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邬邪没料到齐野会带自己来亚特兰西。
从出租车上下来,邬邪愕然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在他的印象中,亚特兰西应该是个落后的国家,他们的街道上应该只有生锈的路灯、破落的房子、坑坑洼洼的马路,以及用衣物遮掩身体异变的亚人。
但面前的亚特兰西显然和他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这里早就没了当年破败的样子。邬邪走进人行道,首先看见的是用红色格子砖铺成的人行道。灌木花卉种植在道路两侧,微微侧头可以看到漆黑平整的马路以及快速行驶的车辆。错落有致的欧式建筑分布在道路两侧,翠绿的爬山虎和各类彩色涂鸦交织在墙面上,像是一面泼开的油画。不远处,一群亚人孩子在对面的街道上打打闹闹。
他们没有用衣物遮盖异变的身体部位,孩子们甩着书包,一边跑,一边大笑着去扯前面人的尾巴或者犄角,似乎完全没有被几个月前的灾难影响。
头顶天空澄澈湛蓝,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规整。
“你脑子有病吗?”邬邪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见齐野面无表情转过身看他,加大了吐槽的音量, “异常调查局没人了吗?这么大个地方,连个能办事的人都找不出来?非得抓我一个在逃通缉犯来当牛做马?”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不好的记忆,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看向周围的目光满是抵触,连带着周身散着一股戾气。
“这话说的,你以为我想选你啊。”齐野走在前面,黑色裤脚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你说我脑子有病,我还担心你脑子有病呢。”
齐野的眼睛被一块深色丝绸牢牢遮挡着,邬邪看不到他的眼底情绪以及眼神变化,但不知怎的,邬邪总觉得对方刚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自己。
两人走在亚特兰西的街头,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带着久违的安宁与平静。齐野走得随意,路过路边的灌木丛时,随手薅下一片嫩绿的树叶夹在手指间,指尖捏着叶子边缘轻轻吹了两下,发现没吹响,瘪了瘪嘴,随即把叶子丢在路边。
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走出百余米后,齐野忽然慢下脚步,侧脸看向跟在身后的邬邪,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异能刚刚恢复,钦遥他们还有很多监测数据要核对,设备要检修,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根本抽不开身。其他人呢,要么能力不符,要么有别的任务在身,用不了。我看来看去,也只有你比较合适。”
他顿了顿,见邬邪还是刚刚那副表情,又补充道:“正好,我之前不是答应把霍无的事情告诉你吗?刚好,霍无就在这一片,一趟解决两个问题,我高兴,你也高兴,互利共赢,多好。”
邬邪在听到“霍无”两个字,松散的神情瞬间紧绷。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瞳孔紧紧盯着齐野。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痕迹。可齐野语气平静,神情坦然,半点不像在说笑。
邬邪脸上的不耐渐渐收敛,语气试探:“你认真的?”
“真,怎么不真。”齐野拉长了声音,戏谑的语气中透着笃定,“我可没有耍赖皮的习惯。既然当初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更何况你之前还帮了我一个小忙,有债必偿,有恩必报嘛。”
“帮?我帮你什么了?”邬邪皱着眉,语气疑惑,“你说,我用哪只手帮的你,我现在就把他剁了。”
“帮我把我的大区负责人拦下来啊。”齐野语气轻松,脚步不停,“那天在塞尔蓝斯,我和图灵喻嵇尧对峙的时候,我的那些手下想掺和进去,是你出面拦住了他们。你可别小看这事,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你也清楚,他们闯过去就是一个死,你这是救了他们的命,我真心谢谢你。”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邬邪别过眼去,语气里满是不屑,“早知道喻嵇尧和图灵加一起都打不过你,我就该直接放那些蠢货去送死才好。”一想到当时那几个人的态度,邬邪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挂着银链的皮靴往路边一踢,直接将一个空别的易拉罐送上了天。
齐野倒是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一边摆手一边大笑:“哈哈,后悔已经晚啦,所有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关系,随你怎么说,你开心就好。”
邬邪闻言转过头。他盯着齐野的背影,“切”了一声,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齐野往前走。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会儿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刚刚那群亚人小孩跑过去后,四周就没有什么声音了,环绕两人的除了树叶的沙沙声,便只有两人脚下的脚步声。
他们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路过一家街边小店时,邬邪忽然加快了步伐,走到齐野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确定,那个家伙在亚特兰西?”
齐野听到这话,侧过头来,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调侃:“哟,终于把最在乎的问题说出来了?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至少得憋到吃完中饭呢。”
邬邪脸色一下子黑了下来,他冷冷地瞪了齐野一眼,不再继续问了。齐野见状,反倒来了兴致,踩着小碎步就开始逗人,一会儿说“你这么着急,是不是早就想找他了”,一会儿又说“万一他不在这儿,你就白跑一趟啦”,直到邬邪彻底冷着脸不理他,齐野才收敛了调侃的语气,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在亚特兰西?”
邬邪抿着唇,没吭声。
齐野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问:“他还有除了亚特兰西以外的地方可以去吗?”
这话显然不是在反问。邬邪沉默着,眉头拧成一团,没再和齐野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连带心里也乱糟糟的。齐野走了一阵,见邬邪一直闷闷不乐,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片刻,他忽地指向天空,对邬邪说:“亚特兰西在建国之际,为了躲避地表辐射和异能战乱,斥巨资制造了人造天空。这人造天空的建造范围很广,几乎可以覆盖亚特兰西的所有领土,连边缘的小镇都能覆盖到,这事当年可轰动了,尤其是人造天空的揭幕仪式,那阵仗,那排场,啧啧啧,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邬邪没接话,依旧低着头往前走,显然没兴趣了解亚特兰西的历史。
齐野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话说回来,这天空确实建得不错哈。你看这颜色,又蓝又亮,云朵的形状也自然,要我说,这里的人造天空真挺逼真的,完全不比隔壁的纳克斯教皇国差,甚至比他们的还要精致些。”
邬邪终于按捺不住,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抬头看看天空。”齐野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邬邪,语气平静而温和,“这里的天空和真实的天空很像,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只有晴朗的蓝色,以及飘动变化的云朵,很文明,很干净。”
邬邪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齐野的话抬起头,看向头顶的人造天空。
澄澈的蓝色如幕布般罩在头顶,稀薄白云漂浮其中,偶尔能看到两三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快速飞过。景色轻快犹如呼吸。
阳光暖融融地落在邬邪的脸上,像是有人正在用温热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邬邪微微怔愣。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金色的瞳孔微微缩小,眼底随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可他只是将头顶的天空看了三秒,便又习惯性地低下眼睛,语气平淡地答了一声:“哦。”
齐野也不恼,继续笑吟吟地在前面带路。
“欢迎来到,亚特兰西。”
*
图灵借着【页面切换】,很快抵达了尤苏尔消失的小镇。
图灵将降落地选在了小镇外的一处草地上,周围画面趋于平静的刹那,草木清香潮水般涌进鼻腔,夹杂着柔软的湿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兽气。
这里离几人的目的地不算远,图灵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宁静的小镇。这里没有大城市的高楼大厦,也没有悬浮汽车和3D大屏,唯一能和现代化挂钩的,只有远处几座不高不矮的通讯塔。几人走入小镇,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欧式建筑,大多是四五层的小楼。有年轻的女孩子在花坛边拍照,脸上笑容快活而真实。
细碎的黄花开在路边的灌木上,小巧玲珑,像是散落的黄金。
图灵没去看这些景色,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老大,你怎么把他带上了?”路子白紧跟在图灵身后,头顶的尖耳时不时向后抖动一下,身后的尾巴也不自觉地左右摇摆,一边走,一边频频转过头去看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雪吻,眼神里满是疑惑。
见图灵不理他,路子白又向图灵靠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要挂到图灵的后背上:“让严启和我们一起来也就算了,毕竟他是机械改造人,战斗力强,还能帮忙检测环境、分析数据什么的。可雪吻……老大,恕我直言,咱们带他有什么用啊?而且你看这个人,从出地堡到现在,你看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比严启还机器人,老大你看着不觉得瘆得慌吗?”
路子白的声音不算小,但足以让身后的雪吻听得一清二楚。雪吻闻言微微抬头,目光平静无波,浅绿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一盏透亮的水碗,看不出任何情绪。
事实上,从始至终,雪吻都只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步伐轻盈,像是一片轻灵的羽毛,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心生烦恼。只偶尔看两下自己脚上浅色的绑带平底鞋——这是白矜给他的,说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光着脚跑来跑去。
旁边,严启也一直在盯着雪吻。他微微张着手指,白色光圈在湛蓝的眼球里缓缓缩动。
他倒不是怕雪吻会突然发难,毕竟几人怎么说也相处了三个月,虽说白矜一直戒备雪吻以及他身上的异能,但严启能感受到,雪吻本身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他真正担心的,是雪吻体内的亚历克斯。
事实上,风暴眼内所有对此事知情的人都很担心这件事。
最奇怪的是,亚历克斯把尤苏尔消失的坐标以及相关的图片、视频发送给他们后,就再也没有在几人的微机里出现过,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风暴眼的数据海里了一般。
这让所有人更加警惕。
图灵听着路子白的抱怨,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的目光不停地在街道边的建筑上逡巡着,整个人像是一把藏鞘的刀。
路子白自顾自地絮叨了一会儿,见图灵和严启都没有接话的意思,觉得有些无趣,便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图灵的背影,不禁想起自己刚见到她时的样子。
那时的图灵也是这样,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事物,但那时的图灵还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应对,好像全天下没有任何事能困住她。
可现在的她……
路子白看着图灵的侧脸,心里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目光落在胸口挂着的流沙沙漏上。金色细沙在透明的玻璃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散着水团般的光。
手指捻动,路子白将沙漏项链塞进衣服里面。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阵,不出一个小时,几人便已经走进了小镇的中心区域。街道两侧的人行道不是很宽,铺着红色的格子砖,砖石间偶尔蹿出几根野草。四周行人不多,只偶尔有几个亚人小孩疯跑着经过。
图灵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片刻忽然对路子白开口:“你对这个亚人国家有什么了解吗?”
图灵声音依旧嘶哑,但或许是这里空气好的缘故,路子白总觉得她的嗓音比在地堡里好了一些。心头一跳,路子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头顶的尖耳一下子立得笔直,连同身后的尾巴也兴奋地轻轻摇晃起来,
他跑到图灵身边,语气不自觉地上扬:“有的有的!老大你可算问对人了!我对亚特兰西的了解可不少呢!”
清了清嗓子,路子白开始认真地讲解起来:“老大你也知道,亚人在外面不常见,很少有人能在亚特兰西以外的地方见到亚人。最主要的原因呢,是亚人的异变大多体现在身体上,容易给日常生活造成不便。
“像我这样只是长了尾巴和耳朵的还好,无碍观瞻,生活上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便。但有些亚人的异变就比较严重了,比如长出毒牙的亚人,说话、吃饭都受影响不说,还特容易误伤人,还有那种长着尖指甲的亚人,他们可惨了,根本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抓握东西,连手套都得特制!还有人皮肤上会出现大面积的鳞片,不仅影响美观,还会让体温调节出现问题,得随身带着暖宝宝,可麻烦了。
“这样一来,亚人们影响自己生活不说,还有可能对其他人造成困扰。时间长了,大家对亚人的歧视也就慢慢起来了。
“在亚特兰西建立之前,整个世界的歧视链大概是普通人歧视异能者,异能者歧视亚人。普通人觉得异能者和亚人都是‘异类’,而异能者又觉得自己拥有特殊能力,比身体发生异变的亚人高人一等。
“而且有了身体异变后,很多适用于普通人的物品就不再适用我们了。就拿衣服来说吧,你看,正常衣裤根本容纳不下亚人尾巴,如果想要完全合身的衣服,就只能找又贵又没有性价比的裁缝店做私人订制。还有一些小东西,比如掏耳勺,就拿我来说,我的耳朵比普通人尖,普通的掏耳勺根本用不了,一不小心还会伤到耳道。还有指甲刀,有些亚人甚至不得不去宠物店买指甲刀来用,你知道这有多尴尬吗老大。”
路子白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和耳朵:“久而久之,亚人们也对现有的生活产生了不满。他们觉得,亚人们与其在外面受歧视排挤,不如一起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生活。
“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亚人聚集在一起,聚着聚着,这个人数变成了十,一百,一千,一万。独立战争结束以后,亚人们获得了自己的土地,各个亚人组织带着自己的土地聚在一起,自发修建房屋、开辟荒地、建立规则,于是,锵锵锵,亚特兰西就这么在这里诞生啦!
“亚特兰西建立之后,就成了亚人的避风港。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亚人量身打造的,街道的宽度、房屋的高度、生活用品的设计,都充分考虑了不同亚人的身体特点。而且在这里,没有歧视,没有排挤,大家平等相处,互帮互助,日子过得相当吃之安稳。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亚人都愿意留在亚特兰西的原因。”
他看向图灵,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亚特兰西也不是完全封闭的。他们也会和外界进行一些贸易往来,换取必要的物资。但为了保护亚人的安全,这里对外的管控还是比较严格的,外地人想要进入亚特兰西,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登记。像我们这样没有提前报备就进来的,其实已经违反了亚特兰西当地的法律规定,要是遇到巡逻的守卫,说不准还会遇到麻烦呢。”
图灵听着路子白的讲解,目光依旧平静,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却微微放慢了些,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雪吻依旧跟在队伍最后面,轻飘飘地跟着众人的脚步往前走,神色淡然,像是不在乎几人在说什么。
随着几人深入小镇的中心区域,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中最多的是裁缝店以及生活用品改造店,其次是各式各样的餐馆。周围行人也比刚才多了一些,食物的香气和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宁静而祥和。
图灵面无表情地从行人之间穿过。
从前图灵是很喜欢看这些场景的,她总觉得,看着别人说说笑笑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她看着各色各样的人身边的经过,只是觉得一片麻木,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玻璃把她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图灵的目光在街道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广场上。
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像,是一个站在书本上的少女。
少女仰着头,双手高举,目光向上,像是在拥抱天空,又像是在托举着什么东西。广场周围有几个长椅,上面坐着几个休息的亚人,还有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尤苏尔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图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严启。
严启打开手腕上的微机,调出相关数据,确认后向图灵点头。
图灵说了声好,没再说话。
她径直向广场走去,影子随着步伐在身后波动,宛如一把流动的黑色长刀。
*
萨多搞不明白伊泽尔莫名其妙来亚特兰西干什么。
从登上前往亚特兰西的飞艇开始,她就满肚子问号。伊泽尔这人向来行事沉稳,每一步都透着精密的算计,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可这次出发前,他既没把大家叫到一起开会,也没交代任何任务信息,只是在凌晨三点突然敲开她的房门,丢下一句“收拾东西,跟我去亚特兰西”,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走在亚特兰西的边陲小镇上,阳光从人造天空上洒下来,在红色的砖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侧是复古风格的建筑,偶尔有穿着精致的行人擦肩而过,萨多向他们的腰间看去,没看到枪支也没看到匕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面包香,是和芬舒尔刻截然不同的景象。
萨多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泽尔身后,视线紧紧黏在对方挺拔的背影上,时不时观察着伊泽尔的脸色。伊泽尔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休闲服,银色发丝扎成一个小辫,从鸭舌帽的后方伸出来,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平视前方,整个人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萨多见他不说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板,咱们到底为什么要来亚特兰西啊?”
伊泽尔脚步未停,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萨多碰了个软钉子,挠了挠头,片刻又不死心地靠近伊泽尔,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问,“不能告诉我啊?那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吗?天狼星他们不都闲着吗,何必叫我过来呢?”她说着,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装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伊泽尔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脚步微微加快了些。
萨多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老板越来越难伺候了”,但看着周围陌生的情景,她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第三次开口:“这个也不能说啊?那您总可以告诉我,你叫我来,是需要我做什么吧?搬东西、探路、还是挡子弹?您倒是给个准话,您好歹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伊泽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萨多,双瞳犹如极地冰洋。萨多心里咯噔一下,鹌鹑似的缩了缩脑袋,在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但伊泽尔依然没有动。
伊泽尔盯着她,半晌开口。
“我发誓,我原本是想带天狼星过来的。”伊泽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萨多,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语,“你知道为什么吗?”
萨多摇头,见伊泽尔脸色差的要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不知道啊,老板您的心思我怎么猜的透啊?嘿嘿嘿。”
伊泽尔看着萨多,目光在她满是雀斑的脸颊上停留了三秒,缓缓吐出一句话:“因为他不会跟在我后面问十万个为什么。”
萨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哈老板你讲的笑话真好笑!这可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天狼星那家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他出来才没劲呢,哪有我陪着您热闹啊您说是不是。”
她故意夸张地笑着,试图化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但伊泽尔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
萨多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连同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收敛。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伊泽尔的脸色,试探着问:“老板,你没在讲笑话啊?”
伊泽尔没有回答。
他忍无可忍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连带着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简直就像是想把萨多抛在身后一样。
萨多看着伊泽尔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飞艇站,思考着偷偷打道回府的可能性。
她摸向刚修补好的衣兜,口袋里只剩下两枚零散的硬币,除了能叮当作响以外没有任何作用。萨多想点开自己的电子钱包来看,还没点开软件就想起自己的余额是个位数,连买一杯咖啡的钱都不够。
额前头发油得成缕,挠一下就哗啦啦的掉头皮屑。家里的洗发水早用完了,口袋里倒是揣着从超市偷拿的小样,但也只有小小的一包,估计只够洗一次的。
“唉,打工人不容易啊。”萨多欲哭无泪,一边碎碎念一边小跑着跟到伊泽尔身后。
第392章
广场边缘,路子白微微弓着身子,耸动鼻翼,试图从长椅木料的木香和混杂的人味儿中,分辨出尤苏尔身上独有的苦艾气息。
他在广场内来来回回转了三圈, 连垃圾桶边上都没放过, 就连雕像背后的清洁死角都嗅了两下。
可鼻子里的始终只有行人留下的杂乱气息, 丝毫没有尤苏尔的踪迹。
路子白直起身,抬手用力抓了几下后脑勺,眉宇间满是焦灼,甩了半晌尾巴,他选择向广场外面的石子路搜索而去。在抵达石子路边缘时,路子白一下子竖起耳朵,趴下身体,在地面上仔细嗅闻起来。
虽然那味道稀薄到几乎可以用转瞬即逝来形容,但路子白还是在泥土与苔藓的腥气间,捕捉到了尤苏尔身上的苦艾味儿,像是细不可见的线头。
路子白亮起眼睛,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图灵身边:“老大我找到线索了!尤苏尔在那边出现过,不过,她的气味到石子路那里就凭空消失了,一点其他的痕迹都没剩下,简直就像……就像尤苏尔突然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图灵顺着路子白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石子路上铺着各色的鹅卵石,颗颗圆润光滑,和其他的几条石子路并无不同,不像是施加了异能的样子。
图灵默不作声地过去查看。
不幸中的万幸,亚特兰西是一座亚人城市,拥有犬类动物特征的人并不少见,利用自身特质做事更是寻常。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长着蓬松金毛耳朵的男人正趴在草丛里,鼻尖不停抽动,仔细嗅闻着草根间的气息,偶尔还会拉住路过的、同样带着犬类特征的行人,语气急切地询问着,说是要找女儿丢失的玩具球。
形形色色的路人从这个人后面经过,连目光都没有投给找东西的人一瞥,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
但图灵还是不放心,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见路子白方才的举动并未引起旁人过多关注,才兀自松了口气。她走到石子路边缘,抬眼示意一旁的严启:“你去检测一下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异常。”
严启颔首,很快就在广场及石子路周边查找起来。白色光圈在湛蓝的虹膜上不断收缩,仔细地扫过地面的每一个角落。
“周围有发生打斗的痕迹吗?”看到严启检查完毕,图灵率先开口询问。
严启摇头,遮挡在左眼前的发丝随动作轻动。
图灵追问:“那有没有剧烈摩擦的痕迹?比如鞋跟蹭在地面上留下的划痕,或是衣物拖拽的印记?”
严启沉默片刻,如实回应:“有几处摩擦痕迹,但经过比对,不是尤苏尔留下的,应该是过往行人不慎蹭到的。”
这话让在场几人都皱起了眉。事情变得愈发邪门了,图灵低头盯着路子白方才指着的地面,大脑飞速运转。
尤苏尔做事一向严谨,临出门前把自己从地堡带走的所有东西列了个清单放在了桌子上。图灵看过那张清单,上面并没有黑盒一类的东西,基本可以排除尤苏尔主动离开的可能性。
至于龙泉的人,图灵并非没有尝试过联系他们。从得知尤苏尔失踪的消息起,她就去找到了龙泉目前的几个联络人。
可图灵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他们也不清楚尤苏尔是如何突然消失的。
龙泉那边给出的说法是,当时尤苏尔路过广场对面的街角,见那里的建筑风格独特,就想要过去拍些照片留存。
尤苏尔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便让随行的龙泉成员在附近散开负责放风,自己则独自走向街角。
起初一切正常,成员们没发现什么行踪可疑的人,也没听到附近有打斗的声音,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等到放风的成员察觉到尤苏尔离开得时间过久,提议过去寻找时,尤苏尔早已没了踪影。
连一点痕迹和线索都未曾留下。
图灵抬手点开手腕上的微机光屏,淡蓝色的光芒亮起,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龙泉刚刚发来的调查信息。她逐条翻看,与他们几人方才在广场探查的结果基本能够重合,也没有什么自相矛盾之处。
基本排除龙泉动手的可能性。
图灵滑动指尖,想要进入与龙泉联络人的对话框,再追问一些关于当时现场的细节。可指尖刚触碰到对话框图标,屏幕顶部突然弹出一个淡红色的提示框。
“错误!搜索不到信号,无法连接通讯!请检查您的网络设置!”
图灵嘴角抽搐。
不好,忘了在亚特兰西办电话卡了。
她并非没有尝试过用【占卜家的疑惑】解决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调动异能去感知尤苏尔的方位与状况,脑海中始终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反馈。
仿佛尤苏尔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几番尝试无果,图灵只能暂且关闭微机光屏,抬眼看向广场四周,想着先找个自带免费WIFI的饭店落脚。
就在她思索着去哪个饭店比较合适时,一道清冽如冰铃的男声突然从身侧传来:“我知道她在哪。”
这声音让图灵打了个激灵。她猛地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是雪吻。
雪吻注视着图灵,发丝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他站定在红砖地上,骤然被几人同时注意也丝毫没有慌乱,只是静静看着图灵,目光落在她的琥珀眼睛上,眼神平静犹如止水。
一片死寂中,雪吻见依旧没人开口,又重复道:“我知道她在哪,我看到她消失在那里了。”他抬手,指向广场东面的石子路尽头,正是路子白说气味消失的地方。
路子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头顶原本微微耷拉的尖耳瞬间竖了起来,眼中满是诧异:“看到?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雪吻语气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人都心头发毛,“我看到她的认知被改变了,她忘记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也就从这里消失了。”
雪吻说着,微微歪了歪脑袋,像只温顺的布偶猫,浅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完全读不懂图灵眼中的戒备与审视,只是单纯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图灵眉头渐渐下压。
虽说她对此人心存戒备,但不得不承认,雪吻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更何况雪吻的异能本就有着影响纬度的特殊能力,他能看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景象,也在情理之中。
可即便如此,图灵依旧说不出相信对方的话。
她实在无法忽视雪吻体内的亚历克斯。
图灵盯着雪吻,片刻问:“你是亚历克斯,还是雪吻?”
雪吻垂下眼珠,银白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语气近乎柔顺地回答:“雪吻。”停顿片刻,他又缓缓抬起眼睛,浅绿色的眼眸再度望向图灵,轻声补充,“我很久没听到亚历克斯的声音了,很久。”
图灵死死盯着雪吻的表情,心中的天秤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摇摆,一时难以决断。就在这时,身后的严启突然开口,声音警惕:“有人来了。”
图灵收起思绪,转头看向严启:“是谁?从哪个方向来的?”
严启抬手指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两路人,一路东北,有邬邪,一路西南,有伊泽尔。”
“邬邪?伊泽尔?”图灵一愣,顺着严启所指的方向望去,广场上人群开往密集,暂时无法让她看到来人的身影。
图灵不明白邬邪怎么突然离开异常调查局来到这里了,更不明白伊泽尔好端端地来这儿干什么。保险起见,图灵对着身边几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暂且躲避。几人反应过来,快步和图灵退到广场边缘一丛茂密的灌木丛后。
这块是按照迷宫公园的模式打造的,因此这里的灌木丛比街道上的要密集高大许多,细密绿叶和交错的树枝缠在一起,密不透风,足以一次挡住四五个人的身影。
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这个位置恰好是个死角,无法看清东北方向的动静,只能勉强留意到西南方向的来人。
不管怎样,先观察下情况看看。图灵想。
*
伊泽尔的脚步要稍快一些。
抵达广场附近后,伊泽尔抬眼向四周扫视而去,目光扫过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他的视线锁定在广场中央的少女雕像上,眼神渐深,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伊泽尔身后的萨多也跟着去看那个雕像。她绕着雕像转了半圈,见雕像的脸精致到了唇纹和眉毛纹理,忍不住抬手摸向下巴:这大玩意看着就是个高级货,要是能偷偷搬走卖掉就好了,说不定能换一大笔钱。
就在她想得出神时,身旁的伊泽尔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她,语气平淡地吩咐:“你先在周围四处看看,留意有没有异常情况,有事我叫你。”
萨多闻言,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好啊好啊!”她抬眼向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很快便被不远处一家炒菜馆的招牌吸引。
招牌上“小炒黄牛肉”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下方的配图更是鲜亮,直看得萨多肚子咕咕叫。
她指着那家饭馆,看向伊泽尔,眼神希冀:“老板,咱们能先去吃个饭吗?我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怎么吃东西,快饿死了。”
伊泽尔瞥了她一眼:“随意,你想去就去。”
“一起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萨多凑上前几步,小心地拉了拉伊泽尔的衣角,见对方不是特别抵触,又挤眉弄眼地说,“听说亚特兰西的养殖业特别发达,牛羊肉比其他地方的好吃一万倍,去嘛去嘛老板。”
“我不饿。”伊泽尔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萨多不依不饶:“哎呀,就算不饿,到了饭点也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啊。走吧走吧,就去那家,看着就好吃。”
伊泽尔转过眼看她:“你是不想自己付饭钱吧。”
萨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两声,摆摆手:“哈,哈哈,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是那种人。”
“你不是吗?”伊泽尔问,见萨多心虚得不说话,又面无表情地追问,“我给你开的工资很低吗?”
图灵躲在远处,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好在有严启做唇语翻译。白矜给他升级了眼部装置,现在他连百米之外人脸上的毛孔都可以看清。
听着严启的转述,图灵的眉头越来越紧。
看上去,伊泽尔也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才来到这里的。
想到东北方向过来的邬邪,图灵一阵儿心烦意乱,权衡过后看向伊泽尔,决定用【风神祝福】小小地提醒一下伊泽尔,看看这个人对邬邪有没有什么反应。
可当她集中精神,想要调动异能时,却发现体内异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响应。
图灵又尝试了几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心头猛地一突,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图灵又尝试着调动另一项异能【帝令】,想要控制周围的重力,可结果依旧没变。
异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无论图灵如何努力,都无法催动他们分毫。
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路,图灵心脏渐沉。
她无法使用异能了!
*
与此同时,广场的东北方向,两道身影正慢悠悠地走来。
齐野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举着一串酸奶青提糖葫芦。
他哼着歌,指尖捏着竹签轻轻转动,一边咬着果肉,一般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步伐闲适,完全没有丝毫紧迫之感,仿佛一个来小镇观光游览的游客。
跟在他身边的邬邪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眉头紧紧皱着,脚步虽不算急促,但目光中始终有一种压抑的不耐。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齐野手中的糖葫芦上,见齐野一脸闲逸,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你挺会享受啊。”
那串糖葫芦做得极为精致。青提饱满圆润,每个里面都填装了厚实的酸奶,果肉外淋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邬邪说话时,齐野刚好从糖葫芦上咬下一颗果肉,清甜的糖衣在齿间炸开,果肉的甜脆混合着酸奶的香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吃得齐野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大半,齐野含糊不清地回应:“我刚才问过你了啊,是你自己说不吃的,怪我咯?”他咽下口中的果肉,砸了砸嘴,见邬邪依旧一脸不爽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糖葫芦,停下脚步,勉为其难地把糖葫芦往邬邪面前一递,语气带着几分施舍:“看你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允许你吃一个,就一个啊。”
“你有病啊?”
“说话别喷口水。”
“滚蛋。”
“哇,你现在离职了就这么跟我讲话啊?当初在局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报什么警?你自己不就是警吗?”
“那我不管,我就要报警。略略略。”
邬邪感觉自己的太阳xue跳得更厉害了,盯着那张脸,他第无数次萌生出把齐野一巴掌扇死的冲动。奈何两人实力差距实在悬殊,无法,邬邪只能屈辱地忍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尊敬的齐总,您大老远带着我来到这儿,总不会只是为了吃一串糖葫芦吧?到底有什么事,您还是直接告诉我吧。”齐野嚼着糖葫芦,闻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不急。”
邬邪强压着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追问:“那您老人家总得告诉我,咱们现在要去哪吧?还是说您老打算一直在这里闲逛?”
“别急嘛,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齐野说着,环顾了一圈广场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少女雕像旁的木质长椅上,“走了这么久,也有点累了,走,过去歇一会儿。”
邬邪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恨不得当场利用异能逃跑,但想起自己之前被齐野从时间站台抓走的事,只能强忍住骂人的冲动,不情不愿地跟着齐野走到长椅旁坐下。
落座后,邬邪忍不住问:“你不打算环视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齐野正低头舔着糖葫芦上残留的糖衣,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有异能啊,想看哪里看哪里,根本不用亲自起身。”他停下咀嚼的动作,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随即抬手指着远处的石子路,语气随意地说道,“喏,就在那儿,石头缝里长了很多青苔,绿油油的一片,旁边还有一行蚂蚁在搬家,队伍排得还挺整齐。”
邬邪知道齐野异能,懒得去验证他的话。见齐野又去研究糖葫芦了,无奈地翘起一条腿,脊背靠上椅背,片刻转头看向齐野:“话说回来齐总,你的这个异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你对周围的感知程度时好时坏的,有时候敏锐得吓人,有时候又迟钝得要死,连近在眼前的东西都能忽略。”
说话间,齐野终于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他随手将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解释道:“怎么说呢,我的异能就好比让人站在一个摆满了各种东西的水泥地上,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一览无余,你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如果我在转悠的时候,恰好注意到水泥地上有一只蟑螂,那我就可以立刻过去把它打死。但如果我当时没留意到它,自然也就不知道它的存在,也就谈不上过去把它打死了。”
“也就是说,你的感知全看你自己的注意力在哪里?”邬邪皱着眉总结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齐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行吧。”邬邪不再追问。
反正就算问得再多,以齐野的性子,也未必会说实话。
他抬手点开手腕上的微机光屏,找了个扫雷游戏,打算用这个来消磨时间,却在忽而在余光处注意到一个人。
手指停顿,邬邪停下了打开微机的动作,向着那人看去。
第393章
伊泽尔率先注意到了齐野。
蒙着眼睛还能行动自如的人实在太过少见,几乎是在目光投向雕像下木质长椅的一瞬,伊泽尔就看到了齐野的身影。他的坐姿很放松,背脊近乎烂软的靠在椅子上,完全没有盲人在外时的茫然感和局促感,仿佛他能通过无形的眼睛看到周围的一切似的。
“老板,看什么呢?”萨多的声音打断了伊泽尔的思绪。她咬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转过头,发现伊泽尔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到那个蒙眼的男人。萨多好奇地眯起眼睛,视线在伊泽尔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个回合,眨着眼睛好奇询问, “那是您熟人吗?看着挺特别的。”
说话间,萨多又忍不住朝长椅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她敢肯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蒙眼的男人,但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面熟。那人看上去很年轻,银发铜肤,一双金瞳灿烂若烈阳,整个人仿佛一把淬火的锋利匕首。萨多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相关的记忆,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这张脸,只觉得那人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锋芒毕露,夹杂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顽劣感,让她下意识地有些发怵。
或许是他们的视线投过去的次数过于频繁,又或许是银发金瞳的男人感知格外敏锐,就在萨多暗自思忖的时候,那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他们的方向。
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仿佛要穿过他们的大脑直视他们的灵魂。
萨多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缩脖子,想要抓住伊泽尔的衣角,可手伸到一半,伊泽尔已经率先迈开了脚步,朝着长椅的方向走去。
萨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尴尬地在空中比划了一段蹩脚的手指舞,挠挠后脑勺,看着伊泽尔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迈开小碎步跟了上去。
伊泽尔走到长椅前站定,在距离蒙眼男人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齐局,幸会。”
齐野闻声,微微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和善的笑容:“我记得你,芬舒尔刻的伊泽尔。”他微微坐直了些身体,对着伊泽尔说,“你也好。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虽然蒙着眼睛,但他的脑袋转向的方向,恰好正对着伊泽尔,像是能精准看到伊泽尔的位置。
萨多紧紧跟在伊泽尔身后,半个身子都躲在他的阴影里,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齐局”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飞速盘旋,萨多快速联想了一下,很快就把面前这人和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无敌大佬对上了号。
齐野。萨多的大脑飞速运转,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人。据说这位齐局是异常调查局的核心人物,足智多谋,手段高明,是巨佬中的巨佬,老板中的老板。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萨多心想老板可真是牛,居然认识这种人,正想得入神,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猛地回神,发现齐野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
虽然蒙着眼睛,但那方向分明就是对着她的。
紧接着,齐野对她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探究:“这位美女有些面生,伊泽尔,这是你新的手下吗?”
“?”
萨多吓得差点跳起来。
从过来到现在,她好像一直没出声吧? !
而且这位巨佬怎么知道自己是女的?
又是怎么判断出自己面生的?
妈妈呀有鬼啊! ! !
莫名害怕,萨多下意识地就想往伊泽尔身后缩去。
可伊泽尔显然不打算惯着她,伸出手,扯住萨多的后领,直接把她拎到了齐野面前。萨多一个踉跄,差点当场摔个狗啃泥,站稳后摸了摸自己油得反光的头发,有些局促的低下头去。
伊泽尔的声音依旧平静:“对,这是第一次带她出来。”说完,他的目光转向齐野身边的邬邪,“这位是……?”
虽是反问的语句,却没有什么疑惑的语气。伊泽尔的话音刚落,齐野和邬邪几乎同时开口。
“我以前的手下。”
“通缉犯。”
说完之后,两人都愣了一下,转过头面面相觑。齐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邬邪则像是懵住了,张开嘴,半晌也没吐出一个音节。
躲在伊泽尔身边的萨多听到“通缉犯”三个字,呆了一下,回过神后心脏差点当场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银发金瞳的男人眼熟了。
这玩意不是异常调查局的特级通缉犯吗? ?赏金足足有1亿玛纳点数!
萨多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器官加起来都卖不出1亿点数。
萨多偷偷咽了口唾沫,心里暗自咋舌:大佬办事都这么不拘一格的吗?连通缉犯都敢光明正大地带在身边?
萨多想着,忍不住偷偷侧过脸向周围的路人看去。说实话,她有点担心他们的对话被其他人听到,但周围人来人往,并无一人对他们投来目光。
仿佛他们压根不存在一样。
觉得有点奇怪,萨多心说亚人们对周围环境这么漠不关心的么?
齐野显然也没想到邬邪会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抬起胳膊,一巴掌抡向邬邪的后脑勺:“说话注意点,当这是自家后花园呢?”
邬邪直接被打懵了,回过神来后强忍住还手的冲动,“嘁”了一声,转过身体,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
看到邬邪不再说话,齐野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开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笑眯眯地看向伊泽尔和萨多,语气轻快地解释:“孩子年轻,开玩笑没有轻重,别介意。”话锋一转,又问向伊泽尔,“话说回来,伊泽尔先生怎么突然想起来亚特兰西了?别告诉我您是来旅游的。”
亚特兰西作为亚人国度,每年都能吸引不少外来游客来此地观光旅游。毫不夸张地说,亚特兰西最发达的就是旅游业。
但伊泽尔的身份实在是特殊,齐野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这一趟是过来旅游的。
伊泽尔对此并不意外,他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需要找东西。”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齐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又隐隐透着几分火药味:“唉哟,那新奇了。芬舒尔刻最近不是忙着研究机甲轻武呢,看那架势,我还以为你们准备和南半球的黑色联邦开战呢。”
这话里的试探意味再明显不过。伊泽尔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芬舒尔刻是《月河条约》的忠实拥护者,不会主动挑起两国战争。”
“这样啊。”齐野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黑色联邦那边我就不去问了,毕竟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快破产了,应该没有能力发动战争。”
萨多原本还在紧张地观察着邬邪,听到“黑色联邦快破产了”这句话,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这件事她也有所耳闻。据说黑色联邦在得知芬舒尔刻掌握了穿越平行世界的技术后,像是疯了一样,将全国的财力、物力都投入到了相关设备的研发中,企图在这项技术上超越芬舒尔刻。
可穿越平行世界的技术压根就没有。
黑色联邦折腾了几个月,不仅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反而把国库掏空了,导致国内经济崩溃,民生凋敝,现在整个国家都摇摇欲坠,穷得叮当响,连维持基本的国防开支都成了问题。
萨多当时在短视频上刷到这个消息还觉得扯淡,在视频评论区输出一顿就把那个营销号博主拉黑了。
没想到齐野居然也这么说。
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了。
面对齐野抛出的这个消息,伊泽尔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齐野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齐野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见伊泽尔不接话,他又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你的那个名为天狼星的下属,似乎在暴食司督和色欲司督在黑色联邦为非作歹的时候,偷渡进了他们所在的地点,还和我们的几名通缉犯搅和在了一起。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笑意,但语气却变得锐利起来,即便蒙着眼睛,也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威压。
伊泽尔闻言,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成了刚才的样子,开口:“天狼星未收到异常调查局传讯。”
齐野笑了起来,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又没说要治他的罪。”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的,我闲着没事为什么要为难他。”
说完,他似乎又有些不确定,转头看向伊泽尔,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他没放火吧?”
伊泽尔:“……”
看到伊泽尔僵住,齐野哈哈大笑起来,拍着邬邪的大腿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直说吧,我可以当做天狼星没有去过黑色联邦,也可以将这件事情直接翻篇。但是你得告诉我,天狼星为什么要去黑色联邦,还是去血市那种地方?”
伊泽尔沉默下来,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齐野眼睛上的黑色绸缎:“既然您说到这了,那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我可以告诉你天狼星过去干什么,但是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齐野脸上的笑容依旧,沉吟了一下,问:“有关什么的?”
伊泽尔的目光停留在齐野脸上的黑色绸缎上,片刻,吐出两个名字。
“背约魔女和利亚,红月魔女克里斯蒂娜。”
第394章
图灵半蹲在灌木丛后,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牢牢锁定在齐野和伊泽尔的身上。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
严启蹲在图灵身边,他盯着齐野和伊泽尔的唇部,实时向图灵传达着对话内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的图灵和路子白听清。
雪吻所在的位置其实也能勉强听清严启的声音,但他显然对严启转述的内容没有兴趣,只是乖巧地蹲在地上,用小树枝碰附近的蚂蚁。
路子白蹲在图灵和严启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腰后尾巴笔直立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就在刚刚齐野的身影出现在几人视野中的一瞬间,路子白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几乎是呆在了原地,瞳孔放大后在眼眶内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也骤然停滞。
再反应过来时,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去, 伸出一只手, 死死按住身边图灵的肩膀。
开什么玩笑!路子白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太清楚图灵和齐野之间的恩怨了,那可是血海深仇,和喻嵇尧的一条命!
虽说喻嵇尧是为图灵自愿放弃生命的, 但当时那种情况,喻嵇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齐野显然难辞其咎。
路子白几乎想不出任何图灵会放过齐野的理由。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图灵会直接站起来,不顾一切冲出去和齐野拼命的准备。
但图灵没有。
路子白死死按住图灵的肩膀,因为太过用力,手腕甚至有些微微发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图灵身体的僵硬,但那并非是因蓄势待发产生的紧绷感,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让路子白没来由的联想到死亡。
他原以为会图灵会直接挣脱他,可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到来。图灵定定地蹲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齐野身上,没有任何要站起来或者窜出去的动作。
发觉路子白按住了自己,图灵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对上视线,路子白心头一颤。
图灵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古井无波,冷漠至极,仿佛她已经不是人类,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
心底发毛,路子白松开图灵的肩膀,同时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但好在图灵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脑袋,重新将目光投向长椅的方向。
似乎是怕路子白暴露,图灵反手抓住了路子白的衣角,轻轻往下拽了两下,示意他重新蹲回去。
路子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图灵的侧脸,确认她确实没有要冲出去的意思,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渐渐放缓了速度,胸腔里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
他顺着图灵的力道,慢慢蹲了下来,抓着衣摆重新躲回灌木丛中,只是腰后的尾巴依旧僵直着,没有丝毫放松。
图灵没去管路子白的异状。
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图灵专注地听着严启转述伊泽尔和齐野的对话。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大的波动变化,只有眼角皮肤和眉心处会不时抽动一下,似乎是在消化对话中的信息。
当严启吐出“背约魔女和利亚,红月魔女克里斯蒂娜”这两个名字时,图灵的目光微微一跳,目光从齐野转到伊泽尔的脸上,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原因无他,这两位魔女给她留下的影响实在太深了。
几乎是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一瞬间,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红月魔女克里斯蒂娜。毫无疑问,这个名字是图灵刚来到塞尔蓝斯时最大的梦魇。虽说后来通过尤利西斯的记忆,图灵得知“红月魔女”,其实根本不是克里斯蒂娜,而是世界母神。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无法忘记红月魔女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
那种深入骨髓的憎怖,不是一句“认错了”就能轻易抹去的。
至于背约魔女和利亚,图灵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她,但这位魔女的信徒的恐怖程度和尤利西斯不相上下,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嘴里长出一堆牙齿的场面。
事后,图灵不是没有尝试过调查这两位魔女的相关信息。她在网络上搜索过和这两位魔女相关的科普视频,也翻阅过相关的宗教典籍,甚至托直心社的代号者去打听过。但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就像塞尔蓝斯的七神一样,各地和这两位魔女相关的信息都少得可怜,不论是在公开的网络上,还是在古籍和市井流言中。
留下来的记载也大多模糊不清,不是语焉不详的传说,就是相互矛盾的片段,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人们不知道这两位的起源,更不知道她们到底司掌着什么东西,更没有人知道她们的下落。
她们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留下了一些让人闻风丧胆的传说,和一些思想扭曲的信徒。
加上那时候,图灵还要面对七神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深入调查这两位魔女的事情,久而久之,便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更何况,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图灵也再也没有和这两位魔女以及她们的信徒产生过任何接触。
这件事也就被这么耽搁了。
没想到,今天会再次听到这两个名字。图灵下意识地向着严启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着严启转述的每一句话,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石雕下方,齐野显然也没料到会从伊泽尔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名字。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松散垂落的指尖忽地向外挑了一下,连带着周身散漫气息都收敛了不少。
身体微微前倾,齐野手指交叉重叠放在膝盖上,表情逐渐变得玩味。
“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问这两位魔女?”严启继续给图灵翻译齐野的话。
伊泽尔的回应依旧简洁明了:“您只需告诉我,您是否知道我问题的答案。”
齐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知道啊,要是连这都不知道,我的异常调查局局长也算是白当了。”语气微顿,齐野话锋一转,又将问题抛了回去,“不过我想知道,你想知道和这两位魔女相关的什么信息呢?”
灌木丛后的图灵听到这里,也跟着向伊泽尔看了过去。说实在的,她也想知道,伊泽尔为什么会突然调查这两位魔女。这人虽然不苟言笑,但他的行为实在跳脱得离谱,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某些地方后又莫名其妙消失,在铁原是这样,在黑色联邦是这样,在亚特兰西还是这样。
伊泽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缓缓开口:“我想知道,和利亚和克里斯蒂娜,是不是同一个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长椅上的齐野,就连灌木丛后的图灵等人,也都愣住了。
图灵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猛地一跳。她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随后无数的念头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身边路子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腰后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向图灵,脸上震惊的表情仿佛在说:伊泽尔怎么会提出这样的疑问。背约魔女和红月魔女,这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啊,就连她们对应的信徒和故事传说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就连严启解读完这句话,也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唇形。他反复核对了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解读错误,才继续向图灵等人转述。
只有雪吻还在玩蚂蚁。
长椅上,齐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审视。他定定地打量着面前白发蓝眸的男人,周身气息逐渐下沉,像是一块缓缓下落的石头。伊泽尔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齐野,显然不打算收回刚刚的话。
半晌,齐野缓缓开口:“我记得你的异能是绝对防御。”
“嗯。”伊泽尔颔首,“有问题吗?”
齐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隔着眼前的黑色丝绸,与伊泽尔对视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覆眼黑绸上泛着淡淡的光,仿佛一种另类的眼睛,一段凝聚起来后实体化的目光。
但齐野没有再追问下去,过了一会儿,他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嘴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连同姿态重新变得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严肃只是众人的错觉。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们是一个人呢?”齐野问。
伊泽尔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想我已经回答了您太多问题。”
“也是。”齐野笑了两声,点点头,似乎觉得伊泽尔说得有道理。他沉默了半晌,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透过黑色绸缎,看向伊泽尔,轻松道:“恭喜,你猜对了,她们的确是一个人。”
答案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灌木丛后的路子白惊呆了,嘴巴张开,弧度大的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腰后的尾巴几乎要直接竖起来。
严启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图灵。图灵定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示意几人别发出声音,继续低头听着严启的转述。
“知道这个对你有什么用处吗?”齐野好奇地问伊泽尔,“怎么,你打算当她的信徒吗?”
“不至于,只是确认而已。”伊泽尔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个惊天秘密对他来说,只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石子,“就像您一定要知道天狼星为什么要去黑色联邦一样。”
齐野笑了起来,似乎对伊泽尔的回答很满意:“好吧。”他顿了顿,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所以天狼星为什么要去黑色联邦呢?”
这次伊泽尔没有再隐瞒:“找巴别塔。我需要确认那座由异能者松果体组成的巴别塔是否真的能和高纬世界产生接触。”
齐野:“结论呢?”
“还需要结论吗?”伊泽尔的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黑色联邦放弃了通天计划,封存了巴别塔,就是最好的结论。”
齐野轻扬下巴,显然认同了伊泽尔的说法:“好吧。”他的目光在伊泽尔脸上停留了片刻,见伊泽尔冰蓝色的眼睛依旧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明显是还在等着他继续说关于那位魔女的故事,便再度将刚才的话题捡了起来,“克里斯蒂娜。和利亚,这是那位魔女的全名。”
他顿了顿,用回忆般的语气开口:“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她们可能是一个人的,但既然我答应了和你说她的故事,就不能食言。说起来,这位还和世界母神有些关联呢。”
世界母神?
图灵心跳一滞。
所以,世界母神假装自己是红月魔女,其实是有缘由的?
她和世界母神认识?
图灵思索着,正准备继续窃听两人对话分析信息时,忽然听到齐野将声音拔高了些。
“讲故事可以,不过在讲故事之前——”
齐野拉长声音,身体微微转动,缓缓转向了图灵等人藏身的灌木丛。
“我得确认一下附近到底有多少听故事的观众。”
他微笑起来,目光穿透茂密枝叶,落在图灵的身上,语气调侃:
“出来吧,躲在那边的四位小朋友。”
第395章
完了。
在听到齐野的那一瞬, 路子白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大脑嗡鸣犹如群蜂振翅,路子白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无法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了,整个人仿佛处在梦境之中,好像只要眨一下眼睛,就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景。
但可惜这不是梦。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路子白将头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没有听到齐野的声音,却忽然听到身边传来“簌簌”的声音,侧眼看去,发现图灵直接从灌木丛后站起来了。
路子白怔愣, 反应过来后,图灵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严启几乎是在图灵迈开脚步的一瞬间,就跟着走了出去。雪吻听到动静,将树枝放到一个不碍着蚂蚁的地方,也跟着走了出去。路子白眼见着三人和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心跳逐渐剧烈起来,目光在齐野和图灵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握住胸口的沙漏吊坠,心一横,也跟着走了出去。
齐野看到出来的人是图灵,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伊泽尔也是一样。反倒是邬邪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图灵,惊讶:“你?你怎么会来……”
随即邬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前走了几步,挡在齐野和图灵之间,转向齐野:“有话好好说,不要在这里动手。”
齐野“嚯”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几分玩味的笑容,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向邬邪:“哇塞,你说的这话,好OOC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调侃,“我记得你的目的不是把世界搅和成一碗乱粥吗?怎么现在反倒成了和平使者了?”
邬邪对着齐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脸色黑得赛锅底。他没有理会齐野,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图灵。见对方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齐野,伸出手,在图灵面前晃晃,打了个响指:“喂,我刚刚和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
萨多已经彻底吓傻了,嘴巴微微张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她认识图灵的脸。
毕竟图灵的通缉级别早就远远超过了邬邪,只要稍微了解一点社会时事的人,都会知道这张脸。
而且萨多在街头流浪的时候,经常会捡到印着图灵头像的通缉令。有一说一,那些用来做通缉令的纸还挺厚实,用来包烤红薯刚刚好,既能防止烫手,又能兜住残留的红薯渣。久而久之,萨多就对图灵的脸熟悉起来了,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她的大致的轮廓。
一想到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那个传说中四处乱炸杀人不眨眼的通缉犯,萨多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下意识地往伊泽尔身后缩去,不是很想和这位活祖宗对上视线。
伊泽尔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移动的意思。
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既不干涉邬邪和图灵的互动,也没有要转身离开的打算。
图灵一步步向前走着,最后在距离齐野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路子白紧紧跟在图灵身后,不敢抬头去看图灵的脸,也不敢去看齐野。他只能感受到图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近乎恐怖的冷意,让人不敢靠近她分毫。
他腰后的尾巴紧紧地贴在腿后,连尾巴尖都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路子白低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牙齿微微打颤。
直到图灵打破了这份沉寂。
“我没打算动手。”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现在出来了,你,继续讲克里斯蒂娜。和利亚的事情。”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尤其是齐野,他几乎是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图灵,像是完全没料到图灵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再度笑起来,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你异能消失了?”
“你不说垃圾话是不是能死啊?!”邬邪怒骂出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齐野的话。他移动脚步,用身体将图灵和齐野的视野隔开,不再让他们互相对视下去,顺便伸出手将图灵往后面推,想让她离齐野远点。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图灵手臂的瞬间,邬邪忽然从图灵的身体上感受到了一种震栗。
那种颤抖很细微,却异常清晰,不像是因为愤怒,反倒像是因为极致的压抑或者痛苦。
邬邪的身体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但现在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他转过头,用近乎凶恶的语气对齐野说道:“挑事对你、对这里都没有任何好处。”
见齐野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邬邪又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你自己之前说的话。”
齐野看着邬邪,安静半晌,忽然失笑出声:“看你这话说的,我也没说要干什么啊。”他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原先的笑容,“不就是讲克里斯蒂娜。和利亚的故事吗?正好人到齐了,人多听故事才热闹。来来来,大家排排坐好,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身边的长椅,示意大家坐下。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从伊泽尔身后小心翼翼地传来。
“呃,不好意思啊各位大佬,我打断一下。”萨多从伊泽尔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像是课堂上想要发言的学生,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见众人看来,她缩着脖子对几人说:“虽然很不想打扰几位听故事的兴致,但是哈,我觉得咱们的周围有一点不对劲。在讲故事前,咱们需不需要先排查一下这个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却格外清晰。最先回答她的是路子白。路子白本来正呆站在原地,听到萨多的话,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问道:“不对劲?哪不对劲?”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他们几人之外,就是广场上往来的行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萨多看着面前的几位在世阎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是啊,呃,我的想法这个不一定对,但是吧,我觉得大家还是注意一下这个问题比较好。”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伸出手指向身后人来人往的人群,语气带着一丝恐惧,“刚刚你们都闹成这样了,又是突然从灌木丛里出来,又是互相瞪着对方,气氛这么紧张,可周围硬是没有一个亚人停下来围观,甚至都没有一个人向我们侧目。”
“诸位,这不对劲儿吧?”
“……”
萨多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瞬间将刚刚缓和的氛围敲得粉碎。所有人瞬间戒备,几乎是萨多声音落下的刹那,向着周围的路人看了过去。
刚才他们的动静并不算小,按理来说,周围的行人早就围过来看热闹了。
可现在呢?
广场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散步的散步,拍照的拍照,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仿佛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没有一个人投来目光,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更没有一个人举着手机对他们摄像。
甚至连一丝好奇的目光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脸上大多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是在机械地重复着手头的动作。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婴儿车里的孩子安静得过分,躺在枕头间,机械的晃动手中的铃铛。女人的目光虽然落在孩子身上,脸上也是一副慈爱的表情,但除此之外,她便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仿佛一个被雕刻好的石膏娃娃,直到女人消失在众人视野,她的嘴角弧度也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几人看向刚刚在给自己孩子找球的男人,发现他依旧趴在草丛里,不停地让路人帮他,嘴中吐出的话语和之前分毫未差。
诡异,荒诞。
犹如一场满含恶意的黑色戏剧——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卡生死极限赶稿了,刚刚阅读前文至少发现了一万个错字和十万个语法错误[眼镜][眼镜][眼镜]
最近在阅读前文,发现自己语句颠倒逻辑跳脱拧巴的毛病挺严重的,非常之惭愧,正在逐章修改,真的非常感恩一直追到这里的读者对我的包容[奶茶][奶茶][奶茶]啥也不说了给大家磕三个赛博响头吧(咣!咣!咣!)
第396章
“一个二个等饭呢!动手,打!”邬邪最先做出反应。他后撤一步,从耳朵上扯下两枚银色耳钉投掷出去。
银光闪烁。耳钉划着长弧落向人群,四周亚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邬邪丢出耳钉的刹那集体停下,抬起下巴,头颅如木偶般向着几人所在的方向转来,不论他们的身体正向着什么方向。
脑袋微微倾斜,亚人们集体笑起来,红色嘴角咧至耳根。
金属外壳破裂,球状火焰成团炸开,刹那将大半个广场吞没在内。橘红色的焰舌和波动的空气跃荡在一起,微笑的亚人们竖立其中,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做出反应。翻滚火海之中,亚人们的身影如橡皮糖般逐渐抽长扭曲,最后变成无数黑色的影子,仿佛深海下缓缓游动的海草。
流转火焰似乎让这些影子短暂地失去了“视觉” ,他们扭动着身体向几人原先所在的方向探望,想要得知前方的情况。
滚滚烈火如水波动。硝烟之下, 一个透明的半球体护盾逐渐自火焰后现形。
那东西看上去像是由两个不同的物质临时拼接而成的。一半柔韧轻巧,随着火势在地面上轻轻波动,像是淡色的卵鞘。另一半薄透如冰,斜插在地上,鳞片般层叠上卷,仿佛无数相互粘连的棱镜。
护盾最前,严启和伊泽尔并肩站立,隔着【世界之盾】和【绝对防御】,一齐盯着火焰后的抽长影子,面容如出一辙的冷厉。
路子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炸着尾巴躲到图灵身后,连耳朵上的毛都竖了起来,抱怨地看向邬邪:“你干嘛乱丢炸/弹啊,没看到我们都还站在这儿呢吗?”
邬邪压根没理路子白。他看向齐野,额角直跳:“齐总,解释下呗?”
齐野正在观察周围,见火焰外的影子正逐渐向着他们包围靠近,视线下移,看向脚下的地面。
随着火势渐大,他们脚下的红砖格子也在逐渐褪色,最后变换成一片凹凸不平的深黑岩地。赤色泛光细线闪电般一寸寸在地上炸开,色泽犹如岩浆。
“是意识。”齐野难得正色,蹙着眉头看向周围,“有人在干扰我们几个的意识。”
邬邪:“好嘛,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是个废人了呗……你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意识又不是维度,你干涉不了。”
萨多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变幻吓坏了,她也想像路子白扯图灵那样去扯伊泽尔,但在看了一眼伊泽尔周身的凌冽寒气后就默默退到了后方,双手揣在身前,弱小且无助。
图灵在此时突然开口:“我之前曾经被干扰过意识。”见众人看来,她又说,“当时有人把一双眼睛放在了我的附近,进入那双眼睛的视线范围之后,我的意识和认知都受到了剧烈的干扰。”
伊泽尔闻言侧头。图灵看向火海后的摇动影子,一句一顿:“当时伏击我的,是神圣和利亚帝国的成员。
“信奉背约魔女的,神圣和利亚帝国。”
话音刚落,伊泽尔眼神一厉:“萨多,找眼球。”
萨多心说这个眼球不会是真的眼球吧,但见伊泽尔目光如刀,只好硬着头皮说:“好的老板!”看向掌心,咬牙伸出手臂,发动【无垠显化】:“我找到了所有影响我们的眼珠!现在所有眼珠就在我的手上!”
空气一凝。
几乎是在说出这句话的刹那,萨多浑身一震,大量黑血自口鼻间迸出。她像是被人从脑后重重打了一棍,歪着重心闪了几个趔趄,好在被图灵及时扶住了手臂,这才没有当场倒地。
然而萨多没时间和图灵说谢谢。耳周声音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她看向自己的手,很快,一些粘稠的球状物从掌心涌了出来。手感弹软,各色虹膜附着其上,纤细的红血丝在周围微微跃动。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一幕还是把萨多恶心到了,她认命地看向上方,心说“钱难挣屎难吃”,打算把这晦气玩意倒到地上踩爆,却在掌心翻转的刹那看到更多的眼球涌了出来。
浑浊的玻璃体和纠缠的神经组织一起向外喷出,像是崩泄的洪水,奔腾而下,不见尽头。
萨多毛骨悚然,快板似的骂了一长串脏话出来。好在齐野及时注意到了这个异状,在眼球落地前发动异能。所有眼球刹那被拉长成无数线条,毒蛇般在空中翻转腾飞起来,不等落地或者触及他人,便被齐野凭空抹去。
等到那些眼球全部消失,众人看向周围,发现所有景色全部不见了。
无尽的黑色取代烈焰环缠在众人周围,有冗长黏腻的东西翻滚其中,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剧烈的失重感从众人脚下传来。
这冲击来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像是有某个未知的存在忽然抹去了他们脚下的土地。反应最大的是路子白和萨多,这两人被吓疯了,大喊大叫着就去抓身边的人。图灵早有准备,几乎是在路子白出声的瞬间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顺便一把抓住了严启,又伸出触手缠住茫然看着周围的雪吻。萨多本来想去抓伊泽尔,但看齐野离自己更近,嗷得一声就扑了过去,双手死死环抱着齐野的腰身,大有打死也不放手的意思。
伊泽尔见状脸都黑了,伸出手想要抓住萨多的后领,却忽而感觉到身体一滞,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身体中穿过去了。
其他人也感受到了这种异状,冥冥之中,所有人都向着一个方向看去。黑暗涌动,一道低柔的女声轻笑着传来,让人想到温柔慈爱的母亲,以及年轮厚重的古树。
一片空寂之中,女声和缓开口:
“要看看自己的内心吗?”
可怖的失重感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托举感。温热而柔和的触感裹上四肢躯体,像是冬日的被窝。
众人感受着周围变化,神色各异。
图灵的第一反应是利用【五藏绛宫】卡个BUG逃跑,毕竟路子白和严启还在这里,但就像是之前发动异能一样,这一次,她同样没有在体内感受到异能带来的精神力波动。无法,只能紧拽着自己带来的人,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变化。
齐野的表情是最淡定的。他冷静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即便是被萨多拦腰抱住也没啥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贴心的托住了萨多的肩膀,避免对方从自己身上滑落。
邬邪脸色阴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只有伊泽尔给出了身体上的反应。几乎是在那个声音开口的同时,他二次发动【绝对防御】,毫不犹豫地向着萨多冲了过去。
在他手指触及到萨多肩膀的一瞬,鳞状护盾飞速展开,迅速将萨多和自己包裹在内,连同着被萨多死缠着的齐野也被罩了进来。
齐野眼见自己被护罩笼罩,张张嘴,似乎是想提醒伊泽尔别做无用功,可一嘴垃圾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定在了原地,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无形的变化一般,惊讶地看向面前的伊泽尔,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远处的邬邪。
但为时已晚,就在齐野准备冲出去的瞬间,护罩内的三人一齐消失在了黑暗空间中。
那个声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故,但她看起来并不在意。混沌之中,在场的剩余几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目光正在向自己投来。
图灵聚精会神,想要搞清楚对方想要弄什么名堂。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重物碾压轨道的“咕咚”声。
图灵转头,在看到声音来源之后瞳孔骤然缩小。只见黑暗之中,一辆古早的蒸汽列车竟然正朝她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滚滚白烟从火车头的上方喷涌而出,带着鸣笛和车轮转动的声音。
心头莫名其妙,图灵看着这奇诡的一幕,心说这走向简直比她的梦境还乱,看向身侧几人,想要提议合作离开这里,却在目光触及他们表情后停在原地。
邬邪定定地看着列车的方向,眼睛睁得极大,垂在身侧的手不时抽动,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严启则停下了戒备的动作,看向列车的目光有些怔愣,像是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就连一直没什么情绪变化的雪吻也出现了类似的表情。
最夸张的是路子白。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嘴巴微微张大,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同牙齿也在不停颤栗。图灵看着几人的异常反应,很快意识到此刻几人看到的东西可能不一样,于是将目光转向最近也是反应最大的路子白身上,伸手握住对方的肩膀,想先让对方的视野离开那里。
可她刚刚碰到路子白的瞬间,路子白的身体就爆发出了一阵更激烈的颤栗。图灵想问他看到了什么,却见路子白忽然松开了一直紧抱着自己的手。
路子白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死死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一些图灵听不懂的东西。图灵想先把他拉起来,却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不受控地变长。
看向四周,发现其他人也是这种情况。
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异装,尤其是邬邪。就在路子白抱头蹲下的瞬间,邬邪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图灵眼中火车的位置,任凭图灵如何呼喊也不回头。倒是严启回过了神看向她,在意识到两人距离正在拉长后毫不犹豫地向她冲来。
但他失败了。
世界霎时陷入黑暗,将几人各自分隔开来。
温慈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
“众生霎成血骨肉,天地倏作黄金瞳。
“纵使身处果壳之中,心亦可为宇宙之王。
“沐浴在魔女的赐福里吧,我亲爱的精英们,只有看清心灵真相的人,才能和伟大的魔女一齐维护世间的秩序。”——
作者有话说:纵使身处果壳之中,心亦可为宇宙之王。出自《哈姆雷特》
第397章
【绝对防御】消失后, 伊泽尔等人重新出现在了亚人小镇的广场上。
萨多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周围,在看到四面往来亚人后猛地打了个颤。后退之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下肩膀,一回头,发现一个陌生的高大男人正歪着头站在自己后方,两只蓬松的金毛耳朵垂落在脸侧,一双黑眼睛满怀希冀地看着自己。
“你好,我女儿的玩具球找不到了,可以麻烦您帮忙找找吗?”
“……”
伊泽尔注意到两人对话,在萨多发出尖叫之前挡在了两人之间,手指指向不远处缀满金黄花叶的银荆树:“在右边第二个枝桠上。”
男人顺着伊泽尔指着的方向看去,很快眼睛亮了起来。他向着伊泽尔双手合十倒了几声谢,随即乐颠颠地朝树下跑去了。伊泽尔见他走远,转头看向萨多,发觉对方依旧悚然而警惕地看着周围,开口:“我们回来了,现在这里是正常的。”
萨多没回答,眼睛骨碌碌的环顾四周。或许是因为萨多神情太过紧张,不少亚人在路过她时微微侧目,甚至还有几个强壮的亚人因此皱眉看向了萨多身边的伊泽尔和齐野,见两人神情没什么不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一幕让萨多逐渐冷静下来。吐出胸口的浊气,萨多挠着头看向身后两人,尴尬地哈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这种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人是这样啊哈哈哈,勿怪勿怪。所以刚刚这是怎么了两位大佬,有没有人来解释一下啊,咱们现在又该干嘛啊,是原地待命还是各回各家还是……”
萨多拖长着声音看向周围空出来的地方,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齐野脸上已经没了笑意,他先是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似乎是在确定什么东西,片刻后脸色和缓了一些,看向伊泽尔:“你的【绝对防御】这么绝对的嘛?连认知和意识上的攻击都能防御出去。”
“这种时候就不用我来给您解释异能了吧。”伊泽尔说,“您不想快点找到邬邪吗?”
齐野转向伊泽尔,隔着眼上黑绸打量着他。伊泽尔也不躲,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回看向对方。
好在两人都不认为此刻是争执或者互相试探的好时机。他们默契地站在原地,两秒过后,直接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齐野:“刚刚图灵说,攻击我们那些人的手段和神圣和利亚帝国相同。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直接问了,你和这个帝国,不,邪教团体有什么牵连吗?”
伊泽尔:“以前本杰明有,但现在我没有,也不知道谁有。”
齐野:“这样啊,那没事了。不过也不用灰心,还好我这里还有——”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齐野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惊讶的表情,朝身侧看了过去。伊泽尔的目光也落在齐野看着的那个东西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齐野身侧,严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严启立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情形,意识到自己回到现世后立刻向左右两边看去。伊泽尔看出他的想法,开口:“别找了,她没出来。”说着,又皱眉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严启四面环顾,确定图灵确实不再周围后才看向伊泽尔,合成眉毛微微下压:“一眨眼,就出来了。”目光在三人之前逡巡一个来回后,又问,“她在哪?”
伊泽尔:“她没出来。”
严启:“我要回去。”见几人神色各异看着自己,又补充,“要去找她。”
萨多探出脑袋:“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啊机器人小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我们好像是因为那些眼球才进到那个地方的,可刚刚,那些眼球都被齐大佬擦除了,现在我们应该进不去来着……”
萨多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到严启那只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冰冷眼珠正在逐渐向自己转来,不由得往伊泽尔身后躲了躲。严启则费解地看着她,几秒后吐出一句:“我不是机器人。”
“……”
萨多:“这个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个了吧喂!!”
“好了,别吵了。”齐野已经点进了光屏的通讯界面,“异常调查局一直扣着一名神圣和利亚帝国的核心成员,我已经让我的人去审问她了,先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挖出点东西,再想办法把那几个小朋友从那个诡异的空间里捞出来。”
*
亚罗克已经忘记这是自己绝食的第几天了。
大脑僵硬犹如宕机,脑袋和人中的位置轻飘飘的,脖子以下的部分则重如沉石,亚罗克躺在束缚衣里,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绑在石头上的风筝,好像下一秒就要飘离地面,又好像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
所有心绪和思想都随着身体机能的降低逐渐瓦解,唯有“领袖”对她说的话依旧活跃在心脏的位置。
领袖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意外落入了敌人手中,那么她一定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件,利用神圣和利亚帝国的通用异能逃跑。
第二件,如果确认逃跑无望,要立刻自裁。
第三件,如果没有自裁的条件,即便是受尽酷刑也不可以透露出组织的消息。
只有足够冷静、意志足够坚定的人,才能被称之为精英。
距离被那个叫巴特利特的人束缚进这具男性身体已经很久了,亚罗克不是没有寻找过联系“领袖”的渠道。但是巴特利特找的这个人太刁钻了,既没有异能,又没有和神圣和利亚帝国接触的经历。亚罗克将他大脑皮层里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哪怕一丝和神圣和利亚帝国相关的东西,哪怕是一小段文字,或者是一个图案的角都可以,但是没有。
所以亚罗克选择了自裁。
但是她所在的牢房实在是太特殊了,里面所有的器具都是用非常规材料制造出来的,每一个物件的形状都经过特殊设计,就连墙壁也做了软化处理。亚罗克想要拿枕头闷死自己都做不到,更不用说上吊或者撞墙了。
最糟糕的是,亚罗克每天最起码有90%的时间都被牢牢固定在束缚衣里,根本没法动弹。
意识到自己无法自裁后,亚罗克差点把嘴里的防咬器生生咬碎。她咬牙切齿,暗暗下定决心,决定至此不和异常调查局中的人说任何一句话,无论对方怎么做也绝不松口。
所以,在被那个叫伊莎贝拉的女人提审的时候,亚罗克只是坐在束缚椅内,扬着下巴用眼底看向对方,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决心和不满。
但显而易见的是,伊莎贝拉并没有理会她。她优雅地端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握着一只冒着白烟的陶瓷杯,看不太出来里面装的是茶还是咖啡。
伊莎贝拉没有急着和亚罗克说话,恰恰相反,她像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亚罗克这个人一般,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深色液体,品味一番后将杯子放下,突兀地吐出一句:“巴特利特死了。”
这一句让亚罗克愣住了,她呆怔地看着伊莎贝拉,像是想不通对方突然和自己说这件事干什么。但伊莎贝拉显然有自己的节奏,她指了指天空,说:“巴特利特是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者,他意识到自己的世界被毁灭后恨上了这里,想要直接毁了塞尔蓝斯,所以他被杀了。”
这一番话的前因后果说得太过跳跃,亚罗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她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反驳对方:你说的这个故事也太离谱了,你以为这里是小说世界吗?开口之际又想起自己不久前下定的决心,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不过伊莎贝拉显然也没指望亚罗克能真的回应自己,她看向那只被自己放在一边的杯子,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逐渐平静的水面上显现,轻声说:“虽然他活着的时候我总是骂他……当然,现在的我也没放过他,毕竟我连他的微机备注都没改。但是偶尔想起以前那些一起斗嘴出任务的日子,还是会忍不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其实如果不看他临死前做的那些事,但就他在塞尔蓝斯的这些日子来说,巴特利特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他说话油了点、脑子不正常了点,但不得不说,齐总选人的时候还是有点审美在身上的,以前和他共事过的大部分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而且他的办事能力也不错,所有和神圣和利亚帝国相关的情报都是他挖掘出来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有时候,我能理解巴特利特那么做的原因。易地而处,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在意的人都被杀害了,而我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甚至还累死累活的帮杀人凶手打理家业,要是我,我也一定会选择毁灭一切、玉石俱焚。
“但是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又会觉得我自己是个畜牲。那些被巴特利特杀掉的人可都是无辜的,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别人的配偶、别人的家人。他们的手上没有沾过巴特利特家人的血,却因为巴特利特遭受了灭顶之灾。
“可巴特利特和他的家人们也是如此。”
伊莎贝拉没有再说下去。亚罗克盯着伊莎贝拉的脸,很快从对方细微的表情波动中判断出对方是在说一个真实的故事。
心跳速度莫名加快,亚罗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给自己说这些事情,觉得别扭,忍不住低下了头去,却听到对方忽然开口:“亚罗克。”
这声音相较刚刚并没有什么变化,却让亚罗克搭了个机灵。她下意识向着伊莎贝拉看去,在和对方对上目光后,听到她一句一顿开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很喜欢把‘正义’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伊莎贝拉问。
亚罗克脊背微微挺直:“是……那,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伊莎贝拉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光线顺着她的面颊移向脑后,让她的面容慢慢浸泡在了阴影里。
“告诉我,亚罗克。”伊莎贝拉凝视着亚罗克,字字如锥,“什么是正义?”
“到底什么样的行为、什么样的行事逻辑,才可以被称之为正义?”
第398章
神宫穗子签好猫咖的转让协议后就去逗弄脚边的小猫去了。毛团子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遍来回喵喵叫着,一边去蹭神宫穗子的衣角,都希望自己能被面前的两脚兽抱起来呼噜呼噜毛。
但神宫穗子没有抱起任何一只猫。她淡淡地看着脚下那些温热的小生命,表情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时接手猫咖的人也从屋内走出来了,自从进了这里,这个人的嘴角从始至终就没有落下去过,显然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十分满意。
“姐,你真要把这个风水宝地给我啊。”买猫咖的人问,见神宫穗子点头,又挠着后脑勺说,“要我说啊,你开的这个价也太低了,说实话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事。”神宫穗子声线如瓷,“我不缺钱。”
“得嘞,那我也就不和您客气了。”买家笑嘻嘻地说, “您放心,这屋里的小家伙我一定给您照顾好了。刚好这不是快入冬了,一会儿啊我先把这屋里的保暖设备都更新一遍,上最好的,保证您家的暹罗从脸白到尾,一冬天不变色!”
神宫穗子摇头:“不急,外面还没入冬呢。”
买家:“我知道。我妈说,这种情况叫暖冬。别看这雪一直下不来,看着像老天爷不想入冬,实际周围的气温悄悄往下降着呢,能降到一个点,雪自然就来了。”
买家说着叉腰看店门外,目光在门口以及橱窗玻璃上来回跳动,似乎是在想放什么装饰在这里比较合适。神宫穗子也跟着看向外面,目光却没落在门口,而是落在了悬垂在城市上空的黑剑上。
“顺其自然,该来的都会来的。”神宫穗子开口,也不知道这话是对着谁说的。
买卖见神宫穗子一直盯着窗外看,知道对方这是不想说话,便不再和神宫穗子搭话,转而拿着猫条去逗房间内的猫了。神宫穗子依旧盯着黑剑,脑中不自觉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的时候。
在黑剑降临之前,神宫穗子的双眼一直处于失明状态。她的父母为此操碎了心,带她遍寻名医,却始终无法让神宫穗子看到东西。
神宫穗子倒是没有介怀过这一点。她不知道正常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自然也就不会产生失落或者抱怨的情绪。只是在阅读书籍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思考一些事情。
蓝色是什么?
人们为什么喜欢用这个词汇去形容天空?
可以一闪一闪的星星又是什么?
肥皂泡泡表面不断变换的彩色纹路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问题伴随着神宫穗子长大。每当空暇时刻,神宫穗子就忍不住想,那个美好的、色彩丰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母亲每每在提及那个世界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哭泣着说:为什么上天要剥夺她女儿视力。
直到那天,神宫穗子从梦境中醒来。她摸着床垫,想要仔细听屋外父母的声音,却在抬起眼睫时看到一片刺眼的光。
等到她适应眼前的情景,神宫穗子向着窗子的方向看去,却在熙熙攘攘的树枝声中看到一个恐怖的竖长巨物。
她听到窗外的人称呼它为,黑剑。
神宫穗子收回目光,和买家又确认了一遍和猫咖相关的所有事宜,确认没有问题后,最后向着屋内喵喵叫的小猫看了一眼,转过头,推开了画着橘猫图案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北风卷起她的发尾处的金铃,在渐冷的空气中带起一片轻灵细密的碰音。
*
“我是尤妮金。”无尽的黑暗中,图灵听到那个温慈的女声向自己自我介绍,“我认得你,我曾经通过眼睛看见过你。”
“所以呢?”图灵不明所以,“要我称赞一声,您的记忆力真好吗?”
尤妮金并没有在意图灵言语之间的冒犯。她轻笑一声,随即向着图灵的方向走去。黑暗之中,图灵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靠近,这种感觉和当初遭遇位面之眼时候的感觉很像,只不过对方的身上并没有神明的压迫感,反而有一种温暖轻柔的感觉,让图灵不禁联想到了羊水。
“你是个有潜力的孩子。”尤妮金的声音围绕着图灵打转,像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鱼,“你的异能、实力、心性都无可挑剔,就是对自己实在是太差劲了。作为一名合格的精英,你应该只做有利于自己的事。”
尤妮金话里的审视意味让图灵心生烦躁,她近乎本能地嘲讽地开口:“哟呵,还点评上了。以前在哪个乐团任职啊,大指挥家?”
尤妮金笑起来:“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我最喜欢你这种牙尖嘴利的孩子了,有什么说什么,真是坦率又可爱。”
图灵:“……”
她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说你抖M啊。回想到上次和对方交手时自己满嘴牙齿的样子,图灵心下一阵恶心,不再和尤妮金说话,一门心思想快速离开这里的方法,眼中却忽然闪过一片炫目白色。
双眼刺痛,图灵本能地抬手遮眼,等到适应眼前场景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纯白世界中。
不,与其说这是一个纯白世界,不如说这是一个白色的时间站台。图灵脊背弓起,四面环顾之时,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漂浮在不远处。四面折叠光线起伏变幻,像是一块无形的毯子。
立刻认出那个人是谁,图灵张开双臂,奋力向对方游了过去。
在图灵的印象里,邬邪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的时刻。图灵到他身边的时候,邬邪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半空,身体团得像未出生的婴孩。图灵叫了他几声,见对方没反应,又用力拍了几下邬邪的脸,但那双熟悉的金色眼睛始终死死闭着,没有一丝一毫睁开的迹象。
一直被邬邪挂在胸前的阿努比斯项链飘转着向上浮起,图灵看向镶嵌在项链眼睛上的红宝石,在锋利的宝石面上看到自己微微扭曲的影子,握住项链,将他塞到了邬邪的衣服里,抬头,向着周围怒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图灵说着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自己带来的人,但她视野中始终只有邬邪一个,心头怒火更甚。尤妮金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用一种几乎可以用包容来形容的语气说:“别担心,我只是让他看到了‘幸福’。”
“哈?”图灵眉头紧皱,“你管这叫幸福?你们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扭曲。”
尤妮金:“听上去,你似乎了解过我们的教义?”
“没了解过,也不想了解。”图灵厌恶道,“我只知道正常的人或者组织不会闲着没事挑起战争。”
“战争?图灵小姐,你认为战争的本质是是什么?”尤妮金问,见图灵不说话,尤妮金又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眼里,战争的本质是清洗。清洗掉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弱者,并让强者享受更多能与其价值匹配的资源。”
如果是以前的图灵,听到这番话肯定要愤怒地跳起来,脸红脖子粗的骂对方思想扭曲堪比畜牲,但现在的图灵见得畜牲太多了,听着尤妮金的这番逆天言论,她只觉得疲惫和无语,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不可理喻,便不再和对方讲话了。
尤妮金也不急着把图灵快速洗脑成神圣和利亚帝国的成员,见图灵一直在试图唤醒邬邪,问:“你们很熟悉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图灵对着那个无形的声音问,“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后你会把他弄醒吗?”
“不会。”
“那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我虽然不能让他醒来,但是我可以让你看见真相。”尤妮金循循善诱,“你不是平庸的羔羊,你有资格知晓世界的真相。”
图灵是真的不想和这个人说话,但尤妮金看她不理她,索性在她的身边游荡了起来,不停地重复刚才的话语。图灵不胜其烦,猛然抬头向她吼道:“不就是世界母神要毁灭塞尔蓝斯吗?我早就知道这个破事了。”
“是吗?可我要说的真相不是和母神有关的。”尤妮金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和魔女有关的真相。”
图灵冷漠:“知道魔女的真相有什么用吗?”
“当然。”
尤妮金说出这一句后,纯白世界内的光线开始盘旋向中间聚集了起来。图灵警惕看着周围,只见原先平静的空间缓缓搅动了起来。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湖泊,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其中,牵引着那些混乱的光线,逐渐在半空中织出一个流光溢彩的幻影。
图灵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在注视到那个幻影时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圣洁,胸中的烦躁逐渐平静下来,身体和灵魂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仿佛正在被圣水洗礼。
觉得这或许是尤妮金的某种能力,图灵想要别过头避免和对方产生目光接触,可不知为什么,此刻的她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于是图灵又试图闭上眼睛,但是她依旧失败了,连带着胸腔内的汹涌情绪也逐渐平息,就像是有人正穿过她的意识控制她的身体。
“你想干什么?”图灵问,“就算你能控制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的灵魂,也无法控制我的思维!”
“别急。”尤妮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世界的真相而已。我早就说了,七神藏污纳垢,将世界弄成了一锅乱粥,唯有魔女深爱着我们,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为我们寻找救赎。我们这些得知真相的人应该主动承担起保护人类以及世界的重任,除掉孱弱者、虚伪者和固执己见者,带领剩下的人走向正确。”
图灵本来想继续反驳尤妮金这一通狗屁不通的话,可在听到“七神藏污纳垢”的时候又忍不住想:好像这话也没说错,就目前看来,除了惨遭拐骗的时间主宰,剩下的神真是各有各的疯各有各的癫。
尤妮金捕捉到图灵短暂的动摇,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图灵回过神来后再看向前方,发现那个流光溢彩的幻影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前。一只黄金竖瞳缓缓在幻影的躯体上睁开,其中虹膜瞳孔流转如泉水。
身侧的沉睡的邬邪似乎感受到了某种牵引,图灵看到他的身体往幻影所在的位置移动了一段距离。一线金色游丝从他的眉心间抽出,在空中打了个转,最后凝聚成一颗拇指大的金色水珠。
幻影伸出手掌拖住那颗水珠,身躯上的黄金瞳看向图灵。
“邬邪是为数不多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尤妮金说,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怜惜,“但这个孩子的性格实在是太怪异了,在得知了所有真相后,他既不加入我们,也没有把这个真相告诉大家,反而去找了那个家伙,整日做一些莫名其妙又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意识到尤妮金口中的“那个家伙”是神宫穗子,图灵联想到之前神宫穗子自述曾侍奉背约魔女的事,随即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再抬眼时,那团自邬邪眉心生出的黄金水珠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来吧,我饱受蒙蔽的孩子。”尤妮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可以被称之为神性的怜悯,“来感受真相的力量,以及魔女对这个世界的爱意吧。”
图灵想要开口拒绝,却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分明她的身躯完整依旧,可图灵却无法感受到四肢和躯体的存在,仿佛和他们有关的感知被什么东西从大脑中凭空抹去了似的。
黄金水团“嘀嗒”落入图灵的眉心,在向内融合时在图灵的皮肤上带起一片金色的涟漪。
第399章
邬邪一直都无比确信,霍无是个傻子。
没人知道霍无是从哪来的。大家只是知道这个人很高,脑子也不是很对劲,抓到东西就往嘴里塞,被打了或者骂了也无所谓。
但邬邪依然会把霍无带在身边,原因无他,每当邬邪被挥舞着粪叉的村民将赶出村落时,只有霍无会来找他。霍无会陪着邬邪找水,还会带着邬邪去山野间摘果子,哪怕是被同村的小孩子丢了石子,他也只是抱着头蹲下,随后用疑惑的眼神向对方看去,像是不理解那几个孩子这么做的含义。
“以后离我远点。”终于有一天,十二岁的邬邪看不下去了。他趁着午休的时间吧霍无拉到了一个角落,低声, “那群傻子是因为我才针对你的,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吗?”
霍无茫然地看着邬邪:“针对?”
邬邪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和他解释:“他们脑子有病,觉得我的异能是不祥的征兆。但他们不敢来欺负我,所以就用你来泄愤。不是每次你被欺负的时候我都能及时赶到的,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你离我远点,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我们是一伙儿的了,你明不明白?”
霍无茫然的看着邬邪,片刻问出来一句:“为什么,不祥?”
一看他这个样子邬邪就知道他压根没听懂自己在说什么,心下生出一片烦躁,刚想要耐着性子和他解释,却又见霍无费劲儿地开口:“他们,说谎。”
“……”
数月前,邬邪的父母在外出捕鱼时双双死在了海上。当时海上起了暴风雨,邬邪的父母冒着风险出海捕鱼,结果在返程的途中被山一样高的海浪卷入了海底。邬邪利用异能将他们转移到陆地上的时候,两人已经溺亡了。
那时邬邪的异能是【空间连接】,除了能将一个物体从一处转到另一处后没有任何其他的用处。邬邪当时不相信父母已经死亡,只是当他们呛水晕过去了,于是拼命地去邻居门口敲门,希望有人能出来帮帮他。
他的父母都是捕鱼的好手,早早就用海鱼换来的钱交了天灾税。他们原本不打算再今晚出海的,是邻居在晚上吃饭的时候敲响了他们的家门,声泪俱下地说自己家中的捕鱼工具是如何破败难用、瘫痪的父母是如何需要照顾、日常赚钱是如何艰难,恳请邬邪的父母能够借他一些玛纳点数交天灾税。
邬邪的父母原本没理他。毕竟这人是渔村里有名的懒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渔具之所以难用,是因为他为了省钱去隔壁村的老人手里买了最廉价的三手渔具。他声称自己是为了照顾父母才不能出去赚钱,可卧床父母身上长出的褥疮无情地出卖了他。
他的贫穷并不来自艰难的世道,而是来自他的懒惰与无能。当其他人在忙着修补渔具及外出捕鱼时,他正拿着家里仅剩的玛纳点数在临近的城镇里吃喝玩乐。有好心的村民为了能让他在照顾父母的同时赚一些钱,主动雇他帮自己修复渔网,却在验收日看到了一堆烂到不能用的绳子,索要赔偿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就哭喊着躺在了地上,大喊:“我照顾父母没时间做这些,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要为了一张渔网把我逼死吗?!”
村民看向屋内,目光在两个卧床老人发黑卷边的被褥和男人腰间的硕大赘肉间扫了几个来回,冷笑一声,最终拂袖离开了这里。
事后,男人四处散播谣言,话里话外说那个试图帮助他的村民心口不一,仗着有点钱刁难他。偶尔有人开口质疑,他就用愤怒的目光盯着对方,用脏乱的房子和卧床的父母来佐证自己的不易,而后露出受伤的表情,哭诉命运为何从不眷顾像他这样的好人。
早在这次出海之前,男人就找邬邪的父母借了几次玛纳点数,因为邬邪的父母每次都拒绝他,所以男人没少在背地里说邬邪父母的坏话,哭诉邬邪的父母看不起他。好在男人在村里的名声已经臭了,并没有人搭理他,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鬼话,甚至还有人嘲笑他:“我也看不起你,不但看不起你,还看不起不看不起你的人。”
这次邬邪的父母本来也想拒绝他的,但是男人已经连续几次没有及时缴纳天灾税了,按照当地的规定,如果这次他也不交税,他和他的父母都要被赶到没有防护罩的地方去。
想到卧床的两个老人家,邬邪的父母最终动了恻隐之心。
但是他们的生活不富裕,没有多余的玛纳点数,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典当,思来想去,便决定出海捕鱼。
结果再也没回来。
无论邬邪怎么拍门,那个男人都没有回应。邬邪怒火冲头,很想一脚踹烂这人的门冲进去,但是想起自己的父母,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狠狠踹了这人的门一脚,便着急忙慌找其他村民来救人。
他不相信自己的父母会因为一时善念溺亡,直到村民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父母的后事,邬邪也依旧不相信自己的父母死了。他呆呆地坐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直到背后传来一声吱嘎声,邬邪转头,发现邻居男人打开了门。因肥胖而变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似乎是在观察外面的情况。
发动异能,邬邪瞬移到男人的家门口,提拳向着男人的眼睛打去。
邬邪这一拳直接把男人的眼睛打瞎了。男人第二天就拿着诊疗单鬼哭狼嚎地要邬邪负责,村民们听了前因后果,都帮着邬邪骂男人,甚至还有人趁着夜色偷偷往男人家门口泼粪。
有好心的村民愿意收留邬邪教他打鱼,但是邬邪看着空空如也的家,心中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出海捕鱼了,在接受村民们三天的投喂后,便把目光投向了周围的城镇还有其他村落,先想学着那些杂货商人做一些小买卖自己养活自己。
至于那个男人,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为了两条和他不相干的人命为难他,还不允许他为自己的眼睛讨公道,于是他又跑去了其他村子,一边借钱一边诉说自己的不易和遭受的不公,却对自己做下的事情只字不提。
他说邬邪是个“不详”的人,说邬邪在深更半夜里将自己的父母丢进深海,又利用异能悄无声息地将父母的尸体转运了回来,只为了能够嫁祸他。
偶尔有人问男人,一个小孩闲着没事为什么要嫁祸你啊,男人就会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并在一番思索后坚定地告诉对方:因为邬邪是个不知感恩的天生坏种,见他是个老实本分好说话的人,所以就来故意欺负他。
当时独立战争还没结束,有不少边陲的村落还活在异能带来的恐慌之下。甚至有不少人坚信异能者天生仇视普通人,会无差别的杀死没有异能的人。男人的这番言论在本村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却在村子之外的地方激起了一些回音。
起初邬邪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不受待见,他以为是自己的异能以及手腕上的监测环吓到其他人了,于是耐心地和对方解释自己不歧视普通人,也不会异变成污染种,即便是被对方翻白眼吐唾沫,最多也只是抓着头发烦躁走开。直到有一天邬邪发现,人们似乎是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才露出异样的表情的,抓住一个人凶神恶煞打听了一番,这才得知前因后果。
愤怒的邬邪冲回渔村,想要把男人的另一只眼睛也打烂,却在推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恶臭,低头,看见男人肥大的尸体。
男人翻着白眼,大半张脸埋在干涸的呕吐物里。一根火腿肠被他握在手里,可以看见埋在里面的老鼠药。
这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加上当时发现男人尸体的人是邬邪,很快就有了一些不好的传言出来。邬邪听到之后气的要死,质问其中一个传谣的人,结果反而被对方嘲讽:“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仗着在城镇的警察局有人为非作歹,呸!”
邬邪气笑了:“我有人?我有人还能被那头畜生欺负成这个鬼样子?!”
传谣的人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为什么你们村的人只帮你不帮他?!真是可恶,仗着有点钱就来欺负我们普通老百姓,你和你村里的人都不得好死!”
话音没落,邬邪的拳头就砸上去了。
这一拳算是彻底把邬邪的名声打烂了。无论邬邪走到哪,都有人害怕地看着他,挥舞着手臂驱赶他。邬邪想一走了之,但不知道该走去哪,想回到渔村,但一想到自己出门前当着众人面发誓会自己养活自己的话,便觉得脸颊发烫。
所以他只能游走在村庄的周围,一面靠野果饱腹,一面打听其他的去处。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霍无的。
那时候的霍无还没有名字。在山中看到对方时,邬邪起初以为这人和那些村民们一样是来驱赶他的,直到邬邪看到对方略显呆滞的神情和那双近乎鲜红的眼珠,才逐渐把对方和村子里一个流浪的傻子对上了号。
当时邬邪正饿的要死,随便摘了几颗野果就打算吞下去,见那个傻子一直盯着自己,以为是对方饿了,“啧”了一声,从野果里挑了两个大的出来,一把丢给了对方。
傻子不接,任由果子滚落到脚边。
邬邪本来就对这个突如其来出现的傻子没什么耐心,见状更是气得翻起了白眼。背过身,邬邪抱着怀中的果子大快朵颐,哪怕被果肉酸涩的口感刺激得浑身激灵不停下。头晕目眩的感觉逐渐传来,邬邪以为自己是被饿的,于是吃东西的速度更快了。
直到邬邪眼睛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邬邪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岩石上。傻子蹲在岩石旁边,见他醒来,抬眼看向他。
傻子的身高比常人要高上许多,即使蹲在邬邪身边,那双盛在红色虹膜里的瞳孔也能和他对视。两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直到傻子沉默地歪了下脑袋,问:“会说话吗?”
邬邪:“?”
傻子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舌头:“这是舌头,用来说话。”
“……”
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邬邪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他刚刚摘的都是有毒的果子,傻子看到他中毒倒下,立刻上前去扣他的嗓子,硬生生地让邬邪把有毒的果肉都吐了出来。
邬邪看着岩石旁边零碎的呕吐物,忍不住问傻子:“那你怎么不提醒我呢,你提醒我了我肯定就不吃了啊。”
傻子茫然:“我以为,你爱吃。”
“……”
“个人喜欢,尊重可以。”
好在傻子虽然脑子不对劲儿了点,但基本的生活常识还是有的。在傻子的带领下,邬邪很快就找到了当地一些可食用的野果。过程中邬邪问傻子有没有名字,见对方摇头,思考了一会儿,开口。
“要不我叫你霍无吧。”邬邪咬下一口果肉,发现口感正常,放心地咽了下去,发现傻子呆呆看着他,又解释道,“霍无,谐音祸无,怎么样?”
邬邪不知道霍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他从霍无的言行判断,对方应该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几日后,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但邬邪见村里人有因为他欺负霍无的趋势,便想和霍无断了联系,但霍无显然不理解邬邪为什么要这么做。于是邬邪只能把当初发生的事揉碎了给他讲一遍,可霍无听完后,脸上的疑惑却更深了。
“他们,男人,说谎,不知道为什么?”霍无用他那几乎可以被称为稀碎的表达方式和邬邪沟通,好在邬邪能大概听懂霍无在说什么,简单将对方说出来的话在脑海中翻译了下,问:“你是想问,那些人为什么没看出来那个男人在撒谎?”
见霍无点头,坐在树根上的邬邪撇撇嘴角,抓起身边的石子向外扔去:“因为世界上的人大部分都很蠢!”见霍无用那种不理解的目光看着自己,又补充道,“他们不在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们只在乎什么东西能给自己带来快感或者释放情绪,啧,说到底,恶意和善意一样,都是一些无聊的东西。”
这番话显然超出了霍无的理解范围。他看看邬邪,又看看被邬邪丢掉的那个石子,确认对方不是在玩你丢我捡的游戏,克制住一把冲出去的冲动,选择用沉默来回答邬邪的话。
邬邪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等到玩够了,邬邪拍着身体从树根上站起来,看向霍无:“我这几天打听到了一个叫异常调查局的地方,我打算过去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霍无:“做什么,去?”
邬邪抓挠着头发:“我也不知道,我就打听到他们缺人,像我这种未成年也可以去,说是有定向培训班什么玩意的,管饭又管住,怎么样,去不去?”
霍无呆呆地看着邬邪,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理解邬邪的话,许久点了下脑袋:“应答。”
“应该是‘答应’。”邬邪纠正道,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对霍无说,“不对,你应该说’去’。”
霍无点头,回答:“去。”
异常调查局并不难找,邬邪进了城,四处打听着很快就摸到了地方。负责的工作人员见他们是小孩,将他们带到了另一个房子,简单做了下身体检查,登记好身份信息和家庭状况后,就给他们发了生活用具,带他们去各自的宿舍休息了。
进入自己的宿舍前,邬邪朝霍无招手:“明早记得准点起啊,我看了他们发的菜谱,明早食堂有肉包子,还是限量的,咱们得早点过去抢才行。”
霍无点头:“去。”
邬邪应了声,关上宿舍门后便去卫生间洗漱了。
这就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第400章
邬邪不是没有找工作人员寻找过霍无的下落,事实上在霍无没有准点出现在食堂吃包子的时候,邬邪就马不停蹄地去敲霍无的门了。
“霍无!快起床,我给你带包子回来了!”邬邪踹着门说,“太阳晒屁股啦,快起床,吃完包子咱们还要上课呢!”
里面依旧没有声音。
见一直没人应答,邬邪索性直接拧门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嚷嚷,就和里面两个陌生人对上目光。
从装扮来看,这两个人应该是异常调查局的工作人员,具体负责什么岗位不得而知。但从他们身上的防爆头盔以及全副武装的战术服来看,邬邪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有点来头。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邬邪奇怪地问, “这里是我朋友的房间。”
邬邪说着看向霍无的床铺,却发现那张床上面没有床单被褥,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床板。探头看向厕所,发现洗漱台四周没有放牙刷牙膏,洗脸池也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很显然,从眼下这幅场景来看,霍无今天早上一定是没有使用洗漱台。但来这里之前,邬邪是教过霍无洗脸刷牙的,如果霍无昨天晚上是在这里睡觉,今早这里一定会留下霍无的洗漱痕迹。
所以霍无很有可能昨天半夜就不见了。
霍无虽然傻,但很听话,邬邪不认为他会做出逃跑之类的事。看着屋内两人的装扮,邬邪心里莫名一阵儿不安,咳嗽两声,放大声音说:“喂,我朋友呢?!”
两人没回答,只低头检查着宿舍内的东西。邬邪见他们不说话,又把刚刚的问题说了一遍,但两人依旧我行我素,其中一人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用镊子夹起地上一根头发放进里面。邬邪见状,心头涌起几分火气,正欲上前再问,被一名工作人员从后门拍了下。
“你好,同学。”工作人员朝他微笑,“快要上课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找我朋友。”邬邪指指霍无的床铺,又侧眼瞪向屋内的两人,“结果朋友没找到,倒是看到两个在这里翻箱倒柜的人。”
“这样啊。”工作人员拉着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别担心,你朋友没事,或许我可以向你解释这一切。”
邬邪上下打量她一眼,半信半疑地坐下。
这名工作人员很快把大致的事情经过告诉了他,霍无之所以不在这儿,是因为他被分配到了一个特殊的涉密部门进行培训。因相关信息涉密,所以这些人不能够告诉他霍无具体的去向。
邬邪听完后有点惊讶,毕竟当初签入职协议的时候邬邪把所有文字条款都看了,他敢保证,他绝对没有在其中看到和“特殊部门”相关的字样。
“真的吗?”邬邪语气怀疑,见工作人员点头,又问,“那我为什么不能去?”
“那个部门名额有限。”工作人员耐心解释,“我们会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及自身性格制定不同的培养方案,你与霍无的性格天差地别,所以拿到的培养方案不一样,要去的地方自然也不一样。”
“好吧。”邬邪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但在看向屋内那全副武装的两个人时,眼中的怀疑再度升起,“可你们这也太夸张了,不就是搬个宿舍吗,至于穿成这样吗,又是检查行李又是提取头发的,我还以为谁在这儿杀了个人呢。”
“抱歉,小朋友。”工作人员和颜悦色地哄着他,“异常调查局有规定,他们是不可以在工作过程中和别人说话的,如果他们让你不高兴了,我替他们和你道歉。”
话都说到这儿了,邬邪也不好意思继续和面前的工作人员纠缠了,看向那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时,目光中甚至带了一点同情。
事后邬邪也没有多想这件事,毕竟这里是异常调查局,邬邪觉得这里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亏待霍无。更何况他和霍无认识的时间也不长,没到去哪都要和对方在一起分开了还要牵肠挂肚的程度,最多算是彼此的伴儿,时间一长,邬邪也就把这件事情忘了。
只是过程中有个小插曲让邬邪有些在意。
那是霍无被调离的第三个月,邬邪当时正在教室里跟着其他人一起学《污染种生物学》,正百无聊赖打瞌睡的时候,一名老师进来,把他叫了出去。
邬邪以为是早上抄作业被监控拍到了,打了个哈欠就要习惯性地和老师认错,却见老师找自己招了招手,是示意自己跟过去的意思。走到教学楼门口后看到两个脸生的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见老师把自己推到了那两个工作人员身边。
工作人员什么都没说,将邬邪带离了教学去,随后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密闭的问询室里。
站在紧闭的问询室门前,邬邪快速把自己最近做过的缺德事回忆了一遍,心说他只是在昨晚用自制的微型脉冲炸弹,把南路公园跃鲤池里的锦鲤送上了天,顺便炸起了一朵三米高的水花而已,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咔哒。”金属门把手被人从里面拧开,邬邪思绪被打断,看向里面,首先看到的是一张黑色的单人沙发椅。一些白色的不知名器械从天花板上探下来,其中离座椅最近的是一个方形摄像头,透过反光,邬邪能看到摄像头边上的横向液晶屏。
五面透亮的镜子组成房间的墙壁以及天花板,不用猜也知道是单面镜。
这房间让邬邪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心说不就是炸鱼吗这群人至于么,但见工作人员笑意盈盈地站在里面,还是配合地走进了问询室中央的椅子坐下。
房门关闭,“滴”的一声,邬邪看到面前的摄像头中有红光闪动,液晶屏随之自动开启,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出现在头顶。
“姓名?”
邬邪:“……”
邬邪看着液晶屏上实时跳出来的“姓名?”,忍着额头青筋,扯了扯胸前的铭牌:“你瞎啊?”
机械音:“回答错误,请重新回答。”
邬邪:“???”
无法,邬邪只能咬牙念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连回答了几个类似的问题后,头顶的机械音问:“您的父母及父母以上的几代人是否有和其他有色人种通婚的记录?”
邬邪:“?”
邬邪:“你傻鸟吧?”
机械音:“不要骂人,请严肃回答我们的问题。”
无法,邬邪只得忍耐下来,回答:“没有。”
“好的。”邬邪面前的摄像头飞快闪烁了一下,“请问,您的父母中是否有一方存在瞳色变异的情况?”
“没有。”
“请问您父母的瞳色为?”
“棕色!”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现在是最后一个问题。”摄像头缓缓下移,直至和邬邪的金色眼睛对齐,“您是否知晓自己虹膜颜色异变的原因?”
“不知道。”邬邪彻底不耐烦了,“我怎么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变异的,我一出生就这样!要我说,干脆你们找个人抽我一管子血去研究一下呗,真是的,这金色虹膜又不影响我看东西,一天到晚问问问问的,烦不烦。我还想问你的眼睛为什么会亮红光呢!”
“好的,感谢您的作答。”那个声音礼貌而客气的回答,“另外,刚刚接到通知。关于您昨晚21:32:52在跃鲤池违规炸鱼一事,监管部已保相关证据并开具了罚单。请您尽快前往监管部缴纳罚款,以免影响您的年终考核。”
“……”
“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你的人工反馈窗口在那里?”邬邪把拳头捏的咔咔响,“老子要投诉你这个人工智障!”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日子逐渐稳定下来。邬邪每天不是在外出培训就是在当牛做马,期间顺便踢翻了一个上司的桌子,顺便举报了这个人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等一系列行为,最终成功把对方送进了监狱。那时候的邬邪以为自己未来的人生中应该不会有比这个更刺激的事情了,却在两个月后收到了“异常调查局北区分局负责人”的培训考核通知。
“这啥啊?”邬邪将光屏直接划到了身侧的工位上,“师父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张钦遥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闻言将机械键盘往前推了一些,转而看向光屏上邬邪分享来的电子邮件,阅读完毕后对邬邪皱眉:“这是保密文件,你不该给我看的。”
“哎呀别那么死板嘛师父,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邬邪双手合十摇了两下,又嬉皮笑脸地问,“这个是不是发错了,我才入职多久啊怎么可能参加总负责人的考核,人事部发错人了吧。”
“应该没有。”张钦遥用荧光光标圈出邬邪的名字,“就是给你的。”
“……”邬邪不笑了,皱着眉,用食指挠了两下太阳xue ,吐槽,“咱们异常调查局还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见张钦遥瞪向自己,邬邪又说:“是,我知道我是个人才,长得帅能力还强,给我升职加薪什么的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可直接让我当负责人这也太草率了吧。师父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能不能帮我问问啊?”
“没有。”张钦遥回答,想了片刻,又说,“不过据我了解,大区总负责人的这个职位比较特殊。至少有60%的人都是临时空降而非按部就班地升上去,据说这些人在入职后,总部也会派遣一些资历较老、有较多工作经验的人协助他们处理日常工作。”
“这样啊。”邬邪点头,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吐槽,“果然是一个草台班子。”
“……”
*
和绝大部分参加完大区负责人培训的人一样,邬邪看完那些信息后,久违地安静了两天。等到他稍微缓过来了一点,看向专门来探望自己的齐野,问:“我们还能活多久?”
“好问题。”齐野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坦白来说,我也不知道。”
“……”邬邪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片刻问,“为什么是我?”
“什么?”
“我的意思是,北区的总负责人为什么会是我?”邬邪说,“我自认没有什么和别人不同的地方。”
齐野回答:“做大区负责人需要的是出众的精神力,至于工作能力嘛,一般高精神力的人做事效率很高,在工作环境中的成长速度也要优于其他人,所以,我相信你。”
“可我不信你。”邬邪的预期忽的变得锐利。他身体前探,上挑的眼角在日光灯下宛若两把锋利的小刀。 “齐总,别告诉我,你仅仅是因为我精神力高才选中我的。”
“确实不止是因为这个。”齐野抬手示意邬邪放松,见对方重新坐回床上,才又说,“雷加鲁克卡牌,你了解多少?”
“一点点。”邬邪戒备地看着齐野,“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齐野微微一笑,随即开始和邬邪解释和雷加鲁克卡牌相关的事情。等到他说完,邬邪的脸色更难看了:“所以,你选择我,是觉得我很有可能是持卡者,而持卡者在面对那些信息的时候不会疯?”
“也不全是。”齐野说,“持卡者在面对那些信息不一定不会疯,但不会因为那些信息发疯的人却未必是持卡者。按理来说,我们在选拔大区总负责人前,会对候选人进行漫长的观察与考核,直到确认对方有面对那些信息的勇气后才会发布培训通知,但即使是这样,异常调查局每年依然有人因为这个考核疯掉甚至自杀。”
“你也观察我了吗?”
“没有,但我确定,你一定能通过考核。”
“为什么?!”
“因为这个。”齐野在自己眼眶的位置敲了两下,示意邬邪看向室内的镜子,“你的虹膜是罕见的金色,而且比寻常的金瞳更亮。毫不夸张的说,你的瞳色几乎可以和黄金媲美。”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齐野站起来,在邬邪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早晚有一天,你会感受到‘金瞳者’的特殊之处的。”
齐野说完就走了,之后邬邪在宿舍整整呆了一周。第八天的时候,邬邪清点了一下自己存款,随即推开门,去楼下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一份加肉的大份燃面。
将热辣的面条和着咸肉块稀里呼噜咽下去后,邬邪抹了把嘴,回到宿舍,写了份辞呈报告发给了张钦遥。
“你要辞职???!”几乎是在消息已读的瞬间,张钦遥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想通了,师父。”邬邪把电话放成免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话,“我还年轻,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张钦遥震惊,不理解且不尊重:“你看个鬼啊独立战争不是才结束吗?你去世界各地看吊车和脚手架啊?!”
“那你别管,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许久才传来张钦遥放缓的声音:“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布置任务太多,让你工作压力太大了?”
“这话说的也太客气了。”邬邪说,“自信点师父,你简直是奴隶主来的。”
“……”
“好了好了,我就开个玩笑师父。在异常调查局的日子我还挺高兴的,祝您节节高升,早日升职加薪,有事常联系!”
张钦遥没再说什么,嘱咐了邬邪几句,叹了一口气,随即挂断电话。
邬邪原计划是打算去不落丹玩的。那里风景名胜多,也不像其他地方一样打仗打得那么惨烈,而且人流量大,各种工作机会也多。邬邪有信心能在那里安家。
订好了飞艇票,邬邪先是去商场买了最新款的微机,等到下好音乐软件挑好歌单后,又去专卖店卖了一把滑板。哼着歌滑动在街头,邬邪踩着滑板,不时在空中玩两个平花,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其实这样挺好的。
邬邪滑着滑板想。
不用应对工作,也不用去思考世界的变幻。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承担责任的人,也不会想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死亡日期让自己的一生变成一场疲惫的拉力赛,更不愿意为了守护什么东西付出自己的一生。
还是“自由”这个词汇比较吸引他。
这么想着,邬邪滑动滑板的速度越发快了起来,甚至开始哼起了歌,直到在一道拐弯处,邬邪正欲加速的时候,忽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前方闪过,想要刹车,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歪倒重心向一侧摔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伤着吧。”邬邪拎着滑板起来,想要和对方道歉,却在看到对方衣着打扮时一愣,“这附近在开漫展吗?”
差点被他撞到的是个少女。少女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巫女服装,黑色长发用系铃红绳松松捆住,好看得像是个瓷娃娃。
“你好。”少女主动开口和邬邪说话,“我叫神宫穗子。”
“邬邪。”邬邪从地上跳起来,拍了两下裤子,又整理了一下衣服,见神宫穗子确实没受什么伤,问,“这大白天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啊?”
邬邪拐弯的这个地方人流量很少,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远。四周除了买菜的大爷大妈,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路人,连拍照约会的人都没有。
神宫穗子看着邬邪的金色眼睛,答:“等人。”
邬邪:“这样啊,那行。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刚刚真是不好意思,祝你玩的开心,回见。”
说着,邬邪便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神宫穗子开口:“雷加鲁克卡牌。”
邬邪定住身体,向神宫穗子扫了一眼,道:“什么卡牌?”
“雷加鲁克卡牌。”神宫穗子重复,“你接触过,雷加鲁克卡牌。”
邬邪表情渐冷。他上下打量神宫穗子一眼,平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是持卡者。”神宫穗子再次开口,见邬邪停下,她又说,“我是梅花8 ,巫女。要谈谈吗,梅花J ,盗贼?”
“不用了。”邬邪黑着脸打断神宫穗子的话,“直说吧,你要干什么?”
见神宫穗子一直盯着他看,邬邪微微向后退了两步,见周围人流量不多,又低声说:“你最好现在好好和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人物牌,否则我就把你扭送进异常调查局!”
39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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