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恩伦尔哥, 战艇城市内。
西尔维亚被两个身着金袍的守卫强行摁在了地上。
下巴撞到地面,红色血沫从西尔维亚的嘴中成珠飞出。腹部猛烈收缩着,西尔维亚生生将嘴边的痛吟声咽下,顶着那只抓着她脑袋的机械手臂,强行抬头,怒瞪向上方的卡德维尔。
卡德维尔坐在奢华的象牙宝座上,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盘翠绿的青提。
“圣女好兴致啊。”卡德维尔将一颗青提投入嘴中,看着旁边的守卫挥拳打向西尔维亚的脑袋,语气含笑,“这么大了还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真是顽劣。”
西尔维亚一连挨了数拳, 原本就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高高地肿了起来,最后一拳结束后, 更是当场吐出两颗牙齿。
但西尔维亚只是晃了两下,再次抬起脑袋后,含糊不清地“呸”了一声,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我玩你祖宗!”西尔维亚怒骂, “有本事就杀了我, 你这满手鲜血的家伙!愿恶魔跳到你身上!”
“主宰在上。”卡德维尔笑了起来,似忍俊不禁,“教堂圣地,怎么会有恶魔出没呢。你还是先告诉我伊洛迪亚的下落吧。毕竟——”
卡德维尔将手里的果盘放到一边,换了个坐姿,异色双瞳看向西尔维亚被打断的双腿以及脱臼的手肘。
“天赦节这么重要的场合,她不在不合适。”
西尔维亚咬紧牙关。
她不再和卡德维尔对话了,眼珠转动,西尔维亚强撑着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玛蒂尔达,费力出声:“陛下,国王陛下!”
见玛蒂尔达苍白着脸低下头去,西尔维亚又说:“您是国王,您可是国王啊!您看看外面,您看看广场上的尸体!您知道这个疯子在做什么吗!”
卡德维尔不再问了,他向那两个守卫做了个手势,随后西尔维亚就被拖了下去。玛蒂尔达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西尔维亚的脸,直到大门砰得关上,她才握着手抬头。一双眼睛在看到地上那条长长的血痕时剧烈颤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被生生摇碎了。
卡德维尔像是压根没注意到玛蒂尔达的异状似的,拿起另一只盘子,将里面的粉色马卡龙放在玛蒂尔达面前。
“吃吧。”
玛蒂尔达垂着脑袋吃了,目光却比刚刚抖动得更厉害,等到她梗着脖子把甜点咽下,才看向卡德维尔:“冕下,西尔维亚并非有意冒犯,请您宽恕她,求您了……”
发现卡德维尔将异色双瞳转向她,玛蒂尔达的声音渐弱,但还是强忍着把话说完了。卡德维尔掩着嘴笑起来,透过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玛蒂尔达可以看见他高高扬起的嘴角。
“放心,我不会杀了她。她可是伊洛迪亚的人。”卡德维尔说,“我只是打算把她吊到广场上晒一会儿。”
玛蒂尔达:“是为了伊洛迪亚?”
她不敢把“诱捕”和“抓”之类的字眼说出口。但卡德维尔显然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说:“不,伊洛迪亚才不会上这种当。与其指望西尔维亚,不如向主宰祈祷,让别的人把她请回来。”
卡德维尔的语气慢悠悠的,让玛蒂尔达想起之前他命人抓捕西尔维亚时的情景。卡德维尔见玛蒂尔达的胸腔起伏已到了压不住的速度,脸上笑容收了些,把她面前的甜点盘收走,像是忽然放弃了某种游戏。
身体前倾,卡德维尔看着空空如也的教堂。
“图,灵。”卡德维尔若有所思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嘴角笑意慢慢收敛,“她是叫这个名字对吧,怠惰之前怎么说的来着,这个家伙有很多名字?算了,不管了,我知道她是谁就行。”
念叨着,卡德维尔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随手点开手上的微机,看向实时评论。
“ @异常调查局,你们就这么让这种货色逍遥法外吗!这已经不是涉政的问题了,一百多万人,这是在挑战人类的道德底线!”
“能不能来个人把这个疯子杀了!”
“好可怕……心疼无辜的教皇国居民……”
“我看到我亲友给我偷拍的图片了,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吊死的人,吓得我看了一眼日历[图片]。”
“这种草菅人命的家伙到底是怎么上位的啊!”
“支持异常调查局还有其他监管国征讨卡德维尔!这门战争我同意了!”
“……”
卡德维尔一条条看过去。
玛蒂尔达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但卡德维尔却笑了。他重新靠回到了象牙宝座上,笑了几声,在细碎的饰品声中,抬头看向满是宗教绘画和神明浮雕的天花板。
“你可一定要替我找到伊洛迪亚啊。”卡德维尔说,“马上就要到尼埃海域了,少了她,这场好戏可就演不起来了,呵呵……”
*
捏着太阳图腾,图灵轻轻一个翻身落在了地上。
菲奥娜炼制了足够多的魔药,足以让她短时间内连续移动了。
至于坐标物,图灵身上的东西基本都来自铁原,利用这些回去并不算是难事。
菲奥娜怕她不够用,甚至还多给了她几个瓶子带在身上。
图灵将太阳图腾贴身放好,又把手放进腿包里摸了摸,在碰到冰凉滑润的试剂瓶时心中稍微定了一点,未了又忽然想到,既然这个东西能让她前往物品所对应的坐标,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利用这个东西返回原世界。
图灵的另一只手忍不住摸向胸前的项链。
那枚放着她全家福相片的鹿首项链此刻正静静地贴在她的胸膛前,她只需要将项链的顶端的银链取下来丢进魔药里即可一试。
但图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放开了握着项链的手。
要试验也不是现在实验。图灵将项链贴着皮肤放好。
好歹得等她把纳克斯教皇国的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再提。
不再多想,图灵看向前面看去。
这似乎是一条长廊,黑漆漆的,图灵适应了光线向前看,迟迟看不到这条长廊的尽头在哪里。只能看到墙壁上密密麻麻前行的管道,像是无数曲折前进的触手。
图灵勾起一缕微风,尝试探索周围的环境,但那些风只给她带来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流动声。
打开微机的定位系统,光屏上却只显示无信号。
这里没有摄像头一类的东西,亚历克斯帮不上忙。图灵尝试呼唤伊洛迪亚的名字,但周围没有任何反应。
不该啊。
图灵疑惑。
为了准确定位,菲奥娜可是把伊洛迪亚的头发都给她了,刚刚她也的确把头发投入魔药中了。
现在她不该站在伊洛迪亚身边吗?
图灵看向身边的墙壁,将手慢慢贴在上面,掌下随即传来金属的冰冷触感,将耳朵贴在墙上轻敲两下,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于是图灵只得将目光投在了监测环上。
发动【第六感知】,图灵在心中不断默念。
伊洛迪亚在哪里,伊洛迪亚在哪里? !
【第六感知】迟迟没有反应。
图灵有些懊恼。
能用的手段基本都用完了,图灵找不到什么线索,更不敢随便乱走耽误时间,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心脏沉了沉,思索数秒后,扶着地慢慢蹲了下来。
显然,想要快速解决问题,现在的她只有一个办法。
图灵看向自己的手掌。红色的掌纹在她的注视下似乎轻轻蠕动了一下,一条缝隙张开后又快速合上。
【占卜家的疑惑】。
只能用这个异能了。
深吸一口气,图灵把自己的问题提了出来,然后静静坐在原地,等待那个声音给自己报价。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对面居然没有索要任何东西,微微顿了下,就把答案告诉了图灵。
图灵在听到答案后猛地站起。
胸口不断起伏。图灵目光迅速变得愕然,将手按在粉碎者上来回看了数圈,在注意到周围空空如也后表情愈发难看,甚至连额头都渗出了一些冷汗。
【占卜家的疑惑】只告诉了她很短的一句话。
就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14 23:56:54~2024-04-19 19:11: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陌上花开,吾不日必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呼呼~睡大觉90瓶;陌上花开,吾不日必暴6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2章
战术长靴踩过地板的声音混乱响起。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握着武器在长廊内奔跑,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武器设备相撞的声音快速在黑暗中移动。
紧握手中枪支,所有人警惕地搜索着。
这里的地形不是很复杂,他们想要侦查并不算难事。很快,最前面的人就注意到了什么,将手中的枪支猛地抬起,后面的人在哗啦啦的机械声中依次向前瞄准。几乎是同一时刻,白色的光圈在他们的瞳片型微机上来回转动,最后锁定在一团黑色的影子上。
黑色影子大概是注意到了他们, 向他们一瞥后转身离去。
“站住!”最前面的人急喝,脚下步伐更快了些。
通报声在他们的入耳式微机内不停循环。
“注意注意,经过比对, 圣女阁下就是在这座建筑附近消失的。”
“教皇冕下下令,务必将圣女阁下安全送回圣德多教堂,不得让圣女阁下受到任何伤害。”
“这座建筑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很清楚。”
“除此以外, 有一名异教徒闯入了这座建筑。照片已经发给你们, 全力追捕这名异教徒, 打断手脚带回来。但注意不要让她死掉。”
“你们是在为教皇做事, 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为伟大主宰献上你们忠诚的灵魂吧,阿忒纳斯在召唤!”
这条长廊内没有任何光芒,他们看不清楚那个影子脸上的具体的神态,但那人的五官轮廓和身形都足以证明她就是他们要追杀的人。
“砰!”见影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卫兵依次向图灵开枪。但图灵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一味地贴着墙壁跑,身形在两边墙壁间来回游走,所有子弹都擦打在了金属墙皮上,擦起无数细微如闪电的微小火花。
在经过拐角的时候,图灵的头微微向后侧过一个弧度,目光似乎是向他们扫来。卫兵见图灵将手向腰间枪支摸去,立刻下压枪管想要拦截,却听到密闭的长廊内忽然响起一片金属鼓动的闷声,随后忽然感觉手中重量一轻,低头,正好看见枪管部分向下掉落,整齐的切面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而图灵只是朝他们勾了勾唇,按着墙壁借力前蹿,十分轻盈地从拐角处跃走了。
大约是鲜少被这么戏弄过,所有卫兵的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难看。将被损坏的枪支丢在地上,一勾手指,包裹在他们手臂上的黄铜机械翻折向上,转瞬便变成了新的枪支。风刀横切,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纤细的划痕。
卫兵身上的摄像头闪烁着。另一边,一个双下巴的男人正在躺在软椅上看着这一幕,手中拿着一串葡萄,紫色的汁水顺着粘在嘴上的果皮往下流。
福克往丝绸软枕上靠了靠,他的胡子和头发染成了一种类似黄铜的颜色,喷抹了最时兴的香水精油。他看到那些划痕,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不愧是新货,就是比以往的残次品要高级。”
急促的呼吸声从耳麦里传来,福克听到这队卫兵的头领正在汇报情况:“主教大人,这个女孩不好抓,我们的所有子弹都被她躲过去了。”
“那就慢慢抓,不急,幼女顽劣,都是这样,呵呵……”福克摸着肚子自如的微笑,拿起鎏金杯喝了一口红酒,目光停在光屏显示出的地图以及上面快速移动的红点上。
卫兵还在不断向图灵的背影进行射击,正焦灼之时,忽然听到福克的声音响起:“你们谁能抓到她,我就赏给他和这个女孩身体等重的黄金。”
似乎是怕卫兵们嫌少,福克又说:“第一个用子弹击穿这女孩膝盖或者手臂的人,我还可以额外赏他和自己等重的宝石。
一时间,子弹声的密集程度翻了个倍,就连有些减缓的跑步速度都又提快了不少。但他们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如一张灵巧的网般在黑暗中来回偏转收张,子弹向前穿出,却都模糊不清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时,众人忽然发现长廊的最前方出现了一个T字型的通道。福克当然也发现了这个通道,立刻对追着图灵的小队说:“往他的左边打。”
卫兵立刻照做。黄铜子弹如雨珠般向前打去。但图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躲子弹的动作忽然一顿,随后突然召出风盾横挡在身边。所有子弹被削成齑粉,走沙般落了一地,而图灵也乘机跳入了左边的长廊,继续往前奔跑。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卫兵们显然有些无措。然而福克却笑呵呵地说:“不用怕不用怕,你们只是遵从我的命令行事的,你们都是伟大主宰的好孩子。”
福克看向左端的长廊,随后嘴角向上翘起,铜丝一般的胡须在脸上簌簌抖动。而图灵也注意到了面前的情况,一直快速超前奔跑的双脚慢慢停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抬起,冷静地看向前方的一排排枪口,以及后面的卫兵和金属墙壁。
后方,卫兵已经端枪追上,图灵侧过身向后看,发现自己的来路已经被堵死了。
福克露出满意的笑容。
透过其中一名卫兵的微机,福克向图灵喊话:“好了,这位美丽的小姐,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如果你能现在折断自己的手脚向我们投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图灵没动弹,她站在原地,既没有动手也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听着福克说完,淡声道:“真令人不舒服。”
“什么?”
“我说,你的声音和语气让人很不舒服。”图灵说,脸上微笑似有若无,“‘美丽的小姐’?真是的,这明明是一个好称呼,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堆气味难闻的烂泥了。”
福克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了,透过镜头,他看着面前这个个子不高的棕发女孩,脑海中和这个女孩相关的情报信息飞快掠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女孩的行事作风似乎不太对劲儿,和传闻中的有些对不上。
忽然,福克明白了什么,肥胖的身体一下子从椅子上做起来,对着卫兵说:“不好,中计了,撤!”
“图灵”显然听到了福克的声音,将身体向着一直追逐自己的那只队伍转去:“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想着走了。”
话音未落,“图灵”便朝前伸出手来。前方的卫兵心里一惊,以为对方要放风刀来砍,下意识展开粒子盾去挡,但却没有任何东西撞上来,反倒是埋伏在死路那边的卫兵发出一声声尖悚惨叫。细长而混沌的影子飞快穿梭其中,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绞杀。
众人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直接想着面前的人开枪,但为时已晚,那些影子同样来到了他们的身边,蛇一般地把他们的四肢躯干缠绑起来。
身上的电子仪器传来细碎裂声,转瞬之间,那些卫兵便听不到福克的声音了。他们向着自己追捕的“图灵”看去,发现对方的声音竟如水一般波动了起来,不断向上抽长增高,最后变成了一个身披风衣的黑发男人的样子。
两片薄光水银般地停在他的鼻梁两侧,似乎是眼镜之类的东西。
但比起这些,此刻更需要注意的显然是那些从他的风衣下摆中蔓延而出的东西。
从气味来看,那些东西似乎是一些色泽深绿的植物,蟒蛇般的纠缠在一起,末端又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分支,柔软轻盈,却缠得所有卫兵不能动弹分毫。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动手的人。”喻嵇尧说,将手上的黑盒取下来放进怀里,“不过我清楚,这种情况下,你们回去了也是死,所以麻烦配合我,不要给我制造额外的麻烦,作为回报,我可以把你们一直吊在这里,直到我办完手头的事,或者教廷派人来救你们。”
喻嵇尧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卫兵,勾动手指,将捆住对方手臂的藤蔓撤下。但对方显然不想领喻嵇尧的情,立刻摸枪向喻嵇尧射击,结果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那些松开的植物便缠绕而上,勒住他的脖子。
“咔吧”一声,那人的颈骨就这么断了。
喻嵇尧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其他人不语,喻嵇尧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微微叹息一声,转过身去,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劈斩的动作。
骨头断裂的声音同时从所有人体内响起,像是一个巨型生物在黑暗里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喻嵇尧点开微机:“追兵处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没找到伊洛迪亚。”图灵说,听到喻嵇尧那边鸦雀无声,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于是把【视觉欺诈】撤回,直接交待眼前的事情,“不过好在,我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左右也找不到伊洛迪亚,图灵就索性先找点别的。
图灵对恩伦尔哥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伊洛迪亚和塞尔多这两个人。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大前提下,图灵首先想到的就是当初那个困扰塞尔多的噩梦。
还有那位自称“位面之眼”的神明。
图灵首先让亚历克斯去网络上检索所有和噩梦相关的图文,既然对方的身份是神明,还是一个没什么责任心只喜欢惹事的神明,那么受到噩梦波及的人就绝对不可能只有塞尔多一个。
亚历克斯很快就找到了很多类似的事情。
他们对于噩梦的描述基本和塞尔多差不多,不是梦到了去世的亲人,就是梦到自己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还有一个甚至梦到了一团油腻浑浊的东西想要往自己的房子里插下一面可以招至厄运的旗子。
但因为这些噩梦的初始状态和那些普通的噩梦只存在细微的差别,基本只有梦中人的面容会变得更清晰以及噩梦场景会随着居住环境变化而变化这两点。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注意到这些的人中又只有一小部分会把这些发布到网上,使用的社交软件还不一定一致。
加上当时正是前任教皇暴政最严重的时期,没有人会把注意放到这些奇怪的东西上,所以就被这么搁置了。
亚历克斯对这些人的坐标进行了标注,最后发现他们的分布居然呈放射状,越靠近边缘处越稀少,反之则越密集。
再通过时间轴进行比对,图灵发现这些噩梦一直陆续存在于这片大陆,而后在一个时间段后数量迅速下降。
正是塞尔多被缠上的那个时间。
有意思的是,亚历克斯还找到了希拉和梵妮的社交账号。
希拉发布的内容没什么亮点,就是她平时不停和塞尔多重复的那些东西。
梵妮就比较有意思了。
她只发了一条,内容是:“我看到了海面下的那条线,我马上就要抓住它了。”
发布时间正是梵妮死亡的前一天。 IP地址也恰好停留在噩梦频发的中心地带附近。
至于中心地带的具体位置,图灵经过比对,认为这应该是一个遗弃的船厂的遗址。
在恩伦尔哥这种体积格外庞大的巨型城市,船厂一般分为制造船厂和燃烧船厂两种,前者主要是负责维护船厂设备并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扩建,后者则主要负责保证城市基本运转。
在纳克斯教皇国,这些燃烧船厂还有一个浪漫的别称——烈焰心脏。
这个别称迫使图灵注意到了希拉和梵妮的网名。
“被困住的心脏”。
“被亵渎的心脏”。
而为了防止意外事件发生,废弃船厂一般都由教廷看守,且附近区域的公共信号也会被全部屏蔽,本质上和禁区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异常事件相加,图灵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他们此刻就在这座废弃船厂里。
而且,这个船厂内应该捆锁着某个诡异的东西,就是它导致了塞尔多的噩梦以及伊洛迪亚的消失。
关于这个东西的真实身份,图灵的第一个反应是位面之眼,但想法出来后她又有些犹豫。
不管怎么样,位面之眼都是明面上的七神之一,要是纳克斯教皇国有困锁神明的能力,那塞尔蓝斯应该早就已经被他们统一了。
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和位面之眼存在关联,但关联又没有那么多,对周围个体存在影响,但费点心思也能压制的东西。
图灵将这些结论都和喻嵇尧说了,对方听完后不再回答,应该也是在思考什么东西能够符合这个要求。
忽然,一个东西浮现在了图灵的脑海中。
那个腹部有眼睛的邪神雕塑。
图灵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个石雕的轮廓。
四只黑而长的爪子从鱼一般的身体中长出,让祂以一种及其古怪的方式蹲坐在石台上。
可还没等图灵思考出个所以然,她忽然发现,周围的场景变了。
不,这样的描述不够准确,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图灵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她像是被定身了一般,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像是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生了锈,连吞咽喉管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忽然从某个地方睁开了,正在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
脊背发炸,有那么一瞬间,入了甚至感觉到了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上了自己的脖子。图灵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忽然又听到微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拖曳声,像是某个笨重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游走。
浑身一僵,图灵握紧粉碎者,转身向微机内喊:“喻嵇尧小心,你周围有东西!”
但喻嵇尧没有回应,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嘈杂,显然是收到了什么攻击。图灵不敢再逗留,立刻发动【页面切换】前往喻嵇尧身边,落地的刹那,脸上忽然溅上一片温热的液体。
腥味散开,凝聚成团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了一片。
一枚跳动的心脏悬停在自己的面前,后面是一只黑漆漆的,像是手一样的东西。
喻嵇尧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图灵,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赤色鲜血却先话语一步涌出,淅淅沥沥地洒在地上。
“喻嵇,尧……”图灵看着喻嵇尧那颗被捅抓出来、在空气中微微跳动的心脏,一瞬间,大脑空白宛若宕机。许久没有活动的掌纹如蠕虫一般蠕动起来,在她的掌心微微发烫。
尖长鬼嘴从发烫的地方张开,细密齿牙轻轻相撞,像是在说一段模糊的呓语。
图灵想要动作,但是已经晚了,就在她和喻嵇尧对视的那一瞬,她的视野骤然陷入了黑暗。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前,却只触摸到一片虚无。
下一秒,图灵感觉自己的头颅被炸开了。
一枚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在头骨崩裂粉碎的声音中,如病毒般分裂复制开来。
她看到自己的意识被这些诡异的眼珠迅速占据填满,甚至透过眼珠内的倒影看见了自己。
她看到自己站在黑漆漆的金属长廊里,脖子上只有半颗脑袋。血淋淋的大脑从破损的头骨里滑出来,在血泊里上下抽动。
那只洞穿喻嵇尧的手不见了,但那个血洞还在。图灵看不见喻嵇尧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朝自己伸出的手。手指的方向对着她破损的脑袋,似乎是想要帮她治疗一下伤势。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道意味不明的低语。
“神明不可直视。”
神明不可直视!
神明不可直视! ! !
前所未有的痛感袭来,图灵想要闭上眼睛捂住脑袋,却怎么也摸不到东西。所有红色眼珠在她的意识中震动起来,不停地在她的脑海中滚动翻转,路线奇诡难以名状。图灵大叫一声,想要直接撞向周围的墙壁,却发现那些眼珠又忽然消失了。
额头和金属墙壁撞在一起,发出一道闷重钝响。
麻木的胀痛从额头传来,图灵轻嘶一声,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那条金属长廊中。
图灵有些懵然。
入耳式微机内响起消息的提示音,图灵点开,听到喻嵇尧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追兵处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他平静地问。
第293章
听到喻嵇尧的问题, 图灵瞬间定在了原地。
呼吸急促起来,图灵立刻点开微机看向时间,在看到上面的18 : 28后连着咽了好几下喉管。
“你怎么了?”喻嵇尧那边大概是听出了她的异常,“是遇到敌人了吗?”
“不是。”图灵摇头,想起刚刚隔着血色看到的场景,深呼吸着问喻嵇尧, “那些追兵,你用藤蔓把他们全部勒死了是吧。”
喻嵇尧微顿:“……我本来也不想赶尽杀绝,但他们一直在下死手,为了安全,只能这么做了。”
没想到喻嵇尧直接给自己解释起来了,图灵一愣, 有些好笑道:“我知道啊,要是我在那, 估计问都不问就直接杀了。是其他的事, 我来找你。”
说罢图灵便发动【页面切换】。等到了喻嵇尧面前,图灵向他脸上扫去,对视瞬间便知道他没有刚刚的记忆,于是便将那些事捡重点和喻嵇尧说了。
喻嵇尧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怀疑, 我们现在在一场时间循环里。”
图灵:“对, 我的异能冷却期已经过了,按理来说, 就在我死掉的瞬间,我应该可以立刻在火焰中重生的,但是我没有,说明我并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某个以死亡为临界点的循环里……或许伊洛迪亚也正在被困在相似的地方, 所以我们才没能看到对方。”
喻嵇尧:“你还记得当时的时间吗?”
图灵:“时间?我死掉的时间吗,不知道,我当时没有留意去看。”
一想到当时的感觉,图灵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喻嵇尧也不再多问,看向四周:“没关系,我们先想办法从这里离开。”
图灵:“我在想。之前阿莱塔曾经进入过类似的环境,但她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误走进去的,所以蒙上眼睛后退就出来了。可我们是怎么进入这个循环的?”
喻嵇尧:“你能确定循环是从哪个节点开始的吗?”
图灵:“应该是从你给我发消息那会儿,当时我在……对了,当时我在思考塞尔多的事情!”
有了眉目,图灵脸色有一闪而过的喜色,但她很快又拧紧了眉头:“可是思维……思维该怎么倒退?”
陷入瓶颈,图灵在原地慢慢转起来,看向喻嵇尧,和对方对上眼睛:“你有什么思路吗?”
喻嵇尧:“我觉得,我们应该换一个思考角度。”
一顿,喻嵇尧试探性地问图灵:“你听说过,莫比乌斯环吗?”
图灵:“听说过啊,你头像不就是莫比乌斯环吗?”怕喻嵇尧不信,图灵又说,“将纸片的一段旋转一百八十度后与另一端粘连在一起,就可以形成一个只有一面圆圈。”
说话间,喻嵇尧已经用微机模拟出了一个莫比乌斯环放在两人面前:“好,假设现在我们所处的时间循环就是一个圆圈,而我们的目标是打破圆圈。”
将虚拟莫比乌斯环拉到身前,喻嵇尧捏住它的身体,将它轻轻从中间撕开:“这是打破圆圈的第一个办法,即,将这个不停循环的圆还原到最初的纸片状态,这是阿莱塔解决问题的方式。”
图灵:“但这个问题不适用于我们。”
喻嵇尧:“当然适用于我们。”
见图灵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喻嵇尧将莫比乌斯环还原成原状,随后从另一端将它再次撕开:“我们是撕不开最原始的点位,但与我们而言,在这个循环中,我们所行走的每一段时间,都可以当作是我们的点位,只要我们能打破其中之一,我们就可以走出这个循环。”
图灵一下子明白了:“我懂了,在上段循环的结尾,我们意外死掉了,而我也因死亡回到了这段时间的起点……所以,只要我们能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保住我们的性命,就相当于变相撕毁了这个循环!”
喻嵇尧:“对,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就算我们的这个理论失败了,这件事也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坏处,可以一试。”
图灵:“明白了明白了……话说回来你刚刚直接告诉我结论不就好了吗,干嘛说莫比乌斯环啊。”
“因为我没有把握。”喻嵇尧叹气,“万一循环没有结束,而我又因为循环结束失去了记忆,你就又得重新来过了。但如果你能明白我当初这么做的原理是什么,即使我无法帮助你,你也可以自己按照这个思路倒推一下,进而排除一些错误答案。”
说到后面,喻嵇尧的声线慢慢淡了下来,目光向后转去,看向那一排被他拧断脖子的卫兵。
面目狰狞的尸体在藤蔓中以极细微的弧度微微摇晃着,有些尸体脖子上的皮肤甚至一层层叠了起来,像是一件被勒得过紧的衣服。
喻嵇尧将他们看了几秒,片刻想起一个更要紧的问题,看向图灵:“对了,在上一段死亡里,我们是怎么死亡的。
图灵摇头:“说实话,我没搞明白我是怎么死的,我只是感觉我的脑袋炸了。至于你,我记得是有一个东西从背后把你的心脏贯穿了,看着像是一只手,但我不知道是谁……”
图灵的话猛地停在嘴边。
她看向喻嵇尧,见她站在那一排死尸面前,喉管滚动一下,问:“喻嵇尧,你说,这群家伙真的死了吗?”
一片死寂。
脑髓乍沸,图灵一把将喻嵇尧扯到自己身后,同时向前方发动【帝令】!咔咔数声,所有尸体被强行从藤蔓上拽了下来。骨头和血肉贴着地面嘎嘣嘎嘣地往下碾,伴着脑壳炸开的声音。而图灵的手还在液压机似的往下碾,像是要生生把这一堆尸体压缩成一堆肉排才罢休。
喻嵇尧见有临近的几具死尸在不停地向图灵的方向抓挠,目光微垂。刹那间,黑色荆棘自死尸体内成团爆开,生生余下的尸块撕成了碎片。
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飞溅的血浆中,图灵看到后面那些破损的尸体还在不断地挣扎试图站立。因为重力,这些尸体短时间内无法前行或者站起,但他们并没有放弃。相反,他们不停地扭动断裂的脊骨和腰肢,像是无数条被掐住身体的巨型长虫。哪怕是被图灵和喻嵇尧崩碎了整个脑袋,也要把满是血的下巴向上抬起,冲出来把面前的两个活人咬死。
喻嵇尧又操纵藤蔓将这些人的尸体拦腰勒断,同样没有任何作用。
顽强得就像是泥水里的蚯蚓。
“该死,【灵魂锚点】,是操纵死尸的【灵魂锚点】!”图灵咬牙切齿,怎么也无法想象会有人把自己的子民利用到这个地步,“不论你是谁,立马给我滚出来!脏心烂肺的小人,出来让我看看你是哪个垃圾场里生产的三流贱货!”
一个粘腻的声音从尸体的碎骨肉沫间响起。
“呵呵,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你这样,是讨不到男人喜欢的,不行啊,不行啊,得改,得改。”
由于那些尸体的脖子基本已经被图灵碾碎了,所以对方是通过控制尸泥进行摩擦震动和她对话的。
看着地上那一团涌动的东西,图灵说不上是他的话更让人恶心还是他的声音更让人恶心,将帝令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图灵与地上的那团东西对话:“是卡德维尔要你来杀我的吧。好了你不用回答,直接报上你的名字就行,让我看看,血腥君主会给他的狗起什么名字!”
那个声音笑了:“实在惭愧,虽然我已位列棱镜教主教,但我还没能拥有让冕下为我赐名的殊荣。”
图灵:“主教?你是福克?”
福克:“看来你打听过我,美丽的小姐。不过很可惜,我对你这种粗鄙的丫头一向是不敢兴趣的,如果你能再柔顺一点,或许我会愿意和你多聊几句。”
图灵冷笑一声:“真是小王八走读,鳖不住校了。还在这儿打听女人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混成了个什么鬼样子,明明是棱镜教主教,却永远在政治以及教廷事务的边缘地带,听说那些神职人员都不愿意往你手底下升呢。小垃圾,要不是瑞托斯死了,你怕是连卡德维尔脸都见不到几回吧。万一哪天饭碗丢了,恐怕去KTV打工都没人点你。”
福克:“……”
图灵看到那段正在被自己不断碾压的肉泥猛地向上窜了几下。
对于这种口无遮拦冒犯他人,习惯对女性群体进行性别凝视的烂泥玩意,最好的反击方式不是用性别凝视骂回去,而是对他进行一些其他方面的友好问候。
以人身攻击为核心,矮穷矬为半径,搭配上放飞的素质以及恰到好处的怜悯,往往能发挥超乎想象的杀伤力。
图灵每次在网上玩游戏的时候经常遇到那些打不过就阴阳怪气的,就会祭出这招,百试百灵。
福克不说话了,大概是真的被图灵刺激到了,此刻的他只能不停地控制那些尸泥向上挣扎,然后被图灵碾成更加惨不忍睹的烂泥。
【灵魂锚点】控制死尸也有个界限,尤其是像福克这样没有逆天精神力的,当尸体瓦解到一定程度,他们就无法控制他们行动了。
果然,不到三十秒的功夫,那滩肉泥就不动了,无论图灵怎么刺激碾压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将异能撤回,图灵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看了一眼微机上的时间,看见18 : 44的数字后看向喻嵇尧,打算和他在这里一起待到18 : 50就离开这里继续找伊洛迪亚。
然而图灵却在看到喻嵇尧的瞬间定住了。
喻嵇尧正低头看着她,目光因为瞳孔涣散而显得有些茫然。
他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开嘴,想要说什么,黑色的血却先一步从嘴里涌了出来,将身上的白衬衫的染了一片。
“喻嵇……”图灵见喻嵇尧身体一软向下跪去,下意识地伸手扶他,然而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就再一次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所有感知瞬间消弭,只有自己脑袋瞬间炸开的声音清晰依旧。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图灵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走廊上。
微机响起,喻嵇尧的声音再次传来。
“追兵处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图灵怔怔地看着面前没有尽头的长廊,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四肢止不住地发寒。
他们失败了。
不对,这不对!
图灵捂着额头,看着身下的金属地面以及自己的双腿,一时有点难以接受刚才的结果。
她明明已经把那堆尸体碾压成肉泥了!
飙高心率久久不平,图灵甚至听到了亚历克斯询问自己身体是否存在不适新的声音。
烦躁地摆摆手,图灵捂着脸,调整好情绪后,发动【页面切换】,直接跳到喻嵇尧面前。
喻嵇尧看她直接过来了,显然有些惊讶:“怎么了,出什么意外了吗?”
图灵此刻的目光全在那些死尸上,听见喻嵇尧问了也不回答,直接发动【帝令】,精神力全开将尸体碾成了一堆烂泥,随后才看向喻嵇尧:“出大事了。”
喻嵇尧:“你说,我听。”
图灵只能把刚刚给喻嵇尧说过的h事情再次重复了一边,这次连带着他们的结论一起。
喻嵇尧思索:“这听起来,似乎是我们被另外一种特殊的东西攻击了?”
图灵:“别想这么多了,我们先离开这里。打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
喻嵇尧微愣:“你的意思我们直接走?那伊洛迪亚……”
图灵有些焦躁:“我知道,我还会回来找她的。但我不能把你折在这里!我先送你离开。”
图灵一把拉过喻嵇尧的手,闭上眼睛,首先发动【页面切换】,但掌心却迟迟没有异能发动成功的感觉,以为是异能被封了,可当她把穿梭范围定在建筑范围内,这个异能又可以用了。
图灵尝试只对喻嵇尧使用异能,同样没有任何效果。
眼见着异能是指望不上了,图灵又掏出菲奥娜给她的魔药,往里面擦了一点粉碎者的碎屑后往地上砸去,可那些防脱流沙的液体却没有照常腾起。
图灵不甘心,又砸了一瓶,却还是同样的结果。
等到图灵要砸第三瓶的时候,喻嵇尧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好了,图灵。”喻嵇尧尝试和她沟通,“我明白你的心情,别急,咱们慢慢思考解决办法。”
“不,你不明白!”图灵抓起喻嵇的手就带着他往外跑。
此刻图灵的脑子里全是喻嵇尧的血还有哪些红色的眼睛,哪怕是此刻抓着喻嵇尧向前逃命,她也总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无形的的东西凝视着。好像只要她一停下来,就会有一个东西从其他地方窜出来,把她和喻嵇尧撕成一堆碎片。
不行,得跑快点,再跑快点!图灵在内心嘶喊,甚至召来强风来推动他们的身体。
然而他们面前的走廊像是没有尽头似的,无论穿过多长的墙壁,跑过多少个转弯,面前的场景也始终没有变换一下,宛如一个不断重复的梦魇。
“图灵,图灵,图灵!”喻嵇尧见状停了下来,连带着把图灵也一起拽停,“我们跑是跑不出去的,别着急,先停下来,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啊。”图灵把喻嵇尧的手甩开,见喻嵇尧真的站在原地不动了,焦急道,“那我又没其他办法了,我连你是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喻嵇尧看着图灵不断起伏的肩膀,黑色的眼中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片刻把眼睛垂下。
图灵心乱如麻,看着微机上的时间来到了18 : 32 ,当下更加焦急了,满心想的都是该怎么带对方离开这里,却忽而感觉小指关节传来一片温热,低头,发现是喻嵇尧用小指勾住了自己。
“还记得这个吗?”喻嵇尧将身体弯下来了一点,勾着图灵的手放在两人胸前的位置,“我们约好的,遇到事情的时候,要先冷静一点。”
图灵看着两人交叠的小指,目光有些发怔。
第294章
她想起了自己刚和喻嵇尧认识那会儿。
喻嵇尧帮她拿回了项链, 图灵觉得按理来说,这件事应该在那个老师被赶走的那一刻就算是结束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莫名想起那天自己撞到喻嵇尧的情形。对方伸出手想帮助她,而她却恶狠狠地把他推开。
图灵的脑海中总是盘转着这一幕。
她一连观察了他好几天。万一这家伙在别的方面存在问题呢, 图灵想, 福利院的大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不能因为一条项链就放下戒备。
但很快图灵就发现,喻嵇尧似乎真的是一个好人。他不但照顾自己,对于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他似乎也一直保持着那种温柔又耐心的样子,而且还会在其他老师气势汹汹要体罚孩子的时候出面制止。
这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害怕老师,但没有人害怕喻嵇尧。
看着那些疏远孤立喻嵇尧的大人、以及那些向喻嵇尧投以亲近目光的孩子。图灵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似乎真的把好人误解成了坏人。
图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道歉,可又不始终无法将那些话说出口。自己一个人坐在阶梯上憋了半天,最后看向不远处的花田,折了几朵编了一个花环想要偷偷放到喻嵇尧桌子上,却在出门的时候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喻嵇尧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 指了指, 笑问道:“给我的?”
图灵胡乱点头。
喻嵇尧:“无功不受禄。怎么了,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图灵摇头,她看着喻嵇尧身体和门之间的缝隙,想要趁对方不注意一个侧身溜出去,奈何喻嵇尧一直挡在那里,她脸色涨红地憋了半晌,一阵心理建设后,最终开口:“我是来道歉的。”
说完这一句,图灵完全不敢去看喻嵇尧的表情,一股血气莫名其妙地冲上头顶, 促使她以壮士断腕般的勇气说:“对不起我那天误会你了我不该推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这破地方居然能有正常人……”
图灵一口气把所有想说的话机关枪似的吐了出来,她甚至不太确定喻嵇尧有没有听清,说完了也不敢动弹,绞着手指看向脚尖,却听到喻嵇尧在头顶温温然地开口:“没关系,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
图灵的动作停住。
喻嵇尧带着她往里面走了一点,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拍拍她的脑袋:“这里的环境不太好,你对陌生人有所警惕是应该的,我理解。”
图灵看着面前的人,瞳孔张大,无论如何都没有猜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走向是这样,许久,不认可地皱起了眉毛:“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其他坏……呃,我是说老师他们,不会针对你欺负你吗?”
喻嵇尧:“放心,他们暂时还没那个本事欺负我。反倒是你,虽然保持警惕是好事,但如果把自己的心思表现得太明显,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
“我才没有……”图灵小声嘟囔。
话虽如此,可图灵却知道喻嵇尧说的是对的。如果喻嵇尧真的如她猜测是个恶棍,那么那一推只会让她被记恨上。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了,图灵站在原地,有些别扭,想要继续话题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却忽然见喻嵇尧把手抬了起来。
“这样吧,我们做个约定。”喻嵇尧伸出小指竖在两人之间,“以后要是遇到了陌生的人或环境呢,一定要先保持冷静,将对方观察了解清楚后再行动。遇到急事的时候也别让情绪冲昏自己的头脑,要平静下来,去思考问题的突破点。”
“大道理谁不知道啊……”图灵小声说着,手指却伸了出来,圈在他的指根处,和他轻轻勾了一下。
喻嵇尧拉着她的小指晃了三下,松开手的时候,往图灵手心里放了什么。图灵摊开手指,发现是一颗亮晶晶的水果糖。
图灵握着糖,见喻嵇尧站起身,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当老师啊?”
喻嵇尧:“很好奇?”
图灵:“没有,就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待在这里才对,至少应该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有一个亮堂的大办公室,还要有会客用的皮质沙发、高档的旋转椅、漂亮的绿色盆栽……”
喻嵇尧掩嘴轻笑,等到图灵列举完,笑眯眯地说:“可如果我不过来的话,这里的孩子不就都要挨欺负了吗?”
“……”图灵睁大了眼睛看喻嵇尧,在注意到他的眉眼比其他老师似乎要年轻不少时,忍不住问,“老师你今年多大啊?”
“还算年轻。”
“那是多大?”
“……”
“十八岁成年,二十二岁毕业找工作,那你肯定比二十二岁要大。”
“你觉得要大多少呢?”
“三岁?或者四岁?我看过爸爸妈妈在二十六岁时的照片,我感觉你似乎和当时的他们差不多大。”
“那就是二十六岁。”
……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跑过,图灵站在金属长廊内,看着喻嵇尧和自己相勾的小指,嘴巴张开了一点,半晌说:“……遇到急事,不要让情绪冲昏自己的头脑。”
“想起来了?”喻嵇尧勾着她的那只手上下摇了两下后放开,问向图灵,“我们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图灵:“12分钟,也有可能是11分钟。”
喻嵇尧:“没关系,这个足够我们进行思考了。”
图灵生出一只手捂住额头,感觉大脑里乱乱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嗡嗡飞舞:“可我确实没什么思路,我感觉我的脑子一团糟。”
喻嵇尧伸手按住图灵依旧不停上下起伏的肩膀:“没关系,我们先来复盘一下之前的几次循环。”
植物生长的声音从喻嵇尧的黑色风衣下响起。他勾动手指,粗壮的藤蔓编缠而出,在地面上簇拥成一个和椅子差不多高的凸起。喻嵇尧让图灵坐在上面,开始叙述之前的经历。
“既然处理掉那些尸体也没有改变我们的结局,你要不要试着想一下,是不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对我们起了作用?”
图灵:“有是肯定有的,比如那只红眼睛,那只每次都会在循环结尾出现的红眼睛。但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它就像是一串木马病毒,对,木马病毒,每次突然就出现了在了我的意识里。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被它盯上的。”
“……”喻嵇尧斟酌数秒,严肃开口,“你之前有没有想到什么东西?”
图灵有些困惑地看向喻嵇尧,一时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东西。喻嵇尧则和她解释道:“我是说,既然它是靠着入侵你的意识对你动手,那么是不是可以反向说明,你和这个眼球是靠着你的思想进行联系的,再往前推论,是不是你想到或者意识到了某个东西,和对方产生了链接,这个眼球才会找上门来。”
听着这番描述,图灵忽然想到了之前的那个石雕。
对了。图灵感觉自己一下子抓到了什么线索。似乎所有事情就是在她响起那个石雕的外貌,并意识到这座废弃燃烧厂里存在未知生物时开始出现变化的,包括那种奇怪的注视感!
而当图灵将自己的推论告诉喻嵇尧的时候,喻嵇尧的脑海中同样也会不受控的浮现出那个石雕的样子。
终于搞明白了困住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图灵明了之余又有些胆寒:“仅仅是因为想到了所以就被盯上了吗……这样也可以?”
喻嵇尧点头:“毕竟在这里,反常才是正常。”
图灵:“可这样一来,所有问题不就又回到原点了,我不可能让自己的思维倒退啊。要不我试试往墙上磕一下,兴许失忆了我们就出去了?”
眼见着图灵当真把目光试探性地投在了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喻嵇尧用手挡住她的额头把人引了回来:“别冲动,我想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这样,你想想,在之前的几次循环中,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图灵和喻嵇尧对上目光,当下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如果困住我们的真的是那位位面之眼,那么这座船厂里,一定存在着祂的对应物。就像世界母神必须要通过石雕和鲜血才能产生实质性影响一样!”
说着图灵看向周围的金属墙壁和排布在上面的管道,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曾在这些东西后面听到了一些流动声。
图灵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废弃的燃烧厂,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在管道内流通!
想法浮起的刹那,图灵立刻召风前探,这次重点留意那些管道和墙壁之后的动静,果然又听到那种窸窸窣窣的流动声。
而且与其说这是流动声,不如说是某种软体生物贴着墙面慢慢滑动的声音,咕嗤咕嗤,带着一种诡异黏滑的碰撞声,像是除了这条巨大的软体生物以外,还有无数硬物在其中来回碰撞。
不再犹豫,图灵凝风成刃,当场向其中一侧墙壁砍去。白色寒光伴着金属碎裂的声音在墙壁上划过,“轰”的一声,图灵面前的墙壁管道碎为齑粉。
粉尘四散如霾。图灵将腰间的粉碎者抽出来,在空中甩成一把银色巨镰,带着喻嵇尧戒备后退,等到视野清晰,屏着呼吸看向前方。
一团半透明的黑色东西在墙壁后缓缓蠕动着。
光线昏暗,图灵看不清这东西的具体样貌,但能看到那东西上泛着着的层层暗光,看着似乎是粘液一类的东西,可偏偏又排列如与鱼鳞,每一道光弧后面都有一道暗色的小口,在黑暗中隐秘开合,像是无数鱼鳃叠聚在了一起。
而在这东西的体内,无数圆球状的灰色物体正缓缓浮动。而就在图灵将墙壁破开的刹那,这些东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在那半透明的软体间剧烈地颤抖。
细长犹如耳鸣的嗡叫声响起,图灵被吵得大脑发炸,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这时,她看到那些灰色圆球忽然从软体内浮了出来,就像是酒杯里集体上浮的冰块似的,转瞬之间便卡在了那些鱼鳃般的暗口内,而后齐齐向着图灵所在的方向转来。图灵看去,发现居然是那些突然出现在她意识中的红色眼球!
只不过此刻,所有眼球正葡萄似的团聚在一起。眼白上的红血丝响尾蛇般地嘶嘶游动着,拖曳着连成一片,仿佛一场猩红的幻觉。
心率升高,图灵举起粉碎者就要向面前的怪物冲杀而去,动手前向微机上的时间瞥了一眼,看见18:36的字样。
这下时间充足了。
杀至红色眼珠面前,图灵想。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手中镰刃劈下,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道痛苦的闷哼声,似乎是来自喻嵇尧。还没转头,就看到溅射状地黑血朝自己的手臂以及墙壁内的血眼球喷来,带着浓烈的腥味。
“咚!”一声闷响,喻嵇尧捂着嘴跪坐在了地上,指缝间全是流淌黑血。脸上的细边眼镜随之砸落,在血泊里摔了个粉碎。
而红色眼珠完全不打算给图灵反应的时间。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些红血丝从眼球的表面生长出来,将图灵浑身上下缠绑起来。图灵甚至来不及回头,就看到那些红色眼珠瞬间分裂扩散到了自己的面前,无数滑腻的眼白贴着自己的脖子来回转动,带着一种粘腻的、悚然的、犹似低语的,嗡鸣声。
图灵喘着粗气,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在不停重复。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循环结束得这么早,明明还有8分钟,为什么会……? !
图灵的思绪戛然而止。
红色的眼睛再一次入侵了图灵的脑海,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头颅爆炸的声音再次响起。
图灵痛苦地向地上摔去,等到身上剧痛稍稍退却,视野恢复正常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长廊。
微机中,喻嵇尧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追兵处理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第295章
如果说,之前喻嵇尧的声音对图灵来说是一颗另类的定心丸,那么此时,这个声音就只会让她感到绝望了。
她的身体还残留着刚刚的情绪。无论是阵痛的大脑,喻嵇尧重复的语句,还是在风中隐隐作响的墙壁都在提醒她,她还在处在那个循环中。
而这次, 就连循环的时间都变了。
掐着山根蹲了下来,图灵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膝盖和双手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喻嵇尧注意到她的异常,在微机那边关心地询问她。
图灵很想就这么蹲着,但听着喻嵇尧的声音,她想到正在不断流逝的时间,还是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发动【页面切换】,调到了喻嵇尧身边,重复之前的动作。
处理尸体,将迄今为止的事和喻嵇尧再重复一遍。
喻嵇尧耐心听着,却在她讲完第一次循环后打断了她。
“你是已经在这里经历过很多次循环了吗?”
图灵愣住。
喻嵇尧:“我感觉你很疲惫, 是那些记忆太痛苦了, 还是……?”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喻嵇尧看着图灵,目光微怔,随后眉头轻轻蹙起来,食指屈起,在图灵的眼角轻擦了一下:“别哭。”
图灵吸了一下鼻子,喻嵇尧又温声道:“没关系的,至少现在,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可以一起寻找打破循环的办法。”
说话间喻嵇尧向着光屏看去,此刻时间停留在18 : 29 。图灵做了几个深呼吸,全力将心头的情绪按下,捡着重点把后面两次循环的事情说了,交代完毕时光屏上的时间还没有变化。
喻嵇尧很快总结出了重点:“也就是说,循环的时长一下子缩减了一半,就在你看到墙壁后的怪物以后?”
图灵:“是。”
“……”喻嵇尧默了几秒,随后坚定开口,“这样,你试着再次把金属墙壁劈开。”
“不行。”图灵反驳,“现在我们的循环时间可能只有8分钟了,万一这一次我再失败,我们的时间就会压缩到4分钟了。”
“我明白你的顾虑。”喻嵇尧握住图灵的双肩,“其实你也知道,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方向了。别害怕,我们总得试试。”
图灵看着那双诚恳的黑色眼睛,耳中全是自己战栗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循环次数叠加的效果,上一次在死亡中感受到的剧痛到现在还残留在她的脑海中,就像是皮肤下被埋藏了一根漏电的电线,轻轻一颤都痛得厉害。
喻嵇尧注意到了图灵的痛苦。弯下身,微微张开手臂,一双掌心分别停在距离图灵太阳xue两寸的位置。
“放松,放松。”喻嵇尧慢慢说着。很快,图灵就感觉到脑海中的痛处如潮水般褪去了,看向喻嵇尧的袖中,发现他的监测环正在轻轻跳动。
“好点了吗?”喻嵇尧笑着问。
随着痛苦的离去,图灵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的确清醒了一点。喻嵇尧看着她的脸,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两下,问:“这下可以考虑我刚才的提议了吗?”
图灵依然有些犹豫:“可如果这一次我们又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总结失败原因,并将经验应用于下一次循环。”喻嵇尧平稳地说,“只要我们还活着,这个循环就一定会被我们打破。”
“……”
“试试吧,图灵。”喻嵇尧说,“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就真的无法走出这个循环了。”
图灵看向光屏,见上面的时间已经停留在18 : 30好一阵儿了,一咬后牙,猛地转身,抬手向旁边的墙壁攻杀而去。一声金属碎裂的响声后,那个怪物的身影便又出现了。
大大小小的红色眼珠如海洋球般浮了上来,密密麻麻地在墙壁的破洞中挤成了一团。
在这些东西涌出的刹那,图灵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喻嵇尧,看见对方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地后表情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再看向其他墙壁,图灵心下一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召来长风灌满长廊,而后凝风作刃,猛地向所有墙壁以及地面劈砍而去。
下一刻,所有长廊应声断裂。
脚下地板瞬间变作无数碎块,可这些断裂的金属却没有第一时间陷落,反而如海浪般起伏起来,像是贴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强烈的摇晃感从脚下传来,图灵刚刚一次性丢掉了太多精神力,此刻正头晕眼花,好在一只手臂及时从旁边揽了过来,随后植物生长的声音响起,脚底被两段凸起稳稳接住。图灵缓过来了一点,看向前方,看见数条深绿藤蔓如浑天仪的轨道般生长环绕在他们周围,源头藏在喻嵇尧摆动的风衣下摆之下。
喻嵇尧还保持着单臂揽在她腰间的姿势,于是图灵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用另一只手拦住他的脖子,在看到时间来到18 : 31后看向那个盘踞在树藤外的生物。
不同于在金属墙壁中的状态,此刻,那个黑色的怪物已经不再是一团填满了眼球的黑色混沌物,而是变成了一条身形粗长,如同黑色巨蟒一般的东西,图灵看不见它的头也看不见它的尾,只能看见它层层缠绕的巨大身躯,仿佛一枚无限放大的线团。
暗色的黏液依旧如鳞片般闪烁在它的表面,碾着藤蔓缓缓下挤,像是打算把他们捏碎在这里。
先前的红色眼珠重新收了回去,在黑蛇的体内飞快地流窜着,乍一看过去,就如同蛇的灰白脊柱一般。
喻嵇尧揽着图灵,先一步对面前的黑蛇发动了攻击。锋利的尖刺从绿藤的外层生长出来,直接刺入黑蛇的体内,图灵站在喻嵇尧的身边,甚至看到了黑色的液体顺着喻嵇尧的植物淌下,发出腐蚀般的声音以及阵阵白烟。
但黑蛇却没有任何反应。
喻嵇尧又操纵那些尖刺往黑蛇体内压了几米,同样没有任何效果。
看到这儿,图灵心下一个咯噔。看来这东西不能用武力杀死,深吸一口气,图灵心乱如麻之余,忽然想起自己的【五藏绛宫】来。
既然面前的这个东西和那个邪神雕像有关,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用解决【黑章鱼的触手】的方式解决掉它?
立刻将想法付诸于行动,图灵盯着面前涌动的黑蛇,先后发动【灵魂锚点】和【五藏绛宫】,强行把对方往那个扭曲空间拽去。
异能发动的瞬间,图灵看到一个混沌长影随着自己升了起来,图灵看着它,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巨大的存在,她漂浮在她的面前,就如同一个宇航员行走在无垠的宇宙中,而这个影子是她面前的某个异变的星球。
与此同时,图灵也看见了这个东西的全貌。
这似乎是一个半蛇半鱼的东西,头颅和尾巴都是鱼的形状,身体则像蟒蛇一般,一圈圈地缠绕起来,重叠成一个巨大的球状物。鱼头在球体的上段,鱼尾则在身体的下段,连接着他们的那段身体在这个球体外围诡异地绕了几圈,最后让鱼头张开嘴巴咬住了鱼尾。
眼球依然飞速穿梭在这个东西的体内。一些眼球因为速度过快不小心从蛇体周身的月牙裂口飞出,飞散围绕在蛇体的周围,看上去就像是一片颗粒化的雾。
好了,疯癫吧。图灵注视着面前的怪物,心中默默想道。
只要它疯了,她和喻嵇尧就能成功离开循环活下来了。
然而这只怪物却没有任何疯癫的迹象。
图灵看着平静如常的怪物,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上次她带着黑章鱼的触手来这里时,那东西可立刻就疯了。
图灵现在还记得那个东西在自己眼前自爆的景象。
可这个东西却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意识到不对,图灵想逃,但是已经晚了。
她看见那些眼球从蛇体内浮了出来,在转向她时变成刺目的猩红。
在捕捉到图灵身影的刹那,这些红色的眼球忽然换成了一种古重的金色。
所有金色眼球一同向她注视而来,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威严以及极强的压迫感,只一眼,图灵就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全部停止了。
“图灵!”一声急喝在自己的耳畔炸响,图灵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瞬间脱离了那个扭曲空间,耳侧是喻嵇尧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向喻嵇尧,还没来得及发动异能或者开口,就看到喻嵇尧身后,光屏上的时间变成了18:32。
植物断裂的声音顷刻从头顶响起。图灵感觉一股大力从腰间传来,似乎是喻嵇尧想把她搂进怀里,但喻嵇尧手臂的骨折声却先一步响起了。
同一时刻,一股陌生的力量突然从腰间拽来,图灵想要抱紧喻嵇尧的身体,却生生被那股力量从喻嵇尧怀里撕了出来。她看喻嵇尧手臂,发现三条触手正缠绕在上面,向自己的腰间看去,看到两条同样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触手缠上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牢牢固定在蛇身上。
“咔嚓!”四肢尽断的声音同时从她和喻嵇尧的身上响起。图灵痛不欲生,惨叫一声,但剧痛并没有持续几秒,很快她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仿佛那东西连带着她用来传输痛觉的神经一并拧断了似的。她贴在那条黑蛇的身体上,隔着一层衣物,感受到无数圆润的球体正贴着她的脊骨滚动,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红色眼球。
身体忽然变得无比滚烫,图灵低头,看见自己渐红的皮肤如沸水般滚动了起来。
前方传来液体涌出的声音,图灵抬头,看到黑色的血从喻嵇尧嘴里涌了出来。
“下次循环,不用和我说……之前的事……”喻嵇尧的嘴张张合合,他的四肢都被那条蛇拧断了,眼睛却一直定在图灵的身上,定在她开始沸腾的皮肤上。
黑色的瞳孔涣散又凝住,像是在极力坚持什么。
喻嵇尧断断续续地开口。
“直接说,循环,我会,信。
“我永远,帮,你……”
喻嵇尧用生命完成了他的遗言。
那些缠绕着他的触手骤然收紧。 “轰”地一声,图灵看到喻嵇尧的身体在自己面前炸开了。红色的肉糜飞溅开来,给缠绕他们的黑蛇披上了一层血腥的纱。
图灵想要喊叫出来,但她的脖子已经被死死勒住了。眼球滚动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最后的视野是自己被一片猩红的眼球包围。
红色眼球再次占据了她的全部意识。熟悉的爆炸声瞬间贯彻图灵全身。
等到视野恢复后,冰冷的金属长廊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占据图灵大脑的,除了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有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
几乎是立刻摔在了地上,图灵扶着地面恶心呕吐,酸水吐了一堆又一堆,想要摁着墙壁站起,却忽然想到了墙壁之后的东西,于是吐得更厉害。
图灵甚至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自己喷出来了。
直到一个声音贴着自己的耳朵响起,干呕的图灵才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勉强扶着地面站起来,凝住神志仔细听去,发现是微机那头的喻嵇尧在说话。
“图灵,你还好吗图灵?”喻嵇尧的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急了,“是遇到什么变故了吗?”
“喻嵇尧。”图灵颤声开口,她脑子里现在都是他在自己面前炸成一堆肉糜的样子,也顾不得说其他的了,直接发动异能就瞬移到了对方面前。
在看到那双镜片后的黑色眼睛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图灵甚至感觉自己的视野都晃动了起来。
她想起上一次循环中喻嵇尧临死之际的嘱托,再一次将旁边的尸体压成肉糜后,强忍着身体的战栗开口:“我们被困到时间循环里了,两分钟之后我们就会死。”
一片寂静。
喻嵇尧微微愣了下,随后目光定住,开口:“我信,告诉我,我该怎么帮助你?”
听到喻嵇尧回答的刹那,图灵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晃动起来了,眼眶发酸,一时有点想哭出来。喻嵇尧看到她眼眶红了,轻轻伸出手臂保住她,在她头顶不停地说“没事”。
图灵咬着嘴唇说了声“知道”,她非常清楚,现在没有任何时间留给她发泄情绪。她看向显示着18 : 28的光屏,嘴巴刚张开了一点,一个眨眼过后,光屏上的时间就变成了18 : 29 。
再一眨眼,时间变成了18:30。
幻觉吗?图灵愕然地看着以秒变化的数字。
她想再眨下眼皮,异物滚动的声音却从近在咫尺的胸膛内响起了。
图灵抬头,正好看到黑色的血从喻嵇尧的嘴里涌出来。喻嵇尧愕然地看着这一切,下意识抬起手接住黑血,不让这些血直接浇到图灵的身上。
红色眼珠再次入侵图灵的意识,剧烈的痛楚后,图灵又回到了那个长廊。
看着熟悉的场景和微机内的提示音,图灵彻底崩溃了。
“啊——!!!”图灵大喊一声,直接凝风砍向四周的墙壁。然而还没等那些风刃和墙壁接触,熟悉的剧痛就再次侵占了图灵的脑海,红色眼睛出现,她再次回到了原地。
怎么也没想到这东西还能随意调节体感时间,图灵看着面前幽深的金属长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面前的这个东西给逼疯了。
已经没有任何反抗手段了,图灵只能不停地操纵风刀向脚底和两面墙壁切割,却发现自己风刀砍出的距离越来越短,从临近墙的位置一步步缩短到自己的脚边,到了最后,图灵甚至只能看见手腕上的监测环一闪一烁不停跳灯的场景了。
红色的眼睛穿插其中,在她的视野中不停闪烁着,伴随着大脑不断开炸的剧烈痛楚。
很快,图灵发现自己连监测环上面闪烁的灯光都看不见了。红色眼睛和金属长廊的场景以极小的时间单位来回变换闪烁,到了最后,图灵甚至已经分不清对方的变化速度是越来越快还是越来越慢了。
她看着面前的场景,一会儿觉得自己似乎一直站在金属长廊内,一会儿又觉得自己面前只有那个红色的眼睛。耳鸣声在她的耳边不断拉长,像是一根锋利的线,在她的身边一圈圈绕开,仿佛要旋转着将她的脑袋给绞下来。
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大脑内的剧痛。图灵被时间定在原地,被迫直视着前方不断变化的场景,仿佛头顶有一根极钝的锯子,一下接着一下地往下拉,永远看不到尽头在哪里。
唯一保持着连贯性的是图灵的思维。
快结束吧!图灵崩溃地在脑海中呐喊。她要疯了!她马上就要被时间弄疯了!
然而对方却没有什么放过她的意思,循环还在不断加速,可图灵已经感受不到了,围绕着她的唯有不可名状的痛苦。
极痛之中,图灵迫使自己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不行,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就这么交给对方!图灵半死不活地想,一定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打破这个循环!
然而就像是为了嘲笑她似的,在这个想法涌出后,图灵感觉自己身上的痛楚又加了一分,想要开口喊叫,但无限接近于零的时间却让她连出声都做不到了。
可这种痛苦也让图灵唯一还在活络的思维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困住她的东西害怕她找到出路出去。图灵费力地想,身上痛苦不断加剧,灵台却莫名清明了一点。这个东西是想要击垮她的意志,所以才会用这种量级的痛苦折磨她。
想清楚这一层后,图灵好像忽然找到了几分力气,在不断加大的痛楚中,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把自己的思维撕了出来,开始拼命地思考事件的逻辑。
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存在一定因果。
她不信这位神明是无缘无故就跑来折磨她的。
祂肯定对她有所图谋。
一定有什么事情被她忽视了。
一个贯穿事件始终,却被她无视的东西!
极痛之中,喻嵇尧的话忽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反常才是正常。
反常才是正常!
忽得,图灵灵光一闪,一个词汇缓缓从脑海浮了出来,逐渐占据了她的大脑。
痛苦。
闪烁的世界中,图灵吃力地默念着这两个字眼。
她在循环中感受到了痛苦。
希拉在丈夫的冷暴力和女儿的疏远中感受到了痛苦。
塞尔多在母亲的控制欲以及对母亲的愧疚中感受到了痛苦。
贯穿始终的是痛苦!
只要击穿痛苦,就能从这个循环中脱离出来。
可什么才能击穿痛苦呢?
看着交替出现的红色眼睛和金属长廊,图灵迷茫一瞬,随即一个答案浮上心头。
唯有痛苦能击穿痛苦。
唯有痛苦能击穿痛苦!
顶着时间的桎梏,图灵用最后的意识在脑海中拼凑出几个零星字眼,尝试和面前这个困锁自己的怪物对话。
“你,是桑德琳娜吧。”图灵费力地在心中说,“你不会因为进入那个空间疯掉,所以你是持卡者。这里又是恩伦尔哥,棱镜教的圣都,所以,你一定是桑德琳娜。”
对于这番话的准确性,图灵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她目前已知的持卡者里,和神明二字挂钩的只有桑德琳娜,她别无选择。
然而闪烁的场景却因为图灵的这句话停了下来。
“不!我不是桑德琳娜!”前所未有的惊叫声在图灵脑海中炸响,伴着浓浓的恐惧以及不明所以的战栗,“我不是桑德琳娜,我不是!”
说完这一句,图灵面前的场景又闪烁起来。图灵知道自己这是戳中对方的死xue了,于是咬着牙在心底不断开口。
“你是桑德琳娜!”
“你是桑德琳娜!!”
“你是桑德琳娜桑德琳娜桑德琳娜桑德琳娜桑德琳娜桑德琳娜桑德琳娜桑德琳娜!”
她就这样重复了几百次,直至崩溃的尖叫声响彻她的脑海,像是无数条扭曲的黑线凝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图灵发现自己的面前的场景短暂地恢复正常了。自己的手臂可以来回活动,异能也可以如常发动了。
而图灵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当机立断。在漫长的尖叫声中,图灵毫不犹豫地掰下了旁边的金属墙壁,迅速用【帝令】将它拧成一团手臂大小的金属块,并将它削成了世界母神的形状。
“七神,呵呵……”图灵将世界母神的雕像对准自己的喉咙,脸上汗珠顺着嘲讽扬起的嘴角滴落,“让我看看,两神相斗,会是什么结果。”
“世界母神,我以我的名义向你许愿,请你终结我目前所处的循环,为此,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
咬牙说完这些,图灵呐喊一声,将手中的金属雕像竖直插入自己的脖子中。
因为力度过大,雕像甚至直接穿过骨头没入了她的大脑,最后从她后脑勺的上方刺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随机掉落的小剧场)
世界母神:……你知道你在和谁许愿吗?
图灵:追杀我的人(冷静)
世界母神:? ? ?那你还许?
图灵:怎么,别人都能用的东西,我用不得?
世界母神:6
感谢在2024-04-21 19:47:38~2024-04-21 23:3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呼呼睡大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6章
伊洛迪亚怀疑自己已经多次经历过面前的这个场景了。
夜晚的圣德多大教堂和白日里区别很大。伊洛迪亚孤自走在空荡荡的大殿内,一抬头便看到那只悬挂在花窗顶部、巨大犹如屋顶的眼睛雕塑。
伊洛迪亚停下脚步,和那只微微向下的瞳孔对视。大概是因为少了那些咯哒作响的鞋跟声以及刻意压低的窸窣低语,此刻,那些眼睛莫名看上去有些孤独和沉默。月光从冷色的花窗中透进来, 像是幽蓝的雾, 又像是那些眼睛另类的目光。
伊洛迪亚看着花窗上那轮模糊的月亮,不知怎的,忽然感觉自己的背后的某一块地方应该响一下。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她果然听到细碎的响声在她想着的地方响起,清脆通透。
与之一同的还有布料和地毯轻轻摩擦的声音。
伊洛迪亚预料到自己会转头,就在一秒之后,她会听到风轻轻拍打她耳膜的声音, 她的脚下会再她转动时摇动一下,就像渔船在海面上轻轻打个晃。
只是她转身之后——
伊洛迪亚看向声音响起的位置。
那里会空空如也。伊洛迪亚看着面前的黑暗心想。
伊洛迪亚看着这一切,恍然中如置身深海,有一种自己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她皱起眉毛,摸向腰间的乳白色肋骨,那根来自于她的母亲的肋骨,发觉手下触感温热,全然不似想象中冷硬。
“我好像,我忘记了什么……”伊洛迪亚握着肋骨喃喃自语,像是想要捋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想要找回我的记忆,所以在回到恩伦尔哥后,我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在那些我从前可能去过的地方行走,希望能够唤醒我的记忆。
“但这个方法我已经尝试了很多遍了,所以,在抵达第一个地方之后,我就意识到,虽然我已经和过去有一些不同了,但这个方法依然无法让我找到遗失的记忆。
“我一筹莫展,我很清楚,再这样浪费时间,我很快就会被卡德维尔抓走控制起来,到那时,一切就都已经晚了。于是,我最终把目光投向了棱镜教的禁地——亵渎心脏。
“民众们不知道这里是棱镜教的禁地,棱镜教隐瞒了这一点,对外只说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燃烧厂,因为软银浓度过高所以需要单独管控。但实际上,这里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被封闭的,具体事宜连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选择了来到这里。即便我没有找到和我的记忆有关的线索,也可以进一步掌握和棱镜教有关的东西。
“西尔维亚说会提前帮我引开教廷那边的注意力,但我觉得卡德维尔那边应该已经发现我的行踪了,他们或许正在追捕我,但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里没有信号,我连向别人求助都做不到。
“我只能尽快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离开这里,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西尔维亚。
“所以我就加快了步伐向前跑,可就在经过一个转弯后,我发现我竟然来到了……圣德多大教堂?
“当我进入这里之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发现我似乎能提前感受到我的每一个动作,不,不仅如此,我还能预测到周围场景的变化,包裹声音,以及光影。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这真是太糟糕了。”
伊洛迪亚将这些话自言自语说完后,眉头蹙得更深了,她重新转过身去,看向伫立在不远处的桑德琳娜和塞西娅的雕像。
女神低眉垂目,缄默无声,似万物正在不言中。
伊洛迪亚看着他们,正尝试上前的时候,忽然看到桑德琳娜和塞西娅的雕像齐齐动了一下。伊洛迪亚停在原地,随即听到一声类似于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两个雕像齐齐抬起了脸,石质眼球一齐向着伊洛迪亚看来。
她们的眼球上没有眼珠。可不知道为什么,伊洛迪亚就是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死死盯着的感觉,似乎连带着其他的眼睛石雕也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好像在那一瞬间,有无数的眼睛从墙壁以及缝隙间钻了出来,正从四面八方注视着她。
后颈发麻,伊洛迪亚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低头,发现自己周围的月光不知何时忽然凝结成型,蛛网般地将她一层层包裹了起来。
再看向那两个雕塑,分明她们的石质面庞上的五官结构没有任何移动或者改变,可伊洛迪亚就是莫名从中品出了一种怨毒的味道。
一个声音突兀而幽怨地回旋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这段记忆……为什么你总是以失忆的状态进入这里……”
伊洛迪亚尝试挣脱那些蛛网,发现自己的挣扎是徒劳后,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声音。她感觉说话的是两个女人,只不过她们的声音异常同步,有时分开,有时又粘黏在一起,就像她身上这些斩不断的蛛网一般。
那个声音继续重复着:
“记忆是痛苦的源头,你没有记忆,又该怎么痛苦呢……
“失忆,哈哈,为什么我不能失忆呢,既然祂已经抛下了我,为什么不彻底一点,将我粉碎击溃好了,我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我要我的感知,我要我的思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哪怕是痛苦,哪怕是混乱!我不要成为别人,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
说到后面,那个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伊洛迪亚被这声音刺激的头皮发炸,仿佛有无数根尖锐的指甲在她的耳膜上刺划。
身上的蛛网越束越紧。伊洛迪亚看到有血珠正顺着那些蛛网落下,走投无路,只能尝试和那个声音对话:“是谁把你的东西夺走了?你总得先把你的诉求告诉我,不然你就算是把我勒成了一堆肉块又有什么用呢?”
似乎是听到了伊洛迪亚的声音,那些蛛网当真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她感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你懂什么?”那个声音恶狠狠地说,带着哀怨的哭泣,“你们不可能理解我的痛苦!”
“能不能理解在于我,而说不说却在于你。”伊洛迪亚说,“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做出过抢人东西的事情。你失去了什么东西吗?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可以尝试帮你夺回。”
“没用的!没用的!我所失去的永远失去了!那个女人和时间融为了一体!”
“那个女人是谁?”
“桑德琳娜!”
伊洛迪亚一下子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自言自语:“不,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桑德琳娜,我只知道别人都这么叫她。那个可恶的女人,她亵渎了我,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个声音慢慢说着,声音逐渐从怨恨转向悲伤,她十分委屈地哭诉着,像是遭遇了这世上最不公平的对待。伊洛迪亚听着这一切,目光惊疑不定。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
当那个声音开始彻底放声哭泣的时候,伊洛迪亚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旋即眼睛睁得极大。
“你……”伊洛迪亚惊诧地看着面前的雕像,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剧烈地颤动起来,她向周围环看,发现颤动的不止是地面,就连花窗和墙壁也开始诡异地波动起来。而后所有场景开始崩塌,如一团揉皱的纸那样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扭曲而来。
与此同时,她耳边那个哭泣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尖锐,像是一根被无限拉长的针,好像下一刻就要直接贯穿她的双耳。伊洛迪亚被这声音刺激得大脑发炸,想要捂住耳朵,但双手都被牢牢禁锢着,想要挣脱,那些蛛网又开始重新收紧。四周空间不断扭曲折叠,伊洛迪亚看到无数肉色的残影在自己的脸前闪过,定睛去看,发现居然是自己的耳朵和膝盖。
就在伊洛迪亚无法挣脱之际,她忽然听到一个男声响起。
“用火烧。”
“什么?”伊洛迪亚下意识反问。
“你被自己的意识困住了,恩切利塔小姐。”那个男声继续说,声音时远时近,“快闭上眼睛,再这样你就要陷在里面了。”
伊洛迪亚决定依言照做。随后那个声音又说:“点燃你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东西,这样我就能找到你了。”
“好。”伊洛迪亚发动异能,滚烫温度自周身升起。她以为自己会听到金属或者肉|体燃烧的声音,然而没有,植物枝叶噼里啪啦烧着的声音在她周围升起。伊洛迪亚还没有想清楚这些植物是哪里来的,忽然听到风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火焰炙热温度。一根长而柔软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腰肢和手臂。
下一刻,强烈的失重感自她体内出现。
原先风声呼啸更甚,伊洛迪亚感觉那些滚烫的温度骤然离自己远去了,连带着那些尖锐的哭腔一起。伊洛迪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高空,废弃燃烧厂如金属怪物般盘踞在地面。无数深绿藤蔓穿插其中,伊洛迪亚向自己刚刚跃起的方向看去,视野中是滚滚而上的黑烟以及若隐若现的橘色火光。
看向身边,一个高挑的黑发男人正站在不远处,薄而精细的金属长翼在他身后展开,在模拟日光和火光的映照下显现一种锋利的金色。
深绿藤蔓自袖口以及黑风衣的下摆中伸出,海葵触手般的来回摇摆着。
“你是那个可以驱动植物的人。”伊洛迪亚定了定神,见喻嵇尧朝这边瞥了一眼,看着他镇定开口,“我们在船厂爆炸那次见过。”
“很荣幸您还记得我。”喻嵇尧将衣服里的那些植物收入袖内,只留下捆着伊洛迪亚腰腹的那根藤蔓,带着两人持续上升,“这里出现了一点意外,我们先得往上走,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是我得感谢你。”伊洛迪亚说,伸手抓住喻嵇尧的藤蔓,左右环顾一圈,问,“斯旺呢?”
喻嵇尧知道这是图灵的假名之一,闻言摇摇头。伊洛迪亚这才看见喻嵇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下方的燃烧厂上,那些绿色的藤蔓也不仅仅是停留在金属之间,而是一直在蛇一般地来回扭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伊洛迪亚咽了几下喉管,看向喻嵇尧:“我记得你和斯旺小姐很熟,是吗?”
见喻嵇尧再度看来,伊洛迪亚又补充道:“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她只找你商量事情。”
“你是发现了和她有关的什么东西吗?”喻嵇尧问,忽然动作一顿,目光停在某处。伊洛迪亚看去,发现是一跟不断上移的藤蔓。顶端缠着一根银白色的金属短棒,短棒上似乎还绑着一个类似项链的东西。
喻嵇尧伸手,将金属短棒收在腰间,又把项链取下来放在衬衫的心口处。
伊洛迪亚抿了下嘴唇,她看看下方那些依然在搜寻图灵的藤蔓,又看看喻嵇尧探问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对喻嵇尧说:“我刚刚在下面听到了斯旺的声音。”
喻嵇尧目光一凝:“你遇到她了?”
伊洛迪亚:“我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我不敢保证说话的就是她。”
一想起那个尖锐幽怨的声音,伊洛迪亚就忍不住打冷颤。现在那个声音远去了,她将两者的音色对比,更加确定当时和自己说话的人的声音和图灵是一样的。
喻嵇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没事,发生了什么,你挑重点和我说一遍。”
伊洛迪亚做了个深呼吸,语速飞快地把刚刚的事情说了。喻嵇尧听完,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目光由下方翻涌的藤蔓转向了伊洛迪亚,表情忽得有些微妙。
逆着日光,伊洛迪亚觉得喻嵇尧看她的眼神似乎和刚刚不太一样了。
观察中掺杂着审视,像是在斟酌什么。
伊洛迪亚只以为喻嵇尧是不信自己,刚想再说点细节证实自己,忽然看见喻嵇尧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与此同时,一声轰隆巨响从下方传来,伊洛迪亚低头,只见建筑金属在一片混重的倒塌声中崩裂下沉。灰色烟团暴烈扩散,如同一只骤然出现凶狠困兽,转瞬便将周围的废弃建筑吞噬在内,贴着地面不断翻滚咆哮。中央的烟团则向半空升去,蘑菇云般的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伊洛迪亚大半个视野。
伊洛迪亚还没看清下方发生了什么,忽然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击中了,身体猛地向斜上方的位置冲去,直至被腰间的藤蔓拽了一下才算是稳住了身体,看向喻嵇尧,发现对方同样被这股冲击波掀翻了出去,只是他身上的外骨骼机甲迅速帮他保持住了平衡,这才没让他和她一起飞出去。
一股焦糊的苦味从翻滚烈风中扩散开来,像是什么人的肉被烧焦了。
伊洛迪亚不明白这股气味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妙,将别在腰间的肋骨抽出来握在手里。喻嵇尧的脸色则直接变了,手上监测环的跳灯速度频率徒然加快。地面崩塌的声音响起,像是无数只触手在大地上来回搅动。烟尘之中,伊洛迪亚看到数十条黑色长影在下方滚动了起来,伴着巨石滚落的重响,衬得周围那些将塌未塌的建筑细矮如米粒。
伊洛迪亚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想说你就算找不到人也不至于就地把对方给埋了吧。然而她嘴巴刚刚张开,就听到一声更加混重的崩塌声响起,这次还伴随着某种怪物压抑的咆哮声。又是一道重石倒塌的声音,缓缓滚动的烟尘猛然向上凸起一块,一只硕大的黑龙头颅毫无征兆地从中探出,血色巨口向着天空张开。
污染种!伊洛迪亚骤然警惕。
这只污染种比伊洛迪亚迄今为止见过或听说过的所有污染种都要大。她看到那只黑龙如山一般从燃烧厂的废墟上升起,碎石飞尘如流水般从它覆满黑鳞的脊骨留下,若非伊洛迪亚清楚地知道他们此刻正身处战艇城市之内,几乎要以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污染种,而是一整块异化的大地了。
手脚发寒,伊洛迪亚竭力保持镇定,稳着目光向污染种的头部看去,却和一只琥珀色的、生于暗红弯角间的巨大竖瞳对上了目光。
隔着一段飞尘怒风,伊洛迪亚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只污染种正在注视着自己。
伊洛迪亚的目光微微凝固。
她一下子想起了这只污染种的来历。
这是那只在日升钟楼,和异变的耶拉搏杀的污染种!
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伊洛迪亚下意识就要放火灼烧对方,可那只可怕的污染种却没有什么要和她一较高低的意思,匆匆扫了他们一眼便低下头去,在看向某处时,额间的琥珀竖瞳忽然变得凶狠无比。
空气爆鸣声豁然响起,数段锋利风声过后,数以万计的黑色裂痕骤然从滚动烟尘中交错划开,黑红液体随之扬起,伴随着某种软体生物被切开的粘腻声响,浓烟散去,伊洛迪亚朝黑龙注视的方向看去,随后心脏在视野清晰的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黑龙的身下是一只巨大的章鱼。
与其说那是章鱼,不如说那是一座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的黑色肉山。如果非要说的话,伊洛迪亚会觉得这个东西和当初【黑章鱼】的触手十分相像,只是这东西身上的触手更粗更多。伊洛迪亚看见那些触手卷曲着向黑龙的四肢缠去,然后又在黑龙低头的瞬间将吸盘撕开。黑色碎鳞如雨飞落,深红血柱成股喷出,数秒后如瀑布般从伤口落下,被那些涌动的触手吱嘎作响着吞食入眼。
一些生着黑刺的巨型荆棘也在那只黑章鱼的周身来回游走撕扯着,涌动植株间全是絮状肉块,几乎看不出植物原本的颜色。
伊洛迪亚停在半空,几乎是震悚地看着两兽缠斗,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震惊。
下方,变成黑龙的图灵已经没空去管伊洛迪亚的想法了。
在捅烂自己脖颈的刹那,图灵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在体内炸开。脊骨后脑炸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她的身体中飞出去。
一只手向她的头顶抓来,穿过她的头皮和颅骨,温暖的手指贴着她的大脑表皮抚摸了两下,像是母亲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视野忽然变得无比混沌,恍惚之间,图灵看到一座巨大的世界母神雕像在自己面前出现。她看到她卷曲如锈剑的裙摆,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雕像的肩头,正在从高处向她俯视。
“漂亮,居然想到了这种方法,我该说,不愧是你吗。”
一个混浊模糊的女声在图灵脑中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放心,既然我出现在了这里,那么我就会按照规则,响应你的愿望。”
图灵张开嘴,她想和对方说话,但是口中唯余鲜血。世界母神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意图。图灵看到上方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坐了下来,随后是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针对你罢了。”那个声音说,“我也可以大方的告诉你,我其实并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只是有另一个家伙让我十分头痛,为了解决她,我不得不针对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图灵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被血液填满的嘴勉强张了张。
世界母神愉快地笑了。
“是桑无。”世界母神说,“我为了桑无而来,而你只是诸多平行世界里的一个意外,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你的身上,可谁让你身上有她的一半血液呢?”
图灵的眼皮颤动起来,她竭力想要说什么,但是那些源源不断喷涌的血阻止了她。图灵甚至得将那个金属雕像用力堵在脖子里,才能保证自己还有一丝力气去听对方在说什么。
世界母神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窘状。很快,图灵看到那个影子从上面轻盈地落了下来,她想竭力看看她的样子,但所有光线在接触到对方身体的刹那却骤然扭曲了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黑洞吞噬了。
“你想要看我,我却想要保持一点神秘感。”那个影子在图灵面前蹲下了,将金属雕像从她的脖子里拔出来,手掌上抚,拢着图灵破碎的血肉,一点点将她的大脑和脖子恢复如初,“你想要站起来吗,不好意思啊,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你的大脑还要修复一阵儿呢,我是神又不是医生。”
说完,世界母神也不管图灵是个什么反应,就重新站起身来了。
图灵感觉对方的身影在自己面前站了一会儿。
“真是的。”世界母神忽然说,“……你这张脸,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听着这话,图灵只觉得莫名其妙,心说这家伙在这儿废话个什么劲儿。而世界母神就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似的,轻轻笑了一声,终于将视线头像了那条咬尾怪蛇。
图灵的愿望是终结循环,这个东西自然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了。残存的视野中,图灵只能看到一个庞然巨物在空中不断盘转,其中灰色眼球飞如蚂蝗。
世界母神转而看向它。
图灵以为祂这是准备对那条咬尾蛇动手了,便用尽全力抬起头,想要看看对方是怎么发动攻击的。
扭曲光线之中,图灵看到世界母神将下巴向着天空的方向抬去。
一个眨眼过后,图灵看见那条咬尾蛇凝固在了空中。
世界母神没有动弹,保持动作静静看了咬尾蛇三秒。
这次,图灵看到那只咬尾蛇动了,不过与其说它是动了,不如说它是疯狂地颤抖了起来。原先在图灵面前嚣张无比的灰色的眼珠在巨蛇体内疯狂逃窜起来。她看到那些灰色的小点像是疯了一般地撞向巨蛇的身体,很快就顶出了无数密麻如蜂巢的血色小洞。腥臭的黑色液体和眼珠混在一起,雨一般地从空中落下,在地面上撞成了一堆碎片。
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和碎裂声不绝于耳。图灵愣愣地看着满天血雨以及上方如云雾般消散的蛇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咬尾蛇自杀了。
世界母神压根没动手,祂只是看了它几眼,然后这个东西就自杀了!
淡淡的红色在空气中散开,带着甜腻腻的腥气,将世界母神裙摆上的锈迹染得更重了。
图灵满身是血地跪坐在地上,四肢如坠冰窟。
意识回笼之后,一股血气猛地向头顶冲去,连带着脑髓头皮一起炸开。
她看着满地尖叫着碎开的眼珠,脑海中全是这东西刚刚将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地惨状。好像此刻在自己面前震动的根本不是咬尾蛇或者眼珠,而是某种具象化的恐惧。
世界母神从高处俯视着她,目光藏在扭曲的光线之中。
“因果已成,循环终结。”世界母神再次笑了,“去吧,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知为何,图灵感觉对方这次的笑声中带了几分真意。
但世界母神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话锋一转,倏而离她近了一点。
“至于你应该向我支付的酬劳,介于你的自杀方式比较特殊,我想,我或许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向你索要。”
世界母神伸出手,在图灵的头发上轻轻抚摸起来,三个来回后,她在图灵的额头上划了一圈儿,动作轻盈地打开了她的头盖骨,将她的大脑拿出来拍了两下。
“左右你已经献出了生命,与其给我血肉,不如给我点精神力。”世界母神将图灵的大脑重新放回去,顺带将掀开的头盖骨对准合上,动作温柔,像是生怕一不小心给她弄出脑震荡来,末了又手指向下,在图灵的脸上捏了两下。
“期待与你下次的见面。”
世界母神将手松开。图灵的脸随即鼓胀起来,黑色鳞片接连从皮肤中涌出。
世界母神向后退去,随着图灵逐渐转黑的视野,在她面前慢慢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1 23:30:28~2024-04-27 23:15: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鹿泠4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7章
这之后图灵就失去了意识。
视野恢复的时候,图灵看到自己正贴在破损的金属墙壁上,一只手牢牢抓着墙内生物的眼球。
再看向自己的身体,图灵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如网格般撕裂了开来。
细密的牙齿和尖长的红蛇盘踞在那些撕裂的洞口中,像是无数聚集的鬼嘴,正在转着圈啃食着墙壁内的生物。
而后,图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膨胀开来,瞬间填满了整条走廊。
血肉贴着金属轻轻摇晃,像是一张鲜艳的红色猎网。
咀嚼声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伴随着墙内生物的战栗和近乎悚然的尖叫。
图灵说不清楚这东西是怕了还是疯了。
而她就这样迅速膨胀, 从内部把这个东西给吃了。
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异,图灵很清楚,自己马上要变成污染种了。
只是在那些嘎吱作响的咀嚼声中, 图灵还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记得在那个循环中,她看到的东西明明是一种体内充斥着眼球的黑色巨蛇。可现下,透过挤压的视野以及那些扭曲的金属碎片,图灵可以明显看出来,正在被自己吞食的,似乎是某种接近章鱼的东西。
为什么会不同?
图灵一边撕咬对方一边冷静思考。
听着眼球在自己皮肤下接连爆浆产生的声音,图灵结合刚才世界母神在对话中给自己透露的信息,隐隐感觉,自己刚刚应该只是进入了一场意识层面的循环,或许她的肉|体一直都定在原地,从未有过任何移动。
【占卜家的疑惑】没有骗她,或许那时,伊洛迪亚就在她身边。只不过两人都在各自的意识中循环,所以她才没看见她。
但这件事情依然存在漏洞。
为什么这只章鱼的意识体会是一条首尾相连的黑蛇?
以及,如果她只是在意识中循环,那么她循环中的喻嵇尧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只是她臆想中的他?
而且不论答案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无法解释喻嵇尧为什么无法保留循环中的记忆。
但眼下图灵没功夫思考这些了。
因为她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假如伊洛迪亚真的就在她身边,她这么一路吃过来,会不会把伊洛迪亚也一起嚼了? !
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恐慌和害怕,图灵慌忙发动异能向周围感应,可无论是自己的身上还是自己的胃里都感受不到伊洛迪亚的存在。
喻嵇尧的藤蔓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那些形如巨蟒的藤蔓帮她彻底捣毁了面前的建筑,在释放了她愈发膨胀的骨骼肌肉之时,连带着将那些试图向她啃咬反击的黑章鱼捆束了起来。
听着身上建筑轰然倒塌的声音,图灵慢慢直起脊背,透过满天黄沙烟尘,在直觉的指引下看上天空上的两个小点。
想起自己身上那些奇诡的尖嘴,图灵想了想,在那些粉尘彻底落下之前,从皮肤间把那些黑色鳞片驱动了出来,十分贴心地把身上的东西挡住了。
但她脚下的黑章鱼却没有该有的自觉,见状反而更加地撕咬起她来。
图灵不得不先处理面前的东西。
看着那些蠕动的肢体,一个想法在图灵的脑海迅速成型。
既然这东西以及它的残留很有可能造成精神污染,图灵觉得,比起把这东西杀了,还是把这东西吃了比较安全。
大不了她回头再重新长个身体就是!
利爪下按,图灵长吼一声,咬住了黑章鱼眼球密布的身体,同时发动异能,很快将那只涌动的黑章鱼撕成了一堆碎片。
血浆四散。在伊洛迪亚震撼的注视下,图灵张开嘴,和着倒塌的建筑和喻嵇尧的藤蔓,将所有东西一起吃了下去。
为了确保这东西没有残留,图灵甚至将地面也猛嚼了两大口。
下方的模拟天空似乎被她咬掉了一部分,图灵带着满嘴机械零件抬头的时候,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可以看到下面的植被和建筑。
但愿没砸到人。图灵心想。
做完这一切后,图灵晃了两下尾巴,向上方的喻嵇尧看去。对上目光的瞬间,她看到喻嵇尧开始朝这边靠近了。她将脖子向上抬起了一点,见喻嵇尧落在自己的鼻梁上,巨大的竖瞳中浮现了一点好奇。毕竟从她的视角看来,此刻的喻嵇尧实在是太小了,飞虫一般的在她的鼻吻上来回走动,图灵得很仔细才能看清他的脸。
喻嵇尧本来在看图灵四肢上的擦伤,似乎在思考【 423HZ 】该怎么在这种状态下发挥作用,直到察觉那只巨大的琥珀色眼睛正瞧着自己,他转过身来,伸手在图灵的眼角处的鳞片拍了两下。图灵被他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皮,白色的瞬膜随之从眼球上掠过,留下一层亮晶晶的黏液在上面,让她的虹膜看上去更像琥珀了。
喻嵇尧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在处理完图灵四肢上的伤口后,又安抚似地在图灵脸上的一块鳞片上拍了拍。
但伊洛迪亚就不一样了。
很明显,刚刚的一幕幕已经已经将她的认知击了个粉碎。在随着喻嵇尧降落在图灵的鼻梁上后,她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发动异能。
喻嵇尧眼疾手快捉住她:“别动。”
图灵转动竖瞳向着伊洛迪亚看去,只见伊洛迪亚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峻。她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盯着她,眼角肌肉不时抽动一下,只吐出一句话:“这是污染种。”
图灵心头咯噔一声。
“她是污染种,但不是失去意识的污染种。”喻嵇尧钳制着伊洛迪亚的手腕,没用力,只是尽可能地限制她的动作,与此同时衣摆下藤蔓如触手般向外钻出,“她有自我意识,不会伤害你的子民。”
“……问题是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伊洛迪亚放弃了点火的动作,将手抽出来,指着地面上那个巨大的不规则洞口,以及四周没被图灵啃咬干净的深色血迹,说,“你告诉我这是她在清醒状态下做的事?”
喻嵇尧:“你看看她的眼睛,你或许能想起她是谁。”
“我知道,她是卡门。斯旺。”伊洛迪亚将这个名字说出口的刹那,图灵注意到她的嗓音颤抖了一下,连带着眼中也闪过了痛苦之色,“但污染种就是污染种,你用什么证明她现在是正常的?仅仅是因为刚刚吃下一只巨型章鱼的她现在没对我们发动攻击?你要我把恩伦尔哥一百多万人口的性命堵在这上面?”
图灵其实能理解伊洛迪亚的话。
伊洛迪亚又不知道她体内有污染种的血脉,易地而处,她估计就直接动手了。
但事发紧急,图灵来不及向伊洛迪亚解释自己的异状了,她抬起眼睛看向上方,脑海中想起另一件事来。
在恩伦尔哥的战艇城市建成后,这里的人把圣德多大教堂搬到了战艇的顶部作为战艇教堂存在。如果不出意外,此时此刻,卡德维尔就在战艇教堂内。
一个疯狂的想法出现在图灵的脑海里。
左右她已经变异了,那大家也就别再这里绞尽脑汁相互算计对方了。
与其在这儿跟伊洛迪亚自证,不如她现在就飞上去把卡德维尔吃了。
不说能解决目前所有的问题,但解决十分之九应该是没问题了。
谁还不会掀棋盘了。
说做就做,图灵扬起脖子,将脑袋向上方点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呦鸣声。伊洛迪亚戒备地看着她,喻嵇尧点出微机飞快查询了几秒,伸手按住她脸上的鳞片,说:“放心,上方没有居住区或者街区。”
图灵点点头。
张开膜翼,图灵四爪猛然蹬地,炮弹般地向战艇顶部穿去。
模拟天空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金属零件以及闪烁的电火花在风中呼啸而过。喻嵇尧接着风和藤蔓把自己绑在了图灵的龙角后面,几道剧烈的撞击声后,周围空气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等到图灵一路势如破竹冲到战艇城市的最顶层,众人才看到,此时恩伦尔哥已经行驶到海域之上了。
落日在海平面上晕开,将广阔的天空被得通红。下方海面层叠波动,光若白鳞,色若流金。
图灵向不远处的教堂看去,很快在摇摆的铜钟下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
满身黄金,金发铺地,正是卡德维尔。
而卡德维尔也听到了他们的动静,闻言转过头来。图灵隔着一段距离和他对视,却见那双异色的蓝金瞳孔中没有任何惊讶的意味。
他眼中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和几分挑衅似的揶揄。
“等你们很久了。”卡德维尔开口,头顶冠冕亮如烈阳。
图灵警惕地看着对方,挥动翅膀停在空中,正要俯冲过去将卡德维尔吞入腹中,忽然闻到一股醇香的气味在四周发酵开来。
甘美浓烈,像是上好的酒香。
而卡德维尔站在铜钟前看着他们,长袍下的监测环灯光跳转成了蓝色。
“欢迎来到,【极乐天国】。”卡德维尔似笑非笑地说。
“滴”的一声,图灵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您已触发任务:戮神】
【任务背景:残暴的教皇带着他的教徒来到了海上,准备举行一场未知的祭祀。相信聪明的你已经察觉到对方的祭品是什么了,但麻烦的是,你已经变成了污染种,而援兵还在路上。显然,你必须尽快杀死残暴的教皇,只有这样,你才能将安宁归还于这片海域。 】
【任务目标:杀死卡德维尔】
【任务奖励:雷加鲁克卡牌×3】
【提示1:卡德维尔拥有道具牌【永恒烈日】,在此道具牌的加成下,卡德维尔不会遭受任何外界伤害。请您先想办法解除对方的道具牌。 】
【提示2:考虑到本次任务比较特殊,只要玩家能使圣祭事件以“卡德维尔死亡”结束,不论击杀卡德维尔的人是谁,系统都会发放对应人物卡。 】
【提示3 :如果玩家能在明天早上日出之前杀死卡德维尔,将视作完美完成系统任务,届时系统将颁发额外的特殊奖励。 】
第298章
玛蒂尔达在卡德维尔走出教堂后, 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在皇宫内的房间。
她从未有一刻感到自己如此无能。
卡德维尔身上那道细密的金链声离去后,玛蒂尔达在原地坐了很久,脑海中只有对方给自己留下来的一句“好了,去玩吧, 国王陛下, 有事我会找你的”。
玛蒂尔达眼眶酸胀。
但她依然没有做出反驳, 甚至不敢出去看一看被卡德维尔活捉并吊起来的西尔维亚,等到僵硬的膝盖恢复了一些感知,便头也不回地逃了。
皇宫内寂静无声,玛蒂尔达将自己反锁在了房间内,蹲在床头柜旁边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但她只是躲了一会儿,很快又想到什么,扶着墙从地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跑向自己的书架。
木制的书架几乎被高高矮矮的书籍塞满了。没一本书的折角以及边缘处都生了白色的毛边, 甚至有几本的封皮已经掉了下来, 露出里面的装订线以及泛黄的纸页。
玛蒂尔达从中抽出一本, 慌慌张张地翻看起来。
这些书大多是历史类和哲学类的书籍,内容大多和“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国王”“如何平衡臣子关系”“如何防止大臣权力越过君主”相关。而此刻玛蒂尔达看着的,正是那些历代国王平定叛乱以及在重大变故中英勇救国的相关事例。
你这么做太蠢了。玛蒂尔达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说。如果这些书籍有用的话,卡德维尔怎么会允许他们留在这里呢?
但与此同时,玛蒂尔达又听到另一个相反的声音响起:还是翻书吧, 你目前能做的只有翻书了。
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发酸发胀。
细微的呜咽声从嘴角露出,视野模糊又清晰。玛蒂尔达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滚烫的眼泪。
她深吸了两下鼻子,竭力将哭意压下去,挺直脊背试图去看书,去从那些黑色的文字里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书上的文字都看不进去了。
明明上面的语句她都熟悉无比,甚至滚瓜烂熟,但是当她看向手中书本时,她只觉得目之所及皆为空白。
彻底无法忍受汹涌的情绪,玛蒂尔达将手中的书扔在桌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来做国王,我根本就做不到国王该做的。”玛蒂尔达小声抽噎着,即使知道周围空无一人,她依旧不敢放生哭泣,“要是国王不是我就好了,要是国王是别人就好了。
“伟大的主宰,这世间一定有人能阻止卡德维尔的吧,可您赐予我国王之位的时候,是否知道我并不是那人?您为什么不把这个位置给予应该获得它的人呢,您把这个宝座赐予我,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因为……”
玛蒂尔达的声音哽住。
眼珠不受控地颤抖起来,玛蒂尔达捂着脸,十指几乎要深入皮肤,许久才从喉咙里把剩下的话挤了出来:“……难道只是因为,我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肮脏的血脉吗?”
声音很轻,像是银针落在厚重的毛毯里。
玛蒂尔达断断续续地呜咽着,不论是作为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国王,此时此刻,安安静静坐在原地等待事件结果似乎成为了她唯一的选项。
虽然窝囊得令人难以接受,可至少不会带来不好的影响或者给别人添乱。
可就在玛蒂尔达垂下脑袋,准备接受命运的时候,她忽然嗅到了一股类似于酒香的味道。
甘美中隐隐带着一股涌动的燥热,似乎不是寻常的气味。
玛蒂尔达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卡德维尔的异能!
她只见过卡德维尔用过一次异能,就是在去年的天赦节上。当时那些随行的王公贵族看到卡德维尔当真要所有信徒自折手指向主宰致敬,纷纷躁动起来,她则在一边慌张而哆嗦的和卡德维尔说话,试图引经据典告诉对方这么做的不合理性。
卡德维尔没有给任何人眼神或者恢复。
玛蒂尔达当时还想再说,却忽然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酒香。起初她以为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酒瓶,直到酒香扩散开来,她看到那些王公贵族忽然齐齐闭上了嘴,安静地将脊背重新贴在了椅背上,这才意识到其中的异常。
她看向卡德维尔,很快在对方宽大的袖摆里看到闪烁的光芒。
卡德维尔注意到她的视线,将手腕上的某个东西向上轻捋了一下,而后向她轻轻地投来一瞥,露出一个似安抚又似威胁的微笑。
而此时酒香的浓烈程度是当时的百倍不止。
攥紧玫红色的裙摆,玛蒂尔达惊疑不定,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然而这种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就从外面的声音中得到了答案。
原先寂静无声的皇宫忽然变得躁动了起来,玛蒂尔达听到脚步声以及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接连从走廊或者楼上响起,伴随着交织的喃喃低语。而后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从说话声逐渐变成了响亮的喊声,癫狂的笑声穿插其中,仿佛一场狂欢庆典。
玛蒂尔达看向屋外的眼神逐渐变得悚然。
狂热的呼喊声如沸水般在皇宫内蔓延开来,很快玛蒂尔达的耳边就只剩下那些癫狂的声音了。空气中的酒香还在不断加浓,似乎连空气都被其中的燥热感染,生出几分猩红醉意。玛蒂尔达甚至感觉自己的脚下的地板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注意到那些声音即将经过自己的门口了,玛蒂尔达做了一番心理准备,轻手轻脚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
十几个侍者正欢呼着向这里走进。
他们的动作和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狂热,手臂肢体碰撞在一起,却没有任何人出言指责彼此,因为他们此刻都在大笑着高呼:“献给主宰!阿忒纳斯在召唤!”
玛蒂尔达滚了一下喉管,透过边缘凹陷的镜片,看到那伙人就这么走近了。
她原以为这就是混乱的极限了,可随着酒香蔓延,红色如沸腾般逐渐爬上那些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无比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玛蒂尔达看到,最前面的人笑着笑着忽然向斜上方伸出了手臂,随后猛地向自己的胸膛捅去,将自己的心脏生生撕扯了出来。
血珠飞溅到玛蒂尔达的猫眼镜片上。她直接向后摔去,用力捂住嘴才让自己没有立刻尖叫出声。嘈杂声已至门前,玛蒂尔达看向窗户,想要跳窗逃跑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和地面有几十米的距离,只得忍惧再度向猫眼走去,祈求这些人快点离开,却看到更加混乱的血腥场景。
那些人正在不断自相残杀,不断撕扯着周围人的血肉零件,可他们脸上却没有痛苦,相反,他们每个人都在放声大笑,重复说着之前呐喊的话语,带着满身鲜血将手中的东西竭力向上举去,玛蒂尔达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咧着嘴的人头。
就在她和那双凝固双眼对上目光的瞬间,一只血红的眼睛突然贴上了猫眼,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玛蒂尔达尖叫出声。
这次她控制不住自己了,软着双腿向后跌去。
好在她房间的猫眼是单向的,她的尖叫声也被那些狂热的呼喊声盖过了。那些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在拥挤的血肉声中欢呼着离开了。
等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玛蒂尔达才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抖如筛糠的手臂。
哪怕反应再迟钝,此时的她也意识到外面出大乱子了。
心脏在胸腔内乱撞,玛蒂尔达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如候鸟般从她的头中掠过,让她的思维全部滞住了。
好半天,她才意识到一件更加奇诡的事情。
“我……为什么没有受影响?”
手脚冰凉,玛蒂尔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外面狂热欢呼声远去了,可玛蒂尔达却觉得他们正越发响亮。
她忍着惧意看向旁边的梳妆台,却对上镜子里自己明亮的双眼。
玛蒂尔达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能留在这里……”玛蒂尔达咬牙开口,“国王绝对不能置身于混乱之外。”
捏着桌角,玛蒂尔达做了几个深呼吸,扬起下巴,将自己的脊背再度挺直后,向着反锁的房间门跑了过去。
下一刻,她颤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拧开了黄铜色的金属把手。
*
圣德多大教堂前的场景比皇宫内更加混乱。
图灵最先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第六感知】在图灵嗅到酒香的刹那就开始在图灵的脑海中报警。图灵很快就意识到了酒香的来源是卡德维尔,她尝试召风向对方攻杀,可正如任务提示所说的那样,所有的攻击在接近卡德维尔的刹那立刻如虹光般消散了。
没办法,图灵只能先带着另外两人向天空腾飞而去,尽可能地远离下方的酒香。
卡德维尔注意到图灵的动作,异色双眼微微眯起:“怎么了,刚刚不还气势汹汹地想要吃掉我吗,怎么现在反而离开了?”
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乐子。图灵却没功夫和他缠斗了,因为那股酒香并没有随着她高度上升而消散,反而有越发浓郁的倾向。
余光中,图灵看到原先在圣德多大教堂的侍者接连在疯癫情绪的影响下撕扯自己和他人身上的血肉,额间的瞳孔向内缩小。
数秒后,图灵看向自己的身体,胸腔起伏数下,身上的鳞片微微崩开。
下一刻,图灵毫不犹豫伸长脖颈,咬住自己肋骨旁边的鳞片,当场将自己的血肉撕咬了下来。
淋漓血雨当空洒落,比酒香更浓郁的血腥味先一步扩散开来。
图灵解决问题的思路很简单,卡德维尔又不是酒槽子,总不能凭空把自己的身体给发酵制造出酒的味道。
他之所以能让他们闻到这些酒的气味,十有八九是篡改了他们意识体中的某一部分。
所以他们需要的是精神上的防御手段。
虽然图灵没有精神防御的手段,但她有【灵魂锚点】这个异能。
在双方接触的前提下,她可以直接控制对方的行动,并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她打不过还不能加入吗?
左右都是被控制,那她为什么不能让这些人被自己控制!
喻嵇尧和伊洛迪亚就在她的背上,图灵直接发动异能就可以,但对于下面那些正在发疯自相残杀的人来说,血液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接触路径。
图灵发出一声嘹亮的龙啸,展开翅膀向圣德多大教堂前方俯冲过去。
红色的鲜血如瀑布般随着她的飞行轨迹向下泼洒,将图灵所过之处都淋上了一片淋漓血色。
第299章
随着图灵在空中不断飞行撒血,伊洛迪亚的表情不断变化,震撼警惕戒备纠结斟酌,所有能在人类脸上看到的表情在她脸上轮了个遍,最后又变成了最初的表情。
她能感受到图灵的意识强行记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团无形的东西在她体内来回冲撞, 虽然滋味不好受, 但好在那股要命的酒香总算是消失了,大部分的身体控制权也目前也在她的体内。
确认手指还能正常动弹后,伊洛迪亚看向图灵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以及下方浑身上下浇满鲜血的人, 神情再次复杂起来,一时说不准自己是希望现在的图灵是有意识,还是没意识的。
血色漫天,肉絮飞舞。所有人看着面前几乎可以用地狱来形容的血腥景象,脸上表情各异。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情——现在的场景已经完全超出了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计划可控范围,接下来不是比谁的计划更全面,而是比谁更狠更能豁得出去了。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伊洛迪亚将自己的身体向下偏转,去观察那些被图灵浇上鲜血的人,只见他们一个个如同傀儡般定在原地,捧着手中血肉嘴巴张大望向天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但伊洛迪亚没空去计较这些了, 现在情况糟糕到这个地步,这些人停止了相互杀戮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思索间,伊洛迪亚又看向站在另一只龙角之后的喻嵇尧,忽然发现对方一直在按着耳内微机,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喻嵇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手松开后,又在微机上点了两下进入录音模式。
“你好,这里发生了一起异能者大范围伤人的事故。”喻嵇尧说,“地点是尼埃海域,恩伦尔哥战艇城市。目前死亡人数未知,但可以肯定已逾百人。”
说完喻嵇尧就直接把微机挂断了。伊洛迪亚一下子明白他在做什么了,问:“你是在给异常调查局发送信息?”
“不止是他们。”喻嵇尧说,“我顺便让亚历克斯给余下监管四国也发了一份,连带着视频版本一起。”
伊洛迪亚:“他们真的能来吗?”
喻嵇尧点头:“不仅能来,还能迅速来。”
说完喻嵇尧便不再解释了。他见下方的人都被浇淋得差不多了,立刻放长手头藤蔓,把自己荡到图灵的伤口处,即刻启动异能展开治疗。
图灵的心思则还在卡德维尔身上。
刚刚在空中来回徘徊的功夫,图灵也尝试过把自己的血液浇到卡德维尔身上,用夺舍的方式杀掉他,但【永恒烈日】的防御强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图灵的鲜血浇过去的时候,卡德维尔身上居然凭空出现了一个空气罩,将她的血直接反弹了出去。
最可怕的是,图灵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卡德维尔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明白卡德维尔为什么会突然操纵那些人自相残杀,只能大致判断出这幅场景或许对他的某个计划有利。
更让图灵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卡德维尔的异能。
按照正常的流程,系统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播报卡德维尔的异能名及其作用了,但是没有。
这只能说明卡德维尔刚刚使用的异能只是他原本异能的附加异能,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
图灵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
眼见着卡德维尔被太阳冠冕保护得刀枪不入根本无法伤害分毫,图灵心急如焚,但又没有办法,只能微微抬起头,轻声啸着向伊洛迪亚求助,战艇城市下面还有好几层呢,假如这些人也被卡德维尔污染了,她可没有办法下去洒血。
伊洛迪亚知道图灵在急什么,但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更急。
反倒是卡德维尔站在原地,仰着头,就这么看着她们一圈又一圈的在天空盘旋,既不动弹也不叫人攻击他们,就像是一个看戏的局外人。
图灵快受不了了,一边在天空中盘旋一边发出短音节的啸声,两个为一组,一连啸了好几下。伊洛迪亚听懂了她的催促,脸上焦灼颜色却比刚才更甚:“【锥沙】,你是在说【锥沙】是吗?”
图灵发出一个音节。
伊洛迪亚:“我明白你的意思,毕竟这东西在我母亲手中的时候锋利无比,又在传说中和【永恒烈日】齐名,但是……但是我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东西不是完整的,你明白吗?即便我们用这个攻击,也没办法——你干什么?!”
图灵没管伊洛迪亚接下来说了什么,直接载着对方向卡德维尔的方向俯冲杀去。
这下不想动手也得动了,伊洛迪亚将那根肋骨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在图灵龙头抵进卡德维尔的刹那猛地将肋骨前刺,却听到“铛”得一声巨响,似乎是手中肋骨撞到了一个及其坚硬的东西,前所未有的震感在手骨间传递开来,让她差点把肋骨当场丢掉。
等到图灵重新飞回空中,伊洛迪亚用手背抵着额头开口:“这下信我了吧,斯旺小姐。”
图灵扇动膜翼停在空中,继续进行大脑风暴。
好在很快她就有了新的思路。扬起脖子,图灵继续像刚才那样轻啸起来,同样是几个音节为一组,这次还稍微带了一点抑扬顿挫的语调进去。几个回合过后,伊洛迪亚听懂了图灵的表达:“叶兰达。霍桑?你说找霍桑婆婆?”
叶兰达知道棱镜教的秘辛,又是当初把【锥沙】放到阿莱塔体内的人,甚至卡德维尔还专门把她绑到了恩伦尔哥。除了从她身上入手以外,现在图灵已经给不出第二个解决方案了。
伊洛迪亚大致能倒推出图灵的思路,一堆海苔般粗厚的眉毛皱起来,看向下方巨大的金属战艇:“可我们该怎么找?”
莫说是她了,即便是此刻身躯庞大如微型山脉的图灵,在这艘战艇城市面前,也被衬托得仿佛只有正常飞鸟大小了。
更别说从这里面准确定位到叶兰达在哪。
而且卡德维尔的异能也不会等他们。
图灵彻底没办法了,来不及思考在退化至污染种期间,频繁使用以精神力为基础的异能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图灵紧盯下方战艇,发动【第六感知】,数秒后忽得向某个方向看去,琥珀色的巨型竖瞳中满是震诧之色。
伊洛迪亚顺着图灵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在看圣德多大教堂的顶部。
和其他战艇教堂一样,圣德多大教堂的顶部同样是尖锐锋利的设计,远远看过去时犹如利剪裁过天空。尖顶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古典花纹和装束不一的神使雕像,所有神使仰着头颅,手臂伸展托向天空,像是在依次追逐什么。
而叶兰达就站在最顶端的那批神使中间。
谁也不知道叶兰达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出现在哪里的。伊洛迪亚看见叶兰达的身影,心脏猛地一跳,随后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内心喜大于惊。
心率狂升之间,图灵已经载着她飞至叶兰达身侧。
伊洛迪亚来不及寒暄了,她握着锥沙向叶兰达挥了几下手臂,见对方注意到自己,立刻开口:“可算找到您了!婆婆,你知道【锥沙】该怎么使用吗,我感觉我手中的不是完整的锥沙!您一定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发挥真正的作用,对吧!”
叶兰达原本正侧着身体,对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神使雕像发呆,闻言转过头,看着急切的伊洛迪亚,却没有答话。
图灵的背脊上,喻嵇尧也在看着这一幕,只是他的目光没有在叶兰达身上停留太久,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便又去看图灵的伤口去了,见皮肤鳞片已经恢复如初,微微送了口气,目光继续像旁边移动,看向下方的卡德维尔。
卡德维尔转过了身体,脑袋的方向显然是朝向他们的。
只是很快喻嵇尧就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卡德维尔的目光居然落点并不在另外三人身上,反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喻嵇尧见状,眉心下压,看向卡德维尔的双眼,虹膜中有金色一闪而过。
卡德维尔忽然笑了,抬手在头顶的太阳冠冕上敲了一下,而后耸了耸肩,摊手,做出一个相当无所谓的动作。
然而喻嵇尧却没和卡德维尔继续交流下去,一声愤怒的龙啸声突然响起,喻嵇尧立刻把注意力转走了,转而看向发出声音的图灵。
图灵像是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其愤怒的东西,听到喻嵇尧连着叫了几声也不答应,只是拍打着翅膀就停在了圣德多大教堂的墙壁和顶部,脚下石块破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像是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泥石流。
喻嵇尧握着图灵身上的黑鳞,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几人的对话上,很快明白了图灵的愤怒来自何处。
“您说什么?!让我们什么都不要管,您在说什么啊!”伊洛迪亚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未了又指向卡德维尔,“他在做什么,您是能感受到的,恩伦尔哥上百万人口,你要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把他们全部杀掉吗!”
图灵也在张开嘴冲叶兰达咆哮,她说不出话,但是可以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想法,尖长的尾巴向下垂去,在触碰到下方零散血肉时向上一钩,那些肉块便当空飞扬起来,被尖锐的塔顶刺成了一串。
粘稠的血顺着顶端缓缓淌下,叶兰达皱了皱眉,往旁边的某处站了一点,再度看向伊洛迪亚:“你已经看到过你母亲的完整记忆了吧,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那个和希洲大陆毁灭相关的预言。”
“预言和你们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伊洛迪亚几乎要喊叫起来了,“总不可能你们在这里把这些人杀了,那个预言就不会发生了。”
叶兰达陷入了沉默。
伊洛迪亚显然从这种沉默里读懂了什么,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都是皱纹的老人,整个人倏然顿住了,许久才说:“不是吧……你们真的要……”
图灵听到这儿立刻就急切地咆哮了起来。
不,伊洛迪亚,别这么轻易地就动摇了。图灵快疯了,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呐喊。想想卡德维尔血腥君主的名号是从何而来的,想想爆炸的船厂还有那些背着呼吸机的工人,如果他的目标只是用恩伦尔哥的一百多万人的死来换取整个纳克斯教皇国的生,那他为什么要做出那些血腥之举,又为什么要加入世界教会!
你被骗了,说不准叶兰达也被骗了!
然而伊洛迪亚读不懂图灵的咆哮,她还在和叶兰达激烈地辩论和预言有关的事情:“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那些预言真的成真了,也还有那些战艇城市不是吗?前任国主为此殚精竭虑甚至献出了生命,不就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吗?”
“预言必定成真。”叶兰达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神色,再看向伊洛迪亚的时候,表情徒然变得凶狠了起来,“你们这种小东西知道什么,我已经过了相信只凭自己就可以改变命运的年纪了,别碍事,带着你这只丑龙离开!”
伊洛迪亚当然不甘心就这样走,继续向叶兰达喊:“可这和【锥沙】有什么关系!既然你们的目标都是献祭活人了,居然还会在乎我会不会杀卡德维尔吗?”
叶兰达冷笑一声,不再回答了。
伊洛迪亚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图灵的耐心显然已经因为这场对话彻底燃尽了。
积攒已久的怒气被瞬间点爆,图灵当场用爪子抓住叶兰达,直接向着天空飞去,过山车似的高速飞转了几个回合,又把脑袋探到爪子边上,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大有你再不帮助我们我就先把你给杀了的意思。
叶兰达却依旧只是盯着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好像和几天前那个只要车速变了一点就会开口抱怨说自己马上要死的毒舌婆婆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下图灵是彻底火了,不顾伊洛迪亚的呼喊,抓住叶兰达的的那只手猛然向中间攥去。反正她有可以读尸体回忆的异能,说难听点,叶兰达是死是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图灵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发现自己忽然感知不到右爪的存在了。
一缕细光自手腕见闪过,随后,图灵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手爪如积木般向下滑落而去。
断面齐整,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切开了。
前所未有的剧痛顺着伤口切面炸开,图灵忍不住惨叫出声。喻嵇尧听她声音凄厉,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了,三下作两下跳跃到图灵那只断肢上端,立刻发动异能给她止血。脑后发丝微微炸起,直到图灵的叫声缓和下来也没有重新垂落。
包裹着叶兰达的龙爪如陨石般砸落在地上,远处的卡德维尔在看到叶兰达颤颤巍巍还在动弹的身影后,脸上表情放松一瞬,随后再度看向天空中巨龙的方向,见喻嵇尧黑色的身影从龙肩上站起向着自己转了过来,抬手,将五指上拼连成串的机械指环向对方展示了一下。
“虽然觉得你们应该不会忘记这个,但我还是想科普一下——”卡德维尔说着,抻动手指,瞬时无数细光自空气中闪过,“我们的战艇城市里,可是配有重武的!”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系统的提示音在图灵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场中有三级及以上级别的重武启动,数据库加载中……数据库加载完毕! 】
【发现三级重武:风筝】
【重武说明:你是否被风筝线划破过手指?在风筝飞向空中的时候,你是否担心过那些锋利的线会割断风筝的翅膀,或者缠绕着勒断你的脖子?而现在,能真正勒断你脖子的风筝线出现了。注意,此类重武的表面往往涂满剧毒,使用者通常会将三百及以上数量的风筝成片放出,如若发现自己被割断了身体的某一部分,请立即想办法逃离所在区域,因为你可能已经被重武包围了! 】
系统播报期间,图灵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天空笔直冲去了,飞出去几百米后才停了下来,向战艇城市的方向转身,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看见无数细白银丝在战艇顶层时隐时现,像是一张摇曳的蛛网。
一些未凝固的鲜血向下方落去,在触及那些细丝的时候被切成了更小的碎片。
图灵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如果没有及时撤离的后果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此刻他们所在海拔过高,即便是接近夏天的时节,图灵也感觉到了一片刺骨寒意,在她头顶,伊洛迪亚甚至已经被迫开始催动异能取暖了。
得想个办法下去。图灵想着,试图召风下砍,但卡德维尔的重武数量多得可怕,图灵费劲心思砍了一阵儿,战艇表面还是一片银光粼粼。
伊洛迪亚没有开口,大概率是没有办法的意思。
就在图灵焦灼万分之时,她忽然听到自己的肚子诡异地响了一下。
这一声来得太过突兀,图灵一时愣住了,心说她这是吃多了胃胀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又听到一串响声从胃袋中响起。
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了,图灵甚至感觉自己听到章鱼吸盘来回涌动时发出的粘腻声响,喉咙里传来一阵阵异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她的喉管向上试探。
战艇之上,卡德维尔仰头注视着头顶黑龙,见她突然开始咆哮翻滚,在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以为,把它吃进肚子里就没事了吗?”
卡德维尔说着,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而侧过头去,向海平面极目远眺。
视野的尽头,橘红犹如火球的太阳停在波动的金色海面上,不多不少,刚好下去了一半。燃烧般的红色顺着阳光的方向喷吐出来,颜色越来越冷越来越深,在没入另一边的海平面时变成一种浓稠的黑色,和海面逐渐融为一体。
“时间到了。”卡德维尔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雕塑。鱼形怪物蹲坐在石台之上,腹部有一条眼睛般的伤痕。
卡德维尔在鱼怪的脑袋上轻敲一下,与此同时,在天空中不断挣扎的图灵猛然一滞,如雕塑般定在了半空。
“噗嗤”一声,一根长满眼睛的黑色触手从她的小腹破出。
黑章鱼撕开了她的胃袋和肚皮,直接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第300章
铁原, 亚丹乌斯公司大楼内。
“怎么样怎么样,有莉娜的消息了吗?!”
傅尔雅双手撑在桌子上,钴蓝色的眼睛几乎要贴在投影光屏上了。白矜在傅尔雅身边挤来挤去,旁边还有一个围着桌子团团转的嘉比。严启站在后面看着她们,脸上呼吸灯闪烁了一下,说:“快了。”
见几双眼睛齐齐转过来,严启指了指因为被不断调整投影功能而严重闪烁的光屏:“闪动得更快了。”
一支圆珠笔朝严启飞了过去,被他抬手抓住。
从图灵利用异能消失在大楼内后,卡德维尔在网上的直播间就直接关闭了。所有社交软件仿佛一夜之间都变成了一辆超载的大卡车,摇摇晃晃几乎炸掉。网络页面更是被冲击成了一锅乱粥,各种有的没的信息井喷似的乱炸,连带着网速也一卡一卡的。
尤苏尔在这一群人里稍显冷静。她坐在一个旋转皮质座椅上,不断在光屏上飞快地翻找什么,片刻抬头,对看过来的几人说:“不行,纳克斯教皇国内部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傅尔雅用手背在额头上敲了下, 又喊道:“亚历克斯!”
“我在。”亚历克斯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 不等傅尔雅发问, 就回答道, “未检测到实质性消息, 正持续检索。”
场中氛围一时更加躁动。白矜不安地抓住傅尔雅的衣摆:“雅姐,怎么办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啊,万一莉娜出事了怎么办?”
傅尔雅后槽牙咬紧。白矜焦头烂额地想了几秒,忽然亮着眼睛说:“要不我们去求求那位领主吧,祂那么神通广大,或许能找到莉娜的信息?”
白矜说的自然是风暴眼的那位“领主”。可她不提还好, 一提傅尔雅登时变得更头疼了。
她总不能直接说“其实莉娜就是那位领主”。
不过白矜的话倒是让傅尔雅想起了另一个人。傅尔雅做了一个深呼吸,问向白矜:“上次你说的新型武器怎么样了?”
白矜:“已经研发完成了,但还没有进行试用,不清楚具体威力有多大。”见傅尔雅点开了和伊泽尔的对话框,有些慌张地问,“雅姐,你该不会是想要……?!”
“只能这样了。”傅尔雅说。
嘉比看出傅尔雅的意图,直接跳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不行!我们不能找芬舒尔刻那边了,虽然他们有装载武器的舰艇可以出借,但是教皇国的事情已经发酵成这样了,芬舒尔刻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明摆着就是不想管,我们要是和他们谈判,一定会陷入被动状态的!”
严启站在嘉比身后:“同意,而且老板不想和他们合作。”
卡德维尔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余下四大监管国基本都已经发出声明了。但明确说明自己会参与海上援救的只有不落丹,目前派出无人机和军用飞艇前往相关地区的也只有不落丹。其他三国似乎还处在观望状态。
考虑到卡德维尔本人的疯癫程度,似乎观望才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傅尔雅忽然愤怒起来:“去他的衡量利弊!那可是莉娜,活生生的莉娜!”
嘉比的声音也随之高了起来:“雅姐你冷静点,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有谁是不想救她的吗?可现在这个状况,我们私自行动真的能帮助她吗,或许危月有自己的打算也不一定!”
尤苏尔也在一边出声:“我同意嘉比。现在动手的只有不落丹,他们是什么实力,我们是什么实力。我们当务之急是别给她添乱。”
傅尔雅:“那我们也总得尝试做点什么吧!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座各位在陷入生命危险的时候,好像都是莉娜冒着风险来救你们的吧。”
“……”空气一时安静。
“不管了,等她回来有脾气冲我发。”傅尔雅斩钉截铁地说,“我现在就要联系伊泽尔那边救人!”
眼见着众人就要再度争吵起来,一个女声突然从几人背后响起。
“在这个关头,吵架可不是一件好事。”
这声音温柔从容,字正腔圆之余,又带着一种天然风情,让人想到装在玻璃瓶里的浓郁香水,或者芬芳馥郁的酒,带着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笃笃声。察觉声线陌生,原先还在争吵众人齐齐警惕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和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撞上视线。
椅子被骤然推开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严启甚至将右手手臂变成了肘击炮,直接瞄准了来人的脑袋。
来人却面不改色,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这么剑拔弩张吗?我是该说你们足够机敏,还是太过迟钝?”
说话间,女人的一头黑发如海藻般在脑后浮动。傅尔雅也掏出了枪瞄准她,问:“你是谁?!怎么上来的?!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紫眼女人脸上并没有出现生气的表情,她的目光在几人间扫视一圈,最后定在傅尔雅的钴蓝色眼睛以及金色头发上。见众人眼中隐隐有杀意,她又后退一步,戴着皮质手套的双手向上举起:“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情况紧急,我实在没有时间用正常的方式和各位打招呼了。”
“少花言巧语!”傅尔雅根本不吃她这一套,“说,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否则别怪子弹不长眼!”
言语间,严启已经给肘击炮完成了基本充能。白矜也从一旁的笔筒里将美工刀抽出来握在手里,银白色的金属液滴在【鲁班手】的作用下在她手边来回起伏。
但紫眼女人完全没有去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傅尔雅,紫罗兰色的虹膜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波动。
“我是来帮助你们的。”紫眼女人忽然说,见傅尔雅眸中闪过疑色,手指勾动了一下。一枚红色的印记旋即从皮质手套中央亮起,是“剑悬红舌”的样式。
“龙泉,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她问。
傅尔雅:“龙泉?你是学者的人?!”
女人点头,脸上笑意如酒:“是的,在下,免贵姓沉。”
*
尼埃海域上方。
黑章鱼挣扎着从她的胃袋中滑出时,图灵甚至连痛都感受不到了。
长满了眼睛的触手将吸盘粘在她的皮肤上,一边向着卡德维尔所在的方向挣扎一边从她的身上撕扯下血肉。图灵用爪子去撕扯他们,但只能听到几声眼球被戳爆的声音,随后更多的触手缠住她,将她的指甲生生拔了下来。
伊洛迪亚试图用火焰去灼烧那些触手,可这只黑章鱼似乎有极强的再生能力,每当伊洛迪亚将其中一些触手烧断,就会有新的触手立刻分裂补充过来,完全无法解决掉他们。
但两人都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这只黑章鱼就这么掉到卡德维尔那里!
和卡德维尔反着来似乎成了两人目前唯一的策略。两人都在死死撑着,图灵甚至同时向黑章鱼施展了【帝令】和【风神祝福】,就这么将那团长满了眼睛的肉山抵在自己破开的腹部和流淌的内脏前,四肢因为剧痛甚至已经开始不断痉挛,直到一声呼唤从额前传来:“图灵。”
图灵转动琥珀竖瞳,看见喻嵇尧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自己的眼睛前,脸色在狂风的撞击下惨白如纸。
图灵以为是他异能的副作用又上来了,但喻嵇尧似乎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摇摇头,扶着她眼周的鳞片说:“太阳,太阳图腾。”
太阳图腾图灵一直是随身带着的,但因为刚刚的膨胀,图灵感觉这东西很大概率被嵌进了自己的某一块鳞片或者肌肉纹理里。
图灵望着喻嵇尧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下方的战艇城市,死抓着黑章鱼的手爪还是没有松开。于是喻嵇尧又说:“抓不住了,先有舍才有得。”
图灵的琥珀色竖瞳中闪过一瞬挣扎,但她最终还是长啸一声,放开了紧抓着黑章鱼的爪子。
与此同时,喻嵇尧从怀里掏出一个备用的外骨骼机甲核心,将它抛向伊洛迪亚,用力喊道:“跑!”
伊洛迪亚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外骨骼机甲照做了。在她借着金属长翼离开这里的瞬间,伊洛迪亚看到一团火焰从图灵的身体里爆炸开来。
火焰连天,黑烟横云。滚烫焰波之中,黑色巨龙如火流星般向海面坠去,数秒后,一颗燃烧的火团从燃烧的鳞片间斜蹿出来,带着植物烧至碳化后碎裂的沙沙声响。等到燃烧植物随火降落,一双金属长翼再度从里面伸了出来。喻嵇尧展开外骨骼机甲,抱着一团红色的东西滑行在燃烧黑龙左右,胸前的晶石散发着淡淡光芒。
有了外骨骼机甲的保护,这次喻嵇尧没像上次那样烧焦了。他看向怀里,立刻脱下身上的黑风衣,往那块蠕动的红色血肉上一罩,随即发动异能。数秒后,一个乱蓬蓬的棕发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风中睁开,正是图灵。
“看来下次得弄个备用衣服……”图灵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忍不住絮叨。
或许是这次喻嵇尧的异能分外给力的缘故,图灵在生长血肉的过程中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但喻嵇尧就不一样了,图灵感受到自己后背贴着的胸腔正在不受控的发抖,转过身看他:“你还好吗?要不我先送你离开这里好了。”
喻嵇尧摇头:“没事,别在意这个。”
说着,喻嵇尧将领带抽下来,隔着风衣在图灵的腰上绕绑了一圈,又拿出淡绿色的晶石放在图灵锁骨之间。咔哒一声,外骨骼机甲贴着图灵的身体展开,正是温柔乡。图灵趁机发动【第六感知】,向自己正在半空中燃烧的遗体搜寻而去,很快发现什么,眼神一凛,十字风刀随之杀出,将沾满鲜血的太阳图腾从里面翻了出来。
借风将图腾重新握在手中,图灵抱着喻嵇尧,发动【页面切换】。
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不如就试试,这枚图腾会把他们带向什么地方!
然而意料之中的场景切换并没有到来。
呼啸狂风之中,图灵只能看见不远处自己的尸体正在分解掉落。
“这是怎么回事?!”图灵看着手中的太阳图腾,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28 23:52:49~2024-05-02 19:5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hhhhh、西森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0-300
同类推荐:
玫瑰不是雪色浓、
外星异种驯化手册[人外]、
特级咒灵恋爱指南、
小猫咪靠吃瓜成为星际团宠、
兽人永不为奴!、
炮灰雄虫靠论坛爆火了、
娇宠入骨、
年代文恶毒女配是我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