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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第301章


    “齐总,确定要启动机密文件吗?”


    伊莎贝拉遣退了周围的所有人,用墨水笔在桌子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从外观来看,这里似乎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水泥房,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甚至连纳克斯教皇国最常见的管道设施都没有,整个房子空空荡荡,除了一张薄木桌就再无其他,让人很难相信在这个高科技遍地的时代,异常调查局居然还会独设这么一间房子。


    不但如此, 这个房间还屏蔽了外界信号。唯一能体现出这里和外界关联的是门锁,复杂的机械手臂交织盘桓,像是一团纠缠的机械蠕虫。


    等到伊莎贝拉写出的问题干涸在桌子上的时候,那张薄木桌微微振动了一下,而后那些墨水文字贴着木板纹路慢慢活络了起来,最后在桌子上拼出一个“是”的单词。


    使用的是塞尔蓝斯古语。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是” ,眉头皱起,有些不认同地写道:“虽然我很想弄清纳克斯教皇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得提醒您,按照规矩,我不可随意插手纳克斯教皇国的事务。”


    写完这一句,伊莎贝拉看到桌子上的墨痕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而后变换成一个问句:你什么时候和钦遥一样了?


    “并没有。”伊莎贝拉满脸黑线地在桌子上写,“我是怕出去以后被钦遥弹劾丢了铁饭碗。”


    那些墨痕又抖动了两下,而后变换成一句:没事,不会丢的。


    伊莎贝拉:“是吗?不过我也管不了这些了,我都已经做好去恩伦尔哥战艇和那群人混战的准备了。”


    桌子上的文字微微停顿, 片刻后变成另一个单词。


    别去。


    伊莎贝拉愣住。


    “您开什么玩笑?”伊莎贝拉在桌子上写,“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让我别去?!”


    许是因为心情急迫,伊莎贝拉的笔锋甚至带了些许锐意。桌面上的文字却像是完全不在乎伊莎贝拉在说什么,不等她说完就再次游走变换起来,最后变成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铺展在桌子上。


    正是之前说的机密文件。


    伊莎贝拉看完,瞳孔张开,连带着身体也不由得后退几步,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她察觉自己脚步发软,仰着头连着呼吸了好几口气,将微微发黑的视野冲散了些,才扑回到桌子边上。


    她抓起墨水笔想要写字,却见一行文字先一步透了出来。


    这些都是真的,不用怀疑。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行字从墨水线条中滑出。


    纳克斯教皇国命运交换的产物。


    顺应命运,就是它最好的结局。


    伊莎贝拉抓过墨水笔在桌子上写:“可纳克斯教皇国几百万条人命,如果我们把握着这些信息,却什么都不做,那还算什么异常调查局!”


    墨水痕迹继续变化:我知晓你的心情,贝拉,只是对于我们异常调查局而言,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出路。这也是我选你过来的原因之一,只有你在这儿,异常调查局才有充分的理由静观其变,而非涉事其中。


    伊莎贝拉:“这是异常调查局的理由,而非伊莎贝拉的理由,人命关天,异常调查局总负责人大人!”


    墨水痕迹:但如果这次的旁观是为了钓出更大的鱼呢。


    伊莎贝拉的笔尖停住。


    墨水痕迹继续变换。


    现在其他人看不出卡德维尔想要干什么,但有了这份资料之后,你便大致能明白他行此荒诞疯癫之举的目的所在。


    但比起他的目的,你更需要弄清楚、并时刻谨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异常调查局到底是为调查什么而存在的。


    陆东隅骗了我。桑榆晚将世界搅成了一锅乱粥。桑无更是在留下一堆定|时|炸|弹后杳无音信,那个杀死尤利西斯的女孩就是这堆炸|弹的其中之一。


    陆东隅和桑榆晚已死。我们真正要找到的,是桑无的去向,而黑剑就是我们的倒计时。


    桑无和那个女孩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这就是当初我答应那个女孩蛮横要求的原因。当时我掐去了我们进行这段对话的音频,就是怕你们太早知道这件事,而做出其他我意料之外的举动,现在不一样了。


    相较于近期才开始密切注意她的你们,我其实从铁原开始我就在观察这个女孩的行踪了,那个给她施加【视觉欺诈】的人固然想得周到,但我的异能只基于二维存在,根本没有视觉一说,即便有电子芯片作为干扰,我也还是能够“看到”这个女孩的真实相貌,以及她在这个世界行走留下的痕迹。


    随后我就发现了一些古怪的地方。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这个女孩会做出完全和自己行为准则相悖的事。


    比如瑞戈莱斯大学恐怖袭击事件那次,就我对那个女孩的观察来看,当时的她应该是以“保命”为第一要素行动的,可在围墙从内部攻破的时候,她却并没有选择逃命,而是冒着风险去和恐怖分子对峙,甚至差点撞上了通缉她的钦遥。


    再比如拉亚诛怜流落铁原那次,当时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居然没选择杀了拉亚诛怜,反而把她留了下来,之后更是去掺和人家的内政,即便是为了红月教团,她做得也太过了。


    伊莎贝拉看着桌子上变换的文字,很快意识到什么,在桌面上写下:“您是怀疑,有人在背后引导她?”


    墨水痕迹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我怀疑是桑无在引导她。


    伊莎贝拉屏住气息,数秒后又在桌子上写下:“您怎么确定一定是桑无?要我看,那个来自龙泉的男人同样可疑。”


    伊莎贝拉说的自然是喻嵇尧,见齐野那边半天没说话,伊莎贝拉又写道:“这个家伙心眼子多得跟莲蓬似的,和所有势力都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关系。您不怀疑他吗?”


    墨水停了近一分钟后才再次涌动:不,谁都有可能在刻意干涉引导那个女孩,唯有喻嵇尧不可能。从他们两个人的路线来看,绝大部分时候,我什至怀疑喻嵇尧在刻意避开那个女孩。


    似乎是觉得这个解释不太完善,齐野又补充一句:喻嵇尧只在那个女孩有重大生命危险时才会出现。


    伊莎贝拉:“这次圣祭的事,喻嵇尧就跟着来了。也就是说他也清楚这次事件危险异常?……他知道纳克斯教皇国的那些秘辛?!”


    知道是肯定知道的,但是不知道他知道多少。这人几乎没有用笔或者和人进行传讯的习惯,感觉所有信息都在他脑子里,很难摸透。


    伊莎贝拉看着桌面上的文字,只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似乎连喘出的气都是冷的。


    许久,伊莎贝拉在桌面上写下一句:“我明白了,我会密切关注他们的行踪,如果这两人出现异常行为,我会第一时间和您进行汇报。除此之外,考虑到灭国预言的存在,我会根据时局变化第一时间组织纳克斯教皇国本土人员进行逃生,并为海上人员作战提供必要的资金以及武器方面的援助。”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伊莎贝拉发现自己面前的桌子微微颤动了起来,头顶灯光一连闪烁了数下,连带着脚下也产生了摇晃感。


    拍门声从机械手臂后传来,像是外面的人有急促的事情正在找她。


    “怕什么来什么……”伊莎贝拉咬紧牙齿,打算把最后的事情交代了就离开这里,却看见桌面上的墨痕再次波动了起来,最后变成三行文字。


    另外,关于最开头我告诉你的事,你可以选择性地告诉那个女孩一些。


    怎么说我们也是为全人类而生的。


    虽说这次我们为了长远利益选择了旁观,但该做的努力还是得做。


    “我明白。”伊莎贝拉在桌子上写。


    握着笔,伊莎贝拉的目光在人类两字上停了数秒,又在桌面上写:“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汇报给您。”


    另起一行,伊莎贝拉在桌面上写道:“刚才和那个女孩接触的时候,我趁她不注意,使用了【魔镜之手】。我这次的运气很好,复制到了一个陌生的异能,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那个女孩的。”


    桌面上缓缓浮现一个:?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在桌面上继续写下一行字。


    “经过刚刚的测试,我想我现在明白那个女孩的异能是什么了。”


    *


    与此同时,纳克斯教皇国中。


    居住在战艇城市以外的人比内部的人更先一步认识到了不对。天空变成了一种极不正常的血红色,分明是夕阳时分万物归xue的时刻,黑色的鸟接二连三的从林中成群飞起。行人走在路上,先是看到数量远超平时百倍的老鼠和虫类从铁皮以及下水道中涌了出来,随后就是感到脚下一阵震颤。


    房屋倒塌,尖叫四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混乱与倒塌之中惊慌无措地看向身边的人。大部分人都处在茫然之中,还有一部分在向家里极力奔跑,但没跑几步就被更加剧烈的震动晃倒在地上,抬头的时候,看到天空上的云层像海浪一般地冲散开来,形成无数滚动的波纹。


    屋内的老诺顿听到动静,在菲奥娜的搀扶下走出来,结果还没迈开步子就发觉脚腕上撞到了一堆毛绒绒吱吱乱叫的东西,在看见那是一群老鼠后连续叫了好几声“圣女在上”,直到菲奥娜低声颂念了某个咒语将鼠群驱走,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先生,我想这里应该是发生了一些在我们意料之外的可怕乱子。”菲奥娜挽着老诺顿说,“您抓紧我,我们先到本地的异常调查局那里避难。”


    说着菲奥娜拿出一瓶魔药就要往地上砸去。然而震动再次来临,菲奥娜还没动手,就看到一道如渊裂痕毫无征兆地在自己的脚边张开。诡异红光从裂缝深处亮起,让菲奥娜想到烧红的铁水。


    菲奥娜心头一惊,随后身体先一步大脑做出反应,脚下一蹬,立刻带着老诺顿跳离了裂缝边缘。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悚然尖叫四起。菲奥娜带着老诺顿站稳的瞬间,正好看到裂缝边缘的人因为重心不稳掉了下去。菲奥娜见脚边有一截铁链,立刻捡起朝其中一人甩去,那条裂缝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那人握住铁链的瞬间骤然闭合起来。


    滚烫的温度隔着铁链传来,烫的菲奥娜下意识将它甩掉,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凄惨的哭声,抬头,发现是一个小孩的下半身被夹进了缝隙里。


    阵阵白烟从小孩的腰部升起,伴随着类似肉烙铁板的“嗤啦”声以及淡淡的焦味。孩子的父母在旁边撕心裂肺地拽着喊着,一些胆大的在边上帮忙,却都没办法把那个孩子救出来。


    老诺顿听不得孩子哭声,立刻挥舞着黄铜假肢就要上前帮忙,却被菲奥娜眼疾手快地拉住。大地开裂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才闭合的缝隙再度张开,这次还伴随着液体滚动的声音。在红光透出的刹那,七根血柱当空喷出,其中伴着一些不知是什么的白色碎末。黑色的头发自缝隙边缘滚涌而出,和着血牵着肉,触手一般地来回蠕动不止。


    再看向那个孩子,他被夹住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烧焦了。皮肤如炭火似的闪着红纹,瞳孔也开因肉|体死亡向着边缘扩散。


    而远处,更多的缝隙还在大地上不断开合,就像是一张张无人管束的深渊巨口,将陆地上的人和建筑悉数吞食入肚。


    听着场中的凄厉喊叫,菲奥娜握着魔药瓶的手顿了一下,拉着老诺顿连连后退,目光中出现一瞬的挣扎。因为这些裂缝的出现,不远处的树林似乎也燃烧起来了,虽然火势未起,但是菲奥娜已经可以看见里面的滚滚黑烟了。


    要不要扩大魔法使用范围把这一群人都带走?菲奥娜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问题。


    但与此同时,菲奥娜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亲在叙述族人惨遭屠戮时泛白的嘴唇以及不停颤抖的双手。


    拥有魔法的人绝不可能和普通人混住在一起!母亲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异能也是一样,你等着吧,即便现在他们达成了和平,十几年之后,他们还是会为了那点成见和忌惮彼此厮杀!


    那些妄图用异能去帮助和改变世界的人已经够蠢了,我的女儿,你只需用你的魔法保护你以及恩切利塔家族!


    菲奥娜咬紧了下唇,目光却停留在刚刚那对拼命拉扯孩子的父母身上。


    他们把孩子的尸体抱在了怀里,发了疯一般地给那具尸体进行援救。母亲在口对口给孩子做人工呼吸,父亲拿起铁桶去最近的水龙头接水,半桶半桶地往孩子的下半身泼。远处还有抱着孩子的男人或者女人,见状一边远离裂缝一边把孩子死死捂在怀中,背影恐惧惶然。


    “圣女在上!”老诺顿叫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菲奥娜抓着老诺顿,心脏跳动速率越发加快,就在她拿出了另外一瓶扩散型魔药,打算眼睛一闭把所有人带走的时候,一阵螺旋桨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轰隆隆的,如云一般地在众人头顶荡开,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飞艇运行的声音。


    菲奥娜抬头看去,只见血一般的天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堆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形状来看,似乎是一些救援飞艇,旁边还零星夹杂着一些军用直升飞机,一些穿着外骨骼机甲的人从上面跳下来,正在向这里飞来。


    等到那些人和飞艇靠近了,菲奥娜透过漫天黑烟朝他们身上的标志看去,很快辨认出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三足朱鸟。


    身载烈日,赤羽如焰。正是不落丹的标志纹式!


    战艇城市内,不落丹的救援飞艇已经到位了。几名穿戴着三足朱鸟衣物的工作人员正在迅速组织人员有序登上飞艇,还有一部分在外围做着秩序维护以及和教廷交涉的相关事宜。


    十几个变换成机械墙壁的机器人在救援飞艇以外围成一个三米高的围墙,只留下一个用机械手臂搭建而成的入口。黑色的摄像头在机器顶部不断旋转巡视,有人偷偷拿着枪支想要靠近,还没来得及靠近,对应的机器墙壁就发出电流的刺啦声。红外光点立时瞄准那人额头,叫对方不得不放下了枪支。


    队伍入口处,一个凤眼长眉的年轻男人正对着面前的人群进行着筛选工作。


    “你说你护照丢了?”年轻男人看向面前的女孩,见她快要哭出来了,镇定开口,“带微机了吗,有电子照片也可以。”


    见女孩还是摇头,年轻男人想了想,又说:“那你唱段国歌吧,这个总是记得的。”


    女孩包着眼泪点点头,清清嗓子,忍着哭腔唱了起来。等女孩唱完,年轻男人拍拍她的肩膀,向队伍末尾指了指:“快去吧,别人要是问起,就说是司银让你进来的。”


    女孩又差点哭出来了,朝司银鞠了一躬,连忙小跑跑向队伍。司银目送她离开,见后面没有什么人了,便打算去处理其他事情,忽然看见一个米色头发的女孩正在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挤,便停了下来。


    艾拉拉没想到这里会堵这么多人,不过想想也是,纳克斯教皇国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是个人估计都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看见那个名为司银的年轻男人在注意到自己后停了下来,又加快了自己往前挤的动作,临到跟前时差点直接扑出去,好在被司银及时拉起才没摔倒。


    但艾拉拉却来不及道谢了,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看着司银急切问道:“怎么样,你们这边的人都组织好准备撤离了吗?”


    “我们这层的差不多都集结完毕了。”司银眼睛眨了一下,一扇光屏随之从两人间投射而出,他将上面的内容划了几下,随后对艾拉拉说,“我身后的飞艇差不多满员了,先送他们走,但我还得在这里停留一会儿。不落丹正在和周边国家地区联系,稍后我们可能还要帮助其他国家的公民撤退。”


    艾拉拉点头,说话间向司银外貌看去。这个人看上去非常年轻,目测大学毕业不过两三年的样子。浓而厚的头发层次分明,左耳上有个耳洞,耳垂也较右耳略长,看上去似乎是那种常年挂单边重耳坠的人。


    等到司银说完,艾拉拉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相关事宜,随后表示自己需要见一下他们的总负责人。司银没多问,毕竟刚刚天色骤变的景象他也看在眼里,不落丹带来的小部分人员和飞艇甚至临时拨给当地教廷协助救人了。加之涉及了天灾异能,异常调查局需要从中进行转圜交涉也算是理所应当。


    艾拉拉跟在司银后面,轻轻吐着气说:“这次多亏有你们了。”


    司银客气回答:“应该的,举手之劳。能在保证我国人民安全的前提下对他国百姓伸出援手,我们再乐意不过了。”


    艾拉拉应了几声,见司银欲言又止,见左右无人,道:“您有什么想说的吗,不如直接告诉我。”


    “没怎么,一点个人的想法而已。”司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忍不住把吐槽接了下去,“虽说来自之前就对这里统治者的暴虐程度有所耳闻,可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外国人居然是第一批对本地居民伸出援手的,未免太过倒反天罡。”


    最后一句话艾拉拉的微机同声翻译翻了好几秒。艾拉拉听完之后,嘴巴张合一阵儿,最终选择了什么都没说,对着司银友好笑笑,就要进去找其他负责人,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呼喊。


    “喂!朋友!不落丹的朋友!我可以跟着一起上去吗!”


    事发突然,不落丹的救援飞艇又是第一个到的,看着外面可怕的景象,有不少人都在绞尽脑汁的想要蹭他们的救援飞艇离开这里。司银看了那个呼喊的人一眼,和艾拉拉大概说了一下总负责人的位置,走过去,耐心询问了一会儿,回答:“抱歉,你不是不落丹的公民,我无权带你离开。也请你们配合本地教廷以及异常调查局的工作。”


    喊话的人不甘就这么放弃:“朋友!我的朋友!我有一个熟人,她是不落丹人,你让我进去找找她,我相信她一定会带我走的!”


    司银:“熟人?她是你的合法配偶?”


    喊话的人:“呃,不是。但但但是!她之前来我打工的餐馆吃过饭,我们还聊了好一阵儿!”


    司银:“明白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眼见司银就要再度离开了,那人又喊道:“我们认识的,我们真的认识的!我知道她的相貌,长得很漂亮,棕色长头发,眼睛也是棕的,或许有点黄,看着像那种琥珀宝石。她还有一个人工智能,叫亚历克斯,她结钱的时候直接喊那个人工智能付的账!就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和她同行的那个黑衣男人付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司银重新转回来了。


    “你确定那个女孩称呼自己的人工智能为亚历克斯?”司银确认道。


    见那人不停点头,司银的眉毛稍稍皱起。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当初在瑞戈莱斯大学时的情景。棕发女孩用人工智能一瞬找到了围墙的弱点,为此他还小小的惊诧了一下。


    “夏洛特?”司银喃喃,看向面前的街道以及黑暗的虚拟天空,眼睛中有疑惑闪过,“你怎么也在这里?”


    *


    尼埃海域上。


    图灵在发现【页面切换】这个异能无法发动后迅速改变了策略,她看向头顶的伊洛迪亚,喝喊道:“图腾没用,去教堂!还有,找玛蒂尔达和西尔维亚!”


    时间紧迫,图灵根本来不及分析自己利用图腾进行空间变化的策略为什么会失败,她只知道一条路走不通就赶快换另一条。


    伊洛迪亚是棱镜教的圣女,既然圣德多大教堂底下的那块晶石会在圣女触碰后产生特别的反应,那么伊洛迪亚理应可以从里面获得一些什么。


    她记得,教皇的继任仪式中也有前往晶石获得教诲的传统,即便伊洛迪亚无法从中间获得破局方法,尽最大程度减小他们和卡德维尔之间的信息差也是好的。


    至于玛蒂尔达,图灵的想法是,好歹玛蒂尔达也算是一方国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玛蒂尔达出了事情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让伊洛迪亚带着她,总比叫她落在卡德维尔手里好。


    同样难办的还有伊洛迪亚的记忆。


    虽说伊洛迪亚从瑞托斯那里获得了当年的一部分真相,但图灵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被他隐瞒了。而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但当初那个被伊洛迪亚忘掉的人到底是谁啊!


    图灵私心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西尔维亚,毕竟西尔维亚确实被伊洛迪亚遗忘过,她本人也像是那种会为了伊洛迪亚献出鲜血的人。在西尔维亚根本不知道魔药解除方法的前提下,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倒也存在一二。


    但这个推测也是漏洞百出就是了。


    不过有想法总比没想法要好。伊洛迪亚那边很快就明白了图灵的意思,一点头,随即向下俯冲而去。图灵看着越来越近的船面,后牙咬紧,飞快地看了身边的喻嵇尧一眼,忽然将身上的外骨骼机甲取下,连并太阳图腾一起塞到他手中。


    喻嵇尧见她目光决绝,很快意识到图灵想干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看见图灵骤然将目光转向了下方的圣德多大教堂,随即锋利风刃呼啸而至。


    无数飞光划过,只一瞬,巨大的教堂便被当场切割开来,连带着上面的那些精美石雕一起。滚滚尘烟从倒塌的横梁以及石壁中升起,不远处的铜钟发出巨大的响声。


    图灵看着下方场景,只觉得大脑犹如被巨物重击,鼻腔发麻似有鲜血滴落,随后鳞片刺破皮肉的声音响起。喻嵇尧握着图灵的肩膀,只见她抬头向空中发出一声凶猛的咆哮,下一瞬,掌中的骨头骤然膨胀扩大开来,鳞片的触感取代衣物出现在掌心。


    喻嵇尧趁机将手中的外骨骼机甲重新放到图灵身上。但温柔乡没跟上图灵的膨胀速度,被鳞片挤着被迫向内收紧,最后包裹在图灵跳动的心脏上。


    不过三秒的时间,图灵便已重新变成了刚才的黑龙。


    膜翼怒张,图灵没有选择针对卡德维尔,而是飞速冲向了自己掉落的尸体,一把将自己碳化的骨肉撞了个粉碎,随后张开利齿,咬住满身是眼的黑章鱼,再度向着天空冲去。


    她得给伊洛迪亚争取时间!


    下方卡德维尔看着这一幕,异色双眼微微睁大,显然是没料到图灵还有这么一手,抬着头,忽得笑了起来,连带着发上黄金水晶都在簌簌响动:“很好很好,不愧是世界母神一直想要追杀的人。让我看看,你还有几条命可以杀!”


    说罢,卡德维尔咬下自己的大拇指,直接将鲜血喷洒在了手中的雕像上。下一刻,图灵便看到一条黑色的触手朝自己身上砸来,却被什么东西轰然挡住,转眼看去,发现是喻嵇尧催生了大量绿藤,源源不断的藤蔓从他的衬衫下摆处刺出,群蛇般杀向那些试图攻击图灵的触手。


    也是这一眼,图灵才注意到喻嵇尧的衣着。少去黑风衣的装饰后,喻嵇尧露在外面的便只剩下了一件白色缎面长袖衬衫。衣料用黑色的X型背带和臂环固定住,下摆塞进高腰长裤,配合护身的外骨骼机甲,将腰身勾勒得极其漂亮。即便此刻那些下摆被疯涌而出的植株捅破了大半,也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但图灵这会儿已经没空去欣赏喻嵇尧了。自从卡德维尔撒血过后,图灵就感觉嘴里的黑章鱼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图灵甚至感觉被她咬在嘴里的那部分章鱼身体正在缓缓蠕动,用吸盘里的细密牙齿啃食她的腮肉。图灵咬紧牙关,用龙爪缠住黑章鱼的身体,同时召动风刃撕砍周身触手,想要一不做二不休先把对方撕成两半,却听到一声诡异的呢喃从嘴里传来。


    “是……你……吗……”


    这呢喃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如果冻般来回抖动的恶心颤音,听得图灵浑身发麻。


    可不知为何,她居然还从中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些熟悉感。


    图灵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加重咬合想要将嘴里的那些眼球咬爆,却听到那声音再次呻|吟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加清楚了。


    “不要……抛下,我……


    “为什么,抛下我……


    “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随着图灵的咬合力不断加重,那声音一次比一次清晰。图灵原本不想管它,却发现那声音中的熟悉感越来越重了,直到一声叹息从嘴中传来,图灵才猝然惊醒。


    这黑章鱼方才使用的分明是她的声线!


    前所未有的怪异感从嘴中传来,图灵咬着黑章鱼,一时感觉像是自己咬着自己的头颅。她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幻觉,继续撕咬嘴里的章鱼,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了。


    “为什么你成了神,我却成了亵渎。


    “我不要待在这里,金属好冷,好冰。爸爸,妈妈……


    “我恨你,我好恨你,既然你要抛弃我,为什么不干脆选择杀了我,为什么要让我在这里饱受苦难,难道你在成了神之后就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了吗!”


    喊道最后一句,口中黑章鱼的声音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与此同时,图灵的牙齿也终于闭合,肌腱断裂的噗嗤声在嘴里响起,图灵感觉无数圆球从黑章鱼破损的身体里滚了出来,海洋球般的漏了她一嘴,几乎堵住她的喉咙。


    图灵被呛得不行,想要咳嗽但不敢,只能哽着脖子憋着。


    就在图灵感觉自己开始眼球暴凸犯耳鸣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呼喊声忽然从头顶传来。


    “图灵,松嘴……”气息虚浮,夹杂着痛苦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图灵辩了几秒才认出那是喻嵇尧,“有人帮,松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图灵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展开的声音。她张开嘴,几乎撕裂成两半的黑章鱼立刻如滑鱼般从她的嘴中落下,伴随着触手被植物藤条刺穿绞杀的声音。图灵转动眼珠向下方看去,只见一片柔软如异型卵泡的淡黄色物体在下方展开,正好将掉落的黑章鱼包裹其中。看向周围,一个更大的卵泡正在逐渐成型,顶着空气气流和寒风缓缓上升,逐渐将图灵包裹在内。


    图灵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是什么。


    严启的【世界之盾】? !


    目光向周围扫去,很快,图灵就注意到在远处有一个无人机正对准这边,红色点状光芒闪烁其中,应该是摄像头一类的东西。


    千里之外,严启正透过光屏注视着图灵发动异能,湛蓝眼珠一动不动。


    图灵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无人机,很快想起异常调查局有监管污染种的职责,这可能是他们从附近的某个灯塔调过来的东西。


    喻嵇尧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看来他们在铁原汇合了。”


    图灵转动眼珠向喻嵇尧看去,却在看见对方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缩。


    喻嵇尧已经被撕成了一个血人。


    他身上的外骨骼机甲防御力不抵温柔乡,在触手的连环攻击下已经碎成了一堆金属碎片。站在风里,他的大半个身体的皮肤都被撕扯下来了,露出里面红色的肌理。左手胳膊更是被直接啃食掉了一块,图灵能看见上面缠绕着肉丝的骨头。


    血把半撕裂的衬衫染得殷红,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注意到图灵的目光,喻嵇尧晃了一下,从手腕间召出一段藤蔓,缠住图灵的龙角,让自己轻轻跳到她的眼边。


    “好了好了,不疼的,别担心。”喻嵇尧抚摸着图灵眼周的鳞片,说话间皮肉慢慢生长闭合,将那些骨头都掩了回去,“看,都恢复如初了,没事的。”


    看着喻嵇尧脸上的笑容,图灵的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窒息感比刚才更甚。喻嵇尧停在她眼边,发觉她眼角有液体分泌出来,连带着瞬膜都湿润了不少,又低声说了几句,但图灵只是摇摇头,看向下方的卡德维尔,随后愤怒自眼底燃烧而起,眼白上红血丝根根暴涨。


    下方卡德维尔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尽数收敛,他看着被【世界之盾】悬挂在天上的黑章鱼,将断指往手中的雕塑上旋转着碾去,可直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从手指里响起,黑章鱼也没能突破世界之盾的桎梏。


    “坏了,低估他们了。”卡德维尔说。


    “有时间废话不如想想解决方案。”叶兰达已经慢腾腾地挪到卡德维尔的身边。刚刚那一摔折断了她的右腿,她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在倒抽冷气,“另外提醒你一句,海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卡德维尔顺着叶兰达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堆黑点正在向这边飞速驶来,密密麻麻如黄蜂过境。在看清上面的标志后,卡德维尔微微转过了身体,哈得一声笑开:“没什么,只是一群不落丹人罢了。”


    叶兰达:“……你的肢体语言看上去可并不轻松。另外,如果你想要完成你的计划,就必须在太阳落下海平面以前达成目的,而现在,海面上的太阳只剩四分之一了。而除了不落丹人以外,你还要对付你头顶的黑龙。”


    说罢叶兰达指了指上方的图灵。


    图灵已经将头瞄准了卡德维尔的方向,膜翼高高张开,随时准备俯冲而下。一直定在图灵眼边的喻嵇尧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示意图灵先别动,随后点向耳内微机,将它调整为外放模式后有些疑惑地问:“伍莱小姐?”


    “是我,伊莎贝拉。伍莱。”伊莎贝拉急促的声音传来,“事发紧急,我就直接说了,纳克斯教皇国内发生了严重的天灾。虽说我们也在组织居民们往战艇城市内撤离,但一会儿发生什么我们谁也不清楚。你们要做什么就尽快。”


    图灵心头咯噔一声,脑中忍不住浮现出纳克斯当初告诉阿莱塔的灭国预言。但即便是知道了棱镜教的诸多秘辛,现在的他们也没有任何突破问题的头绪。


    难不成真的要他们看着恩伦尔哥的所有人去死?


    伊莎贝拉的声音继续传来:“此外,你们要注意恩伦尔哥中一个名为‘亵渎心脏’的东西,这个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黑章鱼,只不过浑身布满眼睛。总而言之,如果遇上了,就尽可能离它远点。”


    ……谢谢,已经大战三百回合了。图灵腹诽。喻嵇尧直接开口:“已经遇上了,这东西怎么处理。”


    伊莎贝拉:“没法处理。严格来说,亵渎心脏算是污染种,但它和别的污染种不一样,别的污染种吃人,而这个东西吃的是‘规则’。你还记得当初在海面上我们遇到的那个雕像吗,记得千万不能让处于外置形态的鲜血与雕像或者触手共处在一个空间内,否则卡德维尔就可以直接操纵亵渎心脏对你们进行攻击。”


    “……”图灵看着卡德维尔手中的雕像,彻底麻了。只有喻嵇尧情绪稳定地继续发问:“已经接触了,怎么办?”


    那边的伊莎贝拉倒抽了一口冷气,片刻斩钉截铁地答:“找玛蒂尔达!恩切利塔的王室血脉在纳克斯教皇国及周边海域都拥有‘王权’的职能,她不会被精神系异能干扰,还能反控亵渎心脏!”


    王室血脉?


    听到这个形容,图灵愣住。要找王室血脉,找伊洛迪亚不是比找玛蒂尔达更靠谱吗?


    喻嵇尧明白图灵在困惑什么,直接替她问了,随即微机里传来伊莎贝拉来回踱步的声音。


    数秒后,伊莎贝拉开口。


    “王室血脉中的‘王权’只能由血脉所有者的第一个孩子继承,而阿莱塔并非前代国王首子,伊洛迪亚体内自然也没有王权。


    “玛蒂尔达的父亲才是那位国王的首子。


    “或者说,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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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2章


    玛蒂尔达在街道上竭力奔跑。


    往日她大多都是乘坐私人飞艇出行, 鲜少有这种需要独自一人在街道上跑动的时候。没跑多久,玛蒂尔达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一对肺叶胀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刀片在里面来回切割。


    现在的王宫位于圣德多大教堂的正下一层。按理来说, 玛蒂尔达想要重返圣德多大教堂只用乘坐王宫内的专属电梯就行。但当玛蒂尔达奔跑至电梯周围时, 她发现电梯周围已经被狂热的人群挤满了。


    躲在墙壁后面,她看见那些浑身是血的人高呼着“阿忒纳斯在召唤”,不停地往那个狭小的电梯里拥挤。即便里面已经集满了人。玛蒂尔达甚至还看到一些人的身体如挤牙膏般向上涌起,在上半身探出时又软绵绵地倒下,脸上却还带着那种朝圣般的幸福笑容。


    玛蒂尔达捂着嘴,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喊叫出声,忍着发炸的头皮后脊,离开这里,咬牙向中央电梯奔去。


    然而这段距离比玛蒂尔达想象中的还要远。自从搬进战艇城市内部后,王室宫廷日夜扩张,如今已占了这层战艇一半以上的面积。玛蒂尔达冲着远处直入云霄的电梯,跑了半天也没感觉自己和它的距离有所缩短。


    气喘吁吁的玛蒂尔达气得把头顶的王冠拽下来丢在了地上。


    “可恶!”玛蒂尔达剧烈喘息,感觉满嘴都是铁锈的味道, “我到底算什么国王……”


    说着眼眶不禁变红。但玛蒂尔达没留在原地哭,抹了两下眼睛,继续向前面奔跑。


    然而玛蒂尔达并没有跑出去多远,在经过一处中庭时,她忽然听到玻璃碎响自头顶响起,抬头,正好看到一堆皮肤血红的人拥挤着从四面八方的窗户中落下。最先落地的那批人在地上摔成了肉泥,后面跟着的人没有半点表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流淌鲜血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后如群蝇般聚集在尸体周围,拆了肢体向中庭中央的圣桑德琳娜雕像走去,手臂上下挥动,像是要把手里的东西涂抹在上面。


    “圣女庇护我!”“阿忒纳斯在召唤!”“主宰在上!”膨胀的呼喊声从他们的肺部炸起,玛蒂尔达自知管不了他们,只能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却在抬起脑袋时骤然刹住脚步。


    前方,一群人正呼喊着同样的口号,抱着残肢和身边人的头颅向自己的方向走来。看向后方,依旧是同样的景色。


    摇摇晃晃的人群很快就注意到了玛蒂尔达,在和她对上目光的刹那,他们的嘴角高高吊起,几乎咧到耳根。玛蒂尔达尖叫一声,这些人便身体前倾朝她涌去,如同战场士兵听到号角。腥气和血色一道狂涌,玛蒂尔达退无可退,只得将目光投向了身后高大的圣女像,抓住她的裙摆以及上面的黄铜装饰,拼命往上爬。


    可那些人的速度却远超玛蒂尔达的想象,她不过向上攀爬了几步,那些人便蜂蛹至雕像脚下。在异能的影响下,他们此刻几乎已经算不得人了,每个人都极其怪异、扭曲。玛蒂尔达忍着惧意朝他们扫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人死死盯着她,脑袋以脖颈为中心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圈。下方是把身体贴在雕像裙角向上涌动爬行的人,动作路线之怪异,无法用任何人类认知内的词汇进行描述。


    直到自己的裙摆被一只手重重往下扯了一下,玛蒂尔达才再度从僵死般的状态中回复了一点。她喊叫着想要把自己的裙子撕扯下来,但这对于只能腾出一只手的她而言无非是天方夜谭,不但没有挣脱下方那些手爪,反而被他们抓得往下滑行了几十厘米。


    发觉一只手攥紧了自己的脚腕,玛蒂尔达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绝望。她闭上眼睛,想要逃避接下来的可怕景象,却忽然听到周围响起一串“噗嗤”声,像是空气忽然炸开了那样,滚烫温度随之升起,玛蒂尔达睁眼,看见摇摆烈焰凭空腾起。跳动的火苗绕着圣女像的裙摆烧了一圈,


    “伊洛迪亚……”玛蒂尔达仰着头出声。


    伊洛迪亚正在催动火焰驱赶那些试图靠近的人,听到玛蒂尔达的声音低下头来,脑后黑发随风扬动:“我的陛下,您又在哭了吗?”


    玛蒂尔达不停摇头,试图将眼泪从脸上甩下来。伊洛迪亚则弯下身体,在摇摆的烈焰光影中向她伸手:“陛下别担心,我来救您了。”


    玛蒂尔达方才转好的视野忽然再度变得模糊。


    她想起了第一次和伊洛迪亚初见的情形。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喜欢伊洛迪亚。


    她有记忆开始便生活在王室,目光之处皆是富丽堂皇。唯一让她稍微有些头疼的,便是书本知识以及礼仪课上负责教习的老师。


    不,还是礼仪老师更让人头疼。幼年时期的玛蒂尔达想。毕竟这所皇宫里不会有人因为她的书本知识学得不够好而苛责她,但礼仪老师就不一样了,他们对她出奇的严格,哪怕是手摆放的位置错了一点,戒尺立刻就会敲在她的脊背或者手心上,偏那些人还不收着力,一打就是肿红一片,玛蒂尔达时常站在洗手池前一边用冷水冲手一边哭泣。


    在某次洗完手后,玛蒂尔达揉着哭得通红的双眼从盥洗室里出来,抬头的时候,看到礼仪老师正站在门口严肃地看着自己。


    “您在里面足足待了二十分钟,期间水龙头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老师说,“浪费行为是可耻的,伸手!”


    看到老师掏出随身的戒尺,玛蒂尔达浑身一颤,却不敢违抗老师的命令,把手伸了出去。几声响亮的敲打声过后,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的手掌心更红更烫了。指节处肿得厉害,几乎不能正常攥握。她又哭了出来,老师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现在是战时,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因为没有可以用于饮用的水资源而去世。你要牢记这一点。”


    玛蒂尔达:“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可我之前听别人说,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既然已经快结束了,那为什么还会……”


    话没说完玛蒂尔达就抽噎着闭上了嘴,因为她察觉到上方老师的视线正在冷冷扫来。她低下头,听到头顶的那个声音如刀子般落下。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严格要求自己!


    “因为你是这个国家的圣女!”


    是的,圣女。


    至少在伊洛迪亚到来以前,她一直认为自己就是圣女阁下。


    而在伊洛迪亚来了之后……


    她看到那个陌生的女孩站到了昔日自己所在的位置上,新的老师来到自己的面前,说从今以后她要开始学习国王的相关礼仪。


    卡德维尔对此的解释是:前任教皇独|裁专断,最后导致了臭名昭著的大寒冬事件。虽说最后教皇为他所杀,但因为前任教皇暴行导致的一系列影响不可不管,他需要扶持一名国王上位,而玛蒂尔达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时的卡德维尔只有十六岁,面容隽雅之余还有一些青涩,一双眼睛如大海般湛蓝。那时候的玛蒂尔达还敢和他直接说话,于是便在私下里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继续当圣女呢。难道我挨的戒尺只是为了让我给别人让位而存在的吗,为什么不能让那个人去当国王?”


    卡德维尔当时正坐在一面巨大的花窗下,听她问完,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看着窗外的飞鸽回答:“因为她是阿莱塔的血脉,而你是王室的血脉。你们需要各司其职,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了。母亲不就是王室的人吗,为什么要把他们的血脉分开。而且母亲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吗?”


    卡德维尔看着她,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第二天,那个名为福克的主教出现在了玛蒂尔达面前,并把她待到了一间无人的书屋里,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其实你是王室的私生子,或者说,前代教皇的私生子。”


    知晓私生子三字的含义,玛蒂尔达如遭重击,定在原地。


    在福克的叙述中,玛蒂尔达终于了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黑剑降临至今,希洲大陆一共迎来了三位国王以及两位教皇。


    第一位国王昏庸暴虐,掀起猎巫运动致死伤无数。王后菲利亚试图发动政变,但中途失败,被这位国王当众斩首。


    第二位国王是由圣女基亚拉和教皇共同扶持上来的,他们借着纯红国度的势,利用神明审判成功将第一位国王斩首。但随后独立战争发动,这位国王因其追求异能血统挤压普通人生存空间,再次导致国家动荡。


    于是第三位国王纳克斯登场。他和基亚拉联手,跳过神明审判环节杀死了第二位国王,并开始在全国各地建造战艇城市。


    但纳克斯最终死在了阿莱塔的匕首下。教皇在阿莱塔出逃的当晚杀死了圣德多大教堂所有的当值者,宣称这些人帮助了阿莱塔出逃,拉开了黑色十九天修尔序幕,将事件的影响扩散到最大,之后又用类似手段雷霆处理了其余意图趁机叛乱的海盗和贵族,并在将权力收拢至自己掌心后接管了整个国家,他虽然没有国王的名号,却是这片大陆实际掌权者。


    而在教皇发动大寒冬事件后。卡德维尔登场,在雪夜将这位教皇勒毙在了广场上,虽说没有走“神明审判”的法定程序。但考虑到当时情况特殊,卡德维尔本人也允诺会在继任教皇后重新推举国王上位,加上卡德维尔继任当天,他头顶的教皇冠冕毫无征兆的变化成了【永恒烈日】,众人便也认可了他的地位。


    这便是纳克斯教皇国表面的历史。


    而在民众看不见的深处,其实第一位国王在迎娶菲利亚之前曾有过多名情妇,其中甚至还有几名情妇生下了孩子。在国王迎娶菲利亚当日,他下令杀死了那些情妇和孩子以掩盖罪孽。


    但当时他最大的孩子已经十几岁了。在听说这个消息后,他的母亲想方设法地将他送出了恩伦尔哥,让这个孩子逃离了那位国王的屠刀,自己随后被人溺死在了离家不远处的人工湖里。而菲利亚在数年之后找到了这个孩子,并让他成为了棱镜教的教皇。


    所以对于教皇而言,当初的神明审判并非只是送新国主上位这么简单。


    他更多的是为了弑父。


    为了杀死这个既不愿承接父亲之名,又不愿行父亲之责任,甚至反过来追杀自己骨肉的,该死的父亲。


    若故事到此处也算是圆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教皇逐渐对更高的权力产生了渴望。他的理由很简单,他也是国王的血脉,且身负神权,如果由他继任国王,那么统治阶层的权力应该会更加集中。但这个想法被基亚拉驳斥了,她说当初菲利亚之所以要扶持棱镜教,为的就是双方能互相制肘,而非一家独大。


    之后教皇度过了一段勉强算得上“失意”的时间。


    除此之外,福克还告诉了玛蒂尔达一个消息,那就是这位教皇在外出逃跑的那段时间里,有一个女人一直陪伴着他,只是在这位成为教皇之后,那个女人为了平静的生活选择了离开他,并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并生下了孩子。


    教皇在事业失意后,更加无法接受自己在情场上的失意。他三番五次请求那个女人回到自己身边,并向其允诺以黄金珠宝。但对方并不接受,反而表示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来的。教皇重挫之下,最终竟然借着猎巫运动结束后的清扫行动,将那个女人的丈夫杀死,以此让对方重回自己怀抱。当然,这一切是瞒着女人做的,那个女人也确实重新回到了教皇的身边,并在数月后获得了一个神职。


    虽说教皇需得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神明不能结婚,但他还是和那个女人保持着联系。而在阿莱塔怀孕数月后,这个女人也恰巧有了身孕,并恰巧在阿莱塔出逃那天临盆生产。


    这个孩子就是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听完福克的叙述,一时间大脑宕机。这其中的很多弯弯绕绕她完全没有搞明白,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前任教皇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不,不可能。”玛蒂尔达看着福克说,几乎能听到嘴里自己牙齿不停打颤的声音,“如果你说的是对的,那真正的圣女阁下又是谁,你们说了,那位圣女在出逃的时候将孩子留在了这里,甚至还差点杀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胸口还有匕首的划痕,可分明胸口有划痕的人是我!”


    玛蒂尔达说着说着眼眶又开始红了,她几乎想要把礼服撕扯下来向福克证明了,但在触碰到衣物的刹那想起礼仪老师的板子才止住了动作。


    福克见她动作停下来,说:“对,这恰巧就是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部分。


    “当时为了稳定人心,我们对外宣称阿莱塔弃女而逃,但实际上,阿莱塔没有抛弃她的孩子,她带着她一起逃了。


    “王室和教廷的密探找了一波又一波,谁也没能把这两人找回来。他们想要扶持新的圣女,却发现按照《福音书。圣女篇》上留下来的算法,阿莱塔的女儿才是下一代的圣女。


    “所以,在那个晚上,教皇想起了你,刚刚出生的你。”


    这次玛蒂尔达听懂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无比惨白:“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才是顶替了别人位置的那个,可我的伤口,我的伤口……”


    玛蒂尔达又语无伦次了,福克本以为把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但见玛蒂尔达这个样子,只好把这件事继续讲了下去。


    当时的福克还不是主教,在想出事情的解决方案之后,那位教皇立刻选择带他去抢夺刚刚出生的玛蒂尔达。


    教皇知晓将刚出生的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他不愿意这么做,于是就让福克来当这个恶人。


    可福克刚刚推门进去,就看见女人正面目狰狞地半趴在婴儿床边,似乎正在拼命掐着什么东西。意识到不妙,他连忙跑过去,随后发现女人掐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刚刚生下不久的孩子。


    许是因为产后虚弱,即便女人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尽收,婴儿也只是被憋得脸颊青紫,并没有立刻断气。福克将女人的手拽开,把婴儿从床里抱出来拍打了好久,直到听到婴儿的哭声才松了一口气。


    房间外的教皇也注意到了动静不对,他快步走进来,却对上了女人仇视的目光。


    “是你杀死了我的丈夫!”女人用湛蓝的眼睛怒视着这位满身都是黄金宝石的教皇。


    因为刚刚生产完,她的脸色像是一张灰白的草纸,嘴唇呈现出一种乌紫的颜色,金色的发丝顺着汗水一根根地贴在额前,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可怕,像是黑夜里被灯塔照亮的海。


    教皇听到女人的诘问,皱了皱眉,将伸出半截的手停下,不悦地看着她:“不是说让你忘了他吗?”


    女人怒目而视:“我有答应过你这件事吗?”


    教皇:“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难道说你当初回到我身边,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吗?”


    女人:“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跟我说这些么?当初清扫猎巫党,我的丈夫无辜牵涉其中,你说能重新给我一个安宁,我就回到你身边了。只恨我根本没有想到,现在的你早已经不是那个穿着旧补丁衣服为母亲垂泪的男孩了,你是一个恶魔,一个和你那国王父亲一般如出一辙的恶魔!”


    听到最后一句话,教皇的脸色骤然变了。他表情难看地俯视着面前的女人:“你是在和教皇说话!”


    女人:“哈哈,是不是教皇又怎么样。只因为你黄金加身,位高权重,我就必须向你俯首称臣,奉献我的一切吗!”


    教皇:“不要再说这件事了,看在你为我生了一个女儿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但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提那个死人!”


    女人:“女儿?若我能在生产之前知道我女儿的命是由我丈夫的命换来的,她连被我生下来的机会都不会有!我知道,你又要说了,这种荣华富贵,是多少人上赶着要都无法求来的。可我今天告诉你,我梵妮就是不识相,不稀罕你这身上沾满了血腥和权贵恶臭的黄金!我恨你们!”


    说到这儿时,福克的眼中出现玩味的目光:“不得不说,你母亲是我见识过最难驯服的女人了,虽然平时温温柔柔看不出什么,但没想到,她居然会有那样的眼神和魄力。难怪冕下会被她迷住,呵呵,人总是喜欢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玛蒂尔达的目光却变得游离:“之后呢?”


    福克:“之后?之后教皇冕下也是被你母亲气着了,拿起不远处用于削苹果的刀就要把你杀了。要不是我劝着,现在估计就没你了。你身上的那条疤也是这么来的,之后教皇冕下冷静下来,为了圆这个谎,就对外宣称是阿莱塔憎恨王室用匕首刺伤了自己的女儿。这就是这段往事的真相了,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看向福克,问:“当时她是什么反应?”


    福克:“什么?”


    “我是问我的亲生母亲。”玛蒂尔达说,“我要被我的亲生父亲杀了,她是什么反应。”


    福克看着玛蒂尔达,黄铜色的胡须颤动了一下。


    “她笑了。”福克肥腻眼皮后的一对眼珠中流转出几分怜悯,“她说,她本来就后悔生下这个孩子了。教皇冕下能亲自下手除去这个错误,她求之不得。唉……不过也多亏有你母亲这么一句话,我才能找到空子把你给抢出来,要是当时你就死在那里了,那我们后续的麻烦可就多了……”


    玛蒂尔达听不下去了。


    坐在椅子上,她一时觉得天旋地转,直到福克连着叫了她好几声名字,玛蒂尔达才抬起头来,问:“所以,其实真正的圣女阁下,从来没有被她的母亲憎恨过。反倒是我,是我的母亲恨透了我,所以才会有那些传言?”


    福克眼中怜悯之色更甚。


    “显然易见,我的孩子。”


    第303章


    后来玛蒂尔达稍稍回过神来后, 又去找你福克问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她的母亲怎么会突然在临产之际知道自己的前任丈夫的死因?


    福克听到玛蒂尔达问这个,眼中一时浮现出几分意外,随后抖着胡子笑起来,上下打量着玛蒂尔达说:“居然能想到这个吗?不错,不愧是在恩伦尔哥宫廷长大的,就是比那个乡下妞要机灵一点。”


    玛蒂尔达:“所以, 可以告诉我吗?”


    福克:“当然可以了我的小美人。在黑色十九天后,教皇冕下立刻让人去查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个女人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告诉那个女人真相的根本就不是教廷或者当初扫除猎巫党的人,而是一段声音。”


    玛蒂尔达:“声音?”


    福克:“不明白是吧,不明白就对了。因为即便是我和教皇冕下,也没有将和这个声音有关的事情查明白。能知道这件事情,还是教皇冕下启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呵呵,这个就不和你说了,说出来怕吓着小姑娘。你只用知道,教皇冕下最终的探查结果是,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了那个女人的脑子里,并引导着她找到了当年教皇冕下杀害她丈夫的证据。”


    玛蒂尔达定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答案居然是这样的。福克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肥胖的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还有别的问题吗小美人?”


    听到福克的语气,玛蒂尔达不禁一噎。说真的,她其实非常不喜欢和这位主教说话,她说不上具体的原因,只是觉得这位主教和她,不,准确得来说是和所有漂亮女性说话时的态度都怪怪的。


    但她实在是急于知道自己即将提出的问题,所以按捺下了内心的反感,问:“是我的母亲,您知道我的母亲现在在哪吗?在那个故事的结尾,您并没有说我母亲的下落,所以我想那位教皇冕下并没有对她下杀手,对吗?”


    福克肥厚的眼皮眯了起来:“确实如此。不过,我觉得你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去探查你母亲的下落。”


    “为什么?”


    “因为她大概率已经把你忘了。”


    福克将身体微微往软枕上靠了靠,又端起旁边的鎏金杯饮了一口红酒,方才慢悠悠地说:“瑞托斯那个老家伙发现了阿莱塔的魔药。赶巧,教皇在底层为生的那几年接触过一点魔药学,知道那东西的作用是遗忘。于是他就把自己的血混进了魔药里给那个女人喝了,至于现在嘛,那个女人应该正在恩伦尔哥的某个教堂里当差吧。”


    说到这儿,福克又忍不住点评道:“要我说,冕下在管理女人这方面还是经验不足。不就是曾经被那个女人照顾过一段时间吗,这世界上有的是母爱泛滥能当他姐姐的女人。也不知道教皇冕下是不是大脑进跳蚤了,当时我就建议他直接把那个女人杀了,再好好查一下她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呵呵,永远不要小瞧女人的好奇心以及孩子的报复心。但他不听,还给了我一巴掌……明明他也是动了杀心的,只是不敢下手而已。啧,要是听我的就没这么多事了。”


    玛蒂尔达:“……这么多事?这些事是指……?”


    福克饶有兴味地看她:“没听出来吗?蓝色眼睛,金色头发,这么明显的外貌特征,你没有联想到什么吗?”


    玛蒂尔达:“您是说……?!”


    福克:“对,就是他。”


    福克将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玛蒂尔达脸上的表情变化,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那个人就是现在的这位教皇冕下,卡德维尔。


    “如果你愿意,我想你可以直接称呼他为,哥哥。”


    *


    那之后玛蒂尔达连续好几天闭门不出。


    她从未感觉自己的世界如此震动过,好像过去的每一天她都活在梦里,直到伊洛迪亚到来,她的梦醒了。


    以前教导她认识世界的人亲口承认自己骗了她。


    世界忽然变了个模样。


    她想不明白成年人之间的弯绕错杂,即便她曾敏锐地注意到一些问题的所在,但发现问题并不代表能理解问题或者解决问题,玛蒂尔达甚至将福克的话翻来覆去捣鼓了好几遍才弄清楚了包括她在内的这一大堆人的关系。


    玛蒂尔达再笨也能看出三件明显的事情。


    第一件,从来不是伊洛迪亚取代了自己,而是自己取代了伊洛迪亚,在圣女的位置上茫然无知地待了好几年。


    第二件,当年阿莱塔其实并没有做出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是自己的父亲将诸多恶事嫁祸给她的。


    第三件,自己和卡德维尔之间有血缘关系的同时,隔了上一代的一段血仇。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玛蒂尔达感到惶恐无比。她甚至一度因为这件事病了,连日高烧之中,她似乎隐约看见了那个蓝眼金发的女人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似乎还看见了那个女人举起了亮闪闪的银刀要杀死自己。


    玛蒂尔达被吓坏了,高烧中的人分不清现世和幻觉。她只是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像是在被人凌迟似的,全身上下莫名发冷,可被窝却烫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炭火。


    而除了那个金发女人以外,玛蒂尔达感觉自己还看到了前任教皇,甚至还有那些猎巫党以及负责扫除猎巫党的人。曾经读过的课本忽然在她的幻觉中活络了起来,她似乎看到了锋利的刀刃穿过那些人的头颅,看到鲜血如喷泉般从他们的脖颈里喷出。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怎么也洗不掉。


    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分不清真假了。


    在某一个瞬间,玛蒂尔达甚至觉得自己恨上了伊洛迪亚。要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没被找回来就好了,这样她的世界就还是原来的样子了。可当她发狠的想完这些后,一股酸涩莫名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坏的孩子了,明明占了人家的东西那么多年,事到如今居然还要诅咒对方。但病倒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玛蒂尔达看见卡德维尔坐在自己身边。


    卡德维尔似乎正坐在床边看她,但玛蒂尔达还在病着,她看不清楚卡德维尔的目光,只是在看见对方背后的流淌金发时张开了嘴,吐出一片滚烫的气体。


    她看到卡德维尔的手向自己伸过来,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放在胸口的手下意识捂在了脖子上。但她却没感受到被人猛掐喉咙的窒息感,反倒是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宽大而柔软。玛蒂尔达睁开眼,发现是卡德维尔的手。


    卡德维尔将她的额头捂了一会儿,片刻将手撤回:“感觉怎么样?”


    玛蒂尔达张开嘴,发现喉咙又干又烫,于是看向床头的水杯。卡德维尔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需求,起身将水杯拿过来,喂她喝了一点,又将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感觉怎么样?”


    玛蒂尔达点点头,回答:“好一点了。”


    这么一开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掺了一把烫沙在里面。卡德维尔没有表示,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片刻问:“你是在害怕我杀了你吗,妹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也没什么温度,让玛蒂尔达想起冬天时人工湖上的结的脆冰。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却听到卡德维尔的声音温和了一点:“别害怕,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哥,至少……”


    卡德维尔的声音弱了下去。玛蒂尔达分不清是自己没听清,还是对面压根没说下去,她只是感觉刚才抚摸自己额头的那只手掌很快又去而复返了,这次在轻轻抚着自己的头发。


    可能是那只手掌的动作太温柔了,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脑袋也随之变得半梦半醒的,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在头顶断断续续地说:“不行,还是有点烧,得找人……”


    那个声音就这样说了一会儿,就在玛蒂尔达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又临近了,在她头顶说:“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赶快好起来吧,国王的位置需要你上去坐着。”


    玛蒂尔达即将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我可以不做国王吗?”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的眼珠正在不停沸腾,“求你了,你们可不可以找别人。”


    玛蒂尔达听到卡德维尔轻轻问她:“为什么不想做国王呢?”


    “就是感觉,很不好。”玛蒂尔达说,她感觉自己的眼球越来越烫了,“好可怕,好可怕,那个位子上的人一直在杀人,我害怕。我的爸爸和妈妈好像也要杀掉我,我不想被杀掉,血的颜色好刺眼。”


    说话间,玛蒂尔达感觉那只原本在抚摸她头发的手在她头顶停了几秒,转而开始慢慢蹭她的脸颊。卡德维尔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似乎没说,玛蒂尔达听不清,她耳边只有从自己咽喉里传来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玛蒂尔达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有人在门口说了什么,卡德维尔应了一声,随后玛蒂尔达感觉脸上的那只手撤走了。


    听到对方起身时发上传来的金饰声,玛蒂尔达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上带着一些零星的水渍,玛蒂尔达在很多年后才反应过来那或许是自己的泪水,但当时的她来不及计较这么多,她只是觉得很恐惧,一定要抓住点什么才肯罢休,而这只手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感到舒适的东西了。


    但那只手并没有停留下来。他再次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离开了。


    玛蒂尔达再见到卡德维尔是在稍微病好以后了,当时她正在小口喝药。卡德维尔走到她床边的时候,她刚好把碗里的药喝完。


    卡德维尔拿过她的碗看了一眼,见里面确实是空的后将它放到侍者手中的托盘上,随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出去。自己随后坐在玛蒂尔达身边,对她说:“关于上次你和我说的事,我思考了一下,但是很遗憾的告诉你,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国王候选人了,这个位置你是非坐不可。”


    玛蒂尔达呼吸短暂一凝,看向卡德维尔:“所以,您是特意来通知我的?”


    “倒也不至于把我想得那么坏。”卡德维尔说,“我来是给你提供另外一条思路的。”


    发觉卡德维尔这番话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玛蒂尔达看着卡德维尔放在床边的手,一时有些恍然,心说自己那天不会是在做梦吧。但卡德维尔没给她发呆的时间,只是坐在她面前说:“我理解,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国王这两个字可能确实太重了。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说着,卡德维尔将一面光屏拨到了玛蒂尔达面前。


    “奥纳沃特的船厂发生了爆炸,刚巧乘着这个机会,我打算把咱们国家的工业机构重新整治一下。”卡德维尔见玛蒂尔达已经开始看起了光屏上的文字,“具体的解决方案我已经拟好了,就是你现在看的这个,勤勉法案。你可以看一遍,当然,我不是要你去执行这个法案,我只是需要你用国王的名义把这个方案颁布出去。这样一来,你不用面对过多的纷争,我也能继续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你看怎么样?”


    玛蒂尔达的手指一颤。


    卡德维尔的意思是,让她做他的傀儡国王?


    第304章


    回忆骤然惊醒,玛蒂尔达看向上方的伊洛迪亚,跳动的火影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黑眼睛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光亮。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伴着伊洛迪亚的急切呼喊:“抓住我!”


    方才抓住她裙摆的人已经被伊洛迪亚的火驱退了,此时他们都围绕在焰圈后面,正愤怒而怨毒地看着里面的两人,嘴里还在喊叫什么。


    玛蒂尔达不敢耽搁,连忙抓住伊洛迪亚的手向上爬去。等到了顶处,伊洛迪亚转着身体向天空看了一圈儿,直接把玛蒂尔达背在身上,展开金属翅膀向上飞去。


    “西尔维亚在哪?”伊洛迪亚一边向前飞行一边问,“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没在广场的刑罚架上看到她。”


    玛蒂尔达刚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 在刚刚的追逐战中,她的发髻全部跑散了, 但她也顾不得了, 趴在伊洛迪亚身上口齿不清地讲:“应该是在最底层, 那里人流量最大, 卡德维尔肯定把她绑到那里去了!”


    金属长翼带着两人继续向前滑翔,玛蒂尔达能明显感到伊洛迪亚的脊背僵了一下。


    伊洛迪亚朝下方看去,似乎是想要就这么冲下去找西尔维亚,玛蒂尔达甚至已经提前搂紧了她的脖子。但伊洛迪亚没有,相反,她调转了外骨骼机甲的金属翼,直接向着头顶的地方飞了过去。


    “这上面的酒香太浓烈了。”伊洛迪亚说,“斯旺不在这里,西尔维亚又受了重伤,我要是真把她带上来才害了她。”


    玛蒂尔达听伊洛迪亚声音冷静,脸上浮现出一丝讶色,她从卡德维尔那里听说过伊洛迪亚当初在奥纳沃特的事,当时的船厂出事后,她那个谁的话也不听就是要往前冲的态度玛蒂尔达到现在还记得。


    但眼下也来不及让她们俩交流这个了。玛蒂尔达想起自己的事,连忙放大了声音在伊洛迪亚耳畔说:“说起酒香,我好像并不受他们的影响,你看,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异常,我想这是不是和棱镜教有关?”


    伊洛迪亚见玛蒂尔达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性,心下便明了一二,回答:“是,也不是。”


    玛蒂尔达困惑地“啊”了一声。


    伊洛迪亚只能把和“王权”相关的事给玛蒂尔达粗略讲了一遍。方才下来的过程中,喻嵇尧已经把伊莎贝拉分享来的情报全部告诉了她。


    玛蒂尔达听完,方才转好的脸色又白了下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一时无声。


    “我是不是很无能。”半晌,玛蒂尔达趴在伊洛迪亚的背上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差的国王了吧。”


    “没有。”伊洛迪亚说,“至少你比我的祖父强,没有屠杀平民也没有一拍脑袋就制定很多愚蠢的政策。”


    玛蒂尔达:“你这算是安慰吗?”


    伊洛迪亚:“不,我想这应该算作陈述事实。”


    玛蒂尔达不说话了。


    一时间环绕两人的只有风声,伊洛迪亚感受着背上的重量,脑子里满是该怎么让玛蒂尔达控制亵渎心脏,以及控制这边情景之后,该如何处理希洲大陆上的天灾。


    纳克斯的战艇计划可以保证那些居住在战艇内的居民暂时安全,但很显然,这并非长久之计。纳克斯最初的设想是利用战艇建造一个空中城市,但两代教皇的独断专裁使得这个计划如今没有任何成型的可能性,即便是在卡德维尔压榨底层人鲜血疯狂建设战艇的前提下也不行。


    难道非得献祭恩伦尔哥的一百多万无辜平民吗?


    伊洛迪亚又有些焦灼了,只是这次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不,她还有突破点。伊洛迪亚想。那个当初帮助她合成“遗忘的魔药”,让她忘却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也正困扰着远处的图灵。不过和图灵猜测不同的是,伊洛迪亚把相关目光锁定在了叶兰达身上。


    叶兰达既然和她的母亲有所关联,那么和她存在某些未知的联系也说不定。


    虽然说她不明白叶兰达是怎么突然站到卡德维尔那一边去的,好在她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测也并不完全需要叶兰达的配合,她只要她的血就可以了。


    这时,伊洛迪亚忽然听到背上的玛蒂尔达再度开口:“如果,拥有力量的不是我会怎么样?假如是一个更加有魄力、有智慧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这个国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伊洛迪亚:“作为一名诚实的人,我得回答,我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知道,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会遇到你了,你也不会遇到我了。”


    玛蒂尔达:“这样更好,不是吗?”


    伊洛迪亚:“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很讨厌你。”玛蒂尔达说,“我觉得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的生活变得不安宁了。但后来才知道的,其实并不是的。”


    距离到达战艇教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伊洛迪亚回头见玛蒂尔达神色失落,想了想,对她说:“是吗,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总是来看我上礼仪课的原因?想看我挨打?”


    玛蒂尔达把头低了下去。伊洛迪亚却笑了:“可比起这个,我记着的更多的是你给我的那些药膏,还有免于被罚的小技巧。”


    玛蒂尔达抬起头。


    “还,还有这些吗?”玛蒂尔达迟疑道,脑中几个模糊的记忆片段闪过,“我都不记得了。”


    伊洛迪亚:“我记得就好了。别多想玛蒂尔达,或许你不太适合去成为一名国王,但那也只是因为有人逼迫你坐到了你不擅长的位置上。”


    “可即使知道自己不合适,我也还是在那个位置坐下来了。”玛蒂尔达苦笑道,“我以为自己多读点书,再长大些,就能……但后来什么都变了,卡德维尔也变得越来越残暴好杀,我也尝试过阻止他,或者学习利用权力。可那对于我来说太难了,我做不到。”


    伊洛迪亚:“所以我才说错的是那些逼迫你的人。他们当初用你撒下一个谎言,又在我回来之后不断榨取你的价值为他们所用。我相信你已经很努力了。”


    玛蒂尔达:“努力是最没用的。如果不是我们家里的那些事,或许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些事情。”


    伊洛迪亚:“……你今天似乎想了很多?”


    玛蒂尔达:“我只是发现了一个事实,我之前一直是以为我做得不够好,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是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就像现在,我只有在依靠你的情况下才能继续前进,才能得知‘王权’的存在。”


    伊洛迪亚轻轻地说:“可我也是不久前才弄清了我身上的一部分事啊。”


    “但……我……我们不一样的。” 玛蒂尔达的声音微弱而颤抖,她试图说些什么,但语言无力而苍白,“我太软弱了,软弱而无能,我真的有力量吗,毕竟那是连你都无法解决的东西。”


    “你当然有力量。”伊洛迪亚说,“哪怕抛去血脉不谈,现在的你也是拥有力量的。”


    玛蒂尔达:“什么?”


    伊洛迪亚:“你看到了自己,并愿意为它做出改变。”


    玛蒂尔达抓着伊洛迪亚肩膀的手紧了一下。


    说话的时间,二人已经临近虚拟天空上的那个巨大洞口了。方才图灵就是从这里撞出去的,伊洛迪亚也打算走这个通道。玛蒂尔达看着上一层的合成光照着破碎的金属漏下来,细碎的影子在她身上飞速流窜,让她的身影显得时亮时暗。


    玛蒂尔达嘴唇微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她看着头顶光影不断变换,片刻说:“我曾经是想做一个对所有人都有用的国王的,虽然那个王座很可怕。”


    伊洛迪亚:“我看到了,我们怎么说也算是一起长大。”


    玛蒂尔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哽咽:“可是,可是……主宰在上,主宰在上,神明为什么选我这个无用之人成为国王呢?我真的可以帮助你们吗,我连那些被控制的任都帮助不了,我什至连西尔维亚都救不了,我到底能干什么呢?”


    伊洛迪亚垂了下眼睛,数秒后回答:“不知道。”


    风声如刃,沉默片刻后,伊洛迪亚又说:“但我知道,你可以从现在开始行动。”


    发觉背上的玛蒂尔达抬起了头,伊洛迪亚看着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又说:“别说是你了,即便是行动相对自由的我们,现在也有很多弄不明白的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利用手头的条件,尽可能地让局面变得可控一点。”


    话音未落,伊洛迪亚逆着风向玛蒂尔达转头:“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国王陛下,我们认为你可以帮助我们控制这一切。”


    “因为我体内的‘王权’?”玛蒂尔达还是有些犹豫,“可我要是无法控制那个家伙怎么办,无用已经够麻烦了,要是还给你们添乱,我……”


    伊洛迪亚打断了玛蒂尔达的话:“在所有一切结束前,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会如何,但是——”


    伊洛迪亚做了个深呼吸,口齿清晰地对玛蒂尔达说:“我们总得去做。就像你刚刚选择跑出房间那样。”


    洞口临近了。玛蒂尔达看到伊洛迪亚身上的阴影逐渐散了,光芒透过那些洞口罅隙罩在了她身上。


    玛蒂尔达的目光晃动了起来,许久看着伊洛迪亚,有些出神说:“对,我们得去试试。”


    见伊洛迪亚点头,玛蒂尔达又说:“即便没结果,我们也总得去试试。”


    玛蒂尔达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伊洛迪亚见目标地越来越近了,嗯了一声,加快速度向上飞行。


    不知道是因为她们的飞行速度太快还是什么,伊洛迪亚听到玛蒂尔达在自己背上剧烈地呼吸,隔着脊背能听到她胸膛里的心跳声。


    “放轻松,别紧张。”伊洛迪亚说,“一会儿你紧紧抓着我就行了,如果没有注意,就听我和斯旺的。”


    玛蒂尔达连连点头。


    伊洛迪亚意在让她放松,于是又说道:“说起来,当初做圣女的日子很辛苦吧,我只知道当初王室没有公布我失踪的消息,还让你替代我成为圣女。光是那条疤就够难处理的了。”


    玛蒂尔达微愣:“疤?”


    伊洛迪亚:“是呀,当初他们谎称我母亲刺伤了我,在我胸前留下了一条疤。但实际上这条疤是怎么来的压根没人知道,我想这或许也是王室中的某个秘辛?”


    玛蒂尔达:“你胸前?别告诉我你身上也有一条疤。”


    伊洛迪亚听出话茬不对,转头向玛蒂尔达看来。玛蒂尔达赶紧把当初的事挑重点给伊洛迪亚说了,随后眉头紧皱:“我并不知道你胸前有疤的事,圣女着装一向以传统著称,左右都露不出来,我还以为棱镜教在你回来后就没管过这件事了。”


    玛蒂尔达此话说出,伊洛迪亚的目光一瞬凝滞。


    自从知道了阿莱塔生平后,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条疤是棱镜教为了圆谎给她弄上去的。


    因为西尔维亚曾经说过,这条疤是在她来到恩伦尔哥以后才出现的。


    但这么一说,伊洛迪亚才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大错特错了。


    或许她胸前的这条疤并不是为了圆谎。


    心脏在胸膛内剧烈地撞动起来,伊洛迪亚呼吸急促地看向玛蒂尔达,想让对方再说一点,却听到一道细微的“噗嗤”声从背上传来,像是肉|体被利物贯穿的声音。


    伊洛迪亚的瞳孔一瞬凝固在虹膜上。


    她的眼珠颤抖着转动一下,却看见一串细小的血珠飞溅上自己的眼皮,像是粒状的红玛瑙。


    而玛蒂尔达正呆呆地看着她,一只血红的手从她背部心脏的地方刺出,收紧五指间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方才的声音和鲜血正是来自那里。


    她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那么看着伊洛迪亚,嘴巴微微张开。


    逆着光,伊洛迪亚看见自己的影子停在玛蒂尔达的脸上,片刻如活体水银般流动起来,像是有某种半透明的生物在其中蠕动。


    一个男声从里面传来,带着淡淡的叹气。


    “同为棱镜教徒,你太大意了。”圣德多大教堂前,卡德维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掌纹深处有鲜血逐渐渗出,“【灵魂锚点】是棱镜教徒的专属异能,还记得吗,虽然你的异能变异成了【灵魂投影】。”


    玛蒂尔达眼睛张大,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伊洛迪亚看见那只手自从自己的影子里出现了,抬手想要去斩他,但为时已晚。


    那只手臂在玛蒂尔达的背上融化了。鲜红的心脏向无尽的风中掉落,犹如石子坠向深海。玛蒂尔达一直紧抱着伊洛迪亚的手臂松开了,伊洛迪亚转身抱住她的身体,将她的头抬起时,却只看到了一双失去光芒的眼睛。


    上方,卡德维尔看着自己背后的温热鲜血包裹的手,异色双眼平静无波,许久看向手腕,那里正放置着一枚黑盒。


    他想起数日前,他在利用瑞托斯的共享光屏看到伊洛迪亚的时候。


    在注意到那个身影后,他立刻找人去了伊洛迪亚的房间。 【灵魂投影】无法让一个人的意识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就像专心致志玩游戏的人无法在腾出精力去做另外一件事一样。


    他的人利用异响支走了西尔维亚,并轻而易举地接近了伊洛迪亚,在抽取【灵魂投影】进入黑盒的同时,将异能种植到了她的身上。


    “我该说什么,有惊无险吗……”卡德维尔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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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5章


    图灵注意到卡德维尔手上莫名其妙出现鲜血的刹那, 心头立刻被强烈的不安所笼罩。


    是不是伊洛迪亚那边出事了。图灵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卡德维尔的黑盒掩藏在袖子里,图灵看不到他搞了什么鬼,但她能看到远处迅速逼近的飞艇以及军队,于是展开翅膀,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张嘴,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龙啸声。


    这声音太过尖锐高昂,一时间就连喻嵇尧也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细密的水花从海面上连片震开,在夕阳的照射下犹如金粉。


    图灵吼完这一声,随即振翅入云。


    尼埃海域算是公海。有了这声龙啸和她的存在,这件事情的性质即刻就可以从“他国内政”扭转成“围剿污染种”。无论来的是谁,对方都可以打着《月河条约》的旗号,即刻要求卡德维尔配合他们攻击污染种,并以“查验受伤人员为由”进入战艇。


    在卡德维尔异能的影响下, 战艇城市最上面两层此刻必然已经沦陷了。只要对方进行搜查, 立马可以利用《联合宣言》追杀卡德维尔。


    亵渎心脏还被困在严启的异能里,即便伊洛迪亚那边真出了岔子,图灵也能在一边静观其变。


    伊莎贝拉应该是透过那些无人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图灵看到越来越多的无人机正在想这边聚集,带着红光的镜头向这边瞄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现场状况,那些军队也很有默契地横冲过来,图灵已经听到了那种犹如群蜂过境的轰鸣声。


    卡德维尔还在看着手里的鲜血,半天才抬起头环看了一圈儿,像是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艰难似的。旁边的叶兰达已经急得要打人了,下意识抬起手意识到手里的拐杖不在,对着卡德维尔愤怒开口:“喂,你还傻在原地干什么!先快点想办法把黑章鱼弄下来,我站在这儿不是为了陪你遗臭万年的。”


    卡德维尔回过神,看向她,无所谓地笑了:“那可能就要让婆婆失望了,不论我们目的是否达成,您都得陪我遗臭万年了……诶,真打我啊,我可是教皇,大教堂之前这成何体统。”


    见叶兰达一巴掌拍过来,卡德维尔笑着躲开了,等到立定之后,看向远处上下浮动的海面,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海洋里也是有污染种的,对吧。”


    叶兰达:“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问问。”卡德维尔伸出手指在空中拨弄了几下,像是在计算数字,片刻抬起头来,看向天边正在持续下落的太阳。


    叶兰达注意到卡德维尔的目光忽然停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宛如灵魂出窍。顶上喻嵇尧一直在关注这边,见状脸色骤然一变,对图灵说:“不好,快下去,有诈。”


    图灵不明白喻嵇尧突然看懂了个什么,但还是调转了膜翼,重新向着卡德维尔的方向冲过去。但卡德维尔的出窍状态似乎只在瞬息之间,图灵朝他俯冲没一段距离,就看到卡德维尔骤然抬眼向自己的方向看来,目光惊讶之余还带了一丝玩味。


    但他并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影子。


    “三三,开饭了。”卡德维尔说。


    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女声响起:“了解。”


    随着这一声,图灵看到卡德维尔拖在身后的影子如液体般沸腾了起来,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伊洛迪亚的【灵魂投影】,也大约猜到了卡德维尔是透过某种手段用黑盒窃取了伊洛迪亚的异能,但显然此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图灵咆哮一声,打算直接向着卡德维尔影子咬去,却听到喻嵇尧忽然开口:“我对付他们,你看着那些无人机。”说完也不等图灵有所答复就跳了下去。


    喻嵇尧身上的外骨骼机甲在刚才的拉锯战中损毁了一半,图灵见状只得召风送他下去。


    伊洛迪亚能借着外骨骼机甲穿过战艇城市上方密集【风筝】,喻嵇尧可不行。


    重武到底是重武,图灵无法用风刃直接砍断,但是她用风刃强行把这些线推出一个一人大小的网眼还是可以的。


    喻嵇尧注意到一些【风筝】的位置忽然偏了,立即调转身形向洞中落去,落地瞬间即刻蹬地前刺,从袖中抽出耶梦加得,对着卡德维尔逐渐立起的影子展鞭前抽。 “铛”得一声,黑色铁鞭与影子重重相撞,连带着喻嵇尧握鞭的手都震了一下。


    喻嵇尧向相撞部分匆匆扫了一眼,只见虹弧闪烁,自己那一鞭并没有伤到对方分毫,只是被一个无形的东西震开了。


    图灵暗叫不好,心说莫非影子也算卡德维尔本人的一部分?


    一击不成,喻嵇尧即刻撤走,迅速拉开了和卡德维尔的距离。与此同时,卡德维尔的影子如泥水般向下融化,逐渐露出一个雪发白肤的少女。


    少女的头发很长,毛绒绒地散开,像是柔软厚重的羊毛。她在呼啸的海风中站起,有些茫然地四周环顾了一圈儿,反应过来后看向天边盘旋的黑龙。


    图灵起初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直到两人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图灵看到那双如雾中照灯般的金色眼睛,脑中旧时记忆瞬间如胶片般闪过,叫她浑身血液一瞬冲到了头顶。


    503。图灵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世界教会的暴食司督。


    当初和尤利西斯一齐制造叶埔污染种暴动的人。


    异常调查局的无人机群也注意到了503的出现,如血夕阳之下,无人机上的红色警示灯即刻亮起,警报声接二连三地从他们的扩音系统中响起,呼啸着在海面上荡开。


    距离此处直线距离最近的几座异常调查局一瞬收到了警报,陡然变红的灯光中,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这个异状,一边组织人手一边联系当地的分区负责人。很快张钦遥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我看到了,是特级通缉犯。你们立刻组织人员出队,记得带上午夜猎人,注意防范,必要时可出动重武,我即刻过来。”


    “收到。”对方回答,“您大概什么时候到。”


    “最快一个小时。”张钦遥说,“我现在还在拉亚。”


    “拉亚?”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个回答,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张钦遥没在意,答了声“是啊”,慢慢转着身体看向旁边脸上纹红的短发女人,开口:“毕竟拉亚的血肉高庭是个有意思的建筑。”


    拉亚诛怜冷漠而戒备地看着张钦遥。


    见张钦遥挂断电话,拉亚诛怜开口:“血肉高庭于拉亚意义非凡,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对它动手脚,您请回吧。”


    张钦遥抬手掐了掐山根,似乎是在极力抑制自己发火的冲动。好在她最终没说什么,而是把光屏调了出来,让拉亚诛怜去看上面的画面。


    “认识她吧。”张钦遥指着屏幕上的黑龙说,往拉亚诛怜脸上扫了一眼,不等对方回应就直接说了下去,“认识就好。另外如果我没记错,拉亚人有一个可以让所有污染种都无条件臣服的异能,是吗?”


    拉亚诛怜没说话,她很快注意到了503的存在,目光在她和上方黑龙之间过了几个来回,皱眉:“您是想让我帮忙预防污染种暴动?”


    张钦遥看她表情,冷呵一声:“怎么,不愿意?”


    “拉亚人没你想象中那么狭隘。”拉亚诛怜不冷不热讽了她一句,看向窗户外面,“我只是想说,如果您想快点过去,她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窗外,绿里正扇着翅膀在空旷的草地上拔果树,感受到拉亚诛怜目光,咬着树干回头,轻眨了两下眼睛。


    另一边的图灵就没这么冷静了。


    昔日血腥场景历历在目,图灵看着那双金色眼睛,几乎立刻就要冲下去把对方咬死,但她看着身下的粼粼海面,首先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污染种。


    这海洋里面,是不是有污染种。


    几乎是瞬时明白了卡德维尔要做什么,图灵发出尖利的啸声向众人预警。 503则还是原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抬起手来,一只眼睛自颧骨上张开,在漫天的警报声张开嘴,用没人听懂的语言说了什么。


    下一刻,图灵看到整个海面震动了起来。


    海水像是一口骤然沸腾的锅,图灵注视着海面,看见无数巨大黑影密密麻麻地从深海之下涌了出来。这些影子速度极快,很快便取代了原先的深蓝颜色,将海水挤成了一团混沌。不出几秒,一道极为尖利的鸣声刺出海面,污染种成片破海而出,图灵甚至看到一些身形颀长状似鱼类的污染种展开鱼鳍朝她直接飞刺了过来,如飞蚁般对她展开了攻击。


    图灵这下不能躲着了,无法,只能撞击卵泡示意严启把自己放出去,确认亵渎心脏还在严启的控制范围内就,硬着头皮迎上那些污染种。


    远处的飞艇和军队的情况更糟糕。


    因为迎接他们的不是飞鱼,而是一种身体极为庞大的污染种。


    血色纷飞之间,图灵瞥见远处的海面如山脉般向上鼓起,深色海水如瀑布般下滑,很快露出里面满是藤壶的鲸鱼皮面。每一块藤壶上都布满了绿色的苔藓,一些圆形的东西活跃闪烁其中,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上方军队应该是察觉到了不对,图灵看到有红色的火光正在飞艇和污染种之间闪烁。而这满身藤壶的东西实在太过巨大,即便是那些军用飞艇,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些麻雀飞鸟,更何况那些火光了。


    而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像这样的污染种足足有五十多只。


    图灵有心支援,但自己也被缠在原地无法动弹,试图发动【帝令】将这些污染种全部摔回海里,却又得顾着近在咫尺的飞艇。纠缠间那些巨型污染种已经发了狂,图灵看见最近的那座污染种猛然抬起了身体,藤壶后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瞬息之内变得血红。上方队伍注意到不对,迅速拉开和对方的距离,但还是有几架直升飞机晚了一步。


    古老啸声响起,图灵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微微颤抖了起来。她看见那只巨大的污染种猛地将身体往下一压,随后一个深红洞口自顶部展开,上方飞艇甚至来不及救援,炽热的岩浆便先一步从那些污染种的身体中喷发了出来。


    前所未有的热浪在空中炸开,海底的沙土与岩石瞬间冲出海面向上抛去,如烟花般在空中接连炸开,迅速将那些没来得及撤退的直升机吞进飞尘火光之中。


    然而这岩浆带来的危险却远不及此,在那些炽热的红色落入海中时,海面上立时爆出无数道耀眼白芒。滚烫的水蒸气在滚滚白烟中向上涌起,即便是图灵,也被烧得向上腾飞几十米。在那几只污染种的催动下,海水很快开始真正地沸腾起来。白汽随着翻滚海浪不断上升,将整个世界彻底拉入了一片混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那几只污染种的攻击范围太广,先前的那些污染种也没能完全逃脱这次的劫难,在这突如其来的岩浆面前,有一部分当场被这突如其来沸腾的海水活活烫熟了,只剩下一部分不怕热的正踩着同类的尸体往上爬,对图灵还有战艇城市的底部不断发动攻击。


    先前大好局势瞬间被破坏。但图灵也无可奈何,那些先遣部队一看就没带重武,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自保就已经不错了。


    不过好在……


    图灵看着下方的尸体,很快计上心头。


    她看着那些纠缠在自己身边的污染种,心下一横,咬住自己的右爪,脖子一刷,将自己整个右臂连骨带肉撤了下来。


    鲜红血液当空洒落,淅淅沥沥犹如红雨。


    图灵将嘴中的手臂吐掉,瞄准那些污染种尸体尤其多的海面,开始一圈圈地向下面撒血,并发动【灵魂锚点】。


    很快,图灵就看见那些被烫得发白的污染种歪歪斜斜地立起了身体,有一些被烫得厉害的,甚至因为这个动作掉了一连串的肉块下来。但很显然,这并不影响他们进行攻击。氤氲蒸汽之中,图灵很快看见一只被烫得只剩一半皮肤的污染种从下方杀出,咬住一只即将对图灵发动攻击的污染种,将它活活撕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更多的污染种尸体从海面上飞起,与那些还活着的污染种缠斗起来。不出片刻,海面上的白色空气便被厮杀血气染成了红色。战艇城市行驶在上面,好似行走在一片深红云雾之中。


    发觉那些纠缠自己以及战艇的污染种大多被撕走了,图灵微微松了口气。


    谁还不会故技重施了不是。


    然此举并非长久之计,图灵看着下方被战艇城市层层环绕的战艇城市,只能寄希望于喻嵇尧能先把503这个刺头剔除掉了。


    喻嵇尧似乎已经和这群人打斗了一阵儿,图灵看过去的时候,喻嵇尧正同时招架卡德维尔和503的攻击。


    方才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弹的卡德维尔似乎终于对喻嵇尧生了杀意,此刻正不断操纵【风筝】对喻嵇尧来回切割。 503虽然还是原来那副样子,但那些莫名出现在喻嵇尧肢体附近又消失的手掌,足以说明她也在配合卡德维尔进行攻击。


    好在喻嵇尧足够灵敏,他来回躲闪着那些意图分割他的丝线以及手掌,身形轻盈如同鬼魂。卡德维尔见一直伤他不到,甚至又从上面那些用来防御图灵的白线中拨了几根下来。


    而喻嵇尧也摸清了卡德维尔的一些路数,每当他发现面前丝线避无可避的时候,他就会闪身到叶兰达身边,或者索性一鞭子朝叶兰达打过去,迫使卡德维尔不得不调转【风筝】的切割方向。卡德维尔心知肚明喻嵇尧目的所在,却也不敢就这么任着【风筝】切过去,如此几个来回,居然叫喻嵇尧在重武的压制下和他两人生生打了个几十个来回,还是丝毫不落下风的那种。


    卡德维尔的脸色逐渐难看。


    与之相反的是503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面前的局面是什么,也不在乎谁输谁赢。此刻她手里甚至还抱着一些软塌塌的、刚刚从喻嵇尧周身撕扯下来的藤蔓,将那些绿色的枝条一根根地往嘴里塞。


    503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边吃边看,目光一直停留在喻嵇尧的脸上,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不吃了,抱着手里剩余的枝条,歪着脑袋看着喻嵇尧的眼睛,说:“你,似乎,有些熟悉?”


    见喻嵇尧朝她看来,503又说:“你的气味,熟悉,长相,熟悉,很奇怪,你……”


    503盯着喻嵇尧,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喻嵇尧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手臂一甩,耶梦加得甩着火星凌空撞去。


    503听出其中有子弹的声音,身体微微向后偏去,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却来不及躲那条游蛇般杀来的铁鞭,手臂挨了一下,拉开距离时满臂都是血痕肉条,像是一块被擦丝器削了一半的土豆。


    503愣愣地看着受伤的位置,片刻抬起胳膊,咬住那些半掉不掉的肉条,将她们撕下来吃了。受伤胳膊因此更加皮开肉绽,一些地方甚至隐隐见骨。


    图灵投来目光时看到的正好是这一幕。


    虽说经过刚才的缠斗,喻嵇尧暂时没吃什么亏,但图灵看到喻嵇尧的胸膛已经开始上下起伏了,脖子和额头都布了一层细密的汗。腰部以及手臂上都出现了一些纤细的红丝,显然是被【风筝】伤的,虽说没有嵌入皮肉伤到骨头,但如果任由喻嵇尧就这么跟他们耗下去,那么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


    不能把所有牌都压在喻嵇尧一个人身上。


    得尽快想个法子再把场面扭转过来。


    图灵看着下方密集锋利的风筝线,很快心生一计,看着喻嵇尧,心下一横,怒啸一声,直接向着上面撞了过去。


    喻嵇尧听到风声抬头,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图灵已经冲了过来。


    锋利的丝线将她的身体瞬间切开,鳞片崩裂和骨头分离的声音一同响起。喻嵇尧抬着头,看到有无数带着亮光的白线在图灵的身体里飞快闪过。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无人注意到喻嵇尧手腕上的监控环飞速一跳,蓝色光芒烁如暗星。图灵的脑袋落在地上,巨大的身躯瞬间被切成了一堆肉快,稀里哗啦地散落下来。


    鲜红血珠凝垂在摇摆白线之上,倒映着黄铜色的战艇以及深红的海面。


    卡德维尔怔住了,似乎不知道图灵为什么要这么做一般,眼睛下意识看向喻嵇尧所在的方向。他停下了操纵【风筝】的动作,目光在那些肉块间打了个来回,思索三秒,准备向喻嵇尧走去,直到叶兰达在旁边喊:“不好,看那些血,这是要炸!”


    卡德维尔一瞬意识到什么,猛地向【风筝】上缓缓滑动的血珠看去,与此同时,变故横生。


    摇摆光影之中,卡德维尔看到那些血液一瞬沸腾了起来,而后红色的火焰从中间窜出,鲜艳而沸腾。


    巨大的火球自尸块间爆炸开来,瞬间将战艇顶部变作了一片火海。


    第306章


    铁原。


    “似乎发生了很了不得的大事呢。”神宫穗子坐在猫咖内,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手中的白猫,片刻,她像是晒太阳晒困了,抬手打了一个哈欠,看着另一边看着微机眉头紧锁的邬邪,说, “很少看你这么专注呢,有看见什么消息吗?”


    邬邪没理她,只是在不停的刷着屏幕闪不停跳动的信息,发现神宫穗子一直注视着自己,抬头:“我真是奇了怪了,这外面都乱成什么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和我闲聊。”


    神宫穗子:“乱也和我们没关系。”


    邬邪:“……”


    邬邪:“我看你干脆和阿彻娜那个家伙一起去街道上玩算了。”


    “怎么,嫌我碍眼了?”神宫穗子淡淡开口,继续逗弄着怀里的猫。 “我不知道你的责任心居然这么强,或许你可以重新回异常调查局试试。”


    邬邪从光屏之间抬起眼睛看他:“……啧,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你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神宫穗子:“我可没开玩笑。”


    邬邪将头顶的银灰头发烦躁地抓了几把,背过身,不理她了。神宫穗子若无其事地抚摸着怀里的猫,直到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枕着自己的手指睡着了,才轻声开口:“即便是混乱也是正常的,毕竟尼埃海域可是锚点牌的所在之地。”


    邬邪:“你说阿彻娜前几天找到的那张锚点牌? D342 ?”见神宫穗子点头,他又咂嘴道,“真是……锚点牌出现的地方就没有一个是安宁的,我总感觉这次的事要遭,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就躲到时间站台去,到时候可别来找我。”


    神宫穗子:“随你。”


    见邬邪窝在懒人沙发上不停翻来翻去,神宫穗子又说:“你要不要去尼埃海域?”


    邬邪:“?”


    神宫穗子:“要是实在在意,我不介意你去尼埃海域看看?”


    “……”邬邪翻了一个白眼,背对神宫穗子,“玩你的猫去吧!”


    “哦。”神宫穗子不再看它,继续看怀里熟睡的小猫去了。


    邬邪还在看面前的光屏。


    浮动图像之间 ,邬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片满是污染种的海域上。白气弥散如大雾,透过那些污染种的尸体以及源源不断上浮的蒸汽,邬邪能看到下方逐渐被染成深红血色的海水,仿佛呼吸之间可以闻到从那里传出的腥气。


    邬邪的瞳孔在金色的虹膜上收缩了一下。


    但他最终没有动弹,而是关掉了微机,把脸埋进了懒人沙发的布料还有柔软的靠枕中。


    *


    尼埃海域。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把所有人都弄懵了。通过先前的战斗,卡德维尔倒是能看出来图灵会在死后原地爆炸,只是他这么也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能连炸两次。


    谁家好人的必杀绝技是自杀啊!


    火焰爆开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卡德维尔刚刚把叶兰达和503抄起来夹在腋下,滚烫烈焰便火龙般呼啸而至。一时之间热浪翻滚,火舌贴着【永恒烈日】的红光爆开,足足持续了一分钟才慢慢停下来。抬头时,先前如蛛网般层层密布的【风筝】已经被图灵的龙火烧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线头残端,在风中随着时隐时灭的火星不断飘摇。


    再看向前方,原先的巨龙尸体只剩下了焦黑的骨架,巨大的黑色鳞片经过火焰炙烤更显油亮。漫天硝烟之中,喻嵇尧半背半抱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图灵的躯干以及大腿被外骨骼机甲覆盖着,一只手勾在喻嵇尧的脖子上,另一只手还没完全长出来,小腿倒是都在,只是左脚只长到了脚腕部分,目前还走不了路。


    “我背你吧。”喻嵇尧叹气。


    “别了。”图灵看着喻嵇尧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以及额头的濡湿发丝,将没长好的脚甩了甩,“别给我用异能了,我看你要吃不消了。”


    喻嵇尧只是摇头,发现地板上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直接把图灵抱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从另一边传来,喻嵇尧看去,发现卡德维尔正费劲儿地驱散脸前的黑烟。


    “不是我说,你们之前干恐怖分子的?”卡德维尔还在不停咳嗽,“至于吗,拼成这样?”


    喻嵇尧死盯着他:“如果你没在这里弄大屠杀,我们谁也不用拼成这样。”


    图灵被骨生长痛得呲牙咧嘴还不忘讽刺对方:“是的,我们的风格是这样子的,你不服可以自杀。”


    卡德维尔:“真是,不要这么不可爱嘛。”


    叶兰达自从火焰下来后就一直在焦急地寻找亵渎心脏,直到看到对方巨大的章鱼触手正在那个异能卵泡里不断上下拍打才松了一口气,瞪向卡德维尔:“主宰在上,快收起你那些没有用的俏皮话吧,快想想怎么把那个大东西弄过来,太阳只剩下一点了。”


    “我知道。”卡德维尔再次闪身躲过叶兰达的击打,看向身边,“三三。”


    “知道了。” 503点点头,随即目光定格在亵渎心脏的触手上。图灵看出503这是想要抢那只污染种,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柔软坚韧的淡黄色卵泡,心说你当我家严启是吃白饭的,再转头时就看到一根触手从503嘴里吐了出来。


    湿润的眼珠在不断收缩的吸盘上来回转动着。 503像是吃东西一样的不断鼓动着腮帮子,每咀嚼一下,嘴里的触手便长一份完整一分。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亵渎心脏的一根触手便从海上转移到了船板上。


    图灵:“……”


    图灵:“不是,这挂也开得太大了吧?!”


    没想到503不但能吃还能吐,图灵将目光定在503身上,即刻发动【风神祝福】以及【帝令】,想要把503甩上天阻止她吃东西。但卡德维尔先一步挡了过来,图灵所有的异能在与卡德维尔目光接触的刹那被瞬间冲散,还没反应过来,卡德维尔已经抬起了手,手腕上的监测环一瞬跳动。喻嵇尧见状,立刻侧过身体将图灵挡到后面。藤蔓自袖间以及腰间衬衫的破洞中冲出,交织在两人之间,随后万千木叶爆如飞刀。


    图灵听着场中叶穿风啸,又看了一眼自己还没完全长好的四肢,对着喻嵇尧说:“不行,我们压根伤不到这个家伙……可恶,打游戏也没有这样的啊,把BOSS一个二个都设置成无敌形态了这还打个屁!”


    方才这个来回间, 503已经将第二根触手从嘴里嚼吐出来了。图灵朝她看去,注意到那些被吐出来的触手在落地的刹那忽然开始疯狂挣动了起来,眼珠在吸盘内无序乱动,像是骤然疯了一般。方才这东西的灵魂已经被世界母神掐灭,加上卡德维尔的阻挠,他们现在完全没办法利用异能为自己争取有利条件,图灵甚至开始盘算自己要不要再炸他们一次。


    喻嵇尧看着图灵的表情,像是读懂了什么,揽着图灵的手一瞬收紧:“别乱想,连续自杀,你的异能撑不住。”


    “我知道。”图灵答。她将自己的所有异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占卜家的疑惑】这个选项,便开始琢磨是否要再次利用这个,却忽然见不远处银光一闪,转头望去,随后大喜:“伊洛迪亚!”


    伊洛迪亚却没回应她,沉着脸,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图灵疑惑间朝她背上看去,在看到睁着眼睛瞳孔放大的玛蒂尔达后便知道是为什么了。图灵瞳孔微微凝固,随后想起之前卡德维尔手上无故出现鲜血的那一幕,随后便大致猜到了事件经过,还未来得及表态,忽然发现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紧了一点,转头,发现喻嵇尧同样把目光投到了卡德维尔满是鲜血的手上。


    因为时间不长,那些血迹还没有完全从他的手上退落下来。图灵注意到喻嵇尧目光异常,意识到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随后看到喻嵇尧摸向口袋,从中掏出了先前的太阳图腾。


    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图灵一瞬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一双眼睛瞬间睁大,目光短暂地摇晃了几下,但是看着下方血海还有远处不断躲避污染种袭击的飞艇军队,还是咬紧下唇,对着喻嵇尧慢慢点头。


    喻嵇尧放在她腰上的手隔着外骨骼机甲在她身上轻拍两下,见图灵的四肢还有最后一点就要长好了,召出植物,和所有人拉开距离,暂时脱离了战场。


    那头卡德维尔没有阻止他们,事实上,此刻卡德维尔的目光全在伊洛迪亚以及她背后的尸体上,滚烫的风在两人中间回荡不止,夹杂着海水的咸气以及血液的腥气,仿佛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一层层的包裹起来,让所有人都有些投不过气。


    伊洛迪亚大概是飞行了太久,在落地将玛蒂尔达的尸体放在地面上以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停地剧烈起伏着,头顶乱蓬如野草的黑发在额前散成一团,让其他人看不见她的眼神,只能透过摇摆如透明海藻的空气看到她模糊的表情轮廓。


    503压根不管来的是谁,只是继续嚼着腮帮子,在慢慢吐出亵渎心脏身体的同时,抬脚踩住边上一只不断挣扎影响她动弹的新触手。


    倒是叶兰达一直在看着地上的玛蒂尔达,在伊洛迪亚站起后又转过了目光,神色不明。


    最后是卡德维尔开了口。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呢。”卡德维尔说,语气轻松而平静,见伊洛迪亚缓缓抬头,脑袋轻轻晃了一下,“身为纳克斯教皇国的圣女,这么重要的场合,我觉得你还是全程到位比较好。”


    “是吗?”伊洛迪亚笑了一声。


    旁边尸块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污染种厮杀的鸣叫声隐隐从下方的海面上传来。伊洛迪亚站直身体,双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下,在碰到那根别在腰间的肋骨时缓缓向卡德维尔走去。


    “刚刚过来的时候,玛蒂尔达说,她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国王的责任。”伊洛迪亚的声音很轻,肥皂泡泡一般,像是在诉说着某个但她飘忽的回忆,“她觉得自己糟透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做,却又什么都没做。直到失去心脏之前,她还在为这件事烦恼。”


    叶兰达注意到伊洛迪亚表情不对,即使知道卡德维尔有【永恒烈日】这个防具在身上,也忍不住用眼神提醒卡德维尔和伊洛迪亚保持距离。


    但卡德维尔无视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伊洛迪亚走过来。


    伊洛迪亚还在继续说。


    “刚刚抱着她的尸体上来的时候,我试着把她的眼睛合上。但她的眼睛一直睁得很大,我用了好大力气也没有成功。我老爹说,人只有在怀有遗憾的情况下才会死不瞑目。所以在上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她刚刚给我说的那番话,我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怎么也没办法让她停止。”


    “然后呢?”卡德维尔耐心地问了一句。


    “然后,我当然是想到了我自己。”伊洛迪亚慢慢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卡德维尔,“其实我也是个很不合格的圣女吧,明明被所有人阁下阁下地叫着,但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就连丢失的记忆都没有完全找回来,唯一拥有的异能还间接害死了国王,这么看来,其实我做得要比玛蒂尔达差劲多了。”


    卡德维尔:“所以你是想挽回?”


    伊洛迪亚点头:“是的,我觉得我应该为死去的玛蒂尔达、被你虐杀的平民,还有这艘战艇上因为你的异能死掉的人做一点什么。”


    卡德维尔:“什么?”


    伊洛迪亚:“取你狗头。”


    她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杀意却是前所未有的浓烈,像是月光下擦亮的匕首。卡德维尔看着她,一下子笑了:“你是说杀了我?你觉得现在的你就能杀了我吗?你杀了我,希洲大陆上正在经受天灾的平民怎么办,你这真的算是有所作为吗?”


    伊洛迪亚:“那也比坐以待毙看着你在这儿杀人强!斯旺说的没错,你的目的如果真的是要拯救希洲大陆上的平民,那你根本没必要做出那么多暴虐之举!”


    卡德维尔:“如果你执意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只是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还记得我是教皇吗,你没有【永痕烈日】或者【锥沙】的眷顾,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即使你真的拯救了船上剩下的人,等你回去之后,我的主教还有其他安插在棱镜教中的人照样能利用教规把你杀了。届时做英雄不成反变丑角,圣女阁下,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破局吗?”


    伊洛迪亚轻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有办法破局。”


    卡德维尔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伊洛迪亚。伊洛迪亚身体起伏了数下,而后忽然伸出手,将额前垂落的发丝抹到脑后。


    她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腰间抽出了阿莱塔留给她的肋骨,划着脚尖向前旋转三圈,立定后身体下压,用持剑的方式将肋骨的尖端对准卡德维尔,一双黑色的眼睛亮得可怕。


    远处的太阳又向海面下没入了一点,昏暗的日光下,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奇诡的橘红色,阳光照射的范围减小了,但停留在海上的那部分太阳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灼眼,照在在场众人脸上,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映得亮如黄金。


    伊洛迪亚注视着卡德维尔,声音响亮如洪钟。


    “主宰在上,我,伊洛迪亚。恩切利塔,以我个人之名,在此向天与地、历代圣女、历代教皇提出控诉!”


    叶兰达闻言脸色瞬变,她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阻止伊洛迪亚把剩下的话说下去,却被卡德维尔伸手拦住。


    伊洛迪亚继续说:“……教皇卡德维尔,残暴独断,行事血腥,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看见鲜血如红酒般洒落,我听见受难者恸哭时发出的哀鸣。我看到天堂变成地狱,我看到恶魔来到人间。我认为卡德维尔无权继续享有教皇之名,但王国司法在他的干预下已失公正,我求助无门,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求您还予世间一个公正。


    “主宰在上,我要求神明审判!”


    伊洛迪亚喊完这一句,叶兰达的脸色蓦地变得复杂起来。卡德维尔则是哈哈大笑,金发后的金链水晶叮当相撞:“你这是要和我一对一生死决斗吗,可是我的圣女阁下,你别忘了,刚才你的那位朋友和我缠斗了这么久,甚至连着自杀了两回,都没能伤到我一分一毫。你凭什么笃定自己能杀了我,凭借着母亲留下来的肋骨么?”


    伊洛迪亚:“废话少说,堂堂教皇,难道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吗?”


    卡德维尔失笑:“什么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神明审判的规矩,只要一方提出,另一方就必须应战。你知道的,我是没有选择的牙。”


    伊洛迪亚将肋骨的尖端对着他。


    两人隔着血一般的阳光对望。片刻,卡德维尔,肩膀向下陷了陷,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准备走到伊洛迪亚面前应战的时候,一道风声忽然出现在耳边,随后两个人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了侧面。


    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故,卡德维尔猝然转眼,正好和图灵以及喻嵇尧对上目光。


    在卡德维尔松懈的那一瞬间,图灵立刻发动【页面切换】到达了他身边。卡德维尔看着那两张逆着光的脸,微微讶异过后随即恢复如常:“怎么还是这个手段,你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你们压根伤不了我吗?”


    图灵点头:“知道啊,当然知道。”


    话音一转,图灵又眼睛眯起,狡黠地说:“但你的冠冕只说了不能让我们伤你,又没说不能让我们碰你。”


    卡德维尔眉心压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图灵突然说这个干什么,随后金属物的冰凉触感从手中传来,低头,发现是喻嵇尧把一个太阳图腾拍进了他的手心里。


    手上未完全凝固脱落的血抵上金属外壳,将太阳图腾的边缘染成了红色。


    图灵抱住喻嵇尧的脖子,再次发动【页面切换】。


    太阳在棱镜教中象征着指引,即使已经失败了一次,图灵依旧保留原来的观点,认为这枚图腾可以带着他们前往某个关键之地。


    或许他们只是缺少了某种介质或者契机。


    玛蒂尔达的鲜血中带有“王权”,加上王室和棱镜教的微妙关系,或许这个就是开启跳转的契机之一。


    不管怎样,值得一试!


    即刻发动【页面切换】图灵屏住呼吸看着喻嵇尧手中的太阳图腾,心脏一瞬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图灵看到那枚沾了血的太阳在异能的影响下缓缓流转了起来。弯曲的光芒纹饰以太阳图腾为中心流动变化,如藤蔓般向外延展扩散开来,转瞬便将二人视野完全填充。


    天颠地覆,图灵抱着喻嵇尧,只感觉自己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细长藤蔓从喻嵇尧的袖间生长出来,在她的身上绕了三圈,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


    视野在极亮后陷入一片漆黑,等到二人恢复视力睁开眼睛向周围看去。图灵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极空旷的沙漠。


    只不过他们脚下的沙子不是黄色或白色,而是一种黑曜石般的黑色。像是某种晶石的粉末,细密地在地面上铺展开,图灵踩上面的时候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咦,这些东西踩起来怎么没有感觉?”图灵赤脚在那些黑沙上碾了两圈,怎么也感受不到那些沙子的存在,还想再碾两把,身体却兀得一高,原先踩在地面上的脚悬了起来,扭头,正好对上喻嵇尧镜片后的无奈双眼。


    “小心把自己弄伤。”喻嵇尧托着她的双腋说。


    图灵动了两下,没挣开,晃着小腿不满控诉:“我知道了你快放我下来,我都多大了你还这么抱我,放我下来——好了好了我保证不乱动了,快把我放下。”


    喻嵇尧:“那说好了……嗯,先别动,我放你下来,你这样小心摔着。”


    说着喻嵇尧小臂下垂,把图灵重新放到了黑沙上。图灵试着走了两步,依然没有感受到任何触觉,没发现异常,忍不住嘟囔:“也没什么危险嘛。”


    喻嵇尧的表情看上去疲惫无比:“没有危险,但我实在是怕你再弄出自杀式袭击来。”


    图灵:“当时情况危险嘛……”


    说着图灵背着手向天空看去,而后忽然注意到什么,目光一停。喻嵇尧随她看去,只见此刻在他们头顶的是一种极为混浊迟钝的东西,乍看像是一面夜空,实则如深水般缓缓流动着。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图灵想,这和当初他们坠海时看到的场景还挺像的。


    两人对视而去,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个想法,忽而图灵又注意到什么,指着上面说“你看”,喻嵇尧照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发觉那是一个托着细长尾光的淡白光点,状如白鸟,慢腾腾地从“天空”划过,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


    图灵当机立断,立刻抓着喻嵇尧的手腕往前走:“好了别和我拌嘴了,一起去前面看看去。”


    喻嵇尧环看四周,似乎觉得图灵的冒进之举有些不妥,但见图灵一直拽着他,便也只好跟上了。


    二人就这样跟着那只白鸟走了一段,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图灵看到一座黑色的尖顶建筑从远处升了起来,规模庞大,像是哥特风的教堂。图灵拉着喻嵇尧向前方小跑几步,片刻在教堂前方看到十几座高长的人形雕像。


    忽地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图灵心头打了个突,等走近后仔细看那些雕像,忽然发现他们都瘦得离奇,一张张脸掩在帽子后或者头巾中,像是只绷了一层皮的骷髅。其中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的手从襁褓里垂下来,还没有女人脚边的树枝粗。


    图灵很快就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了。


    “阿忒纳斯……”图灵后退几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喻嵇尧,“这里是阿忒纳斯,我在卡牌上见到过。”


    喻嵇尧:“哪张牌?”


    图灵:“锚点牌,D341:阿忒纳斯。”


    第307章


    伊莎贝拉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分配完毕后,乘坐飞艇来到了一处破败的建筑群前。


    “齐总,我到了。”伊莎贝拉按着耳内的微机说,带着一身防护装备从飞艇上跳下来,点开护目镜对周围环境进行扫描。


    这里看上去是某处旧日城市。城市在天灾和污染种的侵袭下已经荒废很久了,伊莎贝拉小心观察着那些苔藓密布的路灯和建筑,很快得出结论:这里从前的繁荣度不高。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


    许是察觉伊莎贝拉的坐标许久都没有挪动一下,齐野的声音从她的微机中传来:“怎么了贝拉?”


    “没什么。”伊莎贝拉回过神来,“只是忽然想到,作为一名纳克斯教皇国人,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呢。”


    说话间伊莎贝拉忍不住向周围看去,片刻忽然在不远处的商业街上看到一家荒废的商店,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啤酒招牌,啤酒瓶的边缘用细小的灯泡勾勒了两圈。


    在它还没被微生物腐蚀掉的时候,这个牌子应该挺炫酷的。伊莎贝拉忍不住想。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 她的思绪就被耳麦里另一个凉凉的声音打断了:“伍莱小姐, 我不记得你这次的任务里有公费旅游这一项。”


    “闭嘴吧你这个抠搜鬼!”伊莎贝拉回怼, “齐总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急什么急。”


    艾陌森冷呵一声,随即学着伊莎贝拉的声音阴阳怪气:“急什么急急什么急,我看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有淑女风范了。”


    伊莎贝拉:“你……!”


    听到伊莎贝拉那边树枝被踩爆的声音,齐野适时出来拉架:“好了停,拌两句就得了,还真现场吵起来了。贝拉,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别的发现没?”


    伊莎贝拉敛了脾气,再度环顾一圈,回答:“没有,但谨慎为上, 我还是去附近查查吧,毕竟这里也算是阿忒纳斯。”


    齐野:“不用,你直接去教堂那里吧,能找到路吗?”


    伊莎贝拉:“可以,我有地图。”


    说罢几人便都不再多说。伊莎贝拉向着地图上的方向走过去,很快来到一处尖顶的灰色教堂前,教堂两边的土地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墓碑,其中一些已经被风和植物腐蚀了,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体。


    伊莎贝拉看着那些墓碑,片刻手腕上的监测环跳了一下。温柔长风随即自她脚下荡开,飘转着来到那些墓碑前,将上面的尘土以及植物轻扫在了地上,让它们看起来干净了一点。


    这些墓碑是为纪念在大|饥|荒事件中死去的人们所建立的。当地人在跟随塞西娅征讨国王成功后回到这里修建了这些,并将这片地区的名字改成了阿忒纳斯。


    伊莎贝拉做完这一切,推开教堂大门走了进去。


    一同外面的模样,教堂内部也是荒废已久的样子,伊莎贝拉行走其中时,甚至会惊起几只掩藏在地板漏洞以及野草间的蜘蛛或者老鼠。她忍着恶心一路走过去,直到祷告厅前,看到那个巨大的眼睛雕像悬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空隙部分是那些早已褪了色的画。两个年轻少女的雕像被摆在破碎花窗下的位置,正是桑德琳娜和塞西娅。


    比起其他地方的雕塑,这两尊明显要生动形象很多,哪怕历经岁月腐蚀,伊莎贝拉也能从那些模糊的眉眼间看出这两尊雕像的往昔神态。但除此以外,伊莎贝拉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于是按着微机问:“艾陌森,你确定你的那张锚点牌上绘制的是这里的场景,不论怎么看,这里似乎都和平常的废墟没什么两样,不像是有人或者卡牌出没的样子。”


    艾陌森:“少甩锅给我,出发前这张牌可是也给你看了的,你也同意这上面画的东西就是你现在脚下的这个地方。”


    伊莎贝拉:“我只是看了牌面,又不知道它的真伪。对了,这个好像是那个小捣蛋鬼给你的吧,要我说你要不要再去验验,说不准是你傻傻地给人骗了呢,连带着我们也白跑一趟。”


    齐野:“我真服了,一个没看住你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贝拉,艾陌森的那张卡是真的,我替他保证。你快想想,这里还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伊莎贝拉:“没有。所有和这里相关的资料我都已经让人整理好发给您了。


    “如您所见,这里是棱镜教的诞生之地,相传这里是塞西娅的家乡。当时生活在这里的她还只是一个贫穷的卖花女,直到她在梦境中受到那位圣女的点拨。


    “后来塞西娅前往恩伦尔哥,将蒸汽技术献给国王,棱镜教得以发扬。她的家乡随后也在国王的授意下改称了阿忒纳斯,塞西娅荣耀归乡,每年都有无数朝圣者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为一赌塞西娅真容。


    “但后来大|饥|荒事件发生,塞西娅所在地区在短短一年内失去了百万人口。国王却对此不闻不问,一门心思全扑在猎巫运动上,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出口灾区的粮食,拒绝了其他国家对相关地区的援助。于是塞西娅再次前往恩伦尔哥,准备带着灾民推翻贵族的暴|政。”


    艾陌森发觉伊莎贝拉讲到这儿就不说了,问:“怎么,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知道了?”


    伊莎贝拉对着空气翻了一个白眼:“是书上根本没有记载后来的事,没有任何一本历史书或者野史记载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只知道最后活下来的灾民被迁入了附近的城市中,还有一部分跟随塞西娅去了海上。然后就是那个和【灵魂锚点】相关的神话,塞西娅说要去寻找真正的阿忒纳斯,在海上遭了难,最后受到了真神的眷顾。你认为这个也是可以被我们利用的线索?”


    艾陌森没答话,齐野则冷不丁地插口:“思路打开一点。或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线索是我们忽略了的,毕竟【灵魂锚点】确实是一个只会出现在棱镜教教徒身上的异能,纳克斯教皇国人确实也全部害怕海水。更重要的是……”


    齐野透过光屏看向伊莎贝拉周围的环境:“现在天灾已经降临了纳克斯教皇国,可这里却没什么动静,你觉得是为什么?”


    伊莎贝拉:“……齐总,您手头的信息是最多的。您都没思路的事就不要指望我了。”


    长久的沉默。


    许久,伊莎贝拉说:“齐总,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去海上看看。”


    齐野还没说话,艾陌森的声音就率先响起:“海?你不是最害怕海水了吗,圣塞西娅号那次你差点掉海里,我看你可怜得马上都要哭出来了。”


    “……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亲自飞过去把你打哭。”伊莎贝拉冷笑着说,将脑中思路理了一下,对齐野说,“左右卡德维尔的计划我们现在是知道的,尼埃海域又属于公海可操作性比较大。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有必要带着人去那边看看,毕竟棱镜教和海洋息息相关,万一卡牌上的阿忒纳斯另有所指,有人先一步进入了正确的地方,那我们可能反而会陷入被动。”


    齐野那边半天没说话,似乎是在斟酌伊莎贝拉地提议,许久才说:“好,你去吧。联系不要断,有意外随时打报告,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


    伊莎贝拉:“了解。”


    *


    另一边,阿忒纳斯。


    图灵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捷足先登了,还在研究面前的教堂还有塑像,半晌困惑地看向喻嵇尧:“这枚太阳图腾怎么会指引我们来这里?”


    他们是来寻找击败卡德维尔的关键信息的,可这个东西一键把他们送回棱镜教老家算是怎么回事?


    喻嵇尧也在观察周围情况,但很显然,他也是一筹莫展。两人没能在雕像区域发现有用线索,于是推开教堂大门走了进去。


    这里的一切都呈现黑沙般的质感,仿佛是某个现世之物通过某种手段在这里投下的影子。图灵走向祷告厅,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并没有时间主宰的雕像,只有两座圣女像立在窗框之后,没有瞳孔的眼球对着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图灵联想到人物牌的存在,思忖过后走过去,尝试触碰桑德琳娜的雕像,但就在图灵触碰到对方的瞬间,桑德琳娜的雕像立刻如散沙般落了下来,流水般淌了一地。


    图灵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又试着触碰旁边塞西娅的雕像,可这次却没有什么反应。雕像的黑色眼球安静地呆在眼眶里,似乎是在注视她,又似乎不是。


    很快,图灵就注意到,在这座塞西娅雕像心脏的位置有一块缺口,图灵将那块缺口看了半天,意识到什么,喊:“喻嵇尧!”


    在观察周围墙壁的喻嵇尧立刻跑来,向着图灵指着的地方看去,问:“太阳图腾?”


    图灵:“你也觉得像是吧,要不要把图腾塞进去试试?”


    在进来后,那个太阳图腾并没有消失,而是停在了喻嵇尧的手心里。喻嵇尧思忖几秒,嗯了一声,随后将图腾放进雕像的缺口里,拉着图灵慢慢后退。


    “咔哒。”雕像发出一声类似门锁打开的声响。塞西娅原本僵直的头颅动了一下,而后突然扭动脖颈,向着喻嵇尧和图灵看了过去。


    原先分散在眼球上的黑沙向中央拢去,很快变成一对如黑洞般缓缓转动的瞳孔。


    下一刻,教堂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第308章


    这地面虽然是在震动,但是图灵并不感觉危险,相反,她看着面前瞳孔逐渐凝聚的黑沙雕像,总觉得自己似乎和什么东西靠近了。


    震幅不断加大。头顶黑沙成线下落,在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中,图灵看见塞西娅的雕像游动了起来,她的双脚在地面上轻点一下,随后身体轻盈上游,犹如一尾入海人鱼。那枚被喻嵇尧放入她心口的太阳图腾逐渐渗入其中,最后化作一个被群沙遮蔽的光团,如心脏般上下跳跃起来。


    图灵戒备地看着面前的雕像,生怕它像之前的黑章鱼或者邪神雕塑那样产生诡异之处,但它没有。


    一阵强光从雕像跳动的心脏中爆开,将整个视野吞没在内,图灵下意识把喻嵇尧抓到身边,发觉对方握住自己后看向前方,一道女声随之出现。


    “ Eizarg.”


    “ Iouv ehc olleuq òrad it, asnepmocir emoc.”


    这女声的发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团掺沙的水,配上纳克斯教皇国那机关枪般的弹舌音,图灵好久才辨认出她说的是“感谢,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想要的”。


    什么想要的?


    图灵捂着眼睛想,强光刺过眼皮,往她的眼珠上蒙了一层暗蒙蒙的血色。


    这玩意是能把卡德维尔扇死还是立刻解决外面的天灾?


    但这个场面没有如愿出现。极亮之中,图灵发觉周围的场景正在慢慢变化,实感代替虚无出现在脚下,耳侧车马声渐起,图灵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一个牛仔装扮的男人正骑着黑马呼啸而过,嘴里吹着响亮的口哨,马头直接冲着自己冲来。图灵想躲,对方却直接从她的身体中穿了出去。


    不是现实世界?


    图灵看向身边的喻嵇尧,将手向着他的胸口探去,随后看见自己的手臂从他的身体里穿了出去。


    上下摇晃两下,被穿过的部分还泛起了水一样的波纹。


    喻嵇尧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把手放在图灵头顶上下晃了晃,说:“触感不在了。”


    图灵:“但好在听觉和视觉还在。”向周围看去,发现这里所有建筑呈现出一种近乎古朴的色泽,墙壁以及窗框以砖石以及木板为主,玻璃大多灰蒙蒙的,即便是最亮的新玻璃中也有一些细微的杂质,其中最高的建筑不超过三层。


    看向远处,人们正走在街上说说笑笑,一个穿着浅蓝衣裙的黑发姑娘正在向路人推荐她手里的花篮,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坐在铺着桌布的木质小圆桌边喝酒。一辆马车从他们边上快速奔过,一时黄沙漫天,那两个男人向马车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嘿”,见对方头也不回地跑远了,从嘴里吐出一串带着诅咒意味的脏话。


    “……”图灵嚯了一声,拽着喻嵇尧的袖子,兴奋:“这个我熟,是《荒野大表哥》!”


    喻嵇尧失笑,将图灵拉到身边,看向周围,思忖片刻,回答,“我想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的1970年。”


    图灵发现喻嵇尧正看着地面,顺着目光看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张不知被什么人遗落在地上的报纸,油墨纸张被马蹄和车轮碾地有些破了,完好的部分在风中哗啦啦地响,但还是能看清楚上面的日期。


    有一辆马车呼啸而来,摇晃的报纸被彻底碾碎,图灵听着马蹄和车轴的声音远去,问喻嵇尧:“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是不是和我们家那边不太一样?我记得咱们那边19世纪就有国家开始工业革命了来着,这边怎么到了20世纪还是这个样子?”


    喻嵇尧:“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平行世界也是有关联度的。”


    见图灵不解,喻嵇尧又说:“就像平行线之间也有距离远近那样。关联度低的世界之间往往存在较大差异,包括但不仅限于科技文化,气候人种,甚至是大陆形状。而关联度高的世界就像是彼此的镜子,彼此呼应,彼此对称,直到他们来到分化的节点,两个世界向不同的方向发展,他们之间的关联性也随之降低。”


    图灵:“你居然还知道这个啊,你去过很多平行世界吗?”


    喻嵇尧看向图灵。


    在说完这一句后,喻嵇尧发现图灵的身体忽得波动了一下,而后整个人如扭曲的线条一般晃动起来。地面微微震动,连带着空气和光线都开始如海藻般来回游动。而图灵浑然不觉,只是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


    喻嵇尧视若无睹,抬手在图灵头顶摸了一下,如常微笑:“怎么会,念书的时候一时好奇,读过几本科幻读物罢了,而这个概念也足够有趣,恰好让我记住,又恰好让我告诉了你。”


    喻嵇尧说完,那些诡异波动便停止了,线条和光线很快回归到了原来的位置,好像压根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这样啊。”图灵点头。


    见喻嵇尧把手从自己头顶放下了,图灵又开始琢磨其他的事情:“我们怎么会跑到这段时间里,是那个雕像带我们过来的?……对了,那个雕像呢,它去哪里了?”


    说罢图灵便四处张望起来,但她并没有看到有用的线索,看向喻嵇尧,对方也是摇头。


    “这样,我们去一些巷口还有人流密集的地方看看。”图灵提议,“我记得塞西娅在接触棱镜教以前似乎是一个卖花女?她的雕像把我们带到这里,这里就算是过去也肯定是和她有关的过去吧,走走走,我们去找找。”


    不等喻嵇尧回应,图灵向周围看了两圈,便头也不回地朝人多的地方冲去了,期间穿过了无数路人身体。但她左看右看有也没有找到和塞西娅相像的人,心说要不再去贫民区一类的地方看看,忽然听到喻嵇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那里。”


    “哪?”图灵回头,看见喻嵇尧正从人群中传过来。


    他始终侧着身体,巧妙地避开了和周围人的接触。等到走到图灵身边,喻嵇尧向前面某个方向指去,“她在那。”


    图灵顺着方向看去,只看见连着一片的胳膊。


    “……”图灵试着跳起来,结果只是把目光中连成一片的胳膊换成了连成一片的肩膀。


    就在图灵焦急万分的时候,一双手从后面伸来,将她整个人揽抱了起来。视野骤然升高,图灵向后方看去,发现是喻嵇尧。


    喻嵇尧把图灵放到了自己的右肩上,见她看着自己,问:“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碰到你?”


    图灵点头。喻嵇尧则笑道:“手上轻一点就可以了,你坐稳,找到塞西娅了吗?”


    目前还是塞西娅的事比较要紧,图灵再度顺着方才的方向看去,这次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定住了目标。喻嵇尧察觉图灵刚刚还在晃悠的小腿一瞬僵住了,向图灵看去,见她双眼骤然睁大,问:“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眼找到她了吧。”


    图灵喉管滚动。


    “金色眼睛……”图灵喃喃自语。


    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图灵看到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睛正在轻轻眨动,在灰色的人影中分外显眼。


    这双眼睛的拥有者是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她定在原地,像是正在注视着什么,一双眼睛在泛白的日光下显得大而亮,皮肤被太阳晒得很黑。身上的衣服缝满补丁,宽松晃荡,像是大人不要的长衬衫。


    这就是塞西娅吗?图灵有些诧异地想。


    周围人来人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塞西娅的金瞳。于是图灵又仔细向塞西娅的眼睛看去,希望对方只是天生瞳色如此,但事与愿违,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到塞西娅虹膜边缘的淡淡光芒。虹膜内纹路层次分明,绕着瞳孔转一圈,像是一对微缩的环形山脉。


    标准的金瞳者。


    “为什么会这样?”图灵莫名觉得全身恶寒,“现在距离异能出现还有十几年吧,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拥有金瞳?还是说,这是我们正身处幻象的缘故,那双金瞳也是其中之一?”


    “别着急,我们先跟着她看看。”喻嵇尧提醒图灵,“你看,那个孩子动了。”


    如喻嵇尧所言,随着驻守在路口的指示员变换手势,原先拥挤的人群开始再次流动起来。塞西娅低着头穿梭其中,如果不是那双隐隐发光的金瞳,图灵觉得自己怕是得当场把对方跟丢。


    发觉塞西娅似乎是在有目的性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图灵的心脏一瞬提到了嗓子眼。她要做什么?她是要和什么人汇合吗?还是说,她是受到了传说中桑德琳娜的感召,即将获得传说中的工业技术了?


    图灵就这么紧张地看着那双金瞳,一直到塞西娅挤到一个妇人身边。


    那妇人雍容华贵,嘴唇和指甲上都抹了胭脂。一个精致小包挂在右肩,一看就价值不菲。


    妇人目不斜视,迎着塞西娅的方向往前走,似要跟她擦肩而过。图灵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瞬闪过无数个间谍装作互不认识在街头悄悄对接的影视片段。


    眼见着塞西娅伸出了手,图灵不禁屏住呼吸。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以为她们俩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塞西娅伸出手向下拐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在妇人包带脆弱处一划,借着人群拥挤把那只包“拿”了下来,无声塞入长衬衫中。


    图灵:“……”


    图灵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看着低头快速走远的塞西娅,以及不远处双目睁大不停喊着“我的包,我的包怎么不见了”的妇人,一个离谱又合理的猜想自她脑海中慢慢浮现。


    这塞西娅……好像是个流氓小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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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9章


    那些人听到妇人的喊叫,第一反应都是慌忙地朝自己身上摸去。附近的巡逻警上前询问妇人情况,一时之间街头混乱无比,图灵朝塞西娅离去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已经跑远了。


    “追!”图灵毫不犹豫地拽着喻嵇尧跟上。


    她个子小,身形又灵活。大街上人来人往,她抱着衬衫下的鼓起,压着身体左窜右窜,轻盈得像是只在丛林里狩猎的小动物,就差没有飞檐走壁了。


    二人跟着她左右跑了许久,随着地方逐渐偏远,周围的建筑和出没人员也逐渐变得混乱了起来。建筑上灰蒙的油渍开始增多,街边的桌子也逐渐变成了带着蛀洞的木板。窗户打开,一只桶从高处探出来,而后一盆看不出颜色的脏水哗得落下,砸在泥坑里,激起一片绿头苍蝇。


    塞西娅差点被那盆水砸到,立刻向那个窗户比了个中指:“嘿!当心点!”见对方又朝自己所在方向泼了一点残水,啐了一句,恶狠狠道, “我记住你了,回头我要往你家门口放狗屎!”


    周围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塞西娅则头也不回地跑远了,直到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巷道,跳进最里头的一家商店,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把拍在老板的桌子上:“你的货!”


    老板扫了一眼,问:“上面的包带呢?”


    塞西娅:“偷的时候割了。”


    老板:“又割了?不是我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那东西割不得,怎么字不认识话也听不懂吗?”


    塞西娅:“我识字!我还能自己看书呢,我告诉你,我还会写诗和小故事呢……”


    老板:“好了别说大话了,我们先谈谈损失的问题。”


    塞西娅哼道:“少唬人了,一个带子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里那么多赝品带子,找一个颜色近的缝上去不就完了。”


    老板:“小鬼头懂什么,万一被认出来了,我东西可就卖不出去了。”


    塞西娅:“得了吧,要是你的客人想要的是正品,早就上那些打着灯光亮堂堂的地方挑去了。之所以找你,不就是图个便宜还有外形差不多嘛,大不了你给人家便宜点。”


    老板:“说得轻巧,这便宜出来的钱你给我?”


    塞西娅:“你没看那些包里有东西吗,大不了这次我不要里面的东西了,都给你,这下总成了吧。”


    塞西娅抓住桌子上的包,将它整个倒转了过来,里面的化妆品还有小饰品立刻哗啦啦地滚了一桌子,上面的碎钻宝石在煤油灯的招引下闪出细碎的光。老板一下子亮了眼睛,连忙伸手将一个即将滚落的梳妆镜接住,打开后看见里面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又霍然意识到塞西娅在旁边,掩嘴咳了两声,对她说:“算了算了,这次不和你计较了,你的报酬还在老位置,去拿吧。”


    “这还差不多。”塞西娅一下子笑起来了,弯着眼睛眨了两下眼皮,终于显现出一点这个年纪的天真活泼了,将一个包裹从里层的货物架上取下,对着老板招手,“下次有生意记得还来找我!”


    老板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塞西娅喜滋滋的出去了。


    图灵站在门口看着她出来,在对方经过时忽然听到一句“蠢货”。


    这声音自然是塞西娅发出的,图灵见她嘴唇未动,便知道这是塞西娅内心所想了,随后又听到塞西娅在心里嘀咕:这类往脸上抹的最容易惹事了,要不是害处太多我能把东西给你?哼,叫你贪小便宜压我报酬!


    她这番话里除了洋洋自得之外还有些轻快,图灵忍不住笑了出声,看向喻嵇尧,对方同样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两人就这样随着塞西娅走了一段,直到她又拐进一个巷子里,一个披着黑色补丁长袍的人缩在角落里坐着,不发一语,连是男是女也看不太出来。


    塞西娅向着黑袍人迎了上去,将东西往她边上一甩,喊道:“我回来了!快看看这里面都有什么好东西!”


    黑袍人不动,于是塞西娅又推了她两把。对方这才缓缓动了一下,像是个锈住的机器人,开口:“我没力气。”


    这人说话的声音又哑又沙,像是一盘严重损毁的磁带,图灵甚至无法从声音判断对方的年龄性别。塞西娅意识到什么,小跑蹲到黑衣人身边,一下子掀开对方袍子,随即脊背僵住。图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是一条血肉模糊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砍的。


    黑袍人点着脑袋:“我好像发烧了。”


    塞西娅连忙去摸那人脑门。图灵则蹲在来仔细去看那条伤腿,伤口本身不算深,占据面积也不算大,要命的是此刻这条伤口已然红肿化脓,甚至还有苍蝇在伤口附近不断盘旋。


    图灵不太清楚这个时间的医疗水平发展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只是处理伤口那还好,但此刻看着这一病一小,再看看周围环境。图灵看向喻嵇尧:“这人别是要感染死掉了吧?”


    喻嵇尧没太看那伤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黑袍人那满是污垢又被头发遮挡的脸上,闻言看了那伤口一眼,回答:“将伤口消毒处理后包好,再吃点针对炎症的药物,应该还有救。”


    图灵:“这个时期有这种药吧。”


    喻嵇尧:“有是肯定有,但这个小姑娘能不能要到就难说了。”


    塞西娅见黑袍人已经发烧发得说不出话了,咬紧下唇,似乎是在挣扎纠结着什么,将旁边的包裹往黑袍人怀里一塞,随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左转右转又重新回到方才的店铺,向老板问:“喂,你这儿有药吗,要那种能治疗红色的肿得很大的伤口的。”


    老板还在收拾刚才的化妆品,突然见塞西娅又跑了进来,吓了一跳,见她后头跟着几只苍蝇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小鬼头,你是第一次来我这儿吗,我这里只卖烟酒的。”


    还有假货和赝品。塞西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想到黑袍人,还是耐着性子问:“我知道,我是想问你家里有没有啊,或者认识的人有没有。我可以付钱的。”


    “小鬼头,刚拿了钱就充阔佬是吧,你的报酬还是我付的。”老板抽出一根烟点燃,啪嗒啪嗒抽了两口,上下扫她一眼,问,“你这是想给别人弄药吧。”


    塞西娅:“你别管,你就说给不给就好了。”


    老板看她一眼,将嘴里的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呛鼻云雾,对塞西娅说:“如果是你用我就给了,但如果是别人么……呵呵,小鬼头,听我一句劝,与其到处管闲事,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塞西娅:“什么意思?”


    老板:“什么意思?你这药是拿给那个人用的吧,谁不知道她得罪了咱们这最有钱有势的大人物,要我说,你别管她了。”


    塞西娅一下子火了:“什么大人物,不就是一个工厂的头子吗,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他干得活还不如那些工人多呢,要我说,他厂子里的工人可都比他厉害多了。”


    老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和塞西娅解释的必要,说:“总而言之,那人得罪了工厂主,又被当众赶了出来。现在啊,谁去给她治伤,那就是上赶着说自己要和工厂主作对。”


    塞西娅一下子跳起来:“胡说八道,通通都是胡说八道!明明是那个家伙先针对人,让她在干活时被锋利的铁片划伤了,还把她当众赶了出去。这事是那个工厂主不对,你们不能这样!”


    老板莫名其妙:“小鬼,那我还说你偷东西不对呢。”


    塞西娅:“那不一样,我只谋财,又不害命!而且只偷富的不偷穷的!”


    老板:“你还真把你们俩对比上了?工厂主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咱们这里最有钱的大户,听说这里的官员都……咳咳,算了,总而言之,我是不想掺进你们的事情里,你另请高明吧。另外把你身边的虫子赶赶,影响我货物卖相了。”


    塞西娅骂了句胆小鬼,捏死身边一只苍蝇向他丢去,在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头也不回地跑了。但她没有直接跑回到那个黑袍人的身边,而是又在几家商户里蹿了蹿,甚至咬牙进了一家药店,随后被里面的人提着后领丢了出来:“都说了我们不卖我们不卖,快滚远点!”


    塞西娅只好重新回到了那个黑袍人的身边,她依旧靠在墙边打瞌睡,鼻尖因为高烧已经有些泛红。塞西娅看那个包裹还被她抱着,将东西拿下来,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图灵凑近看,发现里面主要是一些吃食,还有两瓶马上就要过期的牛奶,角落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用油墨报纸包裹着,光是看着就觉得气味刺鼻。


    想起刚刚那个背包还有化妆品的华贵程度,图灵皱眉。


    小朋友,你这是被坑了吧。


    但塞西娅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翻出一个卖相相对较好的面包掰碎,将它一点点喂到黑袍人的嘴里,未了又拿起边上的牛奶,准备打开瓶盖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放下牛奶小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拿了一碗清水,放在黑袍人嘴边,喂她慢慢喝了。


    但对方已然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塞西娅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便又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周围已是深夜。蓝黑色蔓延上灰色的砖石,空气中只能听到黑袍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的呻|吟声。


    塞西娅双手空空地走到黑袍人面前,神情和刚出去时截然不同。


    她依旧是咬着牙,紧绷着脸,只是眼中包了一团泪,腮帮上水痕和泥痕混杂在一起,似泪水又似汗水,眉宇间满是不甘。


    黑袍人似乎烧醒了,又像是听到了塞西娅走到了这里,勉强抬起头来,哑声开口:“回来了?”


    注意到周围夜色,她又晃了下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塞西娅在脸上抹了两把:“没多久,包裹里有吃的,我正要分给你。”


    黑袍人扫了包裹一眼:“又去偷东西了?”


    塞西娅梗着脖子开口:“没有,我很久没偷过东西了。”


    黑袍人叹气:“算了。现在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手段……呵,当心别被人发现了,到时候被暴打一通,又……咳咳!”


    黑袍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架势,就像是要把内脏一并呕出来。塞西娅继续面不改色地说谎:“都说了我没偷东西了,这些可都不是我偷的,是我换的,你给我面包吃的那天我亲口答应你的。我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偷东西了。”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咳嗽,几分钟后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倒了。塞西娅在旁边看着她,片刻又低下头去,盯着鞋面上的泥土,表情逐渐变得难过,而后抓起一把石子狠狠地扬了出去:“一群胆小鬼!”


    两颗泪珠随之掉落下来。但塞西娅只是吸了吸鼻子,并没有就此哭下去,将包裹重新收拾好抱在怀里,随后贴到黑袍人身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这里不行,还有隔壁镇子。塞西娅想,她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这样她明天就有力气走街串巷了。


    想着想着,塞西娅慢慢睡了过去。


    图灵塞着喻嵇尧站在一边,看着塞西娅的呼吸慢慢变得匀长,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图灵率先开口:“塞西娅和我想象中的还挺不一样的。”


    喻嵇尧:“是吗?可我感觉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图灵:“不能说是意外,只能说是意料之中。毕竟棱镜教有那么多东西是假的,对于这位圣女,我也没抱太大期望。”


    喻嵇尧了然,从容把话接了下去:“不过,你跟着她走了一天,发现这位圣女虽然有点小毛病,但就总体而言并不是个坏孩子,所以稍微感到了一点安慰?”


    图灵:“算是。对了喻嵇尧,你知道他们现在的科技水平发展到什么水平了吗?”


    喻嵇尧:“知道。用咱们俩都能听懂的话来说,现在的这个世界应该正处于工业革命的起步阶段,虽然已经有足以代替工人手工的生产工具出现,但真正重要的机器设施还没登场,主要还是停留在对新技术进行摸索试探的阶段。”


    图灵:“其他国家呢?”


    喻嵇尧:“那些经济落后一点的国家可能会稍微慢一点,但其他地区应该和这里相差不大。”


    图灵:“这样啊……但这么算下来,这个世界只用了差不多50年就步入赛博时代了,还是在中途打了两场世界级战争的情况下?这发展未免也太惊人了。”


    喻嵇尧:“毕竟这个世界有异能存在,理论上来说,现在这个世界,只有人们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图灵若有所思,却忽然发觉周围的夜色忽然更浓了一点,看向身后砖墙想要将上面的颜色和脑海中的做对比,却见上面的石头正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得暗沉。图灵心中警铃大作,抬手就要发动异能进行戒备,却被喻嵇尧捉住了手腕:“没事,这应该是梦境。”


    “梦境?”


    “嗯。”喻嵇尧指了指逐渐睡熟的塞西娅,“别忘了,我们是被塞西娅的雕像带进来的。她所在的场景改变了,我们所看到的自然也要变。”


    像是要印证喻嵇尧的话一般,他们周围的世界很快变成了一片浓黑,但是图灵并没有感觉到危险,正如喻嵇尧说的,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场景。而塞西娅正站在不远处,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塞西娅依旧没有看见图灵和喻嵇尧,她只是在这片黑暗中茫然地环顾行走着,像是每一个梦中人那样。直至她的头顶忽然传来吱嘎一声,像是一软肉正在从某个狭窄的缝隙中挤出,她才停下脚步,茫然向天空看去。


    她的头顶空无一物。


    于是塞西娅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但旁观的图灵和喻嵇尧却不约而同感到不对,仔细向那声音源头处看去,观察许久,看到一排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的东西。


    因为视野太暗,图灵看不太清那是什么,只是能约莫看出那是一根根极其粗壮的条状物,藤条似的编织纠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后面挣扎蠕动。


    图灵心里发毛。


    塞西娅却还在往前走着,头顶声音一下大过一下,而她只是不时抬头,没有多看也没有深究,直至那声音闷雷似地在天空中滚动起来,像是世界正在逐步沸腾,塞西娅才彻底停下脚步,抬头向着上方看去。


    天空已经开始无序翻滚起来。


    此时的天空就像是一团混浊而粘腻的肉,在无垠的黑暗中来回翻滚着,不时发出一种恶心又粘腻的啪嗒声。


    图灵站在下面,只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包裹了起来,方才消失的触觉在此刻回归,胳膊和腿上都是滑腻的触感,看向喻嵇尧,只见对方的眉头也罕见地蹙成了一团,应该是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向对方走进一步,微微侧身将半个后背贴在一起,警戒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异状。


    那粘腻声音还在持续增大,就在图灵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破的时候,那动静却忽然停止了,连带着天空也停止了蠕动,世界安静了。


    就在图灵疑惑这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忽而莫名打了个冷颤,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从脚底席卷而来,毛骨悚然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后脑炸开,仿佛此刻她正在被一万只眼睛注视着。


    头顶传来什么东西睁开的声音,图灵顺着方向抬头,随后睁大了眼睛。


    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图灵不可控地浑身战栗起来。


    第310章


    “图灵闭眼!”


    急促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图灵呆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喻嵇尧的身影闪到她面前遮住了她与那个东西的对视,图灵才后知后觉地动了一下。


    喻嵇尧又往前走了一点,确保对方被自己的影子完全遮住了,看着对方依旧有些呆滞的目光,又焦切道:“图灵?快呼吸一下,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了就快呼吸一下。”


    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但声音却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完后,图灵动了下眼珠,然后忽然捂住了自己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一张脸很快变得通红:“我,我这是……”


    “没事,别担心。我们先藏起来。”喻嵇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抱着图灵慢慢蹲下。深色藤蔓迅速从他的袖口游走而出,飞快在两人周围绕了几圈,茧似地将两人罩在了原地。


    喻嵇尧见四周已经被自己的藤蔓严严实实堵死了,又站起来,背对着图灵在藤蔓上来回拍了拍,似乎在布置什么,片刻重新转身看向图灵,目光一顿,蹲下来,担忧道:“你还好吗?”


    图灵看着喻嵇尧,勉强从嘴边扯出了一个笑,想要点头,身体却做出了连连摆头的动作。


    她岂止是不好。


    恐惧,战栗,痛苦……图灵说不清楚那种情绪是什么,只是在和那个东西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她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种极其混乱的东西填满了。


    那东西像是某种极致的情绪,图灵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全身上下的细胞还抑郁神经末梢都开始疯狂起来了。一种黑色又粘腻的东西迅速在她的体内分裂繁殖,几乎要把她本人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


    图灵想要挣扎,却被死死定在了原地,直到喻嵇尧闪身挡在她的面前,她才算是找回了一点神志。


    而那东西,她看到的东西是……


    她不可控地想起来刚刚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只极其巨大的眼睛,从空中直接睁开,好像天空不是天空,而是那东西闭着的眼皮。无数巨大的触手从眼睑边缘垂下,带着一种诡异的红,但如果细看就能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是触手,而是由无数眼睛以及神经组织形成的粘连物。


    至于那个巨大的眼球,不同于下方坠着的那些触手,那只眼球眼白和虹膜部分的颜色颠倒了过来。眼白浓黑,虹膜倒是呈现出一种死寂般的白色,空荡无物,与它带给人那种极致的情绪截然相反,仿佛它只是某人被遗弃的一个空壳。


    一想起这个场景,图灵就觉得头痛难忍,整个人的体温迅速增高,无数嘈杂又混乱的语句在大脑中无序爆开,图灵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无限胀大,仿佛下一瞬就要顶开颅骨从里面直接掉出来。


    “想点别的,图灵。”她听到喻嵇尧的声音再次响起了,“白熊效应,想想白熊效应。”


    喻嵇尧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指引性,图灵控制思维,努力在脑海构建出一只白熊,直到那种滚烫炙热的感觉从血脉里消褪了,图灵才将自己的思维缓缓转动了一下。


    那东西是时间主宰?


    图灵脑中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就是这个,但随后她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那绝不可能是时间主宰,她亲眼见过时间主宰,祂在这尊巨大的眼睛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一个假冒伪劣的手办模型。


    图灵莫名感觉很好笑,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一抖一抖,心里却在说:不,快别笑了,你在笑什么,这压根不正常。直到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上传来,图灵抬眼,看见喻嵇尧镜片以及虹膜上倒映的自己。


    “很快就没事了,别怕。”喻嵇尧用手背蹭去她额头的冷汗,“大脑有他自己的防御机制,遇到这种刺激性过大的信息,往往会选择将其主动遗忘,一会儿就想不起来他们了。”


    图灵点头:“好,我不怕,我不怕……”图灵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身上的惧意消褪了一点,找回点神智,看向周围如茧般缠绕的藤蔓,问,“我们是以血肉之躯进入这里的?”


    方才那触感太过真实,几乎让图灵一时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喻嵇尧看向周围:“我不确定,但我们在这里似乎可以使用异能,连触感都会灵敏些,就像是行走在——”


    “那个光线扭曲的空间,或者说,邬邪的时间站台。”图灵接上了喻嵇尧未说完的话,“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喻嵇尧依旧是摇头,期间图灵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他便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慢慢捋着,像是在安慰一只炸毛的猫,直到图灵好了些才把手拿开,将面前藤蔓撑开了一些,让塞西娅重新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还是先观察她吧。”喻嵇尧提议,“你我都对天上那个东西没有办法,目前我能做的也只有让对方不发现我们。硬碰硬,我们怕是要吃亏。”


    图灵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方才一惊,连带着记忆也断线了,连忙走到那缝隙前,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看着塞西娅。


    不同于图灵,塞西娅看上去压根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和天空对视着,一双金色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你……长得好奇怪啊。”塞西娅说,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白萝卜,“你是什么?”


    图灵看着面色如常的塞西娅,一双眼睛瞬间睁得老大,心说你居然不怕吗。上方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应该是刚才那东西发出的,而后是一道笑声。


    “我是神。”


    那个声音说,声线轻快到有些轻浮,似乎是个女性的声音。


    图灵一个激灵,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之前在塞尔多记忆中看到的东西。


    这是位面之眼!


    “神?”塞西娅有些困惑地问,虽是困惑,可图灵却觉得她的神智正在逐渐清醒,像是她的灵魂正在慢慢靠近这里。塞西娅不屑道:“什么东西啊就敢突然说自己是神,我还说我是神的祖宗呢,别以为我是小孩就好骗。”


    要是平时,图灵听了这番话肯定会哈哈大笑,但此情此景,她着实是为塞西娅捏了一把汗。看向喻嵇尧,对方只是轻拍了两下她的肩头,示意她继续往前看。


    上面那东西似乎并没有因此为难塞西娅,图灵听到那种粘腻的、不断滚动的声音逐渐增大了,连带着那些眼睛触手也开始左右摆动,不知为何,图灵竟从其中品出了几分欢快的意味,随后就听到那个声音说:“哟,好胆大的小丫头。你要我怎么向你证明我的身份呢?”


    昏暗之中,塞西娅的金色眼睛越来越亮了,她思索了一会儿,问她:“神应该是那种什么都能做到的家伙吧?”


    “不。”那个声音回答,“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只是神,并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为所欲为的存在。”


    塞西娅“嘁”了一声:“果然是在说大话。”


    那个声音:“我只是在告诉你关于神的真谛而已,你不能因为我不符合你的期待,就硬说我是假的。”


    塞西娅:“你是神,当然是你说了算咯,怎么,难道你要向我展示一下你的神力吗?”


    那个声音:“也不是不行,在这之前,我想你或许可以先对我说说你的愿望。”


    “愿望?”塞西娅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眼睛一转,随后连珠炮似的说,“我要姐姐的腿好起来,我还要很多钱,很大的房子,很美味的食物。我要欺负我的人没有容身之所,我还要去首都,就是恩伦尔哥,我要成为整个希洲大陆最有名的人!”


    她一连着说了好多,越到后面便越难视线,塞西娅以为对方会被自己难住,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看着头顶。那声音却依旧是刚才那副态度,在空中游荡着说:“只有这些吗,我想你或许可以更贪心一点,比如说,成为像我一样的神。”


    图灵在旁边听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句话中隐隐有兴奋的味道。


    但塞西娅似乎并不吃她这套,只是撇着嘴说:“做神有什么好的,要是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也就算了,可你刚刚也说了,神并不是我说的那种东西,那做神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拿很多钱很多东西,在人间当个顶级富豪,那日子肯定不比所谓的神来得差吧。”


    塞西娅这番话说得清晰脆亮,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了一些漂浮兴奋的味道。可图灵却注意到周围氛围渐渐凝固了,方才那种滚来滚去的粘腻声响停了下来,好像是那个大东西停止了动作。


    她在生气。一个念头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在了图灵的脑海中。不,不止是生气,她还在愤怒,就像是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另一个人揭了短处那样。


    冷汗再次从图灵额头滚落了下来,虽然她的大脑已经渐渐遗忘了刚才发生的事,但那股战栗的感觉还刻在她的骨头里,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动不了了,直到喻嵇尧从旁边环抱住她,温热的感觉透过衣料传递到皮肤上,图灵才逐渐好受了些,像是一个即将被冻僵的人遇到了火源。


    而喻嵇尧索性也不动了,保持着两人的接触,继续看向塞西娅。


    塞西娅浑然不知自己触怒了对方,还在挑衅似的看着那只眼睛。但好在最后那个东西没有做什么,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她轻轻摆动了一下自己的触手,而后对塞西娅说:“我可以满足你刚刚许下的愿望,只是,凡事必有代价,你在获得一些东西的同时,势必会失去另一些东西。你想好要向我许愿了吗?”


    “失去?我还能失去什么?”塞西娅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着什么,“得到金钱,然后失去烦恼吗?我才不怕失去呢,我现在就在这儿向你许愿,你能完成我刚刚所说的吗?”


    那个声音一顿,随后诡异地笑了。


    “当然。”


    随着这个声音,周围场景开始再度变化起来。图灵目瞪口呆看着塞西娅,一时也不知该说“杠精”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到一切恢复正常,图灵看向周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刚才的那个小巷。


    喻嵇尧还保持着抱着图灵的姿势,见状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刚想放开手,就看见图灵直接从他怀里蹿了出去,微愣了一下,张开手臂定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放下来。


    图灵直接去看塞西娅去了。小孩睡得还挺好,嘴里呢喃着愿望之类的字眼,半梦半醒地把眼睛睁开,看到那个黑袍人还在自己身边,便又把脑袋窝在她身上渐渐睡了。


    见她无恙,图灵松了一口气,回头见喻嵇尧还在原地,捂着胸口说:“刚才真的吓死我了,那是什么东西,神吗?”


    喻嵇尧:“或许是。”


    图灵:“……你好像给了一个没什么用的回答。还有你看起来怎么这么镇定,刚刚那个恐怖的威压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感受到了吧?”


    喻嵇尧想想:“可能是我来得比你久?习惯了也就不怕了。”


    图灵:“你也见过这些东西吗?也是,这个世界混乱成这个样子,算上这次,我都见了四回神了,你肯定比我更多。”


    喻嵇尧点头,却在她说“四回”的时候忽然抬头:“哪四回?”


    图灵看着喻嵇尧疑惑中带着些许震色的眼睛,突然想起喻嵇尧并不知道时间循环那次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和世界母神见面了。


    当时的血腥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图灵想起每回自己受伤时喻嵇尧的表情,顿了下,搪塞道:“就是我突然变龙和亵渎心脏大战三百回合那会儿的事情,我回头给你讲。话说回来,那个所谓的‘神’为什么会选择塞西娅啊?”


    喻嵇尧没接她的茬,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她。


    图灵莫名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去,抓着脑袋哈哈了两声,正想着要不要换个话题,就听到喻嵇尧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看法吗?”


    叹息中夹杂着无奈,但还是顺着图灵给的台阶下了。


    图灵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她最喜欢的就是喻嵇尧这点,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她是发自内心地不想说不想提起,喻嵇尧就绝对不会越雷池半步。于是她将思路整理了一下,对喻嵇尧说:“我想是因为那双金瞳?虽然我们现在不清楚金瞳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所有金瞳者似乎都可以额外看到或者感知到什么。


    “但从塞西娅身边人的反应来看,她的眼睛似乎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说,这种金瞳其实是某一种特殊的特质,是因为他们有这种特质,所以神才会格外注意他们。对了,你还记得当初塞西娅号上邬邪一直被邪神雕像追来追去的事吗,他也是金瞳者,或许那雕像就是因为感受到了他的眼睛才去追的他!”


    越说图灵觉得越有理,连带着声音也逐渐扬了起来,忍不住去轻轻叩敲自己的掌心。


    这么一说,图灵又突然想起来顾停雪和503也是金瞳。


    503自然不用多说,那双带着光晕的金瞳给图灵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图灵想忘记她也难。


    但顾停雪……


    图灵一时没想出她除了能和她一样随时随地变污染种还有什么特点。


    哦对了,除了这个,顾停雪还是个色盲,只能看见黑白两色。图灵脑中闪过之前在铁原的场景。难道颜色限制她的发挥了?


    图灵眉头越皱越深,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自己误打误撞来到了一个关键点。喻嵇尧见她久久不语,便提议道:“等这次事件结束,我们一起去找找邬邪他们吧,还有顾小姐那边,我想,他们或许可以解答我们的一些疑惑。”


    图灵也觉得这么空想下去不是个事,于是再度看向面前的塞西娅。她睡觉时周围的时间流速似乎会快上不少,图灵和喻嵇尧交谈的功夫,这里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塞西娅揉着眼睛坐起来,盯着面前的砖石发了一会儿呆,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掀开黑袍人那只受伤的腿,在看到上面的化脓伤口后大失所望:“果然是骗人的。”


    说着,塞西娅将包裹里的钱币全部塞进口袋里,就要站起来走出巷子,现在还早,她现在去隔壁镇,或许可以乘着天黑之前赶回来。


    然而刚走到巷口,塞西娅就呆住了,手中还没整理好的硬币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也不去捡,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图灵看得奇怪,于是跟了过去,顺着塞西娅的动作往前一看,随后整个人也定在原地。


    “这是……天街?!!”


    图灵震惊地看着面前黄铜色泽的街道以及那些穿戴着义肢的人们,抬头,看见大片悬浮式汽车在头顶来回穿梭,一些无人机闪烁其中,似乎是在进行交通维序。


    图灵感觉自己的下巴马上就要掉到地上了。


    这个所谓的“神”,直接把五十年后的纳克斯教皇国搬过来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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