,被发现后理直气壮的说是辜行止应该给的。


    现在秦素娥拿她的帕子做肚兜给孩子穿,然后骗她说丢了,被发现后理直气壮地说只是一张帕子,给弟弟便是。


    可她没弟弟,阿爹就只有她一个女儿。


    雪聆眼眶泛红,不忍在她面前落泪,强撑着笑道:“嗯,是的,我有很多,但很多也只是我的,现在还给我吧。”


    秦素娥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计较,有些急,但还是在难堪中老实地脱孩子身上的帕子。


    雪聆最终拿到了那张帕子,捏在手中,出了狭窄的房子。


    外面的艳阳落不进深巷,青年一袭白衣地站在门外等她,回眸看她的神情温柔魅惑,笑意袭人。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头把脸贴在她冰凉的脸颊边:“你看,你的家,是不是只能是我。”


    所有人都会抛弃她,只有他不会,他会爱雪聆。


    雪聆眨眼看着眼前含笑的美丽青年,忽然明白他为何会找到秦素娥,也会允许她来见自己。


    他在摧毁她对家的渴望。


    雪聆无力地靠着他,手中攥着的帕子宛如一把火灼烧得她好痛,他说的话半句都听不进去:“我们走吧。”


    “好。”他抱起她,离开狭巷。


    马车停在外面,夏日的炙热艳阳落在雪聆的肌肤上,她浑身都痛,爬上马车趴在上面,手还捏着帕子。


    辜行止推开轿窗,欲从她的手中取出。


    雪聆的手心一紧,转过脑袋不去看他,声音很轻:“辜行止,这个我想留着。”


    抽出一半的帕子停住,他抬眸看着她养得乌亮的发顶,慢慢扯出最后一截,“不留,我重新让人送新的给你,这张我会烧了。”


    雪聆猛地扭过头,眼眶是红的:“这是我的帕子,你凭什么要烧了?”


    辜行止不喜她看为旁人流泪,想伸手盖住她的眼,迎接他的却是呼啸而来的一巴掌。


    这巴掌雪聆用尽了全力,他倾过半边迅速泛红的脸去看她。


    她撑着半边身子,寡瘦的脸白得吓人,迷茫看他的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另一只手垂着发抖,攥着帕子的手也在不停地抖。


    雪聆停不下来发抖的身子,她好怕辜行止,可偏偏那一刻她却胆大的扇了他。


    她怎么敢的,她不敢的啊。


    只是,她要留着帕子,无时无刻记住今日,想一辈子都不要忘记而已,凭什么,他凭什么要烧了?


    “辜、辜行止,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怎就忽然这样了,你不要生气。”雪聆抢回他手里的帕子,身子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奇怪的太放松了,仿佛这段时日来她闷在心口的气仿佛一下就顺了。


    辜行止并无她想象中的生气,而是朝她探过美得邪肆的脸庞,注视她的眼珠黑得泛青,“还要再打吗?”


    雪聆摇头。


    他伸手:“那先将帕子给我,烧了。”


    他还要烧。


    雪聆不懂他为何定要烧了一张不碍他眼的帕子,忍不住对着这张脸又扇了一巴掌。


    这次他依旧看着巴掌袭来,一动不动地受下,用簪子挽好的发都被打散了,黑发丝贴在红肿的颊骨上,连眼尾都浮着了水色,却还在夺她手中的帕子。


    雪聆不想给,拼命压在后背阻止。


    可她无论如何扇打他,到头来也只是将他的脸越扇越红,像受虐的变态,越痛越是要逼近她,好似就算这张脸被扇烂了也要烂在她的手中。


    雪聆抢不过他,反而被弄得一团乱,最后眼睁睁看着他像冤魂般趴在身上,狭眸泛泪地喘着动情的呻-吟,抽出压在后背的那张帕子,点上火,扬出马车。


    火星在眼前划过,也带走了她最后那一丝光。


    雪聆再次被板过脸庞,眼珠涣光地盯着他红肿却含笑的脸。


    “以后也不要小铃铛这个名字了。”他为她拂去不存在的飞尘,捉住顺肩垂落的生锈铜铃,愉悦地放在唇下亲吻:“你已不是曾经的孩童,那些事,那些人,早该忘掉,敞开心去迎接新的事和人。”


    除掉视为心腹大患的秦素娥,他前所未有的高兴,为即将拥有全新的、心中没有任何人的雪聆而欢愉,红肿的皮肉牵扯的热痛,也无法压制唇边的扬起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行子:从此我将走向不一样的人生,世界不再蒙着阴霾,一片光明


    实际:老婆消失倒计时,更大阴霾正在靠近。


    第60章 第 60 章 想和我一起?-


    清晨一早, 府上来人,暮山将人请去书房,辜行止早已在。


    戴着兜帽遮住身形的人玄衣纤瘦, 看不清面容, 在他随暮山跨进门槛, 身后的随从将门阖上,他转身取下兜帽, 露出一张年幼的少年脸庞。


    “陛下。”辜行止头靠在垫上,看着来人步入便蹬掉脚下高踩的靴子, 由纤瘦的成年身形降为十来岁的少年。


    此人便是被太后推上位置的傀儡小皇帝, 而本该是在宫里的小皇帝此刻在臣子府邸,摆手让跟的人下去。


    那人躬身而退,顷刻屋内便只剩下两人。


    小皇帝盘腿坐下, 喝着辜行止倒的茶, 一时半会儿没出声。


    辜行止倒也不着急,乜他一眼便继续倚在窗边懒懒地看着手中的竹简, 除了最初的称呼有些许尊重, 并未将少年当成宫里的皇帝。


    小皇帝静片晌见他淡然,放下杯子, 开口唤了声:“兄长, 安王没死, 如今在鄞州府活得好好的, 还比往常警惕了。”


    他年幼, 心急,恨不得那天安王就死在街上,好将此事推给太后,奈何安王不知为何忽然与身边人调换了位置, 平白让他逃过一劫,他在宫中凡想起此事便辗转难眠,故,今日避开他人耳目出宫来此。


    辜行止放下竹简,睨着他的眸色温柔:“陛下不必害怕,安王虽然没死,但因那件事,坊间巷里已经传出太后为独揽大权,欲将先皇留下的子嗣赶尽杀绝,妖后祸国,谣言愈烈,不满太后之人必定借机作乱,现在两相残杀,陛下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说罢,他眉心温柔蹙起,“陛下不该来此的,有何事交给下人传达便可。”


    小皇帝自是知道不该来,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他且不说,他不仅朝堂上如履薄冰,还需应付太后,亲自来此地风险甚大,可他忍不住。


    “兄长,朕担忧,安王会不会投诚太后,转而联想是你我做的手脚,朕现在在宫中食不下咽,生怕吃了什么便长睡不起。”小皇帝深觉恐惧,他自幼被太后控制,如今好不容易有点喘息的余地,若是出半点岔子,他坐不稳帝王位倒是小事,若是被害了去,他实在害怕。


    小皇帝面上全是余悸。


    辜行止见此又换言安抚:“安王不会向太后投诚,如今他深受太后荼毒,比陛下更夜不能寐的乃他,陛下只需要在宫中静等便可。”


    小皇帝问:“兄长如何知他夜不能寐?”


    辜行止乜他神情紧张,轻叹:“安王在前往鄞州沿路大小刺杀不断,到了鄞州亦是每日能从饭菜、茶水里找出毒药,甚至走在路上都有人忽然拔刀对向他,他夜里自然无法安心。”


    小皇帝闻言道:“能杀他,为何不杀了?”


    辜行止倾头靠在木窗牖上,细光从缝隙落在鲜红的唇瓣上,拉出一道炎夏的光影,嗓音不疾不徐:“相比较杀了,他如今深在随时可能会死的恐惧里,难道不更合适吗?他会因为怕死怀疑身边的一切都有毒,碰不得,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折磨他得不到休息的神志,若不自疯,也会恨上旁人。”


    小皇帝没想到竟是如此,细想安王本就是警惕的性子,时不时被死亡恐惧折磨,他迟早会疯,可若是不疯又当是另一番风景,对他极不利。


    “兄长。”小皇帝想说些什么,却见前方的青年忽而推开窗,半边身子倚在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某一处。


    小皇帝原是好奇他在看什么,便也跟着跪坐起身子,往外探视一眼。


    不远处的园中,一瘦弱骨细的女人穿着绫罗雪缎裙,坐在小莲塘边的石上不知道在捞些什么,随着弯腰的动作,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一晃一晃地沾了点水,她一臂捞起头发压在胸前,另一只手继续在水中捞,像是在嬉戏。


    池边的人乃雪聆。


    她在送信出去。


    辜行止似乎是去见什么人了,她便趁他出去从厨房偷了一条鱼,将之前偷偷绣的帕子塞进鱼肚里放进了水里。


    雪聆刚往水里放了一条肚子里塞了帕子的鱼,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女声,吓得她手一抖,


    “你在此处作甚?”


    雪聆抬起脸,还没看清眼前的人,出声的人便先一步神色惶惶地跪下。


    “姑娘恕罪,奴不知是姑娘在此,以为是哪个婢子在此处偷懒,并非有意惊扰姑娘的。”


    是府中的婢女。


    雪聆怕刚才的事被她看见了,心头虚,忙不迭扶起她,摆手道:“没事没事,快些起来。”


    府中人总是跪来跪去的,而在倴城老家一般磕头都在灵堂前,雪聆只跪过别人,每每受人一跪,便觉得自己好似灵牌在受人祭拜,折寿得很。


    婢子被扶起,期间悄悄抬眸往上偷觑。


    这姑娘虽然是世子房中人,实则世子不怎爱让她出府,府上的人甚少见过她。


    雪聆于人打量的目光尤为敏感,发现她在偷偷打量自己,转了转脸问关心之事:“你何时来的?”


    婢子刚路过,只是见有人蹲在此处,怕等下亭中贵客被惊扰,故而前来驱赶,并未看见她在做什么。


    婢子垂头道:“回姑娘,奴什么也没有瞧见。”


    雪聆放下心,嘱咐道:“今日看见我的事,可别告诉旁人哦,我是偷偷出来的。”


    “啊。”婢子讷讷地举了下手指,悄悄戳她后面:“姑娘,您看。”


    雪聆不明所以,顺而转脸。


    不远处飞斜翘梁的水中阁携垂柳探水,梁上青玉铜铃受风而晃,临水的大敞窗牖内有两人正在看她。


    方才她来时不远处的窗是关上的,她还以为没人,不想这般倒霉特地选的无人处,竟然正好在辜行止和人议事的旁边。


    其中一人雪聆不认识,但想到之前的安王,怕又是那个贵人,雪聆赶紧低着头,站起身匆匆离开。


    雪聆走后,小皇帝看了眼便无了兴趣,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在池边嬉戏,无甚好看的。


    “兄长。”小皇帝唤他。


    “嗯。”青年回得随意,目光都未曾移动。


    小皇帝道:“兄长如何能确定安王会将恨转到太后身上,而非朕?”


    辜行止望着窗外,耐着性子与他细说:“安王在极度的恐惧下本就无法安枕,信赖的近侍日日夜夜向他诉说是太后下的手,久而久之,便是他脑子是清醒的,也迟早会生出根深蒂固的念头,是太后要杀他,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才能活下去,而安王带去鄞州的那些人,是臣几年前便安排好的,陛下可放心。”


    小皇帝闻言怔了片刻,他知兄长攻心之术恐怖,却没想到竟恐怖如斯,一股寒意涌上后背,小皇帝害怕之余又无比放松。


    好在兄长对皇位并无觊觎,不然他会永无翻身之地。


    “对了,兄长,太后之前听闻安王险些遇害,假装大发雷霆,来朕殿中问及你何时病好?”


    辜行止原是听传扶棺入京,再正式受封回封地,朝廷只需要拟一道圣旨册封便能回封地,但现在小皇帝迟迟没有赐下,便是因太后一党怀疑北定侯没死。


    北定侯为保皇一派,当年为扶持先帝登基,尚是将军的北定侯便假死一次,让人以为先帝身边最大的主力没了,当年最有望的皇子铤而走险,意图谋反,结果被死而复生的北定侯黄雀在后,一举败落。故北定侯深受太后一党忌惮,太后掌权之下,小皇帝现在也无法下圣旨。


    而辜行止早得侯印,于他的帮助越大,晋阳一日无实主,他担忧哪日就落进了太后手中。


    小皇帝试探:“其实兄长也该见得朕了。”


    辜行止盯着雪聆离去的地方,已无心思与他在此闲谈,平淡地‘嗯’了声。


    小皇帝见自己说什么,他都甚是听从,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再次与他聊别的。


    无论他说什么,青年皆温声细语地应‘嗯’,除此之外主动搭话甚少,眉眼间也有几分怠倦,懒懒地倚在漆红雕木上挑着一双潋滟含春的眼盯着不远处的小荷塘。


    耳边是小皇帝的声音,辜行止倚在栏杆上,长指探进泛着细细波澜的水中,看那些误以为喂食的鱼儿张开嘴巴啄手指的行为,想起雪聆方才看见陌生人时下意识的惧怕,脑中浮起安王之前的那番话。


    小皇帝说了会子,心觉无趣,身边安静的冷淡青年忽然柔音打散空寂。


    “陛下,臣忽想到一事,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小皇帝乜他。


    青年白面柔光,华服锦绣,一派悲悯神姿,薄红唇瓣似荷塘中一闪而沉的红尾鱼。


    “此事之后,臣想要向陛下讨要安王。”-


    雪聆听见外面传来声音,赶紧坐在妆案前,佯装翻找什么没发现他进来了。


    铜镜映着青年长似玉竹的身形,眉目分明,鬓发黑如点漆,静静立于她的身后一瞬不颤地凝视她。


    雪聆找到一朵绢花,抬起头铜镜中见他美艳似妖鬼般的站在身后,吓得手一抖,转过头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辜行止抬手从她手中接过绢花,替她比了比,温声道:“回来有会了,见你在忙,我没出声,可是吓到你了?”


    “没。”雪聆摇头。


    辜行止衔花低头,铜镜映出他的玉润金明,随着低头,用花瓣拂她的颈。


    雪聆痒得往旁边躲了躲,听见他腔调轻温地问:“一人去园中做什么呢?”


    雪聆听这话头皮都麻了,盘出托词:“醒来便没看见你,我一人待着很闷,索性出来找你,结果见你在会客,我又回来了。”


    幸好,她放那条鱼的时无比确认那扇窗是关着,周围也并无人,且那条小河渠能流向外面,他便是看见了,也只是看见她往里面丢了一条鱼,至于是哪条鱼儿,里面那么多鱼,除非他全打捞起来,不然很难找到。


    再退一步想,他就是真打捞了,那鱼儿说不定也早就游出去了。


    雪聆这谎说得真假参半。


    他含着花瓣,手臂圈住她,问得怀疑:“这么乖的吗?”


    雪聆听他这等讲话不经脑,随意问出的话就知他心不在盘问上,主动将手探进他的衣襟中:“我骗你做什么?”


    他呼吸一时发抖,唇上叼咬着绢花不松,反倒是‘嗯’声不断。


    温雅的贵公子白面皮上染上薄红后显得媚人,再加之迷人心智的媚香,雪聆听得耳蜗痒痒的,五指掌在他皮肉紧实的腰腹上。


    他喜穿大袖长袍,衣裳宽显得身形瘦长,实际不清瘦。


    雪聆只觉得掌心的热好似蔓在了脸上,受他香气迷惑,扬着脸儿歪头靠在他的臂上。


    气氛微醺下,他咬住的绢花落在地上,竭尽放浪地配合她的力道,低头细吻她的脸。


    他没过问,今日之事就此算是揭过,雪聆心中暗松口气。


    两人在镜前一番耳畔怜语慰卿卿,他温存地蹭在她热得滴血的耳畔。


    雪聆实在受不住他蹭来蹭去,拽他倾泻在眼前的发,好奇问:“总是在府上闷着,我想去出去散心。”


    他睁眼看她,眼中淡淡迷离,雪聆被他看得心虚,镇定继续:“我想和你一起出门。”


    “想和我一起?”他明显笑了,享受她越发柔情的爱。


    从秦素娥那件事后,他发现雪聆果真一日比一日爱他。


    雪聆不知怎么玩弄人心,但懂得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辜行止其实也很好哄。


    她哄他几句,他就什么都信了,问她想去什么地方散心。


    雪聆想了很多地方,然后又改口,最后兜兜转转终于等到他提及游湖。


    夏湖荷花正盛,且季节炎热,在湖上游玩比去其他地方较好。


    雪聆霎时亮眼,但没表现得太想去,言辞犹豫:“京城有什么地方可以游湖的吗?”


    “有。”他滚烫的唇团转在她肩上,滚过那道陈旧疤痕上新添的伤口:“翠湖。”


    “翠湖!”雪聆转过头,脸上露出极大兴趣:“这个我听说过,听说是第一大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看看?”


    “今夜。”他埋在她的肩上回。


    雪聆一听今夜可不行,她来不及,便旋身抱住他的脖子:“今夜太晚了,改日。”


    “明日。”他又随口一说。


    雪聆还是觉得太赶了,她传出的信是让饶钟等几日,明日就去恐怕他来不及准备,但她如果目的性太强,会被他发觉。


    雪聆权衡利弊下,答应了明日随他出去游湖。


    希望饶钟能快些捞到那条鱼——


    作者有话说:雪宝:再见了狗子,明天我将要远航了[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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