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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耶拉走到日升钟楼前的时候, 两名巡逻警还在守在门外。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常青报社的记者。”耶拉礼貌地向门口地两人说明身份以及来意,“我想了解一下执勤人员的工作职责,并拍摄一些视频图片。请问二位现在方便吗?”


    被留在外面的是两位普通巡警。离她更近的那名巡警和同伴对视一眼,随意扫了一下她手里的相机以及悬浮在周身的无人机拍摄装备,皱了皱眉,但还是依例询问:“请问这位小姐,您采访这些的具体目的是什么?”


    “向外界反映一下巡警们的工作日常。”耶拉温笑着说,白色的冷气一团团浮上来,很快让她的眉头和红色的发际线上结了一点淡淡的霜,“马上就要入冬了,加上最近叶埔气温骤降,常青报社认为,除了那些召开会议的大人物以外,在这种艰苦环境下坚持维护城市治安的巡警们同样值得重视,外界应该看到他们为这座城市的贡献。放心,我们的问题不涉及警务机密,也不会给您和您所在的单位带来麻烦的,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采访您的机会。”


    两名巡警的表情微微松弛。


    由于连续加班, 他们本来想以“正在执勤不方便采访”直接拒绝对方。但耶拉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诚恳, 就连那双翡翠眼睛里也满是真诚的笑意,两个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都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最重要的是,耶拉是一个人来的。两人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根本没把她和屏幕上那个占满了新闻头条的红发少女对上号,只当她是一位跟他们一样的加班打工人,一时间同病相怜,连记者证上的名字都没仔细看,直接答应了她的请求。


    耶拉兴高采烈地道谢。


    采访过程很顺利,耶拉给他们拍完照片,再次道了声谢就要离开,但刚刚转身,就听到和她对话的那名巡警叫住了她。


    “小姐,你需要采访午夜猎人吗?”那名巡警问道。


    “午夜猎人?”耶拉停下脚步,“有午夜猎人在这儿?他们不是只负责城外以及赫拉道周围的巡逻事宜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巡警叹气,“小姐你可能不知道。自从出了那个恐怖分子的事以后,叶埔的午夜猎人就加入到城内的巡逻队伍里了。”


    见耶拉转过脑袋,巡警又好心补充道:“我们的队伍一般由三名普通巡逻警加上两名午夜猎人组成,其中资历最深的那个会担任队长一职。我们这个小队的队长就是午夜猎人,不过他们刚刚进去了,小姐你要去试着采访一下他们吗?”


    大概是还没来得及了解到这一层,听完巡警的话后,耶拉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冲对方笑道:“好啊好啊,多亏你告诉我这件事,要不然我还不知道呢,真是太感谢你了。”


    “小姐客气。”看着耶拉的笑容,那名巡警也跟着笑了起来,见耶拉准备走入钟楼,刚打算转过头继续执勤,余光忽然看见那个身影趔趄了一下,心头一惊,赶忙伸手将对方扶住,问,“您没事吧?”


    耶拉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跌这一下,下意识惊呼起来,等到身形稳定,向扶住自己的巡警道了声谢,看向脚下,发现是一段突起的树根。


    巡警也注意到了那段树根,将耶拉扶起来,看着它怪道:“这里怎么会有一段树根?附近哪棵树长歪了吗?”


    另外一名巡警也注意到了这个异状,身形定住,半信半疑地问:“呃……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刚刚这里好像没有这块树根吧!!”


    “应该有吧,树根又不会自己突然冒出来。”


    “难说,说不准有那种能控制植物的异能者。”


    “哪个异能者闲着没事大晚上到这儿起树根绊人啊?!”


    见两名巡警似乎要为此争论起来,耶拉赶紧打断了他们,打圆场说:“没事,可能是我太倒霉了。”


    发觉两人看来,耶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一趟过来我一直在被各种各样的树根绊住,算上刚刚那一下,我已经被绊倒十三次了。”


    “这么夸张?!!”两名巡警一齐震惊。


    “是啊。”耶拉点头,不自觉地说,“这么多,简直像是阻止我继续前进一样……”


    这句话刚落下,耶拉就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她似乎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上方遥远的塔尖。


    黑夜里,所有事物都蒙上一层暗淡夜色,像是停在湖水中的幽深倒影。淡黄色的光自地面向上打去,照在钟楼的墙壁以及金属纹式上,让它看上去像是一名穿着红色军装的士兵。


    不知为何,耶拉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这明明是她最熟悉的景色,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个锋利的塔尖,她竟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想要拔步狂奔的冲动,仿佛下一秒那个东西就会掉下来,将她从头到脚直接穿透似的。


    全身上下所有细胞一齐叫嚣起来,似乎是想驱动她赶快离开这里。


    “小姐?您还好吗?”见耶拉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巡警担心地看着她,“您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是突发了什么疾病吗,需不需要我为您叫医生来?”


    “不用了,谢谢。”耶拉收回脚步,正要转身离开。胸前的黑色相机忽然随着她的动作甩转了两下,轻轻碰上她的肋骨。


    肩带和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轻轻踩了一脚。


    脚腕一定,耶拉看向相机,瞳孔居然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


    抬起头,耶拉重新看向面前的巡警。


    “抱歉,我一天没吃饭了,刚刚可能有点低血糖……”耶拉低声解释着,小心看向面前两人,“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们了?”


    巡警们连道两声没有,于是耶拉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弯弯眉梢,对他们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会尽快出来不打扰他们的工作,就走入了日升钟楼中。


    日升钟楼空无一人。


    以为大家是上楼去了,耶拉走到钟楼中央,试探着向上喊了几声,结果没有人回答。


    钟楼内只有她自己一人的回音。


    耶拉试着利用异能进行感知,却意外发现,刚刚那种几欲要将她头盖骨掀翻的恐惧感不见了。


    心脏的跳动频率极其正常,连带着心情也十分平静。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正当她为此奇怪的时候,一阵诡异的嗡鸣声忽然从旁边的墙壁上传来。


    耶拉被吓了一跳,朝墙壁看去,只见一个黑色漩涡自米白色的墙皮上展开。碎星般的物质从边缘处散落下来,一看就是空间系异能的独有特征。


    就在耶拉要后退呼救的时候,一个娇小的人影从漩涡内蹿了出来。她还没来得及抬手,就被对方一把压到了地上。耶拉只来得及判断出对方是一个少女,就被散着寒气的匕首抵上了喉咙。


    与之一同的,还有一声压低的威胁声。


    “别出声。”少女冷声说,“敢乱动就割断你的喉咙。”


    耶拉本来还有些慌乱,听到这个声音后却愣在了原地。


    冷静下来,耶拉镇定开口,询问道:“夏洛特?”


    听到耶拉的嗓音,少女亦是一愣。


    钟楼内的光线比较昏暗,图灵一时没看清耶拉的脸,只来得及看见对方一头犹如暗色流火般的长发,便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


    但在看清后,图灵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匕首,抵着她的脖子,低声问:“大晚上的,你过来干什么?”


    耶拉:“我过来采访啊。前一段时间事忙耽误了很多工作,所以现在想着能帮忙分担一点就分担一点……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图灵一噎,觉得没有回答她的必要,于是道,“我过来是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别多问。”


    耶拉却已经猜到了:“是之前在拉亚的事是吗?你当时就说要来叶埔,那个信息就藏在日升钟楼里吗?”


    “好了,别瞎猜了。”图灵没回答她的问题,“现在这里很危险,你赶紧收拾收拾离这越远越好,另外,12月之前别靠近这里,走!”


    说完,图灵就放开了压在她喉咙边的匕首。耶拉却十分不解,追问道:“等等,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你知道什么事了吗?钟楼里的午夜猎人呢,他们去哪了?”


    “……你别管,反正还活着。”图灵说着,一扭头见闻道也从黑色漩涡里钻了出来。


    确定他的脸部被头盔遮好了,图灵微微松了一口气,再度看向面前的耶拉,见对方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知道对方这是不打算轻易走了,咬咬牙,最终选择以实相告。


    “好吧,就破一次例。”图灵走到耶拉面前,压低声音对她说,“我拿到了大事牌,上面预言这里会有污染种出现,你没有自保手段,留在这里很危险,快走。”


    说完这话,图灵原以为她会不信。然而耶拉却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碧色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后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东西似的,镇定下来,握着图灵的手腕说:“既然这里很危险,那你也得赶快离开才行!”


    图灵把她的手挣开:“哎呀我有多能打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一顿能吃三个小孩放心没人奈何得了我。而且我还要找东西呢,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


    耶拉看着她,低头思考了片刻,抬头道:“我帮你一起找。”


    “什么?!”图灵震惊了,“我八百年好不容易说一次真话,就是想把你劝走,结果你反而要留下来??你信不信我直接给你塞进漩涡里送走??”


    “等等!你先别,你听我把话说完!”耶拉再度握住了图灵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讲述自己的理由,“首先,钟楼外还有两个巡警,如果我现在立刻离开,他们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异状,就算你把我强行送走再出去把他们打晕,也无法保证总部不会因任务超时而发现这支小队的异状,万一他们悄无声息地围了这里,那你和你的伙伴就麻烦了。”


    见图灵眼中出现动摇,耶拉又赶紧补充道:“其次,日升钟楼全高108米,相当于一个二十七层的大楼,如果你和你的同伴打算一层层搜上去,势必会耗费大量时间。如果带上我,我可以用【第六感知】帮助你们,能快点找到目标物,也能让大家尽早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已经答应加入你所在的组织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认为,互帮互助,才能让我们的关系更长远一些。如果只是因为有危险在前面,你就要把身边的人推开,那我们又该怎么建立信任以及帮助彼此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耶拉的语气染上了几分严厉,像高中老师那样严肃地看着她,感觉下一秒就要敲黑板了。


    图灵微怔。


    她上次见耶拉炮语连珠跟人谈判还是在瑞戈来斯大学,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刻再次看到耶拉据理力争的样子,图灵一时间恍惚了一下,几秒后垂下目光,缄口不言。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中。


    从理性上来讲,图灵觉得耶拉说得对。早在来这儿之前,她就试图利用【占卜家的疑惑】对自己要找的东西定位,结果狗系统报了150精神值的价格出来,迫使她不得不选择一层层向上搜这个蠢办法。如果能带着耶拉一起找东西,那么她的办事效率肯定会大大提升,两人间的信任默契也会有所上升,绝对是利远大于弊。


    但从感性上来讲,图灵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危机感,总觉得前方有很大的危险再等着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了一时利益把耶拉牵扯进来。


    另一边,耶拉则又捏了捏她的手,焦急道:“相信我。”


    就在图灵举棋不定的时候,闻道在后面开口了。


    “带上她吧。”闻道用头盔里自带的变声器说,“她说得没错,我也会帮你看着她。如果出现紧急意外,我们就用黑盒把她送走,不会出事的。”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耶拉。后者感应到什么,连忙保证道:“我同意,放心,我不会擅自行动给你添麻烦的。”


    图灵垂下脑袋。


    片刻,她忽然把头盔摘下来,戴在了耶拉的头上。随后,她又摘下了防护手套,连带着护脖和防弹衣一起,把身上除了外骨骼机甲以外所有能脱下来的防护用具都弄了下来,并戴在了耶拉身上。


    直到将耶拉所有皮肤悉数包裹遮好,图灵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要想跟着我可以。”图灵按着耶拉的肩对她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这些东西你得全程带着,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能脱下来,记住了吗?”


    第132章


    踏入军事审判庭内的时候, 傅尔雅嗅到一股浓浓的灰尘气息。


    “好家伙,当初你们把莉娜拐回来,就是在这儿对她进行的问询啊。”傅尔雅用手中的AWM拨开从门框上垂下的藤蔓,“不怕污染种突然进来把所有人一起爆破啊。”


    “大型污染种很少出没在荒废的城市区。”喻嵇尧走在最前面, 目光所至, 藤蔓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这里的生物无法让他们果腹,环境也不适合他们繁衍居住。至于那些小型污染种,亚历克斯可以利用声呐系统对他们进行驱赶, 只要不发生污染种暴动这种事,基本不会出现意外。”


    “亚历克斯?”傅尔雅讶然,“她还能帮咱?”


    “为什么不能?”喻嵇尧转过身体,像提醒什么似的道,“她目前的身份是人工智能。”


    傅尔雅愣了一阵,恍然道:“哦,人工智能不会像人那样站队,他们一般只是服从命令……不过咱们还是尽快吧,出了夏洛拉那件事,我现在看亚历克斯真的莫名瘆得慌……”


    严启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面,一直在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天灾刚出现的时候,大家比较缺乏应对方案,只能在大陆上四处乱窜。等到防护系统被研发出来以后,地面上的城市已经被毁了大半,即便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城市,也大多放弃了百分之五十以及以上的土地,并将现存人口迁居到了防护罩以内的地方。


    直到异能带动了相关技术的发展,一些国家才选择了扩建防护罩范围, 收回原先在天灾中失去的土地,改善现存人口的生活环境。


    但这种好事和铁原以及泽城没什么关系。


    这座审判庭便是被泽城放弃的诸多建筑之一。


    将场内区域大致划分了一下,几人开始各自搜查。


    他们的行动主要是以翻地板为主,毕竟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不太像能藏东西的样子。


    用随身的匕首撬开一块地板,傅尔雅隔着绝缘手套碰了一下里面的电线,想起那天在实验室里喻嵇尧的推测,目光在那些五花八门的电子元件上定了一会儿,朝喻嵇尧喂了一声,问道:“你觉得,直心社真的不是由真人组成的吗?”


    喻嵇尧点头。


    傅尔雅:“那这些投影是怎么搞的,如果只是让这些东西立在这里的话,应该会很容易被看穿吧。”


    喻嵇尧:“因为有亚历克斯。”


    见傅尔雅不解,喻嵇尧又解释道:“人工智能不像人类,他们可以同时操作并处理很多复杂事件。如果我是夏洛拉,为了让直心社的内部人员看起来更逼真,我应该会直接命令亚历克斯同时控制所有投影,并进行一定的人类行为模拟。依照亚历克斯的算力,他们想要浑水摸鱼瞒天过海,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傅尔雅:“也就是说,直心社其实就是由无数个亚历克斯的分身组成的?”


    喻嵇尧:“有可能。”


    傅尔雅:“……谢谢,这件事好像变得更恐怖了。”


    说话间,另一旁的严启忽然立起身来,开口:“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喻嵇尧立刻看去:“什么?”


    于是严启又看了看刚刚被自己翻开的那块地盘,半脸面罩上的呼吸灯不断闪烁:“一个盒子,带锁。”


    闻言,两个人立刻走了过去,顺着严启指的方向往下一看,果然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样式古朴,有点像机关锁一类的东西。


    见严启提起手臂,喻嵇尧赶忙握住他的手腕,问:“你要干什么?”


    扭头,严启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拳头:“打开看看。”


    傅尔雅:“等等,你这会连里面的东西一起捶碎吧。有锁孔吗?要不我给他来上一枪吧,这事我擅长。”


    “好了好了。”喻嵇尧无奈出声,“还是我来吧,万一这个盒子有什么‘强行打开就会自动绞碎内容物’的机关就不好了。”


    傅尔雅:“你打算怎么弄?”


    喻嵇尧看她一眼,示意二人后退,自己则将那个小盒子从一堆电线里拿了出来。


    将小盒子观察了几个来回,喻嵇尧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个被掩藏在繁复花纹内的微小锁孔上。


    将盒子放在地上,喻嵇尧抬起手,一根极细的藤丝自他的食指尖生长了出来。碧色的藤丝弯弯转转,很快就朝着锁孔的方向生长而去,身体上下扭动,仿若一条灵活的小蛇。


    忽而,这条小蛇停止了生长。


    意识到什么,喻嵇尧指尖一挑。原本柔长的藤丝一定,吱嘎一声,竟是瞬间枯萎硬化了起来,像是由小蛇变成了锋利的钢丝。只见喻嵇尧将手指轻轻一转,盒子里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顶部盒盖自动向上弹起,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傅尔雅傻了,“不是,你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会撬锁这么高端的操作?”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喻嵇尧温文一笑,随后指了指盒子,示意几人先看盒子里的东西。


    盒子内是一枚深蓝色的标志物。


    “这是……一面镜子?”看着盒子内的东西,傅尔雅惊疑不定地说,“这看起来好像某个组织的标志物啊。”


    说完又看向余下二人:“你们谁认识这个东西?”


    严启的表情没有变化,显然是不认识。


    喻嵇尧则在看到标志物的一瞬缩紧了眉头。


    看向傅尔雅,他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


    川容会? ? ?


    看着喻嵇尧给自己发的信息,图灵差点没直接从楼梯上跌下去,确认自己没理解错后,才握着扶手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纯红国度围剿从而引爆了独立战争的那个川容会? ? ?


    脑中嗡嗡作响,图灵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居然能把它牵扯出来,冷静了半晌,注意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这个组织就是历史上的川容会,那直心社在地板里藏川容会的标志是什么操作? ?


    是直心社的某一任领导人是川容会的狂热粉丝,还是他们就是川容会的某个延伸? ?


    心如乱麻,图灵正凝眉思索哪一种可能性更符合实际,忽然听到上方传来耶拉的声音:“夏洛特,夏洛特?”


    声音急切,像是在找她。


    “哎!”图灵应了一声,心说难道是耶拉找到桑无的东西了,暂时放下川容会的事,赶紧顺着她的声音跑上去。


    她们现在位于日升钟楼接近顶楼的位置。确认同行之后,图灵往第一层的角落处丢了一个针孔摄像机,吩咐亚历克斯看好大门,便一层层地向上搜了过去。


    此时几人已经来到了放置钟盘的楼层。跑到耶拉身边,图灵朝四周望去,只见北墙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石英钟盘,铁艺玻璃窗填充在四角的位置。圆润的黑色线条彼此嵌套环绕,远远看上去,就像是像是三个人影正伸手拥抱成团。


    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地面上,像是一片自带磨砂效果的雾。


    “发现什么了吗?”环看周围,图灵问向耶拉。闻道守在楼梯口的位置,正警戒地观察下面。


    耶拉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我的异能告诉我,你想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一层了。”


    “还能再定位得再精准一点吗?”图灵问。


    耶拉:“有点费力。”


    “那就别勉强了。”图灵说,伸出手将所在楼层简单划分成两个区域,对耶拉说,“我们分头找吧,你负责靠近钟盘那一边的,我负责另一边。”


    “好。”耶拉点头。


    见耶拉背过身去开始在钟盘附近摸索,图灵也慢慢走到自己所在的区域,见耶拉闻道都没有注意这里,闭上眼睛,再度尝试发动【占卜家的疑问】。


    都走到这么近的地方了,这破异能总该可以用了吧。


    她在心里默念:“我想找的东西在哪里?”


    结果很快出来了。


    站在原地,图灵原以为自己会听到系统的报价。可这一次,她并没有听到系统的声音,反而直接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就在距离您不远的位置。”那个声音在她脑海中答,“往前走三个木板的距离,左手边,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


    居然直接给出了答案? ?


    有些意外,图灵惊诧地睁开双眼,想要在脑海中问这是怎么回事。系统却先一步捕捉到了她的思想,直接回答道:【没有收取精神值的原因是,在当前的时空内,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回答。无论是否将这个答案告知于你,都不会对你或他人的命轨产生影响。 】


    图灵嘴角踌躇了一下。


    无关紧要?


    听着这个形容,图灵莫名有些不爽。


    这破系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刻薄。


    “是吗?那还真是谢了。”没表现得太明显,图灵在心中回答完这一句,看向刚刚声音说的那个位置,决定先把东西找出来再说。


    没过一会儿,她果然发现那块木板似乎比其他木板地位置高出了一点点,像是下面垫着什么东西。


    没出声通知耶拉,图灵直接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她要先看看桑无放在这儿的是什么东西。


    等到确认没什么耶拉不该看的,她再喊她也不迟。


    这里的木板材质都非常不错,图灵将那块木板掀开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她看向木板下阴暗干燥的地方,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一个信封,于是她自然地将它取出来,打算将信封展开阅读。


    可就在拆开信件的一瞬间,一张照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照片是背面朝上掉下去的。图灵以为是之前实验室的照片,赶忙俯下身将它捡起来,却在看到照片内容的时候猛地僵在了原地。


    一分钟后,红血丝自她眼底爬上来,并在数秒内胀满了整个眼白。


    耶拉还在那边找东西,忽然听到背后转来木板崩裂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发现图灵正站在原地。她的右手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左手处却有两块断裂的木板砸了下来。木板断裂处呈齑粉状,一看就是被徒手捏碎所致。


    “怎么了?”赶忙跑到图灵的身边,耶拉牵起她的左手看了一下,见她没被木渣刺伤才放下心来,看向图灵,发觉她整个人抖得厉害,上下牙齿不停碰撞,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恶寒,又像是愤怒到了极致。


    耶拉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看上去有些年代久远的照片了,无论是构图还是颜色都呈现出一种极其模糊的状态。但她不难看出,这张照片拍摄的是一场车祸。一辆家用轿车冲破山间公路的护栏摔到了地上,底座朝天,熊熊烈火正从里面升起,将两个人影吞没其中。远处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似乎还有一个小孩子伸着手想要冲下来,看着就让人难受唏嘘。


    这是耶拉没见过的景象,却是图灵一辈子都记在脑海里、刻在骨髓里的画面。


    这上面是她和她父母的车祸现场! ! !


    因为这场车祸,图灵永远的失去了父母,并被安排进了一家不干人事的福利院里,然后过了近八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


    气血上涌,图灵看着手里的照片,只觉得好像被什么人掐住了喉咙。大脑里的氧气被人一下下泵走,肾上腺素极速飙升。这一刻,她甚至忘了耶拉还站在自己身边,捏紧照片,将信封里的信纸往外一抓,涨红着眼睛看向上面的文字。


    上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文字:


    “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开始变得混乱,旧神莅临,因果颠倒,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世界很快就要走向毁灭。”


    “塞尔蓝斯的所有人已是神的囊中之物,只有异世界的灵魂才能带来一丝希望。”


    “我们开启了摆渡计划,但愿计划能够取得成功。”


    ……


    “摆渡计划还是失败了,这一次,被我们抓来的那个人失去了原来的记忆。这不行,我们需要她带着原来世界的记忆来到这里,不然她会认为自己是这里的原住民,这会带来危险。”


    “爸爸说,她所处的位面离我们太过遥远,我的【灵魂摆渡】出现差错的概率很大,但是我们不能允许差错出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得提早和她建立了链接。”


    ……


    “链接的代价是杀死她的父母。”


    “是的,我为了让她以理想状态来到这里,利用一些手段杀死了她的父母。”


    “这或许还会带来别的影响,但我只有这一条路了。”


    “失去父母的庇护,她应该能成长得更快吧,或许塞尔蓝斯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


    后面写了什么,图灵已经看不下去了。


    她满眼都是两句话——


    “链接的代价是杀死她的父母。”


    后退一步,图灵脚步一软,再一次跌坐在了地上。


    看着信件以及照片,图灵时隔多月,终于再次想起了陆东隅的临终遗言。


    “很抱歉把你卷进来。


    “保重。”


    握着膝盖,图灵无视了耶拉的搀扶,将头埋在臂弯里,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他抱歉的是这个。


    原来他抱歉的是这个啊! ! !


    她就这么放声大笑了起来,像是想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吐出来。月光洒在周围,看上去像是被磨碎的牙齿。而图灵就这么坐在它的中间,感受着干呕的感觉不断上涌,像是要把她的喉管扭断。


    恍惚之中,她似乎听到了闻道赶过来的声音,以及耶拉呼喊自己的声音。她摇晃着视野向前看去,看到一双眼睛在自己眼前闪烁不断,时而碧绿如翡,时而玄黑铁,应该是耶拉和闻道正在试图和她说话。


    但图灵并不想回应他们。


    她脑中只有那个遥远的下午,陆图和桑灵带着她从游乐园回来。陆图将两杯奶茶递给她和桑灵,自己坐上驾驶座准备开车。桑灵则拽着一个和图灵手里一模一样的气球,笑着问陆图下次要去哪玩。


    回忆如玻璃般撞碎在脑海里,炸起一片尖锐的疼。


    “滴”的一声过后,图灵监控环上的绿灯跳转成了蓝色。


    下一刻,她的精神值开始快速下降。


    第133章


    日升钟楼外。


    “嘶,队长他们怎么还没出来?”站在门口,刚刚和耶拉说过话的那名巡警困惑地看向自己的队友,“他们不会真的一层层爬上去搜查了吧?”


    队友:“以队长今晚的敬业程度,有可能。”


    “……”


    “你说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巡警忍不住低声问, “要不要进去看看?”


    队友看了一眼顶上的表盘:“等一会儿吧, 要是五分钟后他们还不出来咱们就进去。”


    巡警:“好。”


    ……


    钟盘后,耶拉看着图灵手腕上开始报警的监测环,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抱着图灵的肩膀,她一遍遍地喊着图灵的那个假名,试图将她的神智拉回来一点,却始终于事无补。


    “她这是受到了刺激。”闻道将那张照片从图灵的手中拽了出来,看着监测环的闪烁频率,眉头蹙成一团,“精神值和异能者的精神状态直接挂钩,我们必须快点让她恢复到正常状态,否则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耶拉急促地打断了闻道的话,双手再度将图灵搂紧了一点。


    她捡起那张散落在地上的信纸,试图去看纸上写了什么,但写这段话的人使用的是塞尔蓝斯古语,她实在是看不懂。于是耶拉又拿过闻道手里的照片,看向上面的画面。


    “这场车祸一定和她或者她的家人有关,否则她的反应不会这么大。”耶拉看着照片,眉头渐渐皱起来,倏而,她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片模糊的肉色阴影,目光一定,坐起身体,对闻道说,“我怎么觉得,这张照片很奇怪,像是站在公路上的围观群众用一种低配微机拍的,手还遮住摄像头了,周围建筑风格看上去也不像在铁原……”


    还没说完,耶拉余光忽然瞥到闻道站了起来。注意到对方从腰间掏出了什么,耶拉神色大变,一把将还处在情绪失控状态的图灵抱在怀里,捂着她的脑袋问:“你要干什么?”


    “防患未然。”闻道淡声回答,很平静地给刚刚掏出来的手|枪上了膛,目光停留在图灵的监测环上“按照她现在精神值下降的速度,最多五分钟,她的精神值就会掉下安全线。她再不清醒,我就只能在她变异之前送她上路了。”


    耶拉双瞳剧烈收缩。


    “醒醒啊,快醒醒!”耶拉将捂着图灵脑袋的那只手放下来,转而去摸图灵的脸,“你最聪明了,快冷静下来想想你的处境。我知道,你这么伤心愤怒,一定是遇到了很不公平很让你难过的事吧。如果你就这么变成污染种了,那这件事要怎么解决呢?”


    图灵依旧处于目眦欲裂的状态。


    眼见图灵手腕上的监测环由蓝色跳转成了橙色,耶拉看着缓缓将枪口对准图灵脑袋的闻道,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个重要的决心,低下头,闭着眼睛向图灵大喊出声。


    “卡特莉娜。图灵!”


    这一声犹如当头一棒,直接将另外两人敲定在了原地。闻道目光发愣,看着耶拉,不清楚是怎么知道图灵这个名字的。图灵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被耶拉从嘴里直接喊出来,直接僵住了身体,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将这个名字告知于她,意识到什么,仅存的理智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而出,迫使她看向上方那张年轻的面孔。


    “你,你怎么?”,图灵不可置信地看着耶拉,“你是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耶拉回答。


    被这一声拉回来不少神智,图灵大口喘着气,靠在耶拉怀里,很快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暴走变成污染种。见这招有效,耶拉轻轻吐出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说道:“呼,总算是有点效果了,刚刚真的吓死我了。好了,卡特莉娜,我们来说说话吧,我想现在我们需要好好聊一下。”


    知道名字就代表耶拉或许还知道了其他很多事。联想到自己是如何因为这些事被直心社拿捏的,图灵定定,从耶拉的怀里坐起来,好不容易从混乱的脑海中翻出几分理智,看向耶拉,有些复杂地“嗯”了一声,又向闻道投去一瞥。


    闻道起初没有会意,又见图灵往楼梯的方向看了看,意识到对方是想要自己先下去,刚好这时,亚历克斯向他们发出了警报,说一楼的针孔摄像头捕捉到了两个人影。


    意识到是外面的两个巡警进来查看状况了,闻道回头看了图灵一眼,确认她手腕上的监控环没有继续闪烁,伸出机械爪勾住楼梯扶手,如鹰隼般飞跃下去了。


    场中只剩下了图灵和耶拉。


    两人面对面坐在地板上,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须臾,耶拉率先开口。


    “其实我是意外发现你的这个名字的。”耶拉决定先把这个问题给解释了,“当时我们还在血肉高庭,我想找你,没找到,但是碰到了路子白,于是问他你在哪。在听到‘夏洛特’这个名字的时候,路子白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又和你很熟,所以从那时我就知道,你的真名不是夏洛特了。


    “至于我是怎么进一步得知你的真名的……在等你的时候,我提出和路子白玩玻璃弹珠。但他似乎不会这个游戏,于是我以分享游戏方式为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他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叫‘卡特莉娜。图灵’,所以我就猜,这个可能才是你的真名。”


    “你……”图灵的瞳孔不断缩张,又记起卡特莉娜也不过自己随口一编的假名罢了,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但也没纠正她,只是问,“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耶拉平静地看向她。


    “我还知道,其实你就是张前辈一直在追捕的那个特级通缉犯。”耶拉说。


    钟楼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齿轮行走的咔哒声一下一下回响在空旷的楼层内,像是有人在用铁锥在一下下地凿冰。


    耶拉说出的算是图灵在这个世界里最大的秘密了。没想到这个信息会这么被耶拉说出来,图灵看着那双漂亮的翡翠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一瞬间空了。耶拉则看着图灵的表情,抿了下嘴唇:“果然……哎,我是不是有些唐突了,忽然用这么轻松的语气和你说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你会不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如释重负。图灵则一下子乱了,问道:“莫名其妙?不,不不不,你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听着耶拉的话,图灵忽然感到了一些局促,见对方仍是温柔又平和地看着自己,她有些不可思议,追问道:“还有,你既然知道我就是通缉犯,那你为什么没有向张钦遥告发我,你知不知道,这个身份就意味着……”


    “意味着你杀死了我的叔叔,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对吗?”见图灵说不下去了,耶拉替她回答。


    图灵沉默。


    耶拉则似想起了什么,抬起目光,坐在地板上轻轻地说:“我的父母不太管我,我是靠着网络图片记住他们长相的。我的叔叔把我从小养大,在我四岁生日的时候送了一只玩偶熊给我,那只玩偶熊陪了我很多年,直到我前往谢菲尔德家族,佣人以它又脏又旧为由将它丢掉。虽说后来他们又对我好了,但那只玩具熊最终还是没能找回来。


    “在芬舒尔刻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直都很想联系我的叔叔,但很难联系到。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我只能靠在房间窗口,等待着生日那天,等待着他从远方给我寄来生日礼物。


    “我想,等到我长大了,有能力自给自足了,一定要买一个大大的房子,要有泳池和小花园,这样我和我叔叔就能天天见面了。”


    一听就感情很好。


    但图灵却愈发疑惑,追问道:“那你为什么没有揭发我给他报仇?”


    耶拉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异常调查局通缉你,是因为你涉嫌杀死了埃勾斯的无辜民众,以及和红月教团纠缠不清。如果那些人是你杀的,那座尸山也是你堆出来的,我会揭发你,但很显然,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以为耶拉是知道了别的信息,图灵试探着问。


    不想,耶拉却是向她扬唇一笑,回答道:“因为你是个好人呀。”


    从未预想过的答案。


    图灵呆住。


    耶拉认真地同她复盘了起来:“从我们见到的第一面起,你就在想办法救人。你救了学生,救了人质,也救了我。后来到了拉亚,你又帮助拉亚诛怜,帮助她清剿当地的红月教团成员,虽然不知道你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但是,帮了就是帮了,你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还差点死在纽德沃兹。所以我敢肯定,埃勾斯的事一定与你无关。”


    “那你叔叔呢?”图灵急促追问,“即便你确定我不会乱杀平民,那你怎么确定我和你叔叔的事没有关系?”


    耶拉半晌没说话。


    “你觉得,我对他在铁原的事一无所知吗?”耶拉忽然问。


    图灵微愣,旋即答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耶拉摇摇头,笑容忽然有些苦涩:“你不用担心我的想法。我知道,我的叔叔视平民以及普通人为蝼蚁,将他们当作牲畜,巴不得用尽所有手段去压榨他们。就连我去劝他,他都会发火,更不用说是别人了,我太清楚他的为人了。说起这个……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埃勾斯经历了什么吗?”


    “……”


    “利欧想要夺取埃勾斯的控制核为己所用,还杀了好几个人。”图灵把真相告诉了她,“在他想要杀我的时候,我选择了反杀。之后我就昏迷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出现在了泽城。”


    “……”


    “这样啊。”耶拉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看着耶拉平静的表情,图灵莫名有些无措。


    如果耶拉和她辩驳,和她争论,那么她有一百种方式能把耶拉怼到哑口无言,可她的表情偏偏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一片叶子落到了湖面,虽然点起了一小片涟漪,但又很快归于平常。


    “你不恨我吗?”图灵忍不住再度追问。


    窗外月光愈发近了。耶拉听到她这么问,微微直起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对她道:“我建立常青报社,是想要追求真相和正义。”


    见图灵露出不解的表情,耶拉又微笑着说:“如果我连别人追求自己的正义都不允许的话,那又凭什么自诩正义呢?”


    “可是……”图灵还想再说,但耶拉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茬,开口:“至于个人的情感问题,我已经想通了。既然我们都没有错,那就让这件事过去好了。你还是卡特莉娜。图灵,我也还是耶拉。卡洛特。我们既然已经决定要一起走向未来,那为什么要纠结过去的事呢?毕竟——”


    再度握住图灵的手,耶拉带着她一起从地板上站起来,笑道:“毕竟我们拥有同样的目标,红月教团的事情还没解决。我相信,除了这件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前方等着我们,从现在到未来,我们依然是彼此的朋友,以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你……”图灵失笑,“就这么信任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你的人,真的好吗?”


    “好的啊。”耶拉眉眼弯弯,一头红发在身后微微浮动,像是将燃的火,“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人品才是最关键的。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这就足够了。”


    见图灵不语,耶拉又慢慢恢复正色,对她道:“那么,作为坦诚相告的交换,你是否也愿意给予我一点信任呢?”


    图灵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几秒后,她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你说呢?”图灵无奈地弯了弯眉梢,被耶拉握着的那只手向内收紧,反握住了耶拉的手掌,“你都说我们是朋友了,作为朋友,我能不信任你吗?”


    耶拉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图灵的意思,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对啊,我们是朋友!”松开和图灵交握的手,耶拉很高兴地拍了一下手掌,“我真笨,我忘了朋友本来就是互相信任的!”


    被耶拉的动作逗笑,图灵也跟着轻松了起来。但这个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看见了地上散落的纸张和照片,将它们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看向里面的内容。


    虽然双眼还是会被上面的东西刺痛,但心绪却平稳了许多。


    “我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将这两样东西重新放回信封里,图灵对着耶拉喃喃,“做我的朋友或许是一件很费劲儿的事,很多事,我会瞒着你们,为了达成目的,我有时候还会欺骗甚至利用你们,即便这样也没关系吗?”


    耶拉:“没关系啊,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们只要不互相背叛就好了。”


    “嗯,也是。”图灵将信封塞进随身的腿包里,对耶拉道,“好了,东西也找到了,我们尽快走吧。说起来,我刚刚的状态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啊。”


    耶拉:“不用抱歉。虽然是有点被吓到……不过我以前见识过很多可怕的场景呢,相较之下也没什么,有空我和你说。”


    “好啊。”图灵说着,准备带着耶拉往楼梯口的方向走,顺便去找下面的闻道,“不过我最近有点倒霉,身上的事也有点多,可能得等我把身上的事处理完了,才能听你讲故事了。”


    “这样啊。”耶拉应着,往前走着,脚下地板被月光照成霜一般的灰色,“没关系,我的21岁生日还没办呢,等到吹蜡烛的时候,我会帮你许愿,祝你万事顺遂的。”


    “你把愿望给我了,你许什么啊?”图灵玩笑问。


    “这个就不用担心啦。”耶拉对她说,“铁原规定,女孩21岁成人。在成人礼那天,我可以许三个愿望,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给铁原许一个愿望,再给常青报社许一个愿望,正好还有一个愿望,可以给你。”


    图灵被逗笑了,重复她的话说:“正好还有一个愿望给我。”


    话音未落,图灵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怎么突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像是在哪听过。


    身后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停下。图灵猛然转头,透过铁艺玻璃窗向外看去。只见一轮皎月悬在鳞次栉比的大厦上,正朝着浓黑的夜空顶端缓缓前进。


    一轮绯色逐渐转上月球表面,像是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慢慢将皎白的月亮吞入暗红色的阴影中。


    图灵瞬间想起自己是在哪听过这句话了。


    在亚德里恩的回忆里,尤利西斯曾经对亚德里恩说过这一句。


    “正好还有一个愿望给他。”


    也就是说——


    那场血祭带来的愿望不止一个! ! !


    头皮发炸,图灵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神经都一起颤栗了起来。


    心率飙升,此刻的图灵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了。她转头看向耶拉,决定直接用【空间折叠】送她离开,却见耶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仰着头,表情像是一块凝固的石膏。她脚边散落的仿佛也不是月光,而是石膏震碎后飘落的粉末。


    凝滞的目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定在窗外慢慢变红的月亮上。


    一轮鲜红从她的瞳孔深处渗出来,像是某种扭曲的诅咒。


    第134章


    另一边, 闻道刚刚把进入钟楼的两名巡警放倒在地。


    一手抓着一对手腕,闻道直接将这两人按在了地板上。见闻道手脚利落地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报警器,其中一名巡警意识到什么,喊道:“你是我们内部的人?你要做什么?搞破坏吗?!队长呢,其他人呢?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将报警器放到一边,闻道并没有回答两人的话。


    于是那名巡警又喊道:“该死的叛徒!你这是不忠!你会有报应的!”


    听到“报应”二字,闻道身形微滞,透过头盔上的防护镜,看向刚刚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巡警浑身一颤:“你,你想干什么?杀我灭口吗?告诉你,我可不怕!”


    闻道依旧没有开口。


    看着一无所知的巡警,他忽然想起了过去的事。


    说实话, 在十六岁以前,他从来没把雷加鲁克卡牌当回事。


    他觉得所有这个卡牌就是一场闹剧,媒体们将各种话术它的热度炒上去,最后造就了一场独属于富人、阴谋论者以及宿命论者的狂欢,愚蠢且令人发笑。


    他不明白异常调查局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东西上心。


    直到那场大型污染种暴动来临。


    在这件事发生的几年前, 异常调查局公布了一张雷加鲁克卡牌, 名称为D136:兽潮Ⅰ。


    这是异常调查局公布的99张卡牌中唯一一张和未来有关的, 一发布就引起了各方热议。闻道也看过那张卡牌, 长方形的画面被对角线分成了两部分,左下角是陆地, 右上方是海洋。奇形怪状的污染种咆哮于丛林和礁石之间,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加上这张卡牌隶属于灾难牌,一时间,世界末日的说法甚嚣尘上,当时不少人都认为,这个世界最终会毁灭在污染种的手里。


    闻道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但看着工程师们往来与防护墙壁与控制核之间,他又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对于他们这种生活在可移动城市中的人,可以说,防护系统是直接和他们的生命绑定在一起的。


    所以那场灾难才显得格外荒诞。


    直到现在,闻道还记得那时的场景。那只邪神裙摆的肉瘤触手如铁鞭般向着他所在的城市撞来,只一瞬间的功夫,防护系统最上方的电子防护系统便如玻璃般碎开。


    人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抱着妹妹闻朝向屋外看去,只见邪神裙摆慢慢将笨重的身体贴上了数十米高的墙壁。数十颗金色的眼睛如陀螺般在身体里转动,然后定住,下移,最后挪向城市里惊慌失措的人们,恶作剧般地眯起了眼睛。


    下一秒,邪神裙摆的触手顺着防护罩的洞口伸进来,胡乱从大街上抓起三个人,就像是小孩将手塞进糖罐里取糖那样,在人们的尖叫声中缓缓张开了藏在肉瘤里的尖牙,将这三人活吞入腹。


    在它身后,无数污染种正如蝇群般盘旋靠近。


    闻朝被吓坏了,尖叫着抓着闻道的衣领。闻道定了三秒,随后不顾街道混乱,直接推门而出跳上自家从垃圾场淘来的电动三轮,带着父母和妹妹,用最快的速度向着防护系统的大门冲去。


    污染种数量太多,很快他们就会冲向这里把城市掀翻。与其被动等死,还不如逃出这座城市。


    这就像一群狼跳进了羊圈大口朵颐,羊如果不想被狼群吃掉,与其躲在角落祈求自己是个幸运儿,不如跳出羊圈,说不准还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可当闻道来到墙壁前,他却发现,通往外界的大门早已被锁死了。


    无数和他抱着同样想法的拥堵在这里,却怎么也撞不开被加固了无数次的金属大门。


    羊圈成了狼群的食盆。


    所有人都崩溃了,大家没想到,反复加固的防御系统没能抵挡住污染种的攻击,反倒把他们困死在了原地。他们发了疯似的叫着、砸着,用指甲抓挠墙壁,去刨土,用尽一切手段对面前的防护系统发起攻击,妄图从中撕出一线生机,更有什者甚至开始踩着同类的身体向上爬,想要用这种方式逃离这里。


    眼见着自己的邻居被惊惧的人群挤倒并踩烂了头颅,闻道捂住闻朝的眼睛,正打算和父母商量对策,却看见父亲拉着母亲不断后退,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盯着面前的人群,闻道父亲毫无征兆地尖笑三声,用匕首沾上地上的血液,随后划开了自己与妻子的胳膊。


    熟悉的虹膜黯淡下去,变成一种余烬般的灰色。刚刚邪神裙摆击破电子护罩时受了点伤,因此滴落了不少鲜血在地面上,闻道冲上去打掉他们的匕首,却和两双十字瞳孔对上目光。直到闻朝在身后喊了他一声“哥”,闻道才如梦初醒,看着口鼻出钻出无数触手的父母,身体反应先于情感,抓起匕首,手起刀落,直接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后来午夜猎人开着救援飞艇赶到这里,在污染种将城池攻陷前带走了剩余的幸存者。


    闻道闻朝位列其中。


    这起污染种暴动最终以11万人受伤, 5万人死亡, 40万人失踪结束。挤在难民营里,闻道看着最近的新闻。上面说,拉亚的国主拉亚苏恒派遣了大量异能者支援了包括铁原在内的大量受灾地区,避免了至少数十万人死亡。期间还夹杂着拉亚反动派的声明,说拉亚国主此举是在向铁原示好,并说不日他们就要杀掉国主的儿子以及新任的祭司向拉亚苏恒示威。


    除此之外,备受网友们瞩目的,还有雇佣兵出身的伊泽尔,以及一个名为霍无的亚人。在这场暴动中,伊泽尔征战陆地,霍无称霸海洋,两个人带着各自的手下在各自的领地杀了个疯,把山川湖海都染成了红色。


    但闻道并不关心这些。


    他只是看着那串庞大的数字。


    在这场灾难里,有人一战成名,风光无限,也有人借机博弈,赢得筹码。但他,还有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在可怕的怪物以及高高的墙壁之前,只能做这串庞大数字上一个的小小分子,随着命运的洪流四处飘荡,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迎来死亡。


    想到这儿,闻道第一次将正视的目光投向了雷加鲁克卡牌。


    预言么?


    他有些麻木地想。


    掌握预言,是否代表掌握命运?


    而闻朝走到了他的面前,在难民们的啜泣以及抢夺面包的声音中,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哥,等到安顿下来,我们就去当午夜猎人吧。”闻朝用她沙哑而纤细的声音说。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些,闻道的眼中出现一瞬的恍惚。但他很快收回了神思,低头看着被自己撂倒的两个人,思考该用什么东西把他们五花大绑起来,却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地板发出的声音。


    想起图灵和耶拉还在上面,闻道看看上方,又看看被自己压制住的两个人,两秒之后,果断放开桎梏两人的手,全力向着上方飞奔而去。


    “喂!!!”没想到就这么突然被闻道放了,两名巡警莫名其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循着闻道的脚步朝上追去。


    “别跑啊!”他们朝闻道大喊,“你先说清楚,我们队长去哪了?!”


    楼上,图灵第无数次试图展开空间折叠。


    “耶拉!保持清醒!保持清醒!耶拉!”图灵紧紧抱着耶拉,像她之前抱着她那样。她将手掌按在地上,试图召唤出那个黑色漩涡。


    可那些黑色物质只是如鲇鱼般在地板上跳来跳去,每当它们试图凝聚成型,就有暗红色的波纹从耶拉的身上冲出来将它们打散。


    在发现耶拉的瞳孔开始变异的刹那,图灵就抱着耶拉退到了没有月光的地方。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月光并不是引发变异的关键要素。比如现在,即便图灵已经带着耶拉退到了阴影地带,耶拉也依然没有出现半点好转。


    粘腻的红色从她的瞳孔里溢出来,很快将那对碧色虹膜染得赤红。无数狰狞血管自她皮肤下凸出,黑色的血珠从里面渗出来,像是凝固在油画表面的颜料块。


    “该死!”图灵骂了一声,将装有【空间折叠】的黑盒换下来,转而开始使用【 432HZ 】。用手心贴住耶拉的脸,图灵将【 432HZ 】的治疗效果放到最大,试图减缓耶拉的变异速度。


    “我,我这是怎么了?”趴在图灵怀里,耶拉像哮喘病人那样大口喘息着,她现在还有几分神志,便握着图灵的手,不解地向她问,“我感觉我好像不太对劲。”


    “是红月教团的血祭,那群畜牲许了对你不好的愿望。”图灵咬牙说。


    耶拉的状态差得可怕,图灵的第一个黑盒很快就见了底。于是她拿出第二个,一边拍着耶拉的脊背一边安抚她道:“没事,没事啊,小事,这都是小事,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话虽如此,但图灵能明显感觉到,耶拉散落在自己手臂上的红色头发正在变得卷曲以及粘腻。


    轻柔的发丝活络起来,慢慢缠上她的手腕,像是鱿鱼的触须。


    “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耶拉还在断断续续的问,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像是一个坏掉的八音盒,“我感觉我的内脏在动,我感觉我的血在往外面钻,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把那些装备都带好了……”


    “好了,别说话了,别说话了。”第二个黑盒也见了底,图灵看着耶拉手腕上已经亮起橙灯的监测环,拿出了第三枚黑盒,“这个异能可厉害了,我当初在埃勾斯,一双腿被砸得稀巴烂,就是它帮我恢复的,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真的吗?”


    “一定是真的!”


    “可是……”耶拉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看向图灵,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是如果,我没能,你一定,你一定——”


    还没说完,耶拉就猛地弓起了脊背,所有声音卡在喉咙内,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两根肉刺从她的瞳孔中刺了出来,在空中旋成一团簇拥的肉片,看上去就像是一对滴血的玫瑰。


    就在这时,闻道终于赶到了她们所在的楼层。看见耶拉的状态,闻道立刻摆出了战斗姿势,向图灵喝道:“快后退!她要变成污染种了!”


    就在闻道说出这句话之后,耶拉的身体瞬间膨胀了数倍。图灵没有防备,直接被耶拉体内涌出的汹涌力量撞飞了出去。被耶拉的头发缠着的那只手臂滞留在原地,她甚至来不及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就听到关节脱臼以及皮肉撕裂的声音从左肩响起。血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瞬间飞溅上她的左脸。


    她的左臂被活撕了下来。


    剧烈的痛楚将所有思维全部绷断,图灵大脑瞬间进入了一片空白。她感觉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所有血液都向着左肩涌去。断臂被红色的触手缠抓而去,带着青灰色的骨截面,在空中划出一个红色的圆弧。


    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红色细丝如蚕丝般从耶拉的皮肤下喷涌而出,钉粘在墙壁以及地板上,将整层楼编织成了一个红色的茧。


    见图灵朝自己的方向飞来,闻道一步上前,接住了她,见图灵左肩正往外汩汩冒血,抬手捂住她的伤口,正要上前对付耶拉,忽听背后传来木制阶梯被接连踩踏的声音,一转头,发现是那两名倒霉巡警。


    这俩居然追到这来了!


    他们还没有登上最后一层楼梯,但听到了上面的动静,也看到了那些从地板缝隙间坠下的细长红丝。将手|枪拿出来指着前方,站在前面那人惊慌失措地问:“什么情况?上面发生什么了?”


    钟摆晃动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楼层内。闻道侧目朝他们看去,见他们几乎没穿任何防护装备,看了看房间里如蚕虫般躺在红丝中央的耶拉,捏了捏手掌,随后将头盔和外骨骼机甲从身上脱下来,将它们扔给下方的巡警。


    “跑,然后报告总部。”闻道只说了这一句话。


    将图灵往身后一推,闻道抬起枪管向耶拉的头部射击。但黄铜子弹并没有击中她,就在闻道开枪的一瞬,耶拉的红发将图灵的那只断臂卷了起来,直接挡住了闻道的子弹。一连几发都是如此。


    看着耶拉那一头如触手般涌动的头发,闻道瞳孔一缩,索性放弃了远攻,丢掉枪支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耶拉的喉管间杀去。


    但他失败了。


    就在闻道即将用匕首割开耶拉脖子的瞬间,一根触手毫无征兆地从耶拉的脖颈间冲了出来,缠住他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将他砸上了石英钟盘。


    内脏和骨骼一齐粉碎的声音响起。鲜红的血自触手下炸开,染红了大半个钟盘。


    红光在耶拉的监测环上不停闪烁,像是象征着厄难的星星。


    而耶拉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撞破玻璃,向着外面一跃而下。


    图灵听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您已触发任务:钟声回响之地】


    【任务背景:埋下的伏笔在这一刻回收,红月的诅咒已经降临,月光中,善良的女孩变成了一只肆意杀人的怪物,而你也失去了一条胳膊。相信我,如果不尽快将怪物杀死,你失去的将远远不止一条胳膊。 】


    【任务目标:活下来】


    【任务奖励:雷加鲁克卡牌×3】


    【提示1:此次任务及其危险,玩家只需保证自己存活即可。 】


    【提示2:此次任务没有完美完成一说,请玩家尽情发挥。必要时刻,你或许需要放弃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才能解开面前的死局。 】


    第135章


    22:08。


    “申娜姐!”刚刚洗漱完毕,乔菲坐在床上,隔着光屏和申娜进行视频对话,“你们忙完了吧,怎么样,有没有去我推荐的那几家餐馆吃饭?”


    “没呢,今天忙得要死,晚饭我找路边摊应付的。” 申娜露出一个疲惫又嫌弃的表情,一边吹头发一边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猎首也累得半死,饭都没吃就回房睡觉了。”


    乔菲:“那还真是辛苦,要去看看他吗?”


    申娜:“我打算挂了视讯就去敲他房门。”


    “嗯嗯, 要是猎首饿坏了就不好了。”说话间,乔菲注意到不远处的红色钟楼, 瞳孔微微放大, “咦, 你们住的地方离日升钟楼很近吗?”


    “是啊。”申娜朝着窗外扫一眼, “打算等有空了就过去看看。”


    “挺好啊,日升钟楼是叶埔的标志性建筑呢。”乔菲掩着嘴笑, “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会去玩,在宿舍的时候也经常往那眺望,有时候还——”


    话未说完, 猝然止住。


    见乔菲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申娜疑惑问道:“怎么了?”


    “我……”乔菲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我好像看到有人从日升钟楼的表盘边缘掉下来了。”


    “人?!”立刻跑到窗边,申娜向着乔菲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人形的东西坠在钟盘边缘。


    见对方挂在铁艺栏杆上摇摇欲坠,申娜松了一口气:“还好,那个人被挂住了,应该是寻短见的,得赶紧找人把这家伙救下来。”点开微机,申娜刚想拨打报警电话,却霍然发现,对方的身体似乎在慢慢膨胀。


    挂在铁艺栏杆上的似乎也不是衣服,而是一根根红色的、黏腻如同深海巨兽的触手。


    申娜知道她碰上什么了。


    立刻挂断和乔菲的视讯通话,申娜飞奔向自己的战术服以及外骨骼机甲,点开微机,用快捷键拨打了午夜猎人的紧急报警电话。


    “报告!日升钟楼北面发现即将变异成污染种的感染者!”迅速穿好装备,申娜夺门而出,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拍打其他午夜猎人的房门,“我是一级猎人申娜,警号1032567 ,正在前往事发地,从对方变异速度以及相关体型来看,该异能者生前精神值在120以上,一旦彻底异变,将大概率引发污染种暴动!请求总部支援,请求总部支援!!!”


    *


    楼层内,图灵正强撑着向着耶拉掉落的方向走去。


    大量失血带来的晕眩感让她的视觉开始出现重影,视野逐渐被一层惨绿覆盖,目之所及,不是摇晃的楼层,就是闻道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起来。


    图灵在心中对自己说。


    快起来啊!


    她试图起身,但失去左臂造成的失衡很快让她重重跌倒在地。喻嵇尧给她的黑盒已经全部用完,图灵现在没有任何手段为自己疗伤,剧烈的痛楚几乎要将她的大脑撕碎,只能强行将痛意忍下来,逼迫自己进行相关思考。


    多异能者的黑盒在使用前只能挑选一种异能进行转换,现在的图灵已经无法利用黑盒施展【森之王】将自己扶起来或者发动攻击。只能一边试图从地上站起,一边思考如何利用其他东西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


    手掌摸索向前,碰到一滩温热又滑腻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闻道的内脏。


    但图灵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必须阻止耶拉。


    当初顾停雪异变成邪神裙摆后,直接成了当地的兽王。而耶拉作为先天满精神力的持卡者,一旦异变,破坏力必远在顾停雪之上,十有八九会直接继承当地兽王的位置。


    加上她又没有精神防御的手段,刚刚又在突破玻璃窗的时候被玻璃划了几下。一旦完全变异,绝对会触发“兽王受伤必引动污染种暴动”的规则。


    图灵终于明白了大事牌D055的含义。


    在她周围,红色丝线愈发活络。它们像是拥有了生命,在耶拉跳楼后,就开始顺着破碎的窗口黏腻下滑。


    数秒后,无形的力量在窗外暴涨开来,轰隆一声,钟盘被撞了个四分五裂,石英粉末和玻璃纤维一齐在月光下炸开,似有万千条银蛇在空中飞舞。


    而在飞光之外,一个巨大的血红肉团正从破碎的玻璃后升起。


    它就像是一轮另类的月亮,在红丝的拉扯下一点点向着钟楼顶端攀去。原本属于人类的四肢无限抽长、变异,最后生长成昆虫肢节一样的东西。表面皮肤因为肌肉拉伸过快绷开大片的网状裂纹,网眼间,一张张布满尖牙的嘴正接连张开,发出尖锐又痛苦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崩溃地哀嚎。


    层层肉瓣自头部旋出,组成一朵硕大的玫瑰。灰白骨骼撕开背部的皮肤向上生长,最后伸展成一对硕大的骨质蝶翼。


    雪花如盐片般从空中落下,慢慢融化在蝴蝶的翅膀上。


    不仅是图灵,无数未睡的平民以及朝这飞奔而来的午夜猎人也看到了这一幕。细微如同萤火的灯光从暗色街道上亮起,正从四面八方向着日升钟楼的方向汇聚而来。


    张钦遥也在往钟楼的方向赶。坐在车里,她对着微机厉声开口:“污染种已经出现!以日升钟楼为圆点,即刻疏散周围平民,必要时可启动飞艇。午夜猎人全部集合,立即调用叶埔内的所有武器及机甲,集火消灭日升钟楼上的污染种!!!”


    微机那头很快响起信息接收的声音。看着张钦遥飞快地操纵光屏和各个单位进行交流,坐在后座的污染种处理局局长不停地擦拭着额汗。他看看如影子般飞速穿梭在楼宇间的午夜猎人,以及栖息在钟楼顶部的那只巨大蝴蝶,打了个冷战,颤抖着声音向张钦遥提议:“区长,要不我们动用重武吧?”


    见张钦遥不理他,局长又打补道:“重武攻击力强,攻击范围大,一炮下去,那只污染种绝对要被轰成两段,不如我现在就去申……”


    “想不到办法可以闭嘴。”张钦遥烦了,头也不回地说,“钟楼旁边还有大学,大学旁边还有居民区,你打算把这些人全部炸死再把方圆百里夷为平地吗?!”


    局长也知道自己触了张钦遥的怒,不敢吭声,于是一个劲儿地往张钦遥的光屏上偷瞄,忽然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有一个小小的通话界面,电话一直处于拨号状态,迟迟没有人接。


    备注栏里写着“小月亮”三个字,看上去像是某个私人号码。


    正当局长揣度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忽然听到张钦遥在前面开口:“例行巡逻的猎人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回过神来,局长磕绊着答,“您放心,今晚派出去的全都是精锐,应该不会出问题。”


    张钦遥的手指猝然绷紧。


    这个节点,没有任何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点开微机,张钦遥刚想着再拨一批武器和人出去支援城外的午夜猎人,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吱嘎怪响,一抬头,只见一团黑色的东西从高空落下,砸在城市上方的电子护罩上,带起一片蓝色的波纹。


    张钦遥用微机去看,一段聚焦过后,发现是一个被竖撕成两半的人午夜猎人。


    内脏被全部啄空,残留的玫瑰披风湿答答地垂落下来,边缘处挂着一个“领衔猎人”的肩章。


    巨大的黑影在云层间穿梭重叠,发出嘲笑一般的鸣叫。


    一串拍打羽翼的声音过后,这些黑影开始接连向防护系统撞来。


    钟楼内,图灵好不容易贴着墙站起来,她走到破碎的花窗前,抬头,看见污染种撞击产生的蓝色波动石花般绽开。巨大的方形光屏自各大城区上空亮起,警报声在鲜红的警告符号间响起,尖锐地回荡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血腥味充斥鼻腔,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


    图灵也看见了那具被撕成两半的尸体,再将目光投向远处,第一批午夜猎人正迅速朝着这边靠近。不知名的武器射出炮火,轰得炸响在头顶的位置。尖锐的惨叫声中,滚烫热浪爆炸开来,血红蒸汽如雾气般翻涌。


    朝上看,一个巨大的血洞在蝴蝶身上炸开,深可见骨。


    但这个洞口仅仅只在她身上残留了一瞬。仅一个眨眼的工夫,深红肉瘤便从伤口深处接二连三地翻涌挤出,很快重新填满了那个血洞。


    火炮源源不断地飞砸在她的身上,将蝴蝶的身体几乎打成了一锅正在沸腾的红汤,但只要炮火停下,那些肉块又会迅速生长出来,并在瞬间将蝴蝶的身体恢复如初。


    看着源源不断从头顶落下的细碎肉末,图灵瞳孔震动,扶在墙上的手渐渐绷紧。指腹不停下碾,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不行。


    图灵咬牙想。


    在机甲启动之前,第一批午夜猎人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到耶拉分毫。


    一旦这群人靠近日升钟楼,立刻就会被耶拉砸死。


    就像是闻道那样。


    就像是闻道那样!


    隐约在前方的队伍中捕捉到了申娜的身影,图灵知道她再不想出办法这群人就要死了。仰起头,她看向头顶蝴蝶身上的獠牙血口,忽而大脑刺痛一瞬,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从脑海中窜出来,瞬间占据了她所有思绪。


    武器不能对她造成伤害,那污染种呢?


    如果是两只同等级的污染种在这里对杀,结果会是如何呢?


    爆炸声接连在头顶响起。图灵稳住身体,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监测环。数秒后,她的表情忽然狰狞起来。


    低下头,图灵发狠似地将监测环咬在嘴里。嘎嘣一声,手环在她的嘴里粉碎裂开,炸起数簇小小的电火花。顶着圈圈回荡的呼啸疾风,图灵将嘴里的碎片吐出来,抬起手臂,沾血掌心直抵天空。


    既然她身体里有一半血液来自污染种,那么她应该可以在保持清醒的前提下进入污染异化的状态。


    舍弃人类的一部分就可以解开这个死局。


    变成污染种就可以解开这个死局! ! !


    红月之下,一张血红尖嘴瞬间自她掌心裂开,细牙如米,长长的舌头蛇信子般在口腔内来回舞动,不时发出兴奋的怪笑声。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动,蝴蝶浑身一定,一对骨翅忽然上下扇动起来。图灵以为对方要攻击自己,连忙抬手防御,却见夹杂着血雾的滚烫风暴刮进钟楼。刺鼻的火药气冲撞开来,带来污染种哀鸣,声声凄切,痛苦至极。


    图灵眼角抽动。


    她知道,这是耶拉在哭。


    风语发动,哀鸣化作具体的话语展现在她的脑海里。听着那句话,图灵忽然睁大了双眼,再次看向蝴蝶时,与她骨翼上的眼睛对上目光。


    那只眼睛十分巨大,几乎占满了半个蝶翼。数以万计的小眼珠密密麻麻挤在眼白的部分,每一颗都在飞速转动。圆形瞳孔在猩红色的虹膜内不断伸缩,时而向着十字的方向落陷,时而向上弹起,变化无端,看不出具体的规律。


    她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耶拉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还在硬抗精神污染。


    苍白的骨翅不停翻动,像是被困在蛛网间的蝴蝶正在艰难求生。


    可她说出的话语却是——


    另一边,申娜冲在队伍的最前面。眼看距离污染种只有最后一段距离了,她加快了脚步,刚想借着外骨骼机甲的机械手爪飞荡过去,忽然看到钟楼顶部爆出一团耀眼的白光。


    以为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申娜赶紧停住身体,借着缆绳蹬在高楼墙壁之上。后方午夜猎人见状,也纷纷停下来,将手肘挡在脸前,去看那团突然出现的白光。


    “轰隆——”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不过比起火药爆炸时产生的浑厚重响,这个声音更像是巨型生物死亡数月后腹腔突然爆炸的声响。刺鼻的腥味随着暴风炸开,申娜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再抬头时,竟看见一只黑色的生物从钟楼顶部钻了出来。


    从外观来看,这只生物明显是污染种无疑。但很明显,在场的午夜猎人谁都没有见过这个品种的污染种。它就像是西方传说中的黑龙,身躯庞大,利爪如钢,一对弯曲的暗红弯角从额头细密的鳞片间凸起。双角中间是一只巨大的竖瞳,色泽温润,犹如琥珀。


    它从楼层中探出身来,看着脚下以及不远处的霓虹灯光,随后扬起脖子,发出一声钟鸣般的辽远兽吼。


    下一刻,它纵身一跃,直接从楼层里跳了出来。


    暴风之中,黑龙的身体不停地膨胀、生长,不过短短两秒,就拥有了几乎和蝴蝶同等甚至更大的体型。巨大的黑色骨刺穿透脊背,在空中伸展成半透明的膜翼,在它即将落地之前向上翻打,带着黑龙猛然向天空腾飞而上。


    此时,申娜才注意到,这只黑龙没有左前爪,身上还穿着一层钢制护甲。一颗晶石嵌在胸前的位置,散着淡绿色的光。


    不但如此,这只黑龙看上去似乎平衡很不好的样子,飞行的路线堪比函数曲线,险些扇翻旁边的建筑。


    就在众人以为这只黑龙要向城市发动攻击的时候,黑龙却忽然缩紧了瞳孔,大吼一声,向着那只红色蝴蝶杀咬而去。


    一口就咬中了蝴蝶的右翼,图灵无视午夜猎人们倒抽冷气的声音,扇动膜翼,想要直接将对方的翅膀撕下来。但蝴蝶身体的坚韧程度远超她想象,在她的尖牙刺破骨翼的瞬间,蝴蝶的瞳孔骤然向十字形状落陷,锋利的骨片砍刀般向前张划,似乎要将图灵的下巴横砍而下。


    图灵对新身体的控制程度不高,见状只能松嘴撤退,骨翼攻击飞斩而至,“铛”得撞到她的外骨骼机甲上。


    图灵被撞飞数米,但好在没受到什么伤害,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嘶吼一声,继续寻找其他角度,对蝴蝶发动猛烈攻击。


    而蝴蝶的瞳孔还在不断变化。


    数不清的嘴在她的身体上来回张合,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兽鸣。


    图灵能听懂她在说什么,长尾一绷,继续向着耶拉攻去。


    滚烫的风中,变了调的声音在图灵耳边不断回响。


    “杀了我。”


    耶拉说。


    “杀了我,杀了我。”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用仅存的神志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耶拉死死地攀附在钟楼顶端,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攻击欲望压制下去。异化的瞳孔隔着一段距离和那只琥珀色的竖瞳对望。鲜血自眼角处接连涌出,雨一般打落在地上。


    而图灵只能抬爪向她撕去。


    见图灵攻来,一根触手从蝴蝶的身体里刺出,将她的右后爪连鳞带头刮下来一层。痛吼出声,图灵扯着蝴蝶来回翻滚,扭打时刻,却忽然看见楼宇间的午夜猎人,以及不远处正在被成群疏散、如蚂蚁般大小的学生以及平民。


    将刮骨剧痛生生按捺下去,图灵咬住蝴蝶的腹部,一甩脑袋,直接将上面的肉撕了下来,随后张开利爪,继续带着一身血和蝴蝶厮杀。


    她很清楚她现在要做什么。


    她必须尽快阻止这场灾难。


    只有杀死面前的蝴蝶,她才能阻止这场灾难!


    所以,她必须像耶拉所说的那样——


    找出她的弱点。


    然后,杀了她。


    她只能杀了她。


    她必须杀了她!


    第136章


    耶拉的记忆从别人对她双眼的议论开始。


    “小姐的眼睛真漂亮。”


    “诶?”没想到面前的卷发女佣会忽然这么夸赞自己,四岁的耶拉有些惊错地看向面前的人,在对上对方一双笑眼后腼腆的低下头去,却惹得对方笑得更开怀了些。


    “小姐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了。”卷发女佣捂着嘴笑,一面帮助她将地面歪倒的积木扶起来,一面又忍不住把注意力转回到她的眼睛上, “我还没见过有谁的眼睛长得这么好看的呢,就像是一对漂亮的翡翠。”


    最后一个词刚说出口,卷发女佣就被旁边的一个黑发女佣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卷发女佣不解,黑发女佣却凑近了她, 低声说:“你干嘛提那个词。”


    卷发女佣呆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哪个词?有什么不对吗?”


    黑发女佣一噎,揪着裙摆坐了回去,忐忑片刻,见四周无人,飞快地俯到卷发女佣耳边说了一句。


    耶拉和她们离得很近, 因此清楚地听到了她们说的话。


    “王室翡翠。”黑发女佣低声说, 语气像是在说某个禁忌, “你不知道阿莱塔的别名是王室翡翠吗?”


    卷发女佣神色一变。


    黑发女佣又说:“记住, 别在卡洛特的府邸里提和小姐生母有关的事。”


    女佣之间的低语引起了耶拉的好奇。她不明白二人在谈论什么,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找到了她的母亲。


    当然,耶拉没有直白地将自己听到的东西重复给阿莱塔,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问题叙述了出来。


    “妈妈,翡翠是什么啊?”咀嚼着阿莱塔喂给自己的蛋挞,耶拉眨着眼睛问,“是一种很好看的东西吗?”


    闻言,阿莱塔动作停住,她看着耶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微笑,抬手去摸耶拉的头顶:“很普通的石头而已,宝宝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语气温柔而平静,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耶拉听阿莱塔说是石头,下意识想起路边石子灰扑扑的样子,一时有点失落,但见母亲看着自己,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部分原因告诉她:“下午玩的时候,陪我做游戏的女佣说我的眼睛像这种石头。我猜她是想要夸我的,就是一不小心说错单词了,我实在好奇,又不好意思问,所以就过来问妈妈了。”


    说着说着,耶拉发现阿莱塔整个人忽然定下来了。原本的目光慢慢凝固在碧色的眼睛里,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慢慢收敛。


    阿莱塔看着耶拉那双和自己无二的碧色眼睛,眉头慢慢下压,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耶拉有些不安,小心地喊了一句妈妈。听到耶拉的声音,阿莱塔才如梦初醒,紧接着忽然抬头,看向头顶精致的房梁以及不远处关闭的花窗,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耶拉试图握住她的手,阿莱塔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对她笑笑,耐心地陪她将蛋挞吃完,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离开了房间。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板后,耶拉莫名有些无措,以往,阿莱塔可是会留下来给她唱安眠曲的。她坐在床上,忍不住地胡思乱想,直到她的爸爸和叔叔来依次哄她,耶拉这才钻进了被窝,慢慢闭上了眼皮。


    半梦半醒间,耶拉听到她的爸爸和叔叔在床边小声谈话。


    “太不像话了。”说话的是她的叔叔利欧,“把小孩子丢在这算什么,好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这不怪她。”伊万拍着耶拉的被子说,“她不喜欢被禁锢,现在的日子让她想起了以前,她当然要做出一些反应。”


    “我看你就是惯着这个女人了。”利欧阴阳怪气,“好吃好喝地供了她这么多年,结果一出事还只是想着自己,就像她抛弃纳克斯教皇国那样。要我看,这就是普通人基因里自带的劣根性。”


    “这又关异能什么事?”伊万无奈地问。


    利欧声音大了些:“当然关异能的事!没有异能的人就是劣等人,他们的基因就是劣等基因。要不是这个女人在来到铁原后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还故意接近你,外面的舆论根本不会发酵到这个地步!”


    伊万:“她从来没有刻意接近我。在这段关系里,也是我先爱上她的。虽然我也是在不久前才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被吓了一跳……但我想她只是害怕而已。”


    利欧:“你这个满脑子都是恋爱的家伙!都这个时候了,你最关心的居然还是她在想什么?!”


    伊万咳嗽了几声,肺部发出浑浊的声音:“好了,别说了。耶拉已经睡着了,至少现在先别吵着她睡觉可以吗?”


    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利欧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他没有发出其他声音,和伊万一齐坐在耶拉的床边,轻轻地拍了她几下。


    睡着之前,耶拉听到伊万和利欧小声地嘟哝了两句。


    伊万:“我就知道你最喜欢小孩子了。”


    利欧:“我只是看不得异能者的小孩受苦。啧,居然能生出异能者,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劣等人……”


    自那晚以后,阿莱塔就直接在府邸里消失了。伊万则留下来陪了耶拉几天,随后也一同消失了。


    耶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想要找陪自己玩的女佣打听,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们。


    站在走廊内,耶拉第一次感到有些惶恐,一转头,看到利欧站在自己的身后。


    “好了,别在意这些人了。”利欧蹲下来,将一只玩具小熊塞进她的怀里,“生日快乐小耶拉。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叔叔,接下来一段时间由我来照顾你。”


    闻言,耶拉开心地接过小熊。今天太安静了,走廊和房间里都很安静,她还以为她的生日被忘记了。但这种开心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又担忧起来,抱着小熊说:“谢谢叔叔,可我还是想知道,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女佣去哪了?”


    “你爸爸的肺病有点严重,他们治病去了。”利欧搪塞道,“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用做家里的小公主,每天梳梳头,再吃一点甜点,和玩伴们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游戏就可以了。”


    “哦……”耶拉似懂非懂地答。


    之后的日子十分平静。耶拉就像利欧所说的那样,每天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在规定的区域活动,按时吃饭、睡觉。但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缺了些什么。


    父母那边也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不过在新来的女佣为她读完一本儿童绘本后,耶拉对上面的文字产生了好奇,于是便央求女佣给祖母带话,说她想要学习认字。


    家中地位最高的人是祖母,耶拉从佣人以及其他陌生亲戚的谈吐中判断出了这一点。


    但同样,从这些人的谈吐中,她觉得自己的祖母是一个严厉、专断且不苟言笑的可怕人物。


    耶拉不太确定自己的请求是否会被准许。


    就在她忐忑之时,带话的女佣笑着走近了门来,满面春风地同她道:“小姐,大帝同意了您的请求。”


    “真的?!”耶拉大喜过望。 “是真的。”女佣看起来比她还要高兴,“大帝说,她很高兴你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孩子。这让她想起了她自己,哦,您可能不知道,大帝是在她三十二岁那年考上瑞戈来斯大学的,她最喜欢愿意学习的孩子了。大帝还夸赞了我呢,说我引导得好,要给我加工资……”


    后面的话主要围绕着工资以及时兴的衣物展开。耶拉不是很懂那些,但来自祖母的夸赞已经足够让她高兴了。


    三天之后,家庭教师来到了她的房间,开始教她认字,并向她传授这个年龄段应该学习的知识。


    耶拉觉得这些比甜点还有漂亮的衣服还有意思。


    利欧看她喜欢这些,私下里买了不少儿童读物给她。


    但这样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罗莎琳德以及伊万的先后去世打破了最后的宁静,府邸很快就陷入了混乱。耶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利欧送给她的小熊,听着外面的嘈杂动静,再一次想起了她的母亲阿莱塔。


    她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她的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耶拉没有等到答案。


    她等到了利欧的一场痛哭。


    利欧说,他现在不得不把她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为此感到非常抱歉。那时的耶拉还不明白府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看着难过的利欧,想让对方变得开心一点,于是便像大人那样拍了拍利欧的肩膀,很认真地对他说:“没关系的,耶拉不怕去很远的地方。耶拉不难过,叔叔不必向我道歉。”


    但利欧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振作起来。相反,他脸上的不甘之色更甚了。灯光火焰似的倒映在他的眼底,让他的虹膜看起来亮得可怕。


    “我会让这些劣等人付出代价的。”耶拉听到利欧愤恨地说。


    被利欧的脸色吓到了,耶拉连忙说不是的,她只是想让他高兴一点别担心她,不是要谁付出什么代价。但利欧一直没有听进去,只是自言自语着一些可怕的字眼。


    耶拉连连后退,甚至在对方拥抱自己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就这样忐忑地前往了谢菲尔德家族。


    利欧的表情一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回想着这些,耶拉感觉自己连饭都要吃不下了。


    坐在完全陌生的房间里,耶拉愈发不安,便只能紧紧抱着小熊,那个她唯一熟悉的东西。


    想来想去,耶拉觉得自己一定要和叔叔写一封信,把这件事说清楚。


    但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另一件事就先占据了她的注意力。


    做游戏的时候,谢菲尔德家族的一个男孩把她推倒在地上,大声斥责她道:“异能者,你是坏蛋异能者,我们不和坏蛋玩!”


    耶拉直接被推蒙了,她很困惑地坐在地上,反思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刚刚推她的男孩:“我没有做坏事,你为什么要叫我坏蛋?我们之间应该有误会。”


    男孩叫得更大声了:“没有误会!你就是坏蛋!我妈妈说了,异能者是压迫别人的坏蛋,因为异能者,好多人都死在了战场上,你就是坏蛋!”


    说着,男孩还从草地上捡了一块石头砸向她。耶拉躲不开,于是紧闭着眼抱住了脑袋,却忽然听见面前传来“砰”的一声,睁开眼,发现刚刚砸向自己的那枚石头被斜撞出去老远,而另一枚小石头落在了自己面前,骨碌骨碌滚到了她的腿边。


    不远处,一个银发蓝眸的少年正慢慢收起投掷的姿势,神色淡漠。


    男孩看清来人,大怒:“伊泽尔!你干什么!”


    伊泽尔没什么反应,看向他,问:“这话不该我问你?”


    男孩更怒,直接跳了起来:“你一个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是你先和我说话的。”伊泽尔平静答,“如果你觉得不满,可以告到家主那。”


    “你!”男孩整张脸都涨红了,伸着手指指了伊泽尔几秒,然后猛然向房子里跑去。


    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去告状去了。


    伊泽尔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那个,谢谢。”耶拉见伊泽尔向自己看来,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他道谢,见他不说话,又自我介绍道,“我叫耶拉。”


    伊泽尔打量了她片刻,移开目光:“伊泽尔。柯崖。”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一个佣人急匆匆地跑来,对伊泽尔说了什么。伊泽尔点点头,随即跟他离开,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见伊泽尔要进入房子,耶拉追了上去,问道:“是刚刚那件事给你添麻烦了吗?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可以帮你说话。”


    “不用。”伊泽尔说,但看到耶拉跑过来,还是停下了脚步,等她停在自己面前,对她说,“我帮你,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你回房间吧。”


    耶拉有点懵:“身份?特殊?”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伊泽尔的眉毛皱了皱,“你是什么天真公主吗?我记得这个时期的铁原不是什么安乐乡才对。”


    耶拉还是懵,但她能察觉自己被伊泽尔嫌弃了,尴尬地低下头去。伊泽尔还是原来那个表情,但也没转身离开,定了片刻,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算了,小孩天真才正常。


    “反正你是罗莎琳德后裔,还有恩切利塔的王室血脉以及谢菲尔德的姓氏,这个身份……也就那个幼稚的蠢货会动你了。”


    一连听到了好几个陌生词汇,耶拉的表情逐渐迷惑。伊泽尔见她这个样子,没再继续,转而道:“别想了,去玩吧,这个给你。”


    将手摸进口袋里,伊泽尔朝她扔了两个被纸张包裹的东西。耶拉打开一看,发现是两个糖块。


    口感甜而不腻,凉丝丝的,是她没吃过的口味。


    耶拉想感谢伊泽尔,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了。


    晚饭的饭桌上,那个拿石头砸她的男孩站起来,向所有人承认了下午的错误,并向耶拉弯下了腰,当着家主的面请求耶拉的原谅。


    耶拉见他的眼眶又红又肿,连声音里都带着哭腔,赶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他扶了起来,对他说了好几遍没关系。


    男孩没有吱声。


    第二天,耶拉一直抱着的那个小熊丢了。


    耶拉是在傍晚发现这件事的。意识到自己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小熊后,耶拉直接哭了,伊泽尔过来叫她吃饭,见耶拉哭泣不止,便问她怎么了,在得知前因后果后,伊泽尔找到了负责打扫房间的佣人,向她询问,这才得知那个小熊是被佣人丢了。


    “那个玩具又旧又脏,小姐抱着他会生病的。”佣人恭敬地回答,“这也是为了小姐的健康。”


    伊泽尔:“什么时候丢的?”


    佣人:“啊?”


    伊泽尔:“我问你什么时候丢的?”


    佣人看着他,很久,不情不愿地说出一个时间。伊泽尔凝眉想了片刻,对耶拉说:“我大概知道在哪了,要去找吗?”


    耶拉点头,跌跌撞撞跑到伊泽尔身边,随后跟着他跑了出去。


    结果当然是没找到,毕竟在垃圾场里翻玩具熊的难度完全不亚于大海捞针。耶拉尝试使用异能,结果直接被熏吐了,最后是被伊泽尔背回去的。家主知道这件事后发了很大的火,一番查证,发现是那个男孩指使佣人这么做的,盛怒之下,重重惩罚了那个男孩。


    之后耶拉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


    或许是为了补偿她,几天之后,耶拉发现一个新的玩具熊被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终归不是原来熟悉的那个了。


    好在从这之后,耶拉在谢菲尔德家族生活的日子就平静了下来。在熟悉周围环境之后,耶拉就重新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状态中,目光也随之回到了课业以及各类书本上。谢菲尔德家族也没有苛待她,吃喝用度全都按照最高的标准来,偶尔教她一些必备的社交礼仪。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直到上大学那一年,耶拉才终于回到了铁原。


    也是在这一年,耶拉才终于知道了利欧当初为什么要送自己去谢菲尔德家族,以及芬舒尔刻和铁原之间的微妙博弈。


    虽然在成长的过程中,耶拉也渐渐明白了自己是因为政治原因被送到芬舒尔刻,但谢菲尔德家族平时并不会和她谈论和政治有关的事,也不让她随意出门,唯一能和她交流的只有伊泽尔,可伊泽尔也不会告诉她太多。所以现在霍然从利欧这里知道了这么多,耶拉觉得,她一时有些头脑发懵。


    不过利欧说,他不会强迫耶拉接受这些,只要耶拉愿意,她可以继续当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每天看看书散散步,然后回到房间,躺在佣人收拾好的软床上,吃比自己身体还高的薄荷糖以及奶油蛋糕。


    耶拉一时没给出答案。


    利欧说,没关系,她可以慢慢想。


    由于学费高昂,很多学生在课业之余都会外出打工,耶拉虽然不缺钱,但在芬舒尔刻待了这么多年,觉得去四处走走和铁原人接触一下也好,跟着室友在网上挑挑选选一番,最后选择去给一个初中生当家教。


    看到耶拉的工作地点后,她的室友纷纷沉默了。


    “提耶特,我信你是第一次来叶埔了。”室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废墟区的活都敢接,牛的。”


    旁边的室友和她解释:“废墟区是前几年刚刚被纳入叶埔的区域,建筑修复什么做得很简陋,区如其名,跟废墟没什么两样,离咱们这儿还特别远,打车天价地铁来回倒,关键管理还特别差,特别容易出事。要不你还是找个理由把对方拒了吧。”


    剩下一个室友也在附和。


    耶拉仔细思考片刻,对着室友笑道:“谢谢你们的提醒。不过我已经说好去对方家里试讲一节课了,如果就这么拒绝了,可能会显得不礼貌。放心,我会小心的。”


    然而到了地方,耶拉才发现,废墟区的状况比室友嘴里说的还要夸张。


    这里看上去和中心市区似乎完全属于两个世界。房屋低矮,道路油腻。劣质的墙皮被路边摊以及垃圾堆熏成了一种又黑又黄的颜色,为数不多的好地方被小孩子用粉笔画满了各种图案以及文字,其中不乏骂人的词汇。


    裸着上身的流浪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道上,肋骨硌在薄薄的皮肤下,肚皮却鼓得像一只氢气球。


    这辈子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耶拉绷直了脊背,握着手里的帆布包,久违地感到了害怕。


    好在导航在这里还是能用的,确定了前进的方向,耶拉尽可能无视掉周围打量的目光,加快步伐向着目的地走去。正要拐进一个巷子的时候,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尖叫,一转头,看见一个黢黑的小女孩拽着一个红色包裹从身边蹿了出去,不远处,一个中年妇女跌倒在地上,正指着刚刚的那个小女孩大叫。


    “抢劫了!”中年妇女拍着地面喊,“那个女孩把我刚刚买的面包还有香肠抢走了!”


    听到这话,有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但他们并没有帮忙或者报警,甚至连上前将中年妇女扶起来的人都没有,反而朝这边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看到这一幕,耶拉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她看了看围观的人,又看了看地上的妇女以及远处的那个女孩,目光一定,将帆布包甩到背上,自己追了上去。


    “喂,前面那个拿了别人包的女孩!请你停下!!”耶拉拿出八百米体测的速度向对方追去,“你的行为属于抢劫,是要被警察抓走的!你现在把东西放下或者还回来,说不准还能争取到当事人的谅解!”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人会冲出来,前面的那个女孩转头,看她一眼,目光活像是见了鬼,然后跑得更快了。


    耶拉只能跟在后面跑。


    但她毕竟不熟悉这里,在进入一片居民区后,女孩就把她彻底甩掉了。气喘吁吁地站在路口,耶拉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着,一侧头,却看见一个蓝色的路牌。


    路牌上写的小区名和她要做家教的小区名一模一样。


    双眼睁大,耶拉直起身体,看着那块路牌,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直觉。定定神,耶拉发动【第六感知】,随即在异能的指引下,慢慢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当她停下脚步的时候,微机内置的导航系统也随即发出了提示音。


    “您已抵达目的地。”机械质感的声音从耳机内传来。


    深吸一口气,耶拉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与之一同的还有剧烈的争吵声。


    “你这个年龄就应该好好读书,而不是天天去街道上乱跑!”开门的是一个高而清瘦的短发女人,不过她并没有看向门外的耶拉,只是对着门内说话,“我就不问你那个包是哪来的了,现在老师来了,你先给我上课。”


    “我不!”里面那个女孩大声说,“读了书也是出去给那些军阀做事,我才不呢!我要出去赚钱!”


    屋内两人越吵越凶,耶拉十分尴尬地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然后这种尴尬在耶拉和门内那个女孩对上视线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喂。”注意到耶拉和女孩之间的对视,瘦高女人向她问道,“你知道那个红包哪来的对吧。”


    见耶拉支支吾吾,女人翻了个白眼,说:“我问你干吗,这东西还能是哪来的,肯定是她从大街上抢的。”


    女孩大声回答:“那个女人扣我工钱,我抢她一点吃的怎么了!”


    女人:“那也不能当街抢,对方报警了多麻烦。”


    一顿,女人又嫌弃地说:“你就不能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把它偷偷顺走吗?”


    一直旁听并试图劝和的耶拉:“……”


    耶拉:“???”——


    作者有话说:想了一下决定把耶拉回忆拆成两半放出来,不然单章节奏太慢了感谢在2023-07-29 20:11:59~2023-07-31 23:0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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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耶拉很快就知道了两人的名字。


    那个抢别人包的女孩叫做伊芙, 高瘦的女人叫做叶琳娜。两人是资助关系,平时叶琳娜会自掏腰包给伊芙支付学费以及生活费,而伊芙则负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虽说伊芙并不太喜欢好好学习。


    在解决完争吵之后,伊芙本来还是不想上课。但叶琳娜对伊芙说耶拉是从大学城那边过来的,一路过来又费时又费力,伊芙就别别扭扭地同意了。


    之后叶琳娜就拎着那个红包出去了。


    把里面的食物全倒出来再出去的。


    “先说好了,我很笨,脾气也不好。”伊芙拉开椅子坐下,将桌子上吃剩的泡水面包拿起来放到一边, “你要是觉得教我太难可以提前走。”


    见耶拉小心地看着周围代替墙皮贴在墙体上的海报,伊芙皱了皱眉:“怎么?嫌这破?我可没有果汁和冰淇淋招待你。”


    “啊,不是的不是的, 抱歉。”耶拉连忙说,“我没有嫌弃这里, 我就是第一次当家教, 有些紧张。”


    伊芙哼了一声。


    耶拉坐在另外一个小凳子上, 从帆布包里翻出了笔和小本子:“虽然在来这之前我演练了一下, 但我是第一次讲课, 肯定有讲得不好的地方, 你不用担心, 我会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述听起来简单易懂的。”


    伊芙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一转头见耶拉正真诚地对着自己笑,看着对方好看的脸,一愣,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烦。”


    伊芙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耶拉给她补习的过程中并没有废太大的力气。临走的时候,叶琳娜从外面回来,问伊芙的感觉怎么样。


    伊芙别过眼睛,扣着手心说:“你上哪找的这么肉麻的家教,我说什么她都能夸我两句,真是让人不自在死了。”


    叶琳娜哦了一声,转头看向耶拉:“她说她喜欢你。你呢,以后还愿意来吗?”


    暂时忽略后面气急败坏跳脚的伊芙,耶拉表示当然没问题。


    毕竟她愿意接这份工作的原因就是想出来看看。


    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耶拉走路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她看着周围的场景,脑中忽然开始回放自己刚刚在伊芙家里看到的东西。


    稍微一动就会吱嘎作响的椅子,被电线和胶布绑在天花板上的灯泡,还有被雨水过度浸泡以至于墙皮剥落的天花板。


    墙壁完全不隔音,能听到小孩疯跑时的尖叫声以及大人们为鸡毛蒜皮吵个不休的声音。


    虽然之前也有从新闻软件上看到过那些废墟以及贫民窟的样子,但当她真的来到这个地方,走到这条街道上,她才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宣传海报再描绘贫穷的时候总会用灰色的、裂开的字体。


    出租车一路向西,在穿过一片街区后,周围的建筑忽而开始向上拔起。灰色的建筑则一片片下压,变成许久没粉刷的居民楼,再变成粗糙的街边小店,最后变作路边石和柏油马路,淹没进人群的脚步下,再也看不见分毫。


    耶拉忽然不太想去常去的面包店买点心吃了。


    回到宿舍之后,她试图在网络上寻找一些相关信息。她想知道那里的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贫穷,那里的建筑为什么会这么破败。但她并没有找到,搜索网站里跳出来的,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水文以及一些与之毫不相关的东西。


    等到和伊芙以及叶琳娜熟悉以后,耶拉向她们问及这件事,却听见叶琳娜嘲讽似地笑了一声。


    “因为没人在乎啊。”叶琳娜说,“没人在乎,这些东西发出来就没有人看,没有人看,就赚不了钱。”


    见耶拉不太明白的样子,叶琳娜又问她:“想一下,平时容易占据新闻头条都是什么信息。”


    耶拉:“似乎是一些猎奇的杀人案,我记得不久前我才看过一个很血腥的案子,内容是一个老师在下班后被尾随的盗贼杀死了全家,除此之外,就是……”


    “就是一些桃色新闻,很黄很暴力的那种。”见耶拉忽然有些磕巴,叶琳娜代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除了这两种,其他的新闻稿想要过稿都是个难事。”


    说完,叶琳娜又厌恶地甩了甩手里的烟头,看上去就像是想对着某个地方啐一口:“没有人关心普通人到底怎么样,军阀混战,权力更叠。世家大族端坐于高台之上,而我们只是他们登临宝座时意外踩死在脚下的蚂蚁。比起蚂蚁,大家更关心上位者换了几件衣服踢了几个枕边人,根本没有人关心我们,有时候,就连我们自己都不关心我们自己。”


    耶拉不知如何回答。


    后来她才从伊芙那里知道,叶琳娜原来是一个新闻记者,因为工作的地方总是报道虚假新闻,所以一怒之下辞职离开了。


    她想要单干,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报道一些严肃的新闻,却总是不见起色。


    知道这件事后,耶拉询问叶琳娜有没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叶琳娜却说你帮忙把伊芙教好就可以了。


    直到第二年,顾曲两家正式开战,卡洛特家族也涉事其中。叶琳娜想要去一线拍摄相关照片,结果出发前一天,叶琳娜的助手尤苏尔因为脚滑意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折了腿。耶拉担心叶琳娜一个人会出事,于是便向她毛遂自荐。


    她想要知道这些家族到底在打什么。


    她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些被他们争夺的城市,看一看那些从天而降的炮火。


    叶琳娜神色复杂地盯了她一会儿,最终点头同意。


    但战争现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尽管国际公约明确表示不能伤害记者,尽管在住进旅馆之前她们就已经提前在空地上涂好了相关标志,但在炮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耶拉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流弹声,爆炸声,房梁在颤抖,书桌在战栗。玻璃外,炮弹在空气的爆鸣声中极速落地,其中似乎还有些恐惧的尖叫声,但这声音就像是洪水的蚂蚁,还没来得及露头,就被汹涌的浪淹没了。


    耶拉抱着头,觉得下一秒被打中的就会是自己。


    很快,一枚炮弹落在他们对面的的写字楼上。分明隔着一段距离,耶拉还是产生了一种爆炸近在眼前的感觉,胸腔变得混沌无比,就连双肺也在随着爆炸频率闷闷震动,像是有人正在她的身体里敲鼓。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像镰刀那样击碎了她们的玻璃,尖锐的弧光溅落在地板上,在震动的地板上瑟缩向前,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等到轰炸结束,耶拉跟着叶琳娜去拍摄外面拍摄,发现整个世界都已经变成了废墟。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世界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灰色,滚滚浓烟从熏黑的窗框以及坍塌的天花板内涌出,空气中除了硝烟便是灰尘的味道。刚刚从紧急避难所跑出来的人们在大街上游走,或捂着血淋淋的肩膀,或大叫着在废墟里刨挖,每个人的身上都落了一层灰,小孩死死地扒在大人身上,氤氲着泪水的眼珠恐惧地盯着周围的一切。


    远处,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正吃力地帮助一个男人将他断腿的妻子抬上担架。目送他们离开,女人抹了把额头,刚要去下一个地方,忽然看到另外两个医务人员抬着血淋淋的担架从身边匆匆跑过,往担架上扫了一眼,脸色一白,旋即大叫一声,哭喊着追着担架跑了出去。


    虽然隔得很远,但耶拉还是听清楚地听到了她在喊什么。


    她喊,妈妈。


    浑身冰冷,耶拉僵硬地立在原地,仿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直到她又听到了一声嘶喊,恍惚转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女人正声嘶力竭地在废墟里刨挖着什么。心头一紧,耶拉几乎是不受控地上前跑去,很快得知,对方是在找自己刚刚满月的孩子。


    耶拉毫不犹豫地蹲下来和他一起刨挖。


    这项工作比耶拉想象的要难,钉子、碎裂的砖块甚至是断开的墙皮,每一个东西都有可能划伤手指或者卡进甲缝里。耶拉没翻两下,便弄的满手都是血。好在孩子并不难找,在翻开几块砖头和水泥板后,耶拉在一根钢筋后看到了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耶拉抓住那根钢筋,换了个省力的角度,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抬起那块压着婴儿的石块,等到她终于把那个东西抬起又用旁边的钢筋支好,想要叫旁边的女人赶快把婴儿抱走,却在低头时,看到一团血红色的东西。


    一团和那只小手相连的,血红色的东西。


    一个被完全砸扁的婴儿。


    那个婴儿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头骨裂开,被灰尘覆盖的身体下躺着一堆红白相间的东西,应该是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未曾想会见到这种血腥景象,耶拉脊背发炸,直接抱着怀里的相机向后跌去。女人则呆在原地,三秒之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朝着那根钢筋扑去,将已经被砸烂的婴儿从废墟里扯出来,然后将那团血肉捂在怀里,用满是血的手抓住耶拉的胳膊,近乎癫狂地朝她开口。


    “妹妹,妹妹救命!妹妹救命啊!”女人像失序的线条那样大叫着,时而抓耶拉,时而又去摇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受伤了,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啊救救我的孩子!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耶拉几乎是呆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的眼球在颤动,骨骼好像正贴着血肉簌簌战栗,身上那些沾着血的地方忽然变得粘腻无比。


    耳鸣一圈圈在脑海中回荡开来,将女人的声音冲得很远。


    她忘了后来她是怎么离开的了,也忘了那个女人最终去向了何方,她只记得拍完照片后,自己和叶琳娜走在街道上。周围渐渐空无一人,夕阳血团似的从橙红的天空落下,损毁的建筑像是废弃的铁,将地平线烫出了一层散着糊味儿的焦边。


    “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吗?”叶琳娜忽然问。


    耶拉低头。


    “我宁愿我没看见。”不知过了多久,耶拉沙哑着声音答,“如果我没看见就代表着没发生。”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耶拉又颤抖着开口:“我记得国际公约里说了,军队不可以无故轰炸平民所在的区域,这些人为什么,为什么……”


    “首先,咱们这个是内战。”叶琳娜说,“其次,据我所知,被轰炸的地方是一个官员的住所。此前他似乎发表过支持顾停雪那边的言论,我估计这个就是这些人突然轰炸这里的原因。”


    “那他们也不该这么对待平民!”耶拉的眼睛瞬间红了,捂住手腕,手指紧捏着上面的血手印,“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叶琳娜没说话。


    耶拉不停地说着相似的话语,说着说着,她用双手捂住脸,呜咽着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滴答答地砸在地面上。叶琳娜给她递了一包纸,在旁边陪她走着,等回到了旅馆,拍着她的肩膀对她说:“好了,来帮我选照片吧。


    “我们无力改变这些,但至少可以让这里的惨剧被人们知晓。”


    耶拉就这么跟着叶琳娜四处奔波了一阵子,顺带学习摄影,撰稿,以及一些必要的战场生存技能。


    耶拉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刚开始的时候难免笨手笨脚,为此没少被叶琳娜嫌弃痛批。


    但好在,很快她很快就适应了叶琳娜的节奏,学会了怎么固定相机,也学会了怎么抓拍照片,一路过去,偶尔还能给叶琳娜帮点小忙,也算是没有给她拖后腿。


    可就在耶拉初有所成,能够进行独立拍摄的时候,另一个意外突然降临了。


    一枚子弹打穿了叶琳娜的肺,连带将她的生命也一起带走了。


    大概是某个士兵在和敌方交战的时候意外击中了她,又或许是她被误人成了敌方间谍。总而言之,当耶拉抱着自己的相机跑过去的时候,叶琳娜半个身体都被血染红了。


    “把这些带回去。”叶琳娜把自己的相机还有记录设备塞进耶拉怀里,淡红色的泡沫从她嘴角溢出,“把这些写出来,不会的可以让尤苏尔帮你,她知道该怎么弄。”


    她说的都是和此有关的东西,絮絮叨叨的,好像用一生的时间都说不完。直到她嘴角的血沫干涸在嘴角,叶琳娜才软下了身体,看向头顶被硝烟笼盖的天空,起伏的胸口慢慢平息下去,像是一座山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最后的最后,叶琳娜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耶拉。


    “心怀善意是好事。”叶琳娜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碧色眼睛说,“可这世界上多的是善意无法解决的事情,耶拉呀,你明白吗?”


    耶拉咬着唇点头:“我明白。”


    叶琳娜却只是苦笑:“不,你不明白。”


    然后她在耶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耶拉就这么返回了铁原。


    带着叶琳娜的设备和她的骨灰。


    她按照叶琳娜的遗言找到了尤苏尔,将她们所看见的东西发了出去,期待着叶琳娜用生命换来的东西能够掀起水花。


    但并没有。


    她们收到的只是个位数的浏览量,以及站方要求下架血腥图片的通知。


    耶拉不信邪,又重复发了几次,但都是一样的结果。


    在又一次受到站方通知的时候,耶拉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理解叶琳娜遗言的含义了。


    坐在桌子前,她失魂落魄地看着变成灰色的图片,以及电子邮箱内无数封石沉大海的邮件,划动着手指,目光之处,是一串接着一串的“已读”“已读”。


    从座位上站起来,耶拉抱起相机,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去哪呢?耶拉收着双臂,有些木然地想。


    继续找平台把这些东西发送出去,还是就此算了?


    走着走着,耶拉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家自助冲洗照片的小店里。


    虽然铁原已经步入了信息时代,但冲洗照片的相关服务依然存在。站在门口,耶拉将这个嵌在商业街里的复古小店看了一阵儿,随后转动脚腕,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等到耶拉的大脑微微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助服务的显示屏上完成了缴费操作。


    拿着洗好的照片,耶拉在店内的椅子上坐下。


    这种店平时很少有人来,加上现在是工作时间,所以店内只有耶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耶拉捏着那沓相纸,将它们一张张地往后翻。


    她翻看的速度很慢,就像是在看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等到第一张照片重新出现在最上方的位置,她的影子已经从斜前方移到了右手边。


    太阳坠在高楼的缝隙之间,将天空煮成了一团正在烧着的火焰。深色的云墨汁般喷洒开来,让她想起了在战场上看到的血夕阳。


    耶拉有点恍惚。


    明明这些照片都没有问题,可为什么就是发不出去呢?


    为什么就是发不出去呢?


    看着那轮逐渐溶进云层中的太阳,耶拉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或许有问题的不是照片。


    而是她们的声音不够大。


    不足以引起人们的重视,也不足以让人们听到。


    心怀善意是好事。


    但善意无法解决所有事情。


    最后一句话回荡在耶拉的脑海,像串涟漪般慢慢飘荡开来。她坐在椅子上,透过那扇有些花了的玻璃门,向外面的城市眺望而去,像是想要透过这座城市看到问题的答案。


    而在这声声回荡之中,另一个问题慢慢撕破了重复的文字,一点一点地挣扎向上,在她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那什么能解决所有事情?


    就在她为此感到迷茫的时候,忽然从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警报声。声音辽远,如号角般回响在街道之上,不容拒绝地闯入她的耳膜之中。耶拉抬头,发现是城市上空的防护系统正在向民众们发出警告,说今晚有可能会有一场天灾降临在叶埔上方。


    听到这个消息,街道上没出现什么慌乱。毕竟大家基本已经对天灾习以为常了。而叶埔的防护系统又足够坚固,他们根本不会为此担心什么,只是默默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按照相关禁令返回住所。


    只有耶拉依然坐在小店内。


    捏着照片,她抬头看着上方浮动的蓝色光屏,瞳孔在碧色的虹膜内不断收缩,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腾得从原地站起身来。


    只要声音够大就能解决所有事情。耶拉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句话。


    因为防护系统的声音很大,所以所有人都能注意到它,也能听到它想要传达的信息。


    但耶拉很快又察觉了不对,按着脑袋摇了摇头,用另一个结论推翻了它。


    不对,应该是力量能解决所有事情。


    而且还得是被所有人信任的可靠力量。


    不然在天灾警告来临的一瞬间,人群就会陷入混乱。


    想到这儿,耶拉的眼角处浮现出一点亮光,就像是垂钓的人忽然看到自己的鱼竿忽然大幅度弯曲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在小店内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地重复力量这个词汇,而后忽然停下来,脑海中响起那天她与利欧之间的对话。


    是要了解这一切,还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大小姐可以在安静的避风港内度过余生,但试图入局的人,却会在接触到真相的那一刻直接走入风暴之中。


    但毫无疑问,在这场未知的风暴中,她可以获得想要的力量。


    如果她有权力。


    如果她有足够大的声音。


    她是不是就能,让大家都听到她在说什么,将世界的真相铺陈在人们的面前?


    就在这个念头豁然出现的刹那,耶拉忽然感觉自己手中的相纸重了一下,低头,只见一张塔罗大小的卡牌忽然从相纸之间斜蹿了出来,金色的矢车菊纹路绘制在卡牌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芒。


    心头一跳,耶拉将那张卡牌从相纸间抽出来。


    这是一张主体为红色的卡,一个纯白的女性剪影停在画面中间,双手紧握做祈祷状,长长裙摆向上扬起,破碎成无数偏飞蝴蝶。折戟烈焰交错插立在画面下方,像是尖锐的刺,又像是从地底生出的鬼爪。


    卡牌顶端,一行金色的字体映入眼帘。


    D037:红桃Q:少女。


    ……


    回忆起卡牌掉落的场景,已经变成蝴蝶的耶拉匍匐在日升钟楼顶端,忽然感到大脑中传来了一片刺痛。


    不,严格来说,从她的精神值开始急速下降开始,她的大脑就一直很痛,像是被人从外面刺了一万根针进来,所有神经被锋利的针尖一根根挑断,连带着思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乱。


    意识在大脑中凝聚成团,被恶鬼嬉笑着拖下黑色的深渊。


    但刚刚的这种疼不一样。


    比起尖锐的刺痛,它更像是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突兀地泼下来,让耶拉的脑海都清明了一瞬。


    扇动翅膀,耶拉向着下方看去。所有建筑变成了一种诡异而模糊的红色,从她的脚下一直向地平线上铺去,像是一座大型的积木城,远处似乎还有什么细小如蚊虫一般地东西正在朝这边飞来。但她来不及仔细端详这些建筑,只是靠着这抹清明勉强立稳了身体,向着下方的图灵看去。


    她很快看到了那只同样扇动翅膀的黑龙。


    那只黑龙有着和她同样巨大的身躯,长长的膜翼在空中张开,仿佛能凭空托住天空上那轮红色的月亮。一枚竖瞳立在额头的位置,正隔着一段距离,用一种焦灼又急切的目光看着她。


    除此以外,她还注意到,这只黑龙没有左前爪,余下三条肢体都挂了彩,嘴角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耶拉知道对方是卡特莉娜。图灵。


    残留的异能还停驻在她的体内,正在为她做着最后的指引。看着黑龙头顶那只形状正常的琥珀色眼睛,耶拉知道她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完全异化,心中一直提着的某个角落忽然放了下来。而后一个更重要的念头如月亮般在她脑海中升了起来,化作嘶哑的兽鸣一圈圈回荡了出去。


    “杀了我。”耶拉用她清醒的神智说。


    “我已经变成污染种。


    “只有杀了我,才能阻止更大的灾难。”


    她看见黑龙向自己点头,然后再度向自己冲了过来。在龙啸贴近身体的一瞬间,耶拉感觉先前混沌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像是无尽深海下的粘腻水怪,想要将她的意识强拉下去。睁开眼睛,耶拉看见自己的视野被一片猩红填满,余光处,灰色的骨翼正如镰刀般向着黑龙的膜翼根部斩去,带着锋利的风声,像是想要将它半个身体直接切断。


    而黑龙就像是察觉不到这一点似的,还在逆着骨刃向前,似乎是打算豁出自己的命靠近她。


    恍惚一瞬,耶拉看着她,残存的意识立刻开始向上挣扎。


    不可以。


    耶拉痛苦地想。


    她绝对不可以杀了她!


    但那股混沌的力量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在她生出反抗意识的一瞬,就开始拼了命地将她向下拖拽,仿佛不把她拖到地狱就不罢休。耶拉别无他法,只能拼尽全力拒绝拖拽,向上生长,向上挣扎,即便脑海被撕裂的痛楚占据也绝不停下。


    不能攻击,绝不能攻击!


    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想起之前卡牌带给自己的短暂清明,耶拉想到什么,抬起头部,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在心中一遍遍地对着自己重复。


    我是少女。


    我是追寻真相,想要发声的少女。


    我要保持自我。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就此粉身碎骨! ! !


    另一边,在耶拉处于混沌状态之中时,图灵已经拼尽全力和蝴蝶厮杀了无数回合。


    她的半个龙角被强行削断,右后爪的筋骨更是被直接砍烂,尾巴基本全断了,只靠着最后的龙皮晃晃悠悠地缀在身后,全身上下痛得像是被塞进了绞肉机里。


    左侧两根肋骨脱臼,正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内脏。


    所以,在看到耶拉再一次在本能的驱使下竖起骨翼的时候,图灵直接闭上了眼。


    还是无法接近她吗?


    图灵绝望地想。


    还是无法阻止她吗?


    但很快,这种绝望就沉寂了下来。看着对方的灰白骨翼,不知怎的,图灵忽然感觉一股狠意从胸口涌了上来,像是尖锐的矛,直直向着她的头顶刺去。


    索性就让耶拉把她的身体砍断吧。图灵自暴自弃地想。


    她已经快疼疯了,已经不差这一下了。如果砍断她的身体能让她发动有效攻击终结这一切,那么她情愿被砍成两半。


    可就在图灵已经下好决心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奇迹忽然发生了。在图灵冲向骨翼的一瞬间,图灵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忽然恢复成了碧色的样子,圆形的瞳孔停留在虹膜中央,正不停地收缩着。


    同一时刻,蝴蝶猛然将挡在图灵面前的骨翼向下按去,血红色的背部瞬间露出来,像是在向图灵刻意展示着什么。


    图灵很快注意到了蝴蝶背上的红色晶石。


    那块看上去和心核毫无差别、正端端正正镶嵌在蝴蝶双翼之间的红色晶石。


    击碎心核可以使异能者的身体瞬间变成一堆破碎的晶石,那么同理,击碎完全异化的异能者的心核,应该也可以达到一击制胜的效果。


    耶拉把自己的弱点展示给了她!


    来不及思考自己的假设是否合理,图灵立刻抓住了耶拉给自己的这个机会,张开獠牙,猛烈下冲。在蝴蝶即将收起双翼的瞬间,图灵一口咬住了蝴蝶的背部,扬起头颅,将那块晶石连皮带肉撕往下撕。


    肌肉绷断的声音在唇齿间炸响,粘腻的铁锈气息顺着她嘴角的伤口流淌下去。而图灵只是紧闭眼睛,将所有力气集中在牙齿之上。


    咬下它! ! !


    时间如凌迟般向前推进。终于,图灵忽然感觉嘴下一轻,头颅在惯性的作用下向上扬去,血管炸开的声音在她嘴中响起,像是无数个细小的炸弹正在喉咙间炸开。


    余光处,蝴蝶的动作短暂停住。


    图灵低头向下方的蝴蝶看去,只见那双即将向上闭合的骨翼向上轻扇了一下,像是打算就这么轻飞着离开这里。碧色的眼睛一齐转动起来,在和她对视的瞬间接连停住。


    图灵看到那些眼睛向着自己弯了弯。


    知道耶拉是在向自己笑,图灵牵动嘴角,也想对她笑,却怎么也抬不起嘴角的皮肉。


    看着耶拉身上那个见骨血洞,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坠满了石头,又沉又重。好像下一刻,那些石头就要把她的心脏拽下来,拉出体外。可她的骨头却又是轻的,像羽毛,像无法落地的风,打着转往上飘,好像就要这样死去。


    一道轻柔的声音被风带到耳边,飘渺虚无,宛若流淌在城市上空的一轮月光。


    “谢谢。”


    她听到耶拉最后这样对她说。


    清澈犹如翡翠的眼睛在她面前慢慢合上。


    “好可惜,要是能多几秒,和你说话,就……”


    未完的话语戛然而止。


    下一刻,蝴蝶的身体轰然炸开。


    红月之下,巨大的身躯碎作无数血肉。血液散如水银,拖着长尾坠向地面,砸在地上,淅淅沥沥,似落雨又似流星。


    而图灵也再也坚持不住,双眼一黑,随着这漫天血腥一齐向地面坠去。


    意识消散之前,她听到系统在脑海内播报。


    【检测到玩家任务进度条行至100%! 】


    【恭喜!您已完成任务:钟声回响之地】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雷加鲁克卡牌×3】


    【检测到有持卡者对玩家产生100%信任! 】


    【恭喜!您已获得持卡者:【少女】的信任! 】


    【当前人物牌收集进度:4/52】


    【您已获得人物牌:D037:红桃Q:少女】


    【卡牌说明:亲爱的少女,我愿在你的注视下获得幸福,我愿追着你扬起的红发,和你一起前往梦中的理想国。只可惜,理想国在光锥之外,而你我早已被困锁在光锥之内。晚安,被命运挟持的少女,愿你行走在阳光下,愿赤焰永远祝福你。在这场血腥的博弈里,你将永远是你自己。 】


    ……


    这还真是一场地狱游戏。


    在脖子摔断前,图灵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


    不远处,日升钟楼内。


    被捏皱的信和照片正压在一块木板下,随着楼外的冷风不停鼓动。


    它们就像是一株另类的海藻,被种植在废墟之内,左右摇晃,不停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就在它们即将借风飞离废墟的时候,空气忽然短暂地凝固了一下。一簇火焰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落在信纸以及照片上,摇晃着蔓延开来,很快将它们烧成一堆灰烬。


    空气中只有纸张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直到风再次从楼外灌进来,将火焰和残灰一并吹融在了空气中,时间才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血液顺着粉碎的玻璃染在铁艺窗户上,像是给钟楼上了一层新漆。


    第138章


    “这是……已经死了?”


    滚滚烟尘中,申娜看着那只掉在地上的黑龙,惊诧地说。


    自从黑龙向蝴蝶发动攻击开始,午夜猎人们就暂停了手头的攻击,转而围堵在周围, 趁机填充武器, 并协助其他人进行周边的紧急疏散工作。


    直到黑龙头颅朝地向下坠去。


    黑龙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重重的骨折声,就像是一根巨型树枝被巨人徒手掰断那样。蝴蝶爆炸产生的肉块从钟楼顶部落下,带着粘连的碎骨神经,落在巨坑的周围,堆在黑龙的身上,像是一个小小的红色坟墓。


    血在街面上蔓延开, 渐渐洇透路边的积雪。


    “这是同归于尽了?”申娜自言自语,握着缆绳的手逐渐收紧。


    “可是为什么这只黑龙会突然出来。”申娜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按理来说,污染种不是应该会下意识攻击人类的吗,怎么会……”


    说到这儿,申娜又猛然想起什么,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上方, 数不清的污染种还在继续攻击防护系统。


    但这场景仅在她眼前持续了数秒。很快, 一声兽鸣从上空传来,声音嘹亮, 犹似鹰鸣。


    申娜向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重叠云影之后,一个巨大身影忽然冲了出来,伴着长羽鼓空之声,犹如巨型山峰凭空压下。短暂沉寂过后,污染种凄厉的惨叫声在空中接连炸起。


    申娜甚至来不及看清来的是什么东西,就见大片兽血颜料般的泼砸到防护罩上。模糊光影之后,一只形似龙鸟的生物自污染种尸块中穿过,一时间,厮杀之声犹如裂帛。污染种的尸骨源源不断地从空中砸落,再顺着半圆形的电子护罩滑下。


    兽吼鹰啸混杂在一起,陀螺似的在天空中转了一圈。直到整个防护系统被染成了一个血色的水晶球,这厮杀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巨兽拍打羽翅的混响在城市上空停留了数秒,最后化作一声响亮的鹰啼,随风远去。


    申娜傻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当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张钦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所有人原地待命。”张钦遥说,“机甲已经就位,午夜猎人暂时后退。我们需要先确认钟楼周边以及污染种极其残余尸块的状态。”


    按着耳朵内的微机,申娜和身后午夜猎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扔出的机械爪从墙壁上收回,落地之时,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耶拉!耶拉!!”一个高马尾的女生向着日升钟楼的方向急迫地喊着。气温已经低至零下,她却连件外套都没穿,只是用双手不停地拨着警戒线,脸上似有青筋暴起。两个值守巡警死死拖着她,试图将她驱逐出去。


    “我是常青报社的总编辑。”尤苏尔卯着力向身边的两人说,“我们家的记者还在这片区域内,她失联了,我要进去找她!”


    巡警当然不可能放她进去,无法,双方只能继续僵持。张钦遥走在前面,目光一直停在黑龙身上的外骨骼机甲上,听到尤苏尔的声音,一直沉闷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扭头看向那个奋力挣扎的女孩。


    向尤苏尔的方向凝望了三秒,张钦遥挪动脚腕,向她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地震忽然从众人脚下传来。


    争执的尤苏尔以及巡警原地打了个趔趄,午夜猎人则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腰间的枪支上。张钦遥第一个意识到震源来自何处,身体一转,直接向着地上那只折断脖子的黑龙看去。只见淡淡血雾烟似地从它身上升起,像是被染了色的水蒸气。紧接着,数十根深绿生物自它身下破地而出,身形粗长,犹如巨蛇,仅一瞬的工夫,便将死去的黑龙紧紧包裹了起来。


    以为周围还有其他污染种,张钦遥目光一凝,立刻将一直握在手心里的深灰指虎翻出来,按下左侧的红色按钮。眨眼瞬间,无数铁皮支架从指虎中抽展而出。一串金属翻折的声响过后,一门肩扛式火箭炮竟赫然出现在了她的肩上。


    电子瞄准镜以及红色光标在张钦遥的右眼前展开,瞬间锁定刚刚出现的深绿生物。


    透过电子瞄准镜,张钦遥忽然发现,刚刚凭空出现的不是污染种,而是数十株异化的藤蔓。


    黑色荆棘顺着藤蔓的柔软外侧向上生长,尖锐的刺尖遥指着在场众人,似乎是在说,“不要动”。


    就在张钦遥将手搭在扳机上,思考着要不要对这些藤蔓进行强轰的时候,一股滚烫的热浪从藤蔓下爆炸了开来。


    赤色火焰自黑龙的尸体中冲天而上,将方圆几百米照得亮如白昼。


    被滚烫的冲击波逼得向后退去,张钦遥抬头,发觉那团火焰已经将黑龙完全包裹在内。拥抱着黑龙的荆棘藤蔓被一同点燃,在海藻般波动的空气中渐渐扭曲、干枯,最后变成一堆黑色的炭火,缠绕在白色的骨架上,像是某种造型奇特的墓碑。


    浓烟向上升起,将空气熏成了焦炭般的黑色。


    *


    泽城。


    喻嵇尧团着身体从空间折叠里滚出来的时候,傅尔雅闻到了呛鼻的烟味,以及浓烈的血腥味。


    “图灵!图灵?”喻嵇尧像穿山甲那样展开身体,露出被他裹在怀里的东西。傅尔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被他抱着的是一团颤抖的红色血肉,外骨骼机甲包裹在血肉外面,隐隐可见血肉内部的红色的晶体。


    一根银白色的金属棒别在他腰间的位置,一看就是图灵的粉碎者。


    “等等,你管你怀里的这团玩意叫什么???”傅尔雅原地后退三步,“你说这东西是莉娜???学者,这玩笑一点可都不好笑!”


    喻嵇尧头也不抬地答:“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傅尔雅哽住。


    的确,喻嵇尧确实不太像开玩笑的样子。他的右半张脸完全被烧烂了,露出大片的粉色血肉,肌肉纹理间似乎还有一些米白色的丝状物,像是皮肉被烧熟后产生的结果。


    右手及右手臂直接被当场烧糊,焦炭般的皮肤贴着骨头向里收缩,散出一股股焦苦味道。


    而那团血肉就躺在他烧焦的臂弯里。


    刚才傅尔雅和喻嵇尧严启正在用微机看和叶埔相关的消息,在刷出“叶埔上空忽然出现大量不明生物的消息后”,喻嵇尧忽然站起身来,问傅尔雅要走了一个黑盒,随后不等她和严启反应,就召出空间折叠消失了。


    等到他再次出现,他怀里就多了这么一团东西。


    “图灵,图灵。”喻嵇尧一声接着一声念着,将温柔乡按开取下,完好的左手放在那团腾着白色蒸汽的血肉上方。透明的介质如水团般散开,逐渐将肉团包裹在内。


    透过涌动的介质,另外两人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团血肉正在不断生长。赤红的晶石逐渐细腻软化,慢慢向着心脏的形态转变,其余内脏器官也随之慢慢分化出来,依照顺序逐次排列。


    在这些东西成长到一定大小后,骨骼开始从血肉深处刺出。


    喻嵇尧的手剧烈颤抖一瞬,但很快稳住。他看着那些生长出来的白点,咬紧牙关,进一步催化【 432HZ 】。


    骨骼如植物般向上生长。


    那些骨骼就像是一颗颗白色米牙,无需喻嵇尧引导,就会在肌肉以及神经的簇拥下不断分化,并在抵达某个位置后向前分化或者弯曲,逐渐组成肋骨、肱骨、股骨、趾骨以及其他的细小骨节。


    傅尔雅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汗珠一颗颗从额头滴落到地上。直到她看到这团血肉的喉咙长好,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里面发出,像是要把刚刚长好的皮肉全部冲破似的。


    那声音凄厉不似人声,傅尔雅上次听到这种惨叫还是战争时期,一些流浪汉饿极了,去四处抓小孩吃。一个小孩被抓住了,被他们绑在树上开膛剥皮,然后在还没有丧失意识的情况下他们被丢进了锅里。


    直到现在,傅尔雅还记得那个小孩惨叫的声音。


    可眼下这团血肉的惨叫声比那个小孩还要凄惨千万倍。


    图灵已经疼疯了。已经变成污染种的人无法再重新变回去,即便她能利用【涅槃】复活,也只能是靠着心核以及残存血肉重新生长出一个身体。


    但重新生长身体谈何容易。


    全身上下的神经像是被放进了沸水里。图灵躺在喻嵇尧的臂弯里,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某个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的身体不要再生长了,毕竟每往外生长一分,她的疼痛就要扩大一分。


    大脑痛得几乎要原地炸开,图灵近乎惨烈地嚎叫着,连喻嵇尧托住她的后颈、又把她裹进风衣里都没感受到,只是抓着喻嵇尧的衣领,手臂不停地上下撕扯着,用最原始的方法分解自己的疼痛。


    图灵感觉喻嵇尧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她的惨叫声把所有声音盖了过去,只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在不停地战栗,还有那股烧焦的苦味儿,喻嵇尧被烧焦的苦味儿。


    以及鼻唇之间,那股久久无法散去的,甜腻血气。


    “我要杀了尤利西斯!我要杀了尤利西斯!!!”在舌头长好后,图灵开始发出刻毒的咒骂,“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我要把所有和他相关的人全杀了!!!我要尤利西斯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傅尔雅蹲在一旁,原本是想要伸手去摸图灵的额头,闻言倏而顿住,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是没想到爱开玩笑的图灵会发出这种充满怨憎的声音。严启没有表示,继续用原来的表情立在一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她讲话。


    喻嵇尧收紧手臂,把图灵的脸埋在他的肩颈里。


    而图灵只是一声声地叫着骂着,神色激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从身体里喊破再从喉咙里呕出来。


    恨意代替痛苦溢满了她的身体。


    说实话,此时的图灵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恨意到底来自何处了,或许来自此刻的痛苦,又或许来自惨死的耶拉以及不得善终的闻道,或许还有可能是来自被桑无这个同位体愚弄的愤怒。她大声诅咒,大声嘶吼,像是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滚烫的岩浆接连从山顶喷出。而她不在乎岩浆喷出的后果,只是想把这该死的天空烧出一个洞。


    不过,有一件事,图灵是可以确定的。


    抱着喻嵇尧,图灵用尽所有力气,开始用暴烈的语言咒骂尤利西斯。


    “我迟早把尤利西斯杀了,我迟早把这个死人杀了!!!


    “我要把尤利西斯扒皮抽筋!我要把他的内脏全部捣烂!!!


    “我要把他的眼球挖出来,再把把他的头骨一寸寸敲下来,最后用刀把他的大脑搅烂!!!


    “我还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把他的脊骨一节节拆开再碾碎!我要把他挫骨扬灰!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发誓,我要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我要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叶埔外围,森林中,尤利西斯正平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很满意自己选的这个位置,足够大,也足够安静,一抬头,就能看见红月悬挂在云雾中间,就像是一块被棉花包裹的血玛瑙放在黑色的祭台上。


    尤利西斯低头看着微机光屏上那个记录蝴蝶污染种瞬间爆开的视频,掩在红色兜帽后的嘴角微微上挑。


    将视频看了几十遍后,尤利西斯慢慢起身,摘下兜帽,将身体面向天空上的月亮。


    颧骨上扬,尤利西斯捂住脸,疯狂大笑了起来。


    “感谢伟大的魔女,感谢您实现了我的愿望。”尤利西斯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似乎还有泪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帮助我的,您一定会实现您虔诚信徒的小小愿望的。我爱您,我爱您,哈哈哈,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就这样癫狂地放声大笑了一会儿,笑到树木上的积雪受惊落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但很快,尤利西斯就笑够了,转而又想起什么,脸上慢慢浮现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栗色眼睛中满是刻骨的怨憎。


    转过身,他猛然向着自己刚刚坐着的石头踹去。


    “棱镜教!桑德琳娜!!阿莱塔!!!”尤利西斯不停地踹向那块石头,将石头踩成碎块,又将碎块跺成齑粉,“什么神什么圣女,肮脏的东西,比不上我心爱的魔女的万分之一。要不是那个小贱人爆炸了,我真巴不得把她的脑袋插上圣德多大教堂的顶部,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信仰和力量!!!你们不配为神,也不配获得信仰,更不配获得教徒!窃贼,自私者,愿你们下一世也不得好死!!”


    尤利西斯就这样叫骂着,声音在树林内不断回响。直到他的头颅因为过度愤怒而产生了微微晕眩,他才向旁边的一棵粗壮榉树走去,脊背后抵,撞起一片惊飞的渡鸦。


    “替魔女向你问好。”尤利西斯对着光屏上炸开的蝴蝶说。


    正当尤利西斯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人正慢慢走过来。


    身形一滞,尤利西斯将头顶的红色兜帽往下拉了拉,开始调整自己的表情,顺便还将斗篷以及袖口的位置整理了一下,最后抬起教,将鞋面上的石末不动声色地抖去。


    等到那个声音在背后停下,尤利西斯确认自己的仪态无错,这才转过身,目光移向来者的面庞。


    来者是一个一身雪白的少女,身形纤细,神情漠然。赤着脚,乳白长发雾一般的散在身后,蓬松柔软,让人不禁联想到温暖的羊毛。


    金色的眼睛镶在眼眶里,晕着光,像是一对蒙了雾的煤气灯。


    很好看的女孩子。


    如果忽略掉她左眼下多出的那只眼睛的话。


    未做客套,尤利西斯向她一点头。少女也不说话,三颗眼珠向上转动,学着他的样子向他回礼,随后低下头,向一直被自己抱在怀里的东西看去。


    她怀里的是一节新鲜的人腿。


    那条腿明显是刚刚卸下来的,关节处滴着血,连上面的战术服也没来得及撕去,甚至还有一把匕首绑在上面。


    见少女像小动物般舔起了手上的血,尤利西斯清清嗓子,向她平和问道:“这是什么,你的饭后零食吗?刚刚没吃饱?”


    少女并未说话,只是依旧看着那条腿,像剥蛋筒冰淇淋的纸壳那般剥下人腿上的衣物。血珠淅淅沥沥地落下,浸湿了草丛,却没在她白色的衣裙上留下痕迹。


    等到少女将大腿上最嫩的部分吃完,她才看向尤利西斯,拖长了语音说:“饿。”


    “真没吃饱啊。”尤利西斯向她笑了一下,“那么多污染种还有午夜猎人,居然还没有填饱你的肚子?”


    少女点点头,继续啃食人腿上的生肉。


    等到少女将那只腿吃得只剩腿骨,尤利西斯看了看天上逐渐转为白色的月亮,转过身去,对她说:“走吧, 503 ,我们得回教皇国了。”


    503依然是那副平静又漠然的表情,点点头,确认腿骨上已经没有供自己啃食的肌肉或者肉筋,这才跟着尤利西斯向前走去,拽住对方衣袍,歪头问道:“傲慢?”


    “对,是去找傲慢那个家伙。”尤利西斯立刻领会了503的意思,看向她,嘴角颇为微妙地向上一挑,“毕竟纳克斯教皇国是他的主场,想要彻底铲除棱镜教,还是得和他合作才行。”


    503“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向前走,很快就跟着尤利西斯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森白人骨落在地上,宛若一段凝固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来晚了


    作者这几天找了个工作,一周上六天的那种,一时手忙脚乱没调整好时间非常抱歉(跪)


    2023.8.5补充:


    突然发现同位体的名字和别家女主角撞了(慌张地爬来爬去)


    稍后会把桑祈的名字一键替换成桑无哈宝贝们


    还好发现的早……


    第139章


    异常调查局内。


    看着公投光屏上播放的微型记录仪的内置影像,一众调查员屏息噤声,面寒如冰。


    这是他们从城外午夜猎人的尸体上找到的东西。


    按理来说,微型记录仪应该是领衔猎人的独有道具。但自从泽城的魏昌事件过后,上面就发布了相关通知,要求所有午夜猎人在进行出城级别的任务时必须佩戴微型记录仪,实时记录战斗状况。很快,这些微型记录仪就开始被大量生产,并被发放到了每一个需要外出执勤的午夜猎人手中,开始随着猎人们在丛林中出生入死。


    他们找到的就是一名三级猎人随身佩戴的记录仪。


    画面显示,这一队午夜猎人本来正在外围森林进行常规巡逻。结果走着走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孩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央,金瞳白发,赤脚站在草丛里,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


    整个队伍因此停住。


    见女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金色的眼睛像是一对乳化的煤油灯。队伍里担任队长一职的午夜猎人观察她片刻,最终走了上去,询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从画面来看, 那名猎人和女孩之间的距离很远。说话时, 猎人甚至还把手搭在了手中的枪支上, 显然是对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女孩心存戒心。


    但女孩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这么对峙了片刻,猎人见女孩迟迟没有动作,思虑再三,决定拉进双方的距离,却在抬腿的时候重心一歪,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抬头,那名女孩依然看着他,只是手中赫然多出来了一条黑色的东西。


    红色液体滴滴答答地从那个东西上落下。猎人转头,发现自己右腿的部分空空如也。血顺着大腿根喷溅出来,有神经正在肌肉中来回跳动。


    女孩依旧是原来的神情,她用抱长面包的方式把那条腿抱在怀里,听着那名猎人惨烈的嚎叫,眨眨眼,好像只是在看一条挣扎的鱼,片刻扭动头颅,将目光挪向余下众人。


    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片枪支上膛的声音。


    然而为时已晚。


    毫无征兆的,大群的污染种突然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记录仪的主人转头,正好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事被一只形如海星的生物一口咬掉了脑袋。血花四溅,当即糊满了记录仪的镜头。


    随后,记录仪的画面就开始癫狂混乱起来。但这种癫狂只持续了数秒,很快,一串颈骨粉碎的声音在贴进镜头的地方响起。而记录仪则被不知名的东西高高抛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砰”得一声砸入地面,陷入永黑。


    在画面消失之前,调查员们隐约看到,那个白色女孩的颧骨上,似乎有另外一只眼睛突然睁开。


    更离奇的是,除了眼睛之外,他们无法看清这个女孩面部的任何细节。和女孩面容相关的影像似乎遭到了某种污染,不是拉长的雪花条就是模糊的重影,根本无法通过外貌判断她的身份。


    看向右上角的时表,这一小队遇袭的遇袭时间,刚好是耶拉异变的前一个小时。


    坐在调查员的中间,张钦遥盯着面前的画面,一对眼白几乎已经被红血丝填满,眼皮眨动,却连滋润角膜的泪液都分泌不出来。


    “防空洞里发现的那几个巡警,审出结果了吗?”张钦遥问。


    “没……”一人弱弱答,“他们没有看清打晕他们的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叶埔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就在那里了,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鸦雀无声。


    空气粘着起来,像是浸满了海水的黑纱,一层层缠到他们的鼻子上,让所有人无法呼吸。直到张钦遥掐了一下眉心,对众人简单交代了一些话,又让他们散了,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张钦遥在房间里自己呆了一个小时。


    直到胃部因为太久没进食而开始涌动抽搐,她才开始扶着墙壁向外走去。


    走出门,张钦遥看向走廊,发现两名巡警正在不远处来回徘徊。


    看到她出来,这两人相识一眼,立刻朝她跑了过来。


    张钦遥认识他们。


    这两个人是被负责搜查的午夜猎人从日升钟楼里救出来的。


    由于那两只污染种的厮杀,搜查人员进去的时候,日升钟楼的内部已经坍塌了大半,所视之处尽是一片废墟。按理来说,这两个人没有自保能力,应该会被倒塌的楼梯砸死才对,但搜查人员找到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一个带着头盔,另一个穿着外骨骼机甲,抱成一团缩在一起,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之后搜查人员将他们带走,并对他们进行了例行询问。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打起精神,张钦遥向两人询问道,“我记得我已经通知下面的人放你们回去了,你们呆在这里,是还想要提供什么线索吗?”


    “没有没有,我们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左边的巡警连忙摆手。


    张钦遥:“那你们是……”


    “我们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那名猎人。”鼓起勇气,右边的巡警向张钦遥开口,“我觉得那个人是好人,他救了我们。他把装备抛给了我们,自己却被污染种拍烂了,所以,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对他宽大处理,或者,给他留一点体面,一点点也可以……”


    见张钦遥不语,左边那个猎人也跟着说道:“对了,耶拉小姐我们也是见过的,她很和善,一直在关心我们。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发誓,她绝对不是坏人,也没在进入钟楼前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我觉得,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或者误会。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觉得,耶拉小姐一定不是那种会放任自己变异然后去害人的人。希望您能再继续往下查一查。”


    “……”张钦遥还是不发一言。她有些麻木地看着面前两人,等到他们左一言右一语地说完,艰难地清了一下嗓子,对二人说,“感谢你们的补充说明,我们也在对那名猎人的同行者进行调查询问,你们可以回去了。”


    “区长,您会查清楚这件事的吧。”右边的人用希冀的语气问。


    张钦遥重重点头。


    见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但左边的人似乎还记挂着什么,向张钦遥问道:“对了区长,我们当时带着的头盔和机甲可以给我们吗,那个,我们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用这两个东西做点事,绝不违法乱纪的那种。”


    “不是违法乱纪的问题。”张钦遥回答,见两人有些无措,和他们解释道,“那个头盔以及机甲是重要证物,我们现阶段要针对它们进行调查。还请你们理解。”


    “……好吧。”两个巡警肉眼可见地失落。


    但这种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似乎想到了其他的方法,和张钦遥说了一些“叨扰您了”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过身去,耳语着离开走廊了。


    张钦遥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中。张钦遥才靠在墙上,在电梯运行的声音中打开光屏,点开了和异常调查局南区总负责人的视讯通话。


    很快,一张带着书卷气的白皙面庞出现在了光屏上。


    “张钦遥?”男人一看见她就紧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换上了一个绅士般的温雅笑容,用浅棕色的眼睛看着她说,“这么晚打电话过来,你是看我最近太缺钱,想要给我一个领加班费的机会吗?”


    “再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就把你的嘴给撕了。”张钦遥用疲惫烦躁的眼神看着他,表情不比活吞了一只苍蝇好看,“如果不是出事了,你以为我很想找你吗,艾陌森?”


    “出事了?那还真是新鲜。”艾陌森文质彬彬地说,“是哪条小吃街上卖的炸蘑菇没有按照严格规定的克数售卖,还是谁家小孩在踢球时砸碎了异常调查局的玻璃?”


    张钦遥冷笑一声。


    “我看你像那个被一脚踢碎的玻璃。”张钦遥对艾陌森说,抬手将一张头盔以及外骨骼机甲的照片发送了过去,“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黑色联邦的武器跨过不落丹走私到我的铁原来了!”


    *


    伊泽尔是从微机上得知耶拉的死亡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看一些和异能相关的新闻。看完评论区的内容,伊泽尔刚刚打算退出新闻看点别的,软件页面却骤然进入一片空白,无论怎么刷新或者推出重启都无法进入正常的页面。


    就连社交类软件也全部显示出了无法加载的页面。


    服务器崩了。


    很难想象是什么重量级的新闻能一次性把所有软件全部撑爆,伊泽尔坐在皮椅上,耐心地等待起来,等到新闻弹窗能够重新从光屏上弹出后,才点开软件页面看向热搜榜。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只巨大的骨翼蝴蝶以及那条只有三条腿的黑龙。


    异常调查局公布了所有和此次事件相关的信息。经过对现场残余血液的检测,他们确定那只蝴蝶是由一名精神力突然骤跌的异能者变异而来,并证实这名异能者正是前不久在铁原大放异彩的耶拉。卡洛特。


    至于黑龙,它由一名特级通缉犯变异而来,正是几个月前刚被通缉的那一位。


    通报最后,异常调查局对外宣称黑龙和蝴蝶已经同归于尽了,并同时公开宣布了两人的死讯,连带着那张特级通缉令上也加上了“嫌犯已死”的红色盖章。


    伊泽尔没有去看那张通缉令。


    他的目光停在那只蝴蝶身上。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坐在原地,房间静得能听见走廊以及其他房间内的脚步声。


    直到一道敲门声笃笃响起,伊泽尔才将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佣人开门走进,向他微微躬身,道:“少爷,家主传召。”


    闻言,伊泽尔的眼眸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的人,几秒后轻嗯一声,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房间内,家主正在掩面啜泣。


    看着家主手上不停抖动却干燥清爽的帕子,伊泽尔的表情有一瞬变得非常冰冷。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对方行礼,在佣人离去后对着家主说:“您找我有事?”


    家主依然作垂泪状,单手捂着脸,他哽咽了一会,慢慢问道:“你看到耶拉的事了吧。”


    伊泽尔又“嗯”了一声。


    家主名为弗兰克。谢菲尔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耶拉的半个养父,毕竟耶拉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孩。抬起手指,弗兰克在鼻头上拧了一把,又把放在桌子上的单边眼镜拿起带上,对伊泽尔说:“这真是太令人难过了,孩子,我相信你的内心一定和我一样悲伤,毕竟这个可怜女孩在我们身边待了那么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总归是彼此的亲人啊。”


    伊泽尔冰雕似的立在原地。


    见伊泽尔不说话,弗兰克自顾自地往下说:“太让人意外了,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耶拉这个孩子,她怎么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监测环上的数值,居然就这么变成了污染种,还引起了污染种暴动,最后死了那么多人,唉……”


    “污染种暴动的原因尚未查明。”伊泽尔打断了弗兰克的长吁短叹,“异常调查局特意说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不排除有其他因素促使了污染种集体产生暴动。


    但弗兰克像是听不懂这话的言外之意般,自顾自地说:“污染种暴动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原因,兽王受伤,或者磁场变化。虽然我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伊泽尔,我们总得面对真相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伊泽尔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一根青筋从手背上跳出来,似乎可以看见里面流淌的血液。


    瞳孔一瞬在冰蓝虹膜里缩得很小,像是一粒石子砸在了冰面上,隔着厚厚的冰层,将藏在下面的深色海水撞得上下伏动。


    但这伏动仅存在了短短一瞬。


    发觉弗兰克正用余光观察着自己,伊泽尔松开手,掌心四个淡红月牙向上弹起,很快消失在掌纹交错的手心。


    后退一步,伊泽尔向弗兰克躬身行礼。


    “如您所想,我会的。”伊泽尔用正常的声线回答道。


    *


    喻嵇尧家中。


    这是图灵昏睡的第三天。


    睡在大床的边缘,图灵夹抱着一床深绿色的厚被子,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枕头里,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在她手边的位置,喻嵇尧正支着腿坐在地上,脊背隔着风衣抵在床沿的位置,脑袋靠在墙上,闭着眼,鼻息极轻,像是秋叶从树枝上落下来。


    难得的安静时光。


    自从身体长好后,图灵就一直处于剧烈的应激状态中。几人都担心这样下去她的精神会出岔子。所以趁图灵不注意的时候,喻嵇尧直接往她肩颈处敲了一下,将人原地放晕,打算让她睡一觉冷静冷静。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图灵一直睡在喻嵇尧家里。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情绪就因此平静了。事实上,在昏睡期间,图灵似乎做了很多噩梦,即便没有动用异能,也时不时会突然进入异化的状态。


    比如现在,图灵睡着睡着,忽然就缩起了身体,身体肌肉一瞬绷得很紧,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喻嵇尧被声音惊醒,回头看去,发现图灵正在痛苦地呜咽。


    她看起来非常难受,眉尖和眼周不断滋生出大量的细密黑鳞,一只手在前方胡乱抓着。手指弯曲变长,隐隐有角质化的趋势。


    喻嵇尧目光微定,转过身体,轻车熟路地捉住图灵的手。


    “别害怕。”喻嵇尧将拇指放在她的掌心,一圈一圈地慢慢揉着,语调温然,“又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


    图灵喉管深处绞出一声变调的泣声。


    “没事的。”喻嵇尧伏在床边,慢慢地和她说话,“你睡着的地方很安全,这里没有危险,也不会有人伤害你,别害怕。”


    说话间,一团透明介质无声地在图灵眉心处凝起,随着喻嵇尧说话的频率上下拂动,像是一个另类的传音话筒。


    他就这样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几分钟后,图灵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下来,陷回被窝,僵硬的脊背慢慢放松,肩膀一起一伏,像是重新睡着了。


    只是握着喻嵇尧的手没松开。


    身上的鳞片也一直没有褪去。


    见图灵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喻嵇尧握着她的手向内收了一下。


    看着那些细密的黑鳞,喻嵇尧神色变化莫名,似乎在想些什么,片刻直起身体,向身后不远处的盆栽勾了一下左手。


    盆栽里的荆棘会意,游蛇般的生长过来。


    随后在凑近喻嵇尧的左手时倏然下刺。


    一串鲜红的血珠从腕心处渗出,在皮肤上链接成线。


    抬手,喻嵇尧示意荆棘退去,随后看向图灵,一面将左手腕放在她的面前,一面把右手隔着棉被放在她的背上,哄睡似地轻轻拍动。


    “图灵,图灵?”喻嵇尧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将手腕上的伤口向前递去,“咬一下,过来咬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说话间,喻嵇尧已经将手腕凑在了图灵的嘴边。


    凝聚的血珠在碰到图灵唇缝的溶瞬间解散开,丝丝缕缕地融进了她的唇齿内。


    尝到甜腻的血腥味,睡梦中的图灵僵直一瞬,连带着眼睛都微微睁开了一点。喻嵇尧没说话,继续拍抚着她的脊背,而后将腕上的血痕贴得更近了一点。


    很快,图灵重新放松下来,阖上眼皮,顺着手腕上的血腥气张开牙齿,一口将伤口周围的皮肤叼在嘴内。


    喻嵇尧轻嘶一声。


    但并没有撤开手腕。


    见图灵抽出双臂抱住他的胳膊,他索性将手指摊开,让她枕在他的手心上。


    “这里很安全。”喻嵇尧指腹上抬,顺着她的眉梢抚过鼻梁,“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的家,放心地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五分钟后,图灵重新平静下来。眉骨处的细鳞潮水般退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再次恢复了深度睡眠的状态。


    喻嵇尧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继续拍着图灵的脊背,喉管里低低哼着什么。


    很快,房间内只剩下了松软的拍抚声以及图灵细微的呼吸声。


    安静得像是月光里的一团白棉。


    直到背后传来一串被刻意放轻的敲门声,喻嵇尧才停下动作,微微侧眸,将被图灵枕着的那只手轻抽出来。身后的门被人吱嘎一声推开,喻嵇尧回头看去,看见傅尔雅端着一个盘子,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还没醒?”傅尔雅向喻嵇尧比了个口型。


    喻嵇尧摇摇头。


    哽住,傅尔雅看着盘子里刚切好的黄桃,似乎有些郁闷,走过去坐到床边,看着图灵的脸,用叉子将黄桃一瓣瓣吃了。


    “还是等你醒来了再给你切吧。”傅尔雅无奈地说,“再这样下去我的头发都要变成黄桃味儿了。”


    喻嵇尧轻笑一声。


    听到声音,傅尔雅也顺便向喻嵇尧看去,发现他的右脸以及手臂上的伤已经长好了。皮肤白皙干净,根本看不出来之前重伤的样子。


    见喻嵇尧一直在轻拍着图灵,傅尔雅将两人看了几秒,将手里的空盘子递给喻嵇尧,手在图灵身上晃了晃,示意要不让她来拍一会儿。


    喻嵇尧看她一眼,收回手臂,伸手接过盘子,对她做了一个“来”的动作。


    傅尔雅满脸期待地往图灵那坐了点。


    结果傅尔雅还没刚拍两下,图灵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只见她忽然团起了身体,原本放在脸边的手忽然朝前摸索抓去,身体不断乱动,像是小女孩在黑暗中寻找一直陪着自己的泰迪熊,不找到就不睡觉的那种。


    “喂,给点面子啊,你的衣服还是我给你换的呢。”傅尔雅小声嘟囔,见图灵不配合,又说道,“给你唱歌好不好?别反应这么大嘛。”


    然而不清醒状态中的图灵显然不想给傅尔雅这个面子,双手不停向前,直到喻嵇尧往她的方向坐了坐,又拍着她的肩膀低低哼了一段歌,图灵这才又安静下来,把头埋进枕头里,重新睡去。


    看着两人和谐的气场,傅尔雅的郁闷瞬间更上一层楼。


    点开微机召出光屏,傅尔雅给喻嵇尧发送了一句话。


    “凭什么你一哄她就顺毛了?”


    收到消息,喻嵇尧看看她,又看看光屏上的文字,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一秒之后,傅尔雅收到信息提醒,点开一看,发现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简单的两个字。


    “天赋。”


    “……”


    傅尔雅面无表情地打下一行字:“什么天赋?当大尾巴狐狸的天赋吗?”


    喻嵇尧弯眼一笑。


    不过有一说一,喻嵇尧确实很适合哄人。毕竟他的音色属于清润温泽的那一类,开口时,声线好听得就像是一杯刚温下来的白茶,在哼歌或者小声说话的时候,尾音处还会染上一层磁磁的低音,清而不冷,润而不腻,天生就适合对他人进行安抚。


    傅尔雅就这么陪着两人坐了一会儿,须臾,忽得叹了一口气出来,点开光屏,再度敲下一行字。


    “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看到这行字,喻嵇尧脸上虽然还是温和放松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收敛了起来。侧眸扫视傅尔雅一眼,他在光屏上问道:“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吗?”


    傅尔雅继续在光屏上和他交流:“如果不重要,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呢?”


    喻嵇尧:“那你觉得,我和她以前认识吗?”


    傅尔雅:“……”


    喻嵇尧:“如果你是这么觉得的话,那你就当我和她认识好了。”


    傅尔雅:“有你这样把问题推回来的吗?你这是耍流氓啊。”


    喻嵇尧:“^-^”


    见喻嵇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傅尔雅难得产生了一种挫败感,从床边站起来,在光屏上写道:“算了,认不认识就那样吧,反正这个问题也不咋重要。她自己愿意信任你就行,你继续陪着她吧。”


    见傅尔雅要走了,喻嵇尧反而上下认真看了一眼她,抬手在光屏上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真正在意的,似乎并不是我们俩的事?”


    思考了一下措辞,喻嵇尧又追问道:“这么说或许也不对,严格来说,我觉得你真正在意的,应该是和她有关的事,对吗?”


    “算是吧。”傅尔雅向床上的图灵扫了一眼,在输入框内写道,“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能理解她失控的原因,但自从看到她崩溃的样子以后,我忽然感觉我可能并不认识她。”


    喻嵇尧示意她继续写。


    于是傅尔雅又写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足够聪明,足够了解她的本质。莉娜嘛,就是一个聪明机灵、偶尔还喜欢捣点蛋和开点地狱玩笑的漂亮小女孩,还很有勇气和魄力,说走就走敢想敢干。虽然总是对他人保有秘密,但足够善良,也足够嫉恶如仇,即便知道她不愿意将一些事情告诉我,我也还是愿意信任她。


    “可是我现在,我感觉我想错了。”


    “想错了?”喻嵇尧问道。


    傅尔雅:“别误会,我依然愿意信任莉娜。只是看到她这些天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从来都不了解她,也从来没真正走近她的内心。至少在此之前,我没意识到她的体内可以产生那么尖锐而强烈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她喜欢兜着圈子和别人客客气气地说话,是因为她想维护两人的关系,进而避免对方因为一些过于直白的语言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绪。但现在的我,她的这些兜圈子和客气,不是因为在乎,而是为了试探和防御。


    “她好像在拒绝别人了解她,也不喜欢别人随便走近她的领地……虽然她好像挺喜欢去别人的领地转悠的。我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和她的过去以及丢失的记忆有关吗?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或者感觉吗?”


    喻嵇尧将这段话看了许久,抬头,见傅尔雅还站在原地,抬手发了一句话过去。


    依然是个问句。


    “你觉得她是个好人吗?”


    傅尔雅点头。


    喻嵇尧:“那你觉得她对你好吗?”


    傅尔雅先是点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写道:“好。自从相遇以来,她一直在帮我,即便最开始我对她满心防备,她还是向我伸出援手,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报了仇。”


    喻嵇尧没有回复,只是又写道:“那她有害过你,或者表达过这方面的意图吗?”


    睁大双眼,傅尔雅猛然摇头。


    “那就够了。”喻嵇尧答。


    “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交心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换来的。”喻嵇尧写道,“有些幸运的人或许只需要几个月,但更多的人可能需要几年才能彻底完成这个过程,甚至有人一辈子也完成不了。这不是靠努力就能完成的事,所以,在交心之前,我觉得两个人只要能够信任彼此,在危难的时候向对方伸出援手,这就已经足够了。”


    傅尔雅若有所思。


    “至于防御嘛……”从光屏后抬起头,喻嵇尧忽而对她笑了一下,“图灵是很厉害很靠得住,但有时候想想,她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就被丢到了陌生地方的普通姑娘,又经历了那么多危险的事。对周围人充满防备,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的也是……”傅尔雅表情有些动容,看着图灵,几乎喃喃出声,“所以这就是她的想法吗?”


    “不。”喻嵇尧再次云淡风轻地写下一句,“这是我的想法,不是她的。”


    傅尔雅:“……”


    “我只是在尝试站在她的角度上看问题,并说了一些和‘交心’这个词相关的个人看法。”喻嵇尧回答,“但,我不是她,你也不是她,我们都没办法代替她回答问题,所以我个人建议,你可以等她醒来了,尝试和她进行一些一对一的交流,或许能解开你心里的困惑。”


    “……”


    “算了。”傅尔雅放下手臂,单手抵腰,似笑非笑地说,“或许是我把她想得太轻浮了。不过不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人和人之间嘛,总是要慢慢来的。”


    喻嵇尧:“嗯,我认同这个观点。”


    “不过她什么时候醒来呢?”傅尔雅问,“她这样睡着也不是事啊,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想快了。”喻嵇尧转过身,隔着被子,将放在图灵的胳膊上,“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个嗜睡的人。


    “等到她在梦境里休息好了,我想她就会自己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给追更的宝贝们汇报一下近期计划


    首先是我终于攒够了300个收藏可以入v了(老天保佑希望我没有无效收藏),当然考虑到本文字数非常之多,为了一路追更的小可爱的看文体验,本文的防盗比例就不开了,等到后期破百万字的时候再说这个事  其次是卷一应该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完结了,完结后我会把前文精修一遍,修文笔节奏不修主体剧情,如果出现什么新增剧情俺会在之后的作者有话说里列出来,大家按需观看即可  最后真是太谢谢愿意收藏我的读者朋友们了,很难想象本文居然能有入v的一天,作者在这儿给大家哐哐磕大头了


    第140章


    沉眠的这三天里, 图灵梦到了很多事情。


    她首先梦到了在污染种处理局打工的日子,同事们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时下的八卦以及等会儿去哪喝酒吃饭,乔菲对着手机算各种外卖劵,偶尔还会给她发过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砍价链接。


    再后来她梦到了傅尔雅的别墅。白矜坐在小阁楼里摆弄着机械零件,听到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局促地将没完成的作品捂起来。傅尔雅则抱着大袋的零食探头进来,问白矜想吃什么东西。


    她还看到了很多人。


    比如坐在山丘上抚摸身边白狼的拉亚诛怜。


    再比如端着枪教新人射击并枪枪十环的闻道。


    或许人疲惫的时候就喜欢折腾自己的回忆。图灵回望着这些场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名坐在地铁里大脑空空的乘客,看着光点依次从站牌上亮起,熄灭,听着轨道声再骨骼中轰鸣散开。肉|体随着列车一路向前,周围的景色却始终没有太多变化。


    直到这辆列车将她带到那座钟楼里。


    卧在地板上,图灵闭着眼睛,耳边是钟摆和齿轮行进时产生的空旷回响。一转头,耶拉正对她露出友好的微笑。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以及红发上,流转波动,仿若水银。


    眼神一动, 图灵坐起身体, 向耶拉伸出手指。


    可还没等她碰到她,那些月光就涌动着将她包裹起来。女孩柔软的身影化作一滩鲜红的液体,红珠般砸在地上,顺着地板缝隙陷了下去。


    看着染红的地面,图灵的口腔内忽然溢满了甜腻的血腥味,视野变得非常模糊,一眨眼,两颗泪珠先后砸落。


    湿润的痕迹在手边晕开,将地面上的红色染得更深。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空旷回荡开来:【为什么要伤心呢?你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吗? 】


    见图灵不回应,祂又问:【关于耶拉的事,你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不是么? 】


    图灵缄默。


    她确实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正如她判断的那样,尤利西斯一开始就在血祭上诅咒了耶拉,那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应该都无法改变耶拉异化的结局。


    她注定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如月光般照在她的掌心,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移动,流转,落在地板上,融进蒙蒙亮起的天空里,最后消失不见。


    图灵唯一能为耶拉做的,只有杀死尤利西斯。


    杀掉这个该死的罪魁祸首。


    所以无法接受的是什么呢?


    用手掌在眼眶周围抹了几下,图灵从地上站起来,想要往前走,却忽然听到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顺着方向看去,发现是桑灵和陆图。


    看着父母的笑容,图灵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见他们向自己招手,图灵抬起被地板黏住的双脚,用尽力气朝他们跑过去,周围的世界却骤然陷入黑暗。


    红色的火焰自父母原先站着的位置向上蹿起,将空气中的每一缕风都烧得滚烫。


    图灵跌坐在地上。


    哦,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自己到底无法接受是什么东西了。


    用手捂住脸,图灵对系统说:“你对飞来横祸是怎么看的?”


    【……】系统默了一下,片刻淡声答道,【没什么看法,大概是一个人太倒霉了吧。 】


    “倒霉?”图灵兀得惨笑出声,“因为倒霉,所以耶拉和我的父母就要无缘无故地去死?”


    【我想你或许需要开导。 】系统对她说,【想象一下,假如现在的你是一个失去双手的人,比起纠结自己的手到底是怎么丢的,还不如去主动适应一下丢失双手的感觉,这样你才能正常生活。 】


    图灵:“如果我是生来就没有双手,我会。就像在看到那封信之前,我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个从小没了爹妈的倒霉小孩,所以我主动适应环境,主动向那些恶意反击,依次为自己争取更安全舒适的生活。但是——”


    系统:【但是? 】


    “但是,我的双手是被人砍下来的。就像我的爸妈是被人杀掉的。”图灵咬牙切齿地说。


    系统不语。


    手指收紧,图灵语气里的憎恨几乎要溢出来:“我本来能在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享受着爱我的父母以及温馨的家庭,耶拉本来能好好地办她的报社追求她的理想,聆听着读者的赞扬以及整个世界的掌声。但我被莫名其妙杀死了父母,在这个破世界里粉身碎骨死了两次,耶拉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诅咒,最后变成污染种死无全尸。”


    【别再纠结这个了。 】


    “我为什么不能纠结这个?!”图灵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肩膀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我们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磨难,我们做错什么了?我可以接受飞来横祸,但我绝对无法接受人为的飞来横祸!”


    【那你想怎么做? 】系统问。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我要所有伤害了我,伤害了耶拉的人付出代价!!”图灵声嘶力竭地说,“谁碰我我就要打谁,谁打我我就要杀谁,不就是比谁更狠更丧心病狂更能杀人吗?来啊,我怕他们吗!”


    【……】系统不出声了,遥遥注视着愤怒的图灵,看着她的胸口在黑暗中不停地起伏。图灵还想再喊些什么,可干涩的喉咙已经无法支持她继续发声了,只能垂下头,抱着脑袋缩在原地,脊背和脖子抖个不停。


    但很快,她又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图灵从喉咙里强行挤出一点声音,又细又长,像是拖长的磁带,“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们明明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说着说着,图灵捂着耳朵,崩溃地哭了起来。紧闭双眼,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心跳脉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生撞碎。


    她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图灵捂着脑袋,感觉自己的房间好像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而她正坐到了自己的灰色沙发椅上,左手边是冰镇可乐,右手边是一碗咸蛋黄拌饭,正盖着毛毯看着最新更新的电视剧。


    咸蛋黄拌饭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吃法。噗嗤噗嗤冒红油的咸鸭蛋和白色的米饭拌在一起,最好再加一点猪油,吃起来又沙又糯,唯一的缺点是吃完后会忍不住喝很多水。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脑袋痛得厉害,图灵大口呼吸,只觉得自己的神经都断了,大脑发胀,好像有一把小刀贴着额骨在脑子里搅动。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在暴跌。


    哭到最后,图灵甚至开始有了窒息的感觉。肺部快速抽动起来,拖着她的嗓子发出剧烈的呼吸声。大脑缺氧缺得厉害,四肢渐冷,似乎连指甲都变成了青色。


    就在图灵即将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她忽然身体一重,整个人向下跌去。


    时间仿佛一瞬陷入了静止,图灵圆睁着眼,忽而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某一个地方被无限放大开来。


    火花在草根间炸开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汽油和沙尘的味道蔓延开,似乎还有什么人在远处向她呼唤。


    “好好……”


    “活……”


    “图……”


    “好好……下去”


    谁?


    是谁在说话?


    那声音若隐若现,声线轻柔,仿佛被蒙在雾里。躺在地上,图灵精疲力尽地团着身体,就在她要以为那声音是耳鸣带来的错觉时,一双手臂忽然从后面轻轻拥住了她。


    暖意顺着她的皮肤传递开来,似乎还有一段柔软的长发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好好活。”


    “好好活下去啊,图灵。”


    图灵瞳孔缩小。


    这是桑灵的声音。


    这是桑灵给她的,临终遗言。


    思绪倒转,恍然间,图灵好像忽然回到了某个遥远的下午,那时她刚刚十五岁。下课铃敲响,图灵走到熟悉的朋友身边,恶作剧般地抽走对方手中正在写字的笔,对方笑骂一声“你闲着了是吧”,随后开始和她一起打闹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同桌突然喊了一声图灵的名字。图灵转头看去,发现对方的手里正扬着一张表格。


    “别玩了图灵!”同桌冲她喊,“快来把东西填了。”


    图灵眨着眼向她撒娇:“你帮我填了呗。”


    “我倒是想帮你填。”同桌没好气地回答,“可我怎么知道你爸妈的联系方式是什么啊?”


    图灵和朋友打闹的动作止住。


    图灵从来没有填过类似的表格。原因无他,班主任知道她的情况,所以基本会在表格发下来的时候直接帮她填上社区工作人员的联系电话,让图灵跳过自己填号码的这个过程。


    但最近那位班主任辞职了。


    而新来的班主任明显不知道这个事。


    图灵自然也就失去了这个小小的特权。


    看着那张表,图灵“哦”了一声,放下和朋友打闹的手,扣扣掌心,不自然地走了过去。


    接过笔,图灵看到表上的家长二字,眼神飘忽起来,将已经按好的笔又按了两下,这才将纸按到桌子上,将笔尖停在姓名一栏,目光黏在黑色的格子上。


    见图灵迟迟不动笔,同桌的眼神有点怪异:“你不会连你爸妈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你才不记得!”图灵瞪她一眼,看着已经被自己点出一个黑点的表格,握着笔的手不断收紧。


    深吸一口气,图灵心一横,将自己唯一熟记的电话号码以及对应的姓名写了上去。


    见她终于写好了,同桌凑了过来,拿起表格的时候,顺带将上面的名字读了出来:“喻,嵇,尧……这是你爸妈的名字吗,看起来不像啊。你不会是怕被打电话所以随便写了一个吧?”


    “才不是!喻嵇尧是我……”图灵本来打算说“喻嵇尧是我哥哥”,结果话到了嘴边,死活没办法把那个哥字说出口,于是舌头拐了个弯,对同桌说,“算了,总而言之,这是我亲人,管我饭的,老师要找就找他吧。”


    等到同桌坐下来,图灵看看她,忽而又向很小声地向她说了一句:“其实我也想填我爸妈的名字的。”


    “那为什么不填?”同桌很疑惑。


    闻言,图灵忽而生出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咽了一下喉管,对她说:“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去世了。”


    “啊?”同桌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见图灵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尴尬地笑道,“真的假的,感觉你一点都不像啊。一天到晚飞扬跋扈左拥右抱的,还那么强势,完全看不出啊……”


    说完,同桌见图灵脸色僵住,自觉失言,有些慌乱地拽了拽椅子,又从课桌里掏出一颗奶糖给她,有些无措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这个给你……放心,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看着那颗白色的奶糖,图灵抽动手指,牵动嘴角,勉强对同桌笑笑,将糖拿过来,慢慢放进嘴里。


    完全尝不出香甜的感觉。


    直到放学回家,图灵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听到的话。


    有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的马路上驶过,树叶在动,但她却觉得周围空荡荡的。


    飞扬跋扈。


    强势。


    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图灵抓着装满了书的帆布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厉害。


    她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可她明明记得,以前爸爸妈妈夸她的时候,都是说她性格和善好相处的。


    评价原来是会变的吗。


    图灵开始回忆起她迄今为止的所有经历。


    是从她背着新书包走近福利院,却被最大的孩子推到在地上,并被对方抢走了所有新文具的时候开始?


    还是从她试图向老师求助,却只得到对方不耐烦的回复,以及周会时一段“希望个别孩子不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就向老师打小报告”的时候开始?


    亦或是从没人愿意帮她在食堂里盛汤,又在拿着饭盘走向座位时被一只脚绊倒,从而摔了一身汤汁的时候开始?


    还是从所有类似时间在她心里积攒爆发的那一瞬间开始?


    十五岁的图灵不知道。


    六岁的图灵也不知道。


    但她们都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欺负死。


    所以,在那个大孩子将欺负目标短暂地转到另一个新来的女孩身上时,图灵用力抡起饭盘,将滚烫的菜汁砸到了他的脸上。


    在看到老师借着教手工的名义掐同学的手臂的时候,图灵在她靠近自己的时候,拿起美工刀,划伤了她的手。


    为了帮被强制吃过敏食品的朋友出头,她甚至大着胆子换了炊事员的饭。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惹她,连院长都对她退避三舍。


    而被她帮助过的人聚集会自发到她身边,会和她一起承担惩罚,并把零食匀给她一份。


    只有够厉害才不会被欺负。


    只有够厉害才会有愿意同行的伙伴。


    这是那所福利院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有用的东西。


    只是在改变之后……


    走到居民楼内,图灵站在过道上,定住了脚步。


    只是在改变之后,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


    妈妈会希望她以这样略显尖锐的方式活着吗?


    图灵眼前忽然有点模糊。


    她也想像以前那样生活,不用下意识地观察别人,也不用观察周围的氛围,只用在保持舒适的基础上待人礼貌就可以了,反正她招人喜欢,脑袋也非常聪明,考试永远是班级第一,如果有人不喜欢她,那这个人一定是瞎了。


    但现在不是以前了。


    她首先保持住生活的平衡。


    就图灵越想越难过时,左手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是金属锁打开的声音。


    门扇合页转动的声音响起,图灵转头,看到一个高高的身影从门口探出来,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弯了一下,随后那扇门被推得更开。


    “放学了?”喻嵇尧探出头问她,“来的正好,饿了没?要来我家吃饭吗?想吃什么?”


    图灵看着他,目光定定的。


    空气静默。喻嵇尧发觉图灵的眼眶有点红,微微一怔,在图灵面前蹲了下来:“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见图灵开始吸鼻子,喻嵇尧又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发生什么了?学校有人欺负你了吗?没事,别哭,有什么委屈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想解决办法。”


    喻嵇尧的声音柔且轻,说话的时候甚至没在楼道内形成回响。但图灵却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了。


    眼睛忽然变得很酸。不等喻嵇尧说完,两颗眼泪就不受控地从图灵的眼角掉落了下来。


    将帆布包丢在地上,图灵抱住喻嵇尧的脖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友友们,我的有效收藏不够,可能还得苟一段时间才能入v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入v声明发早了


    (尴尬地爬走,钻进刚刚扣出的芭比梦幻豪宅里,头也不回地锁上了门)


    感谢在2023-08-06 20:54:27~2023-08-08 23:1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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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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