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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10

    第401章


    神宫穗子没有和邬邪解释,她摸向怀中,半晌掏出一枚黑色的阿努比斯项链。邬邪只觉得莫名其妙,问:“干啥,你要给我发物料啊?”


    神宫穗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邬邪,看起来像是在评估眼前人的智商,见邬邪一直不接,吐出一个名字:“霍无。”


    邬邪微愣了下,他已经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忽然听到神宫穗子提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神宫穗子以为他是不信,于是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的猫猫头录音笔,按下播放按钮,一个嘶哑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交给,邬邪……”录音的质量不是很好,伴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和“滋啦”声,以及说话人粗重的呼吸声, “礼物,不见年很多,送,记得。”


    这熟悉的颠三倒四的句式,邬邪几乎是一秒确定对方是霍无无疑。注意到杂乱的背景音,邬邪蹙眉看向神宫穗子:“他怎么会突然托你给我带话给我?你是他什么人?”


    “你别管。”神宫穗子将项链递到邬邪面前, “聊聊吗?”


    *


    邬邪坐在神宫穗子对面,指肚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努比斯项链的红宝石眼睛,发现对方慢条斯理地倒汽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时间,说:“有话能不能快点讲,我急着赶飞艇呢。”


    神宫穗子依旧做自己的事,根本不管邬邪在做什么,直到把汽水杯子摆好,才看向邬邪,说:“我就是三年前公布雷加鲁克卡牌的人。”


    邬邪整个人定住,下意识问了句“什么”,等到神宫穗子又重复了一遍后,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打量一遍眼前的人,“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有这么做的理由。”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有妄想症吧。”邬邪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语气恶劣,“你既然能找上我,就应该知道我也是异常调查局出身。那起事件的卷宗我看了无数遍,那名买家的身高体重人种甚至性别都和你不一样,别骗人了。”


    “我没说我是买家。”神宫穗子看邬邪的目光越来越像在看傻子,“我说,我是公布卡牌的人,也就是卖出卡牌的人。”


    回想着卷宗里的相关信息,邬邪盯着神宫穗子,半晌嗤了一声:“好吧,就算你是公布卡牌的人吧,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世界毁灭了我都懒得管,你还指望我去在乎什么卡牌的发布者吗?快说,你和霍无什么关系,他托你给我这个东西干什么?”


    神宫穗子盯着面前的黄金双瞳,吐出几个字。


    “他是,污染种。”


    一瞬静默。


    “你说什么?”邬邪看着面前平静的女孩,瞳缩如针,“你刚刚说的是铁原语吗?”


    “我说,霍无是污染种。”神宫穗子看邬邪的眼神逐渐困惑,“你是铁原人,应该听得懂铁原话。”


    “疯了吧你。”邬邪从桌案后站了起来,脸上表情逐渐转怒,“我真是脑子有毛病,才会来到这里听你讲话。”他说着就要离开,可神宫穗子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的身前,像只白色的幽灵。


    “你不信我说的话么?”神宫穗子问,见邬邪脸色铁青,轻轻弯下身体,将一直放在桌子上的阿努比斯项链拿起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要去吗?”


    神宫穗子捻着项链纤细的链绳,阿努比斯眼上的红宝石在两人之间摇摆闪烁,邬邪盯着闪烁的光芒,牙齿咬紧,像头戒备的小兽。神宫穗子站在他的对面,既不出言开解,也不加以劝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等待邬邪的答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克里斯蒂娜。和利亚的巫女。”神宫穗子说,声音像是一串相碰的瓷器,“她有两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红月魔女,以及背约魔女。”


    “……”邬邪手指逐渐握紧,发出可怕的“咔咔”声。他眼中又转瞬即逝的杀意,却又在看到那枚项链以及神宫穗子的脸时露出挣扎的表情。


    “带我去见霍无。”邬邪将项链从神宫穗子的手中扯下来,“否则我就把你送进监狱,红月教团的崽子。”


    “是红月魔女,不是红月教团。”


    “有什么区别吗?”


    神宫穗子却不再解释。邬邪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为何从中品味出一点悲悯的味道,仿佛自己是一个无知的可怜虫,这让他心头的那股无名火更加剧烈。


    “走吧。”最后是神宫穗子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带你去见霍无。”


    这一路上邬邪都在想霍无的事。


    似乎从第一面开始,霍无就不太正常。但当时邬邪以为霍无是智障,所以觉得他不正常也很正常。邬邪掐着自己的山根,不自觉回想起异常调查局的人将霍无东西搬走的那天,心跳愈发剧烈,胡思乱想之际,神宫穗子的声音已经从前方传来。


    “到了。”


    邬邪随之抬头,看向周围,发现神宫穗子把自己带到了一座旧时代的废弃公园。这里看上去很久没人来了,断裂的秋千落在地上,爬山虎顺着各类游玩器材垂落下来。树木和灌木丛长得很高,野草填满了路沿石以及石砖地面的缝隙。湿润的空气随着风息在空中打转,让这里看上去像是一座会呼吸的深绿巢xue 。


    “霍无在哪?”邬邪问。


    神宫穗子并不回答他,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直到她走到一个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质喷泉前。 “霍无在这里。”


    神宫穗子指着干涸且布满灰尘的泉眼:“我们等一会儿,他马上就到。”


    邬邪听完这话,心头那股不耐烦的劲儿又涌了上来,但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想起方才种种,邬邪最终忍耐了下来,和神宫穗子一起站在破损的喷泉面前等待。


    不知多久,邬邪听到面前的喷泉里传来一串“咕咚”声,像是有一尾鱼在下水道里甩了一下尾巴,又顺着管道一路上游。水花从喷泉顶部涌出又落下,在水池即将被填满之时,一个滑白的身影自水中凝探而出。邬邪看向那个人影,和一双宝石般的红色眼睛对上视线,大脑微微宕机,反应过来后不确定地喊:“霍无?”


    霍无:“嗯。”


    邬邪并非不记得霍无的脸,实在是如今霍无长得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腰部以下却变成了一条白色的鱼尾。比电视剧或者动漫里的人鱼尾要长得多,蛇一般的从水底盘卷出来,垂在水池边,尾鳍上下拨着喷泉外的杂草丛。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邬邪注意到霍无脖子上的腮状凸起,“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碰到污染种血液了?”


    “不是。”霍无答,拍打杂草丛的频率快上了些许,“污染种,一直是。”见邬邪黄金色的眼睛睁大,他又补充,“之前,不知道,骗你,不是故意。”


    邬邪:“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污染种?”见霍无点头,困惑道,“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人啊?”他不禁又想起来初遇霍无的时候,眉头锁得更紧。


    霍无却答:“我一直,这个样子。”


    这句话一下子给邬邪弄无语了:“好好好,搞了半天错在我是吧,怪我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问‘兄弟你是不是人类’……不对,这不是重点,你都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在异常调查局混下去?!异常调查局没用鱼叉把你叉起来吗?”


    听到“异常调查局”这几个字,霍无白色的眉头微微内蹙,将尾巴收回水中,立起身体,回答:“检测,针,很多,污染种,看守,污染种。”


    “……”邬邪克制住把教霍无说话的人乱棍打死的想法,理解了一会儿,问,“他们是不是抽取了你很多血液,还对你进行了一些测试,确认你没有危害过,就让你去看守其他污染种。”


    霍无:“嗯,厉害。”


    邬邪心头惊诧,显然没想到异常调查局还有这种操作,抱着手臂问:“好吧,那我大概了解到发生什么了。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找我?”


    霍无却不说话了,他回头看向喷泉泉眼,耳侧鱼鳍翕动震颤,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一般,一甩鱼尾,重新钻回了泉眼中。


    邬邪:“……”


    邬邪面无表情地看向神宫穗子:“我合理怀疑你们在耍我,但我没有证据。”


    “至少你知道了一些东西。”神宫穗子说,“还想知道更多吗?”


    邬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神宫穗子,片刻轻嗤一声,转过身来:“好吧,你赢了。我承认,这事比我想象的刺激,我想知道的更多。说吧,你想做什么,要我怎么做?”


    神宫穗子:“我并不想做什么,也暂时不打算干涉你要做的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消息,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什么?”


    “雷加鲁克卡牌。”


    “你是说,无所不能的雷加鲁克卡牌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邬邪眼中重新出现不信任的神情,“话说的容易,我上哪找那么多雷加鲁克卡牌啊?还是说,你打算给我几张,神秘的拍卖家?”


    神宫穗子平静地和邬邪对视。


    “你不知道哪里有雷加鲁克卡牌吗?”神宫穗子反问道,“你应该很清楚哪里有雷加鲁克卡牌才对。”


    邬邪:“什么意思,你是说——?!”


    不等邬邪说完,神宫穗子就打断了他的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点在邬邪眉间,仿佛面前人是一只眨着眼睛的猫。闭上眼睛,神宫穗子轻声开口:“愿我们逃离神明的注视,愿我们找到自己的真相。”随即邬邪感到眉心涌入一团东西,像是水滴砸入水面。


    神宫穗子放下手指:“念出这句话,你就能见到我。”


    不等邬邪有所反应,神宫穗子便转过了身去。一串铃音之后,神宫穗子的身影消失在公园中,过程突兀没有任何过渡,仿佛神宫穗子不是人,而是一帧被突然抽走的画面。


    邬邪看向手中的阿努比斯项链。


    手掌握紧,邬邪最终将它展开带在了脖子上。他看向异常调查局的方向,眉心一寸寸下压。


    第402章


    首先排除直接把所有卡牌从异常调查局带走这个操作。


    邬邪嚼着泡泡糖,从齿间吐出一个粉色的泡泡。


    说实话,他也不太清楚异常调查局到底有哪些雷加鲁克卡牌,毕竟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小科员,并没有了解这些的权限, 好在现在他有大区负责人的这个身份, 做很多事也能方便点。


    比如说,把卡牌翻出来看看什么的。


    又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又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邬邪这么想着,踩着滑板溜达回了异常调查局,进办公室的时候,张钦遥刚把他的辞职报告打印好,见邬邪哼着小曲进来,差点捏断手中的笔:“给我个解释?”


    邬邪思索了下,回答:“今天起飞的飞艇不是我喜欢的颜色,所以我回来了。”


    “咔嚓。”张钦遥的笔在她手中断成两半。


    这事最后以张钦遥单方面爆骂邬邪四十分钟结束。齐野知道之后乐个没完,发消息问邬邪怎么一天到晚这么有节目。


    邬邪打了个哈哈,在张钦遥杀人的目光中踩着滑板溜了。


    接触雷加鲁克卡牌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顺利。齐野很快就带他看了异常调查局现有的卡牌,期间邬邪想说神宫穗子的事,但想起霍无,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邬邪仔细将所有卡牌看过,并没有获得想要的讯息,于是又看向齐野,问:“齐总,我有个问题想问。”


    听到齐野“嗯哼”了一声,邬邪问:“你知道霍无这个人吗?”


    “嗯,知道。”齐野很快就给出了反应,他想了一会儿, 问,“你和他一起来异常调查局的,我记得。”


    邬邪讶异地看着齐野,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又问:“他现在在哪?”


    齐野:“嗯……这个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活的不错就行。”


    邬邪哦了一声,视野又回到齐野刚刚给他展示的雷加鲁克卡牌上,却听齐野又说:“新项链不错。”


    邬邪闻言下意识向项链看去,正好和阿努比斯的红宝石眼睛对上目光。


    齐野若有所指的补了一句:“尤其是这小玩意的红宝石眼睛,料子真不错。”


    邬邪看向齐野。他不确定齐野是否知道了什么,但此时显然不是和齐野坦诚相见的时候,于是他假装什么也没听懂。齐野也没再把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关于雷加鲁克卡牌,还有什么问题没?”


    “有。”邬邪指向那些放在防爆玻璃之后、被异能抑制器控制的卡牌,“我好像没有看到人物卡?”


    “人物卡比较特殊,即使我们找到了也没法一直放在这里。”齐野说着,关闭了展示台上的灯光。原先罩在雷加鲁克卡牌上的光芒骤然熄灭,所有卡牌湮没于黑暗。


    晚上回去之后,邬邪一直琢磨着齐野的话。


    即使我们找到了也没法一直放在这里。


    这话的意思是,异常调查局曾经找到过人物牌?


    邬邪这么想着,伸出手掌向着枕头底下摸去,再伸出手的时候,空空如也的掌心里出现了一张塔罗牌大小的卡牌。


    这玩意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吓了他一跳。当时邬邪找了一口新的池塘,准备用新研究的微型脉冲炮炸鱼。红白相间的锦鲤和水花如玻璃半在空中散开,折射的虹光在空中织成一张若隐若现的网。邬邪向上抬头,在太阳的位置看到了那张印刻着“盗贼”二字的卡牌。


    盗贼?


    邬邪不明白他的人物卡上为什么会有这两个字。


    天杀的,他饿到跪地呕吐的时候都没有动过偷东西的念头,这东西凭什么说他是盗贼。


    他从来不肯好好摆放这张卡牌,总是随手一丢一放,哪怕知道这玩意的重要性也从未上心。天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傻子才会把自己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赌在这么一张小小的卡牌上,那些盲目追从卡牌的人难道没有自我吗,非得看到这些莫名其妙的谶言才能找到活着的方向。


    可现在,他对这张卡牌有了一点新的理解。


    他记得,持卡者之间会互相吸引并成群出现。


    结合齐野的话,邬邪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霍无会是持卡者吗?


    齐野说的,那张没有成功留下的卡牌,会是霍无的卡吗?


    邬邪捏卡的手指逐渐收紧。


    靠着违法乱纪的经验,邬邪很快想到了获得答案的办法——如果齐野真的曾经试图收纳霍无的卡牌,那么监控记录上一定会留下相关的痕迹。


    获得监控记录对邬邪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进门之后他甚至习惯性地敲晕了监控室内的保安,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用这么做,“啧”了一声,将保安拖到角落后,快速浏览起电脑内的监控录像。


    他很快发现了异常。


    视频中,邬邪清晰地看到齐野走入了内置盥洗室。很快流水从室内渗出,贴着地面游走到了放置雷加鲁克卡牌的位置,而后幻化成霍无的身影。齐野跟在他身边,示意霍无拿出来什么东西。霍无见状将手伸进尾巴里,而后从半透明的白色鳞片间摸出一张卡牌,放到齐野的手心。


    在卡牌面向监控摄像头的刹那,邬邪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放大卡牌画面。


    画面上画着一只仰望天空的人鱼。人鱼坐在礁石上,修长鱼尾如浪花般拍打在礁石底部,头顶天空破裂如镜面。数行花体文字跟在下方:


    【D003:梅花4:苦行僧】


    【痛苦是解脱的阶梯,思考是自由的号角。抬头吧,抬头吧,顺着天空的方向。你会触碰到你的彼岸,你会打碎囚困你的牢笼。 】


    邬邪翻了个白眼:“……莫名其妙的文青文案。”随后重新按下播放键。


    之后发生的事情如齐野所说,就在企业将卡牌放入防爆玻璃后的一刹那,那张卡牌便莫名消失在了齐野手中。霍无若有所感,摸向自己脸侧的鱼鳍,紧接着在耳后把那张卡牌抽了出来。


    邬邪盯着这个画面,思考片刻走进盥洗室。他盯着瓷白水盆中央的不锈钢翻盖,最终没有选择在这里把霍无叫出来。而是走入监控死角,念出了当初神宫穗子留给自己的话。铃音响起,神宫穗子突兀出现在邬邪面前。她似乎并不意外邬邪会在这里叫出自己,而是看着邬邪的黄金双瞳问:“找到你想要的真相了吗?”


    “很接近了。”邬邪答,“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是怎么认识霍无的?”


    “哦?”神宫穗子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问,为什么他们会让污染种去看守污染种?”


    “你管我。”邬邪抬起手掌,黑色物质自指间流淌而下,“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以‘和红月教团有牵连’为由逮捕你。”


    神宫穗子表情没有变化,她看上去并不在乎邬邪的威胁。她看着邬邪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说:“一样呢,你们的态度……”


    邬邪:“什么我们?我和谁?”


    还没问完,室内灯光骤然全部亮起。被刺眼白光照得晃眼,邬邪抬起手掌下意识后退一步,再看向前方,发现齐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视野中。邬邪脑子有一瞬的空白,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齐野只是戏谑的看着他们,一只手插在左边的裤兜里,脸上一副“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样子。


    “神宫小姐。”齐野笑着说,“终于见到您本尊了。”


    神宫穗子很快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但她吐出来的却不是齐野的名字:“您是……丰饶帝君?”


    听到这个名字,邬邪猛地一震,发现齐野没有反驳后悚然看向对方。齐野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发觉邬邪的目光,随口道:“那个名字我不用很久了,还是喊我齐野吧。好了,废话少说,神宫小姐,麻烦您把您侍奉的那位神明请出来,我有话和她说。”


    “抱歉。”神宫穗子温和回答,“大人说了,她拒绝回答您的任何问题,这会影响这条世界线,您知道的,这条世界线来之不易。”


    “是因为她已经提前预见你我的相遇了吗?”齐野见神宫穗子点头,嘴角流露出无奈的意味,“好吧,不愧是全知天使。”


    “等等,等等等等!”邬邪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全知天使,红月魔女是全知天使?!”


    齐野:“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这里了。”他说着对着邬邪抬起手掌,“下面是大人的交涉时间了,小朋友就直接回去睡觉吧。”


    他说着就要把邬邪团成线条扔出去,却见黑色流体一闪,随后邬邪出现在雷加鲁克卡牌上方的防爆玻璃上,抬头,正好对上邬邪愕然而愤怒的金色双眸。


    “我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邬邪胸口不断起伏,见两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忍不住大声吼道,“我在问你们话,你们耳朵聋了吗?!”


    齐野:“没聋,但是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和你解释不清楚。你先下来,不要站在那。”


    “为什么不能站在这儿?难不成齐总怕伤到下面的这些小卡片?!”邬邪阴阳怪气地说。他盯着两人,逐渐意识到什么,言语中不自觉染上锐意,“你们利用我达成这次会面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一定会对这一切刨根问底!”


    齐野“嗯?”了一声,不解道:“你刨什么根啊,这个世界的真相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这不就够了。”见邬邪肩膀不断颤抖,他又说,“我提起那个名字,就是为了告诉你,接下来是独属于神明的交涉时间。你作为一个平凡的人类,当务之急是上床睡觉,而不是在这里给《十万个为什么》收集素材。”


    邬邪:“我为什么不能问?”


    见齐野沉默,他将手指捏得咯吱作响:“你是丰饶帝君,红月魔女是全知天使……哈,伟大的神明们,你们还真是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啊!我不在乎你们的交涉,也不在乎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隐瞒我们的。


    “你们到底,对这个世界、对处在世界中的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第403章


    “我听见了你的呼唤。”


    在邬邪喊出那句话后,一个声音从邬邪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被编进发间的长丝带,又像是一轮流淌的月光。邬邪四面环顾,没看见说话的人,却见周遭环境毫无征兆地塌陷破碎,他只来得及看见齐野震惊的表情,以及卡牌外防爆玻璃破碎的一角。邬邪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是虚无吞没了他。


    “我听到了你的呼唤。”那个声音再次重复, 发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邬邪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诡异的空间,万事万物混沌一片,光影线条扭曲变化不止,仿佛一片流动的几何海。


    邬邪警惕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他忽然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目光,转头,看到一只倒挂的银茧。


    它看想起来像是一枚硕大的海螺, 狭长尖刺依次盘旋向上。一些絮状的、看起来像是弯折翅膀一样的东西自下方向上垂落, 宛如天使凋零的羽翼。


    这个东西怪异而扭曲,应该会让每个看见祂的人感到恐惧、抓心挠肺甚至忍不住吐出来。但邬邪的心头却没有滋生出这种感觉,他看着那枚茧,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在心头蔓开,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位高洁温柔的圣女、一双如母亲般平和温柔的手掌。 “你是谁?”邬邪问。


    “我是全知天使。”银茧从容而耐心的回答他,“也是你们口中的红月魔女、背约魔女,克里斯蒂娜。和利亚。我听到了你的求知欲, 故而现身于此,回答你的问题。”


    “是吗?”邬邪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想要发火,却感觉先前的愤怒奇妙地消失了,连同着那些莫名其妙和混沌一起,只剩下了一种浩瀚的、无穷无尽的疑惑,“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你和神宫穗子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巫女,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传信人,替我观察一切的眼,无尽厄难中的一块柚子糖。”


    “雷加鲁克卡牌和你有关吗?”


    “雷加鲁克卡牌由我而创,我切下我的血肉,并用它们来凝固因果。将世界的未来以这种方式提前送到他们的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世界循环往复,若不设法终结,便只能枯萎凋零。天外的来物让世界线出现了错乱,而雷加鲁克卡牌让一切归于平静的锚。”


    “天外的来物?”


    “原处创造了世界母神,而世界母神创造了这里。我本是世界母神的挚友,为拯救我们的原世而来,但她已迷失在途中。‘拯救原世’的信念困住了她,让她一步步成为了自己昔日最为唾弃、视鲜血和生命为无误的神明。位面之眼和时间主宰因此生长,丰饶帝君顺着纬度进阶的道路而来,却因目睹了更高纬度的争斗而停在原地,甘愿将一切故事咽进肚子,和镜世界一起灰飞烟灭。”


    “纬度进阶?”


    “原初爱世界母神,祂希望她能够长出神明的血肉,如蝴蝶般降临到祂的面前。可世间破茧的蝴蝶不止她一个,有我,也有丰饶帝君。丰饶帝君生长于医院旁边的涂鸦墙,祂由极致的祈愿和祝祷而来,在挣脱二维禁锢来到三维世界的刹那,他对着天空抬起了头。原初注意到这小小的变化,向他投来一瞥,于是丰饶帝君的双眼便不受控地撕裂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说过,我是世界母神的好友。我见证了她的理想、她的誓言,也见证了她手中的刀、她指间的血。我看到她变成了祂,我无能为力,更不能出言责难,但镜世界的哀嚎是如此真切,我不忍将镜世界变成我们的原世,故而开始寻找破局之法。”


    “所以你叫背约魔女?”


    “你很聪明,你已经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那红月魔女又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你曾经是一轮红月吗?”


    “你已经自己推理出了答案。在世界的第二次轮回中,我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世界母神察觉到了我的背叛,故而用我的名字和特性,创建了那个血腥的教团。那时候,我还是一轮红色的月亮。”


    “特性是什么?是类似异能的东西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你很幸运,你已经学会了融会贯通,不过我可以额外告诉你一点。我成为神明的时候变成了一轮红色的月亮,她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在做人的时候总是为他人着想、回应他人的话语愿望。在被鲜血沾染后,我逐渐不愿意回应外界的祈愿,所以我原来的特性消失了,银茧代替月亮成为了我的外貌。”


    邬邪陷入思考。越是和面前的银茧对话,他的心中就越是平静,仿佛一片不会泛起涟漪的湖。他的大脑一片空寂,目光下意识停留在面前的银茧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下方波动的几何海中,却听到银茧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


    “你不是神,无法持续向我发问。这七个问题已经让你的身体和你的人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这世界上不需要第二个被我污染的人……你已经得知了所有神明之间的纠缠与博弈,抱歉,我利用你种下了一些锚点,修正了一些时间线,我终归也变成了我昔日最讨厌的神明……我很抱歉,作为赔礼,我会让你的异能向上进阶,之后你可以来到这里寻求庇护,但请记住,不要在这里谈论过多,尤其是和黄金瞳相关的事,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注视。”


    对话结束,世界消失。


    邬邪猛然睁大双眼,还没消化掉刚刚的信息,就感觉体内一阵排山倒海。方才消失的情绪海啸般钻进他的身体,将他的五脏肺腑绞得生疼,脑袋痛苦得像是被一把斧子当空劈开,呼吸间带着咸湿的潮气。


    尖锐而漫长的耳鸣声中,一道略显嘶哑的女声如潮汐般靠近:“邬邪?”


    那声音连着叫了好几遍,直到最后一遍的时候邬邪才将头抬起来了一点,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他看到张钦遥的脸逐渐出现在面前,愣了片刻,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师父?”


    张钦遥微微一愣,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像是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师父一般。邬邪捂着头,见张钦遥没说话,多看了她几眼,随即也愣在原地,不确定地问:“师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


    “齐总这是把你压榨成什么样了?”


    张钦遥注视着他,脸上表情变化莫名。邬邪不明白张钦遥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想要提问,却先听到一道清脆的“咔嚓”声,低头,看见一个银手铐。


    “你被捕了。”张钦遥说,见邬邪震惊地看着自己,微微犹豫后将手铐调整地松了一些,“和我回异常调查局,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什么事情?什么回转的余地?”邬邪不解地问,看向张钦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恼火,“我不就消失了几分钟吗怎么就……”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随着视野的恢复,邬邪注意到了张钦背后的环境。他愣愣地看着天空的方向,瞳孔逐渐缩小。


    视野之中没有湛蓝的穹顶。


    他们看上去像是身处在某个巨型动物的胸腔中,一根根巨大的肋骨横贯天际,粘黏着跳动的红色血肉,深浅不一的血管蠕动其中。黑剑如钢钉般贯穿在骨肉之间,细密的重影叠加在黑剑周围,像是一段重叠的空间。


    “这……这个世界怎么了?”邬邪看向张钦遥,呼吸急促,“我不过就离开了一小会儿,为什么——!”


    “一小会儿?”张钦遥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离开了整整七年!”


    “七年?!”邬邪震惊出声,他下意识看向天空的方向,在和其中一块血肉对上目光后胃液翻涌,捂嘴跪到地上,随即弓着身子呕吐了起来。他想要驱逐脑海中的那些图像,可那些血肉却在他脑海中化作无数张尖叫的人脸,如海浪般在他的大脑中此起彼伏。于是邬邪吐得更厉害了。


    但张钦遥却对此没什么反应,她看看吐到浑身颤抖的邬邪,又看看邬邪刚刚看过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邬邪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张钦遥打量的目光,于是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张钦遥的眉头越皱越深,见邬邪愣愣看着她,她将手铐的另一端拷进自己的手腕上,强行把邬邪从地上拽起来,“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回去。”


    像是要印证张钦遥的这段话一般,她话音未落,邬邪就感觉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他看向周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礁石中央,四面海水浑浊泛黑,无数的死鱼被海浪冲击到岸边。


    形形色色的黑影拥挤穿梭在海面之下,看上去像是异变的污染种。


    “污染种暴动了。”张钦遥对邬邪说,“不止是这里,森林、平原,凡是污染种经常出没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发生了污染种暴动。尤其是铁原,刚刚一线的午夜猎人来报,一只邪神裙摆已经攻破了一座城市的高墙。


    “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我能有什么头绪?!”邬邪不满道,忍耐已久的怒火瞬间喷发,见张钦遥审视着他,又大声道,“我怎么知道污染种为什么暴动了?而且你凭什么给我上手铐,我又没有犯罪!”


    张钦遥的声音冷得像刀:“七年前你失踪的时候,很多雷加鲁克卡牌被吸入了你的异能中,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回答。”


    “卡牌?”邬邪心头怒火如烟消散,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起全知天使告诉他的话,将嘴里一连串轻蔑的话咽进肚子,稍稍冷静了一点,对张钦遥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可以带着你去我异能里看看,刚好这里要塌了。”


    不知是不是张钦遥口中的“污染种暴动”的缘故,他们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地层断裂的声音从海洋深处传来,伴随着污染种混沌的咆哮,恐怖得像是世界末日。


    张钦遥大概也存在类似的顾虑。她上下打量邬邪一遍,确定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可用于藏匿卡牌的口袋后点了点头。于是邬邪顺着手铐的银链握住张钦遥的手腕,打算带对方进入自己的异能空间。


    然而刚刚踏进其中,邬邪就发现了不对。


    四周光影变幻不止,交错的黑色几何像是铺天盖地的海。邬邪和张钦遥踏入其中的瞬间,身上立刻传来一阵重力消失的感觉。与此同时,一种近乎恐怖的寂静在两人的胸腔中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强行剥离了他们和外界的联系。


    “这不是你的异能!”张钦遥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向邬邪怒视而去,“这里是哪?!”


    邬邪也怔怔看着周围一切,听到张钦遥的诘问立时怒火中烧:“这就是我的异能!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把我的异能——”


    他想说“是那个东西把我的异能给换掉了”,但是却没能说出来。在他开口的刹那,前所未有的剧痛在舌根炸开,像是有人正在用老虎钳拧他的舌头。


    邬邪很快意识到了其中原因。


    全知天使把他给禁言了——


    作者有话说:世界母神:霸道地逼人去死[摆手][摆手][摆手]


    全知天使:礼貌地请人去死[撒花][撒花][撒花]


    终于把天空血肉的这个伏笔回收了(咬帕子激动)


    第404章


    这突然中止的辩解显然让张钦遥误会了什么,她审视着邬邪的表情变化,仿佛要用目光解剖邬邪的思想。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个东西吸引走了。


    “那是……雷加鲁克卡牌?!”张钦遥指着邬邪背后说。邬邪转过身,果然在浮沉的几何海中看到了几十张塔罗大小的卡牌,再回头时,对上的就是张钦遥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我没有!”邬邪激动辩驳,无需张钦遥开口他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 “这些不是我拿的,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这里!是——”


    抽筋般的疼痛再次于舌根处炸开,邬邪失去辩驳的方式,一边“啊啊”大叫着一边挥动手臂打手语,钻心剧痛随之从关节处炸起,像是有一只怪物死死咬住了他的身体。


    一道古怪的话语自剧烈的痛楚中绞出, 以只有他才能听到的方式在他脑海中回荡。


    不要说出我的存在。


    这会引起原初和世界母神的注视。


    “我去你的!!”邬邪暴怒出声,一根根青筋从脸颊两侧和额头爆出。张钦遥看着他这个模样,也不再多说,只是确认了一下两人手上的手铐,说:“回去吧,有什么事你和齐总说,咱们先从这里出去。”


    邬邪憋着脸,半晌挤出一个好字。他看着下方一望无际的几何海,脑袋立时更大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指向其中一块几何,拨动手掌,召出一条滑梯般的甬道。


    张钦遥:“……你确定你能操纵你的异能吗?”


    邬邪:“那咱俩一直待在这儿?”


    张钦遥:“走!”


    两人穿过甬道的瞬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热气混杂着血气一起上涌,仿佛跌入了一片振翅的蝇群。剧烈的白光刺入眼中,邬邪闭眼挥手,按照日常训练翻转身体,心说这是又到海面上了?却在睁眼后看到一片血红汪洋。


    心脏一滞,邬邪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以为自己是来错地方了,见不远处有一些状若礁石的黑色物什,侧头望去,发现是自己和张钦遥刚刚一起站立的地方,心跳狂升,定睛眺望之时,发现那哪是什么礁石,分明是被烧焦的骨头!


    身法骤然变乱,邬邪一个重心不稳,直接颠倒了身形向下跌去,好在张钦遥一直关注着他,见状一提手臂,生生把邬邪的身体在半空中矫正了过来。邬邪同她对上眼睛,在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时一瞬崩溃:“你看不见,你又看不见是吗?!”


    张钦遥显然没理解邬邪在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浑浊的钝响从海底炸响。邬邪看过去,发现一道红白交加的细长身影自翻涌海浪中冲了出来,定睛一看,惊愕叫出一个名字:“霍无?!”


    霍无:“嗯。”


    霍无卷着鱼尾,像摘果子那样把张钦遥和邬邪从半空中带了下来。降落之时,一道粗犷的兽吼从下方传来,几人低头,只见一只巨齿鲨不知何时也随霍无冲出了海面,身大如鲸,正长着血盆大口等在几人下面。但霍无只是淡漠地看着它,沾血鱼尾鞭子似地一甩,巨齿鲨的脑袋便如小山般地飞了出去。


    血肉飞溅,邬邪看着从巨齿鲨尸身里涌出的内脏,胃内的恶心感达到了顶峰。见霍无欲投身入海,第一反应是捂住口鼻,好在霍无没有把他们带入海中。他举着尾巴,把他和张钦遥都聚在海面上,自己则在海里转了一圈,把身上的碎肉冲掉了才探出海面看向二人。


    “你的眼睛?”霍无率先注意到了邬邪,他看着邬邪的眼睛,红宝石般的眼睛中流露出惊讶的情绪,“金色,变,黄金?”


    邬邪被霍无说得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的瞳色变了?”他随即看向张钦遥。张钦遥也因为这句话看向了他,但是她并没有发现邬邪的眼睛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觉得他的眼睛比七年前更亮了一些。


    霍无还在盯着邬邪的眼睛,半晌冒出一句:“你现在,也能看见?”


    这个问题直接让邬邪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炸了起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想要立刻发问,又想起来刚刚那股钳制自己的剧痛,于是旁敲侧击地问:“你也能看见,血,还有肉?”


    霍无点头,半个身体浸泡在血海里:“一直能。”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所有污染种,都一样。”


    邬邪看着霍无和他周身的浮沉血海,整个人如遭重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皮肤逐渐变得冰麻,看着构成世界的红色血肉,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一个色盲,这样他或许就发现不了世界的异常了——最多疑惑天空上为什么莫名其妙出现了几条深浅不一的长条色块。


    他现在能理解污染种攻击性强的原因了。


    邬邪问霍无:“这次的污染种暴动和它有关吗?”


    霍无应该是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和人类眼中的不同,闻言摇摇头:“没有,我们习惯已经,暴动,天边金色眼睛,睁开。”


    邬邪:“金色眼睛又是金色眼睛,金色眼睛到底怎么了?!”


    霍无看着邬邪,鱼鳍翻动如波浪,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正在此时,一直呼啸翻涌的血海忽然定在了他们身旁,犹如一张按下快门键后拍下的照片。邬邪若有所感,侧头看去,只见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一张被撕开成两半的纸。而齐野站在纸张裂口中央,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七年了,真是好久不见。”齐野踩着凝固的海面向邬邪走来,“这段时间,你是去了那个地方吧,怎么样,见到祂之后,你的想法有什么改变吗?”


    邬邪:“你知道我会见到祂?”


    齐野:“原本不知道,但我看到你和卡牌被吸走,我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离开七年。”


    邬邪:“那祂说的,你都……”


    齐野:“还往下说呐,嫌自己命长啦?不出意外,咱们说的应该是一件事。是,我知道,但想必祂也告诉你了,我曾经因为好奇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连我这样有神明特质的生物都无法与之对抗,真是……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集卡牌、让这个世界安乐死了吧?”


    邬邪:“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先前我以为那些神明是无法战胜的,所以我们才要隐瞒这一切,尽可能地让这个世界平和地去死。可是从祂的话来看,其实我们是有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的,对吗?!”


    “嗯?”齐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邬邪,“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聊到世界线了?”见邬邪点头,齐野哈哈笑了几声,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别做梦了,我说实话,这个方案还不如安乐死呢。如果将宇宙比作天空,那我们的世界就是一架即将坠落的飞机,作为飞机上的工作人员,与其把飞机上熟睡的乘客全部叫醒,不如就让他们安心睡着。难道把所有人都叫醒,我们就能找到拯救飞机的办法了?”


    “谁要和你讨论这个问题!”邬邪的情绪愈发激动,“谁和你讨论拯救世界的方法了?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咱们的局面是无解的,可现在看来不是!既然有办法,咱们为什么还要搞什么狗屁安乐死?”


    齐野笑容收敛:“那你想怎么样呢?”


    邬邪嘶喊:“当然是杀!杀了那天外的囚笼,杀了那愚蠢的混沌,杀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杀掉这囚禁我们、伤害我们、并试图控制我们的一切!”


    邬邪嘶吼这些的时候,张钦遥和霍无都在看着他。张钦遥不懂他们的哑谜,只是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出现了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就像是一块大陆被劈成了两半那样。霍无则是眼神发直地看着邬邪,等他说完后才稍稍动了下,迷茫而困惑地发问:“什么,是控制?”


    齐野本来在看邬邪,听完这句话后直接看向了海中的霍无。霍无微微垂下头来,似乎在思考邬邪刚刚那番话是意味着什么,但他似乎没想明白,看向邬邪,又想起了刚刚邬邪问自己的问题,回答:“金眼睛,通道,向上,通道。”


    似乎是怕邬邪不理解,霍无又说:“污染种,都知道,但,金眼睛,混乱,于是暴动。”


    “好了霍无。”齐野打断了霍无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已经让他知道得够多了。”又看向邬邪,“现在,你已经是这里知道内幕最多的人了。鉴于这一点,我可以不计较你刚刚说出来的话,但我希望,你能趁早放下你那些天真的想法。我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邬邪忽然笑了,他看着齐野蒙在眼睛上的黑色绸缎,以及下方那颗色如滴血的红玛瑙,回答,“可我不觉得。”


    他握住张钦遥拷在他腕上的银手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张钦遥甚至没来得及伸手阻止他,就看见邬邪的掌骨以及手腕骤然变形,伴随着骨头脱臼以及皮肉翻开的声音。这次邬邪没有叫,他只是嘶嘶地抽着冷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那句话:


    “愿我们逃离神明的注视,愿我们找到自己的真相。”


    ……


    “这就是……邬邪看到的东西?”图灵从回忆中走出,惊疑不定地看着双眼紧闭的邬邪,“他是因为想杀神,所以叛出的异常调查局?”


    尤妮金:“你可以这么理解。”


    图灵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着邬邪的脸,方才看到的东西不断在脑中浮现,那枚茧,还有邬邪想要说出真相时在他体内炸响的剧痛。图灵想着那些,面前忽然浮现出喻嵇尧的脸来,随后看向胸前沾血的鹿头项链,胸口心跳一快。


    她忽然明白他之前的兜圈子以及欲言又止了。


    可是现在明白有什么用呢,图灵悲哀地想,喻嵇尧已经没了,那具用【百合花的球茎】组成的身体也无法告诉她任何事情。图灵想到这儿,胸口的心跳又沉了下去,再看向邬邪时,只觉得那股笼罩着自己的虚无和迷茫又蔓延了上来,像是湿水的纱布,一层层将她的口鼻缠绕了起来。


    尤妮金的声音适时响起。


    “亲爱的。”她开口,声音温和犹如慈母,“我想你需要一些指引。”


    “指引?”


    “是的。”尤妮金说,“其实大家追求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只要想通了这点,大家就能握手言和,一起为更好的新世界努力奋斗了。”


    “是什么?”


    “是幸福。”尤妮金温柔地说,“我们拼尽全力穷尽一生,不就是为了‘幸福’二字吗?”


    图灵没有回答,她再次看向了胸口的项链,眼睫微微垂落。尤妮金的声音如纱幕在她身侧落下,带着难以抗拒的蛊惑:


    “而我,有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办法。”


    第405章


    幸福。


    图灵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汇。分明是最普通寻常的两个字,可当图灵在心中轻轻将它们念出来的时候,她却莫名感觉心头一阵抽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心脏。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图灵说,“我的幸福永远也不可能到来了, 更何况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和定义都不一样, 这世界上没有能让所有人获得幸福的办法?”


    “是吗?”尤妮金说, “或许我可以先听听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图灵:“我不想在这里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可恨的战争贩子。说起来,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眼中的幸福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触动到了尤妮金,图灵感觉到周遭空间的介质产生了一些变动金色流光如丝线般在她的面前编织汇集,最后组成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


    她的轮廓柔美而温和,仿佛神明的剪影。图灵冷漠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却见她张开手臂、扬起头颅,温柔的声音随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幸福就是正义。”


    亚罗克对着伊莎贝拉开口,目光坚定:“领袖说了,让别人感到幸福的东西就是正义,否则就是邪恶。世界上的精英应该汇聚在一起,铲除那些邪恶的东西,并带领大家走向正确的幸福。”


    伊莎贝拉翻了一个白眼:“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么二极管的发言了。”


    亚罗克:“可我说得不对吗,那些邪恶的、孱弱的东西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如果每个人都向往正义、向往幸福,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争斗了。”


    伊莎贝拉:“好吧,那你可以回答一下关于巴特利特的问题吗,在你眼里,你觉得他是引领世界的精英、还是满手鲜血的败类。”


    亚罗克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回答:“他当然是精英, 只不过被那些错误的理念误导了。你们埋没了一个天才,他应该加入我们!”


    伊莎贝拉:“加入你们,然后呢?”


    亚罗克挺直胸膛:“然后当然是进入黄金梦乡,和神圣帝国的其他精英聚集在一起,让更多的人来到我们的世界!”语句铿锵,像是在诉说某种正义之事。


    “黄金梦乡?”图灵很快意识到尤妮金所说的黄金梦乡就是指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尤妮金注意到图灵的目光,语气中赞许之意更多,“尘世混浊复杂,唯有梦中世界美好单纯。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幸福,每个人都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正义。”


    图灵眉心紧蹙,低下头去。换做以前,她一定会原地跳起来,语气激动地说这是可怕的虚无主义。人们应该生活在现实中,而非虚无缥缈的梦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图灵现在并不想反驳,她看向邬邪,想要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能苏醒,却看见他紧绷的面容放松了一点,像是在进入深度睡眠。


    “邬邪!”图灵再次试图把邬邪唤醒,但依然无计可施,倒是尤妮金对她开了口:“何必执着于把睡梦中的人叫醒呢?”见图灵依旧在摇晃邬邪,尤妮金又说,“你不好奇现在的邬邪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吗?”


    尤妮金抬手,邬邪梦中的画面随之进入她的脑海。图灵看过去,发现梦中的邬邪正站在齐野和张钦遥的身边,他又回到了那片海上,只不过这次,他口齿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齐野和张钦遥都在一起和他想对策,霍无也从海面下涌出,来到了他们的身边,眼下正在和邬邪解释自己污染种身份的事。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尤妮金说,语气忽然变得探究,“你呢,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图灵默不作声。她的答案显而易见。


    “回家,是吗?”尤妮金问,语气中带上丝丝笑意,“这个愿望虽然不远大,却足够朴实,足够真诚。”


    “我不需要你对我的愿望做出评价。”图灵的声音中带上了恨,她看向面前的金色身影,身体逐渐绷紧,“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做出评价!”


    “别生气,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尤妮金说,“任何人都有追寻愿望实现幸福的权力,精英也是如此。”她向着图灵身侧挥动手臂。图灵若有所感,侧头看去,只见黄金光线如雨滴交织,逐渐凝聚成一个面容清润的高挑男人。图灵看清他的面容,脸上出现一瞬的怔愣,待那个身影如雨雾般散开,图灵才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面前的那个黄金身影。


    尤妮金:“……好可怕的表情,别这样,我只是向你展示我的能力。”


    图灵不再和尤妮金说话,她看向怀里的邬邪。邬邪依旧闭着眼,有越睡越沉的征兆。图灵咬住后槽牙,双手用力,将人打横抱起,随即转身向后走去,却见那个黄金身影再次来到了面前:“你无法离开这里。”


    图灵不管她,径直从那个影子里穿了出去。尤妮金又说:“你的异能消失了,对吗?”


    图灵停下脚步:“你做的?”


    尤妮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据我的观察来看,你身上应该还有一个异能。”


    “……”


    “为什么不用呢?”


    图灵阴森开口:“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找死。”


    尤妮金:“那我只能说,还好现在的你无法杀死我。”


    话音未落,凌厉风声自图灵背后响起,六双黑色羽翼撕风怒张,和图灵一起愤怒地看着面前的剪影。注意到图灵微微颤抖的羽尖,尤妮金笑着说:“感受到了吧,你现在只有【全知天使】这一个异能了。”


    图灵后牙咬紧。而尤妮金有恃无恐地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抚摸上图灵的羽毛:“而且,全知天使里面自带的几个异能都消失了,你除了这些翅膀,什么都没有了。”


    图灵:“你到底想干什么?!”


    尤妮金:“当然是让你看清事实。你知道为什么你身上只有【全知天使】这一个异能吗?”见图灵咬着嘴唇,尤妮金低头说,“因为只有神明才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让所有人疯魔的异能,都是假的,都是神明在镜子里的倒影,你知道这一点的吧。”


    “你胡说八道!”图灵激动地反驳她,“你才是假的,你拿这个莫名其妙的黄金梦想困住我们,又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你才是那个像假人的人!”


    “是吗?”尤妮金似笑非笑,“既然黄金梦乡和我都是假的,那为什么邬邪沉沦在梦里。”


    图灵愤怒的表情如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她再次看向邬邪。两人争吵期间,邬邪依然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他像是变成了一个植物人,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为所动。图灵脚腕晃动了下,脸色微微发青,尤妮金则在此时凑到图灵的耳畔,轻声开口: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更美好的那个假象呢?”


    此言一出,图灵猛地抬起头来,忽得,她感受到肩颈上传来一道温热触感,像是被一只纤细的蝴蝶拥住了后背,她转头,在一片清甜的花香中看到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红发碧眼的女孩朝她眨眨眼,在图灵侧身的瞬间向后退去,化作一片四散的蝴蝶。图灵还没来得及伸手,又感觉到右肩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一个黑发黑裙的女孩从身侧走出来,朝她温柔一笑,也转身离去,如一只纵身而去的鸟。


    “耶拉,沉畔……”图灵喃喃。她知道这一切不过幻影,但在和她们接触的瞬间,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们身上的体温以及香气。她下意识往前一步,光影再度交织,这次变成了一个如狮子般高大的女性。她立在不远处,金色波浪长发随风飘扬,在和图灵对上目光后朝她一眨眼,招手笑道:“莉娜!”


    见图灵不动,傅尔雅又朝她扬起手臂,大声道:“走啊莉娜,一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呢,我新调了一种酱汁,走,一起吃烤肉去!”


    这话实在是太过真切,在傅尔雅说话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铁原的地堡。在那一闪而过的幻影中,图灵甚至还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沉潇雅,以及抱着肉排跑动的阿列克谢。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尤妮金轻声问,“你总说你想要回家,其实,你是真正想要的,是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安稳生活吧。”


    见图灵一直盯着前方,尤妮金又说:“你刚刚不是问我想做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要筛掉无聊的人,留下觉醒金瞳、被称之为精英的人。我会把你们都引渡来这里,我们会在这里意识相连,共同打造一个属于我们的黄金梦乡。我们会在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每个人的愿望都能被实现。


    “这不比留在镜世界,和那些神明勾心斗角要来得好吗?”


    第406章


    随着尤妮金话语落下,那些幻影也随之消失在图灵的面前。同伴们的身影如风沙消散的刹那,图灵近乎本能地向前追去,踉跄了好几步之后才刹住脚步。


    胸膛剧烈喘息,图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逐渐增快。她闭上眼睛后退一步,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却忽然感到手臂一轻,睁开眼,发现邬邪的身体不知何时从自己的怀里消失了,四面环顾,唯余光线交织,再不见邬邪踪迹。


    “他去到他的黄金梦乡了。”尤妮金赶在图灵诘问之前从容开口,“黄金瞳带给了他太多不必要的注视和苦难,现在,他的厄难结束了。这里没有神明,没有死亡,只有幸福,比蜜糖更甜美,比时间更永恒的幸福。”


    图灵:“沉沦在梦境中的人, 还算是人吗?”


    尤妮金:“为什么不算呢?人本身就是一堆活动的电信号和化学信号而已。”微微一顿,尤妮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靠近图灵,问:“你听说过,缸中大脑吗?”


    图灵显然知道尤妮金说的这个词汇,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尤妮金还是很体贴地和她解释了一下:“如果将我们的大脑取出,放在一个盛满营养液的水缸里,再将大脑的神经末梢和计算机相连,对大脑释放各类电信号以及化学信号,就能让大脑产生幻觉,让它以为自己身处在一个真实的世界中。我承认,我的黄金梦乡就是另一种形态的缸中大脑,可是图灵,你又如何确定此刻的自己没有身处缸中?”


    最后一句话如棒槌般砸落在图灵头顶,她打了一个冷颤,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是由神明控制的。


    对于他们这种普通人而言,高悬于天上的神明就是控制大脑的计算机,而天边的黑剑是困锁住大脑的水缸。


    计算机断电,水缸破碎,大脑死亡。


    这个想法犹如一个迅速分裂繁殖的病毒,顷刻间便侵占了图灵的脑海。图灵感觉到自己的脊骨正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她拼命回想着迄今为止经历的一切,想要将这个可怕而虚无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利用异能拆解他人记忆的事。


    她想起自己在尤利西斯记忆中感受到的恨,想起阿莱塔记忆里传来的痛苦以及拍打在她身上的冰冷雨滴。那些情绪,那些触觉,那些呼吸是那么的真实,图灵拼命地回忆着,想要知道当时观看回忆的自己在做些什么,却发现那个自己根本不存在。


    在尤利西斯的回忆中,她将自己当成了尤利西斯。而在阿莱塔的回忆中,她将自己当成了阿莱塔。


    她是谁,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周围的环境。


    她的身体就是她的水缸。当她的意识处于自己的大脑中、处于自己的身体中时,她便可以笃定她是她自己,可一旦将这具身体换掉,或者将她的意识抽离出来,她就会立刻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


    这个想法让图灵不寒而栗,她想要反驳这个可怕的想法,可她的思维就像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齿轮,任凭图灵怎么拼命思考也无法将它推动分毫,只有过往的经历不断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起伏,用最大的声音告诉她:“你是对的,你的这个想法是对的。”


    双腿一软,图灵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你在想什么呢?”尤妮金问,“从你的表情来看,你应该是思考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图灵:“闭嘴!”


    尤妮金微笑:“没事,孩子,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能嗅到你身上痛苦的气息,但没关系,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们不必为此伤感,因为通往真理的道路就是由痛苦构成的。”


    图灵:“我不需要这些真理。”


    尤妮金:“可你需要解脱。”


    图灵脸上的愤怒一瞬归为空白。


    “你需要解脱,我的孩子。”尤妮金在图灵的面前蹲下来,伸手慢慢抚过图灵的脸颊。那手掌的触感温热而真实,让图灵回想起自己的母亲,“我曾经通过信徒的眼睛与你交锋,那时你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孩,被我们异能影响了还能全身而退,那时我就在想,这么有潜力的精英,我一定要设法收入麾下才行。”


    图灵咬着牙不说话,她能听出尤妮金的话外之意,但是她不想回答,只是偏开头去,躲开了尤妮金的触碰。尤妮金像是早有预料,见状,她收回手臂从地上站起,用温柔的语调对图灵解释:“所有加入神圣和利亚帝国的人都是黄金梦乡的成员,我们就像是共同生活在城邦之内的居民。我们在这个城邦中共享信息,共享梦乡。


    “外界的任何争斗都与我们无关,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无法影响我们分毫。我们要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神明的虚伪,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再引渡他们进入这个美好的黄金梦乡。而你,我可爱的孩子,善于思考的精英,你就是最适合引渡其他人的人。”


    图灵沉默着,好像只要她不说话就可以无视心中的动摇。她低下头去,想要先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却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片温热,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握住了她。


    “图灵。”熟悉的呼唤在头顶想起,图灵抬头,对上镜片后一双黑色的眼睛。目光温柔平和,像是月光下温润的湖。


    人体的温度顺着手背向上蔓延,图灵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心底的某个声音不断叫嚣:不要被迷惑,不要被迷惑,他已经死了,你找不回他了。她想要努力辨出面前人的错漏,可无论是面前人整洁方正的风衣衣领,还是他喉结以及鼻梁上的小痣,都在引领着图灵呼唤出那个名字:“喻嵇尧?”


    “是我。”喻嵇尧朝她点头,均匀的呼吸如细纱般浮动在她的面前,“你还好吗,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过得很辛苦吗?”


    这句话一出来,图灵的心脏就开始止不住地泛酸。视野模糊如水,图灵拼命抑制着自己想要哭的冲动,喻嵇尧见状,将紧握她的手掌又收紧几分,用图灵最熟悉的语调开口:“别怕,我在这儿,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缓缓飘落的稻草。可图灵却觉得心中的某个东西瞬间坍塌了,像是决堤的河坝,连带着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如洪水般涌出。


    “你这个混蛋!”图灵放声大哭,“谁要你为我献出生命了,齐野要我的命,你直接让我死了不就好了吗,你干嘛把你自己的生命给我。而且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会把所有事情讲给我听,你怎么什么都没讲就走了,你这个混蛋,骗子,世界上最可恶的人!你留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你要我怎么像从前一样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图灵越哭越凶,哭到最后,她甚至已经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她死死攥着喻嵇尧的手,用自己此生最大的声音去哭嚎,把自己迄今为止的所有悲恸、所有不满、所有愤怒都揉进这撕心裂肺的哭声里,直到她的哭声淹过一切,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持续振动的存在。


    图灵不知道自己哭喊了多久,只觉得在这一声声凄厉的哭喊中,自己的沉寂的身体重新一点点活了过来。泛冷的空气大股大股地灌入肺中,积淀在身体身处的情绪被眼泪一股股地带了出去,连同紧绷的身体都在逐渐放松,直到图灵感觉自己的身体稍微轻松了一点,一片温热覆盖上她的脸颊。图灵抬眼,发现喻嵇尧轻轻托住了她的脸。


    干燥的拇指在自己的眼周不断擦拭,逐渐带走了自己脸上的泪水。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喻嵇尧说,等到图灵的哭泣声逐渐停住,他将手放了下来,掌心向上放在图灵的面前,“我知道,这一路你走的很辛苦,你已经很累了,已经彻底坚持不下去了。这没关系,我认为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不要那么苛责自己,没有人能在一条不见曙光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可我只能走下去。”图灵嘶哑道,“我除了走下去,还能干什么呢?”她抬起头,握住喻嵇尧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直起身体向对方靠近,“告诉我,喻嵇尧,除了在这条路上咬着牙努力走下去,我还能做些什么?”


    喻嵇尧垂下眼睫,将图灵的双手握在掌心。


    “我们可以停下。”喻嵇尧用最柔和的声音说,“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吧,我们可以选择一种更轻松的方式活着。”


    图灵:“你是指留在这里吗?”


    “如果这能让你停止哭泣的话。”喻嵇尧朝她又靠近了些,鼻尖几乎与图灵相蹭,“无论你去哪,我都会留在你的身边。”


    “包括这里吗?”


    “是的。”喻嵇尧温热的吐息几乎要覆盖在图灵的唇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我们都会在这里陪你,耶拉,傅尔雅,沉潇雅,她们都在这里,你甚至还能见到沉畔还有白矜她们。所有你在意的人都会在这里,我们都会永远在你身边,你会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他说着伸开手臂,抱住图灵的肩膀和背脊。图灵看着面前的人一点点靠近,带着活络的温度以及微潮的吐息,像是要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亲密的吻。


    图灵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或许是喻嵇尧身上的温度太温暖,又或许是此刻她真的需要一个能停下来休息的地方,她最终放松了下来,想要搂住对方的脖子,却在伸手时听到胸前传来一串细小的碰撞声。


    图灵停住动作。


    微微拉开自己和喻嵇尧的距离,她低头向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是那枚染血的银质鹿头项链。


    图灵目光微动。


    她将那枚银质鹿头拿在手上,脑中忍不住浮现自己对着项链发呆的那些时光。自从从喻嵇尧的身体里把它取出来后,图灵就没再打开过它。她摩挲着鹿头上已经变成绣褐色的按钮,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随后在在银盖打开的瞬间定在原地。


    “喻嵇尧”看着图灵的表情,似乎察觉一些不对,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凑到图灵的脸侧,柔声问:“怎么了?”


    图灵握着鹿头项链的手骤然收紧。


    手掌撑地,她直接拉开了自己和“喻嵇尧”的距离。


    第407章


    鹿头项链里依然是她和父母的全家福。


    因为时间久远, 全家福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底片微微发白,边缘处甚至有泛黄的痕迹,以至于图灵打开项链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全家福, 而是自己在相框玻璃上的倒影。


    喻嵇尧帮图灵保管项链的时候清洁过里面的镜片玻璃,原本蒙尘的镜面被打理得透亮,连镜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此刻图灵看着自己在镜面上的倒影,眼神逐渐变得恍惚,只觉得自己在镜片上的倒影正在逐渐和父母的微笑重叠。


    图灵听到心跳在胸腔中逐渐加快的声音。


    相框玻璃不算大,刚好照出她一只眼睛以及小半张脸颊。她看见自己微微凹陷的眼窝,看见自己眼皮下雅青色的沉淀物, 以及眼白上若影若现的血丝。若不是这项链的触感太过真切,她几乎要认不出来镜中倒影的那个人是自己。


    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圆润的鹿角传递至血液,像是一股奇特的电流,蛰得图灵皮肤微微泛麻。


    直至那触感变得温热,图灵才如梦初醒般地眨动眼皮,重新抬头看向前方。


    “喻嵇尧”察觉到什么,问:“你在看什么?”


    图灵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喻嵇尧”点头:“当然。”


    图灵盯着面前人镜片后的黑色眼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问:


    “我为什么是我?”


    长久的沉寂。


    “这是什么问题?”面前的人弯唇笑开,“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呢?图灵,难道你不想和我走吗?”


    “你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图灵凝视着面前刻意维持微笑的面容,语气沉静, “因为你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你不会思考,对各类事情也没有自己的见解。除了模仿别人的说话语气以及拾人牙慧,你一无所长。”


    对面的人一愣,随后露出受伤的表情:“你就算不信我,也请不要这么说我,这会让我……”


    “够了!”图灵厉声打断了面前人说话的动作,“不要再模仿他了。”


    见“喻嵇尧”还想再说什么,图灵举起自己的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平静道:“你刚刚说,我可以在这里获得我想要的一切,对吗?”


    “喻嵇尧”也在观察图灵,听到她这么发问,他谨慎地思考了片刻,最后缓缓点头。图灵仔细看着他的动作,片刻忽然笑了,她的身体放松下来,笑着看向面前人的面庞。不同于现在这个糟糕的自己,面前的“喻嵇尧”倒是还长着一张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她看着那张脸,想要从那漂亮的眉眼间找到那种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和熟稔,但她没有,面前的“喻嵇尧”就像是一个漂亮的影子,一张逼真的画。图灵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却无法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温暖。


    图灵将自己的掌心放到“喻嵇尧”的面前。


    “要不要猜猜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明显问住了“喻嵇尧”,他垂眼思考片刻,问:“家人父母?”


    图灵摇头。


    “已故好友?”


    “仇人的尸体?”


    “家乡的坐标?”


    “都不是。”图灵直截了当的否定了“喻嵇尧”给出的所有答案,“不过也不怪你猜不出来,说实话,当我看到我最想要的东西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呢,我什至花了点时间才弄明白为什么我最想要的是这个。哈哈,话说回来,我还真得感谢一下黄金梦乡的存在,如果不是它能把我心中所有渴望的东西具象化出来,我还真不一定能意识到这个。”


    “喻嵇尧”看着滔滔不绝的图灵,没明白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碍于他现在还是“喻嵇尧”,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问:“所以,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图灵没有回答他,只是示意对方看向自己的掌心。


    光影跳动摇曳,很快在图灵的手掌心凝聚成一团光球。滚烫热意如波纹般蔓延开,“喻嵇尧”拿手挡了挡,只听空气中传来一串噼啪炸开的声响,再放下手时,那个光球便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烈焰。尖锐火舌簇拥成团、无风自动,仿佛一颗正在燃烧的心脏。


    “没想到吧,我最想要的的居然是这个。”图灵看着掌心的火焰说,“不用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这个很合理不是吗?尽管它带走了我的父母,让我一度认为这个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但是他也帮我带走了我的很多敌人不是吗?我是个贪婪的人,想要把恐怖而强大的东西占为己有,这不是很正常吗?”


    “喻嵇尧”:“你不害怕它吗?”


    图灵:“曾经害怕,但试问,谁会去害怕一个弱小而无害的东西呢?我认识到了他的可怕,但也见识到了他的力量。我不想再被别人夺走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想要获得力量,获得一种足以摧毁一切也保护一切的力量,而这个——”


    她将火焰托举起来,琥珀瞳中火光跳动,“就是我心中最可怕、最强大的力量。”


    “喻嵇尧”定在原地,眉头深深皱起,而图灵看着他的面容,轻声开口:


    “ Ling.”


    “ Xüe chi.”


    “ Me ei ku.”


    “喻嵇尧”问:“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图灵:“因为这个是他给我留下来的遗言呀,虽然说当时的我失去了语言系统,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在现在,我懂了。”


    她看着面前喻嵇尧的面容,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齐野追杀她们的时候。满天鲜血飞舞如绸缎,喻嵇尧在咆哮的风声中抱住她,声音平静如湖水。


    他说:


    “灵。”


    “活着。”


    “我爱你。”


    图灵盯着面前的幻影,一句一顿的开口:“我的喻嵇尧不会说出那些话。他知道生命于我的重要性,也知道自我于我的重要性,他不会蛊惑我去追寻虚无缥缈的梦乡。”


    “喻嵇尧”:“那他会说什么?”


    图灵直起身体,咧嘴笑开。


    “他会说,图灵,别放弃,走下去!”


    “你不是喻嵇尧。”


    “再见。”


    “我的梦魇。”


    手掌前劈,滚滚烈焰如镰刀般向着“喻嵇尧”的身体斩去,橘红烈焰炸如圆日,顷刻将对方横劈成了两半。滚烫焰波之中,图灵看到面前的人影如柳絮般融散开来,四周空间上下震动,但图灵并不畏惧,只是握着手中烈焰,怒喝一声,直接向着面前光影变换的空间砍去。


    “可恶的邪/教/头子,居然敢用乱七八糟的虚无主义蛊惑我,要不是老娘我意志坚定,差点要上你的当!”图灵一边骂一边砍,她的手中没有武器,但是她手中的烈焰似乎有什么特殊之处,每当图灵用焰刀向前劈砍一次,周围的空间就会塌陷一分。


    发现尤妮金没出来,图灵继续挥舞着烈焰骂人:


    “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是什么被神明吓破胆子的信徒,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从小到大,学的是唯物主义,歌颂的是永不屈服、敢于反抗的人们!你想让我一辈子躲在梦里然后做你的傀儡,我告诉你,你做梦!光明灿烂的21世纪养不出卑躬屈膝的奴隶!”


    图灵嘶喊的声音越来越大,等她喊完最后一句,尤妮金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似的,从逐渐扭曲变形的空间中钻了出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说胡话的是你!”图灵一个火刃朝前劈去,见尤妮金抬手阻挡,双手并用,朝前劈出数百十字火刃。滚滚烈焰咆哮前涌,万千焰射如同巨龙獠牙,一齐向着尤妮金的金色身影咬杀而去。


    尤妮金盘旋几圈躲过火焰攻势,见图灵大有不砍死自己不罢休的气势,又说:“别犯倔了小姑娘,你得承认,不论你做什么,你都再也回不去你的故乡了。如果你想回去,我的黄金梦乡是唯一的选择。”


    图灵握着火焰的手一紧。


    “谁说我要回故乡了?”图灵抬头,万千跃动火焰燃烧在琥珀瞳底,犹如两轮生生不息的太阳,“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家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我现在有了新目标。”


    图灵说着抬手,灼灼烈焰如镰杀出。


    “我要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我这样的人!我要让所有人回家!”


    “你的黄金梦乡压根就是一个毫无逻辑的幻境。”伊莎贝拉直截了当地对亚罗克说,“我不认为这种东西能和正义或者幸福挂钩。”


    亚罗克:“你根本不懂,这个世界是假的,虚伪的七神将我们变成了傀儡和木偶,让鲜血和暴力填充了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


    伊莎贝拉:“所以呢?”


    亚罗克:“所以,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正义的世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不明事理、孱弱邪恶的渣滓从世界上清除,再把世界上所有的精英团结起来,用所有人的精神力构造一个用不塌陷的黄金梦乡,我们会共享彼此的身体。□□将无法限制我们的感知和行动,我们的意识会脱离虚假世界的束缚,自由地畅行在新世界的幸福中。这是正义,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伊莎贝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有人说过你的表达能力堪比一只草履虫吗?”见亚罗克涨红了脸,伊莎贝拉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片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前倾,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上过学吗?”


    亚罗克:“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的语言系统比刀子还要锋利刻薄,你的言行是不正义的,你——”


    伊莎贝拉直接打断了亚罗克的话:“正义正义哪来那么多正义,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点别的吗,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而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压根不理解什么是正义。”


    亚罗克:“你说我不理解,难道你就理解了吗?”


    伊莎贝拉:“我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头,可不敢随意大放厥词,不过我读的书还算多,可以勉强和你这个只知道满世界喊口号的小家伙科普一下,目前大家普遍比较认同的正义是什么。”


    亚罗克:“你说!”


    伊莎贝拉盯着亚罗克,目光平稳如磐石:“一个人由意志,理性,欲望组成。三者的和谐统一,即为正义。”


    感受到亚罗克疑惑的目光,伊莎贝拉解释道:“这段话出自《理想国》,我觉得用这句话来解答你现在的问题足够了。”


    亚罗克:“我不明白。”


    伊莎贝拉:“你当然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小鬼头就该好好坐在教室里读书了解社会时事,多看多问少评论,等到上完大学有判断能力开智了再去奋斗所谓的‘理想事业’。”


    亚罗克:“你!你怎么能教训我,你以为你的言行是正义的吗?异常调查局自诩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可这么多年了,你们做到什么了,你们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了吗?”


    伊莎贝拉:“我们没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幸福,纯粹是这个世界上的疯子和傻子太多了,要你们搞生产你们不搞,要你们好好对待国民你们不干,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便挑起战争不要随便挑起战争,结果一个个鸡血上头了一样,喊着一堆乱七八糟地口号就冲上战场了。至于我们的功绩,千秋万代之后自有后人评说。”


    见亚罗克没有反应过来,伊莎贝拉又说:“而且你一直口口声声说,要铲除这个世界上的渣滓。可我告诉你,你并没有做到这一点,这是肯定的,你不理解什么叫做正义,自然也不理解什么叫做渣滓,你只是简单粗暴地把那些和你观念不同的人划分到一个名为‘邪恶’的区域,再把和你观念相同的人划分到一个名为’正义’的区域。”


    “……”


    “还不理解吗?”伊莎贝拉嘲讽地说,“你压根不是在维护正义,而是在党同伐异!至于你那建立在幻梦和意识之上的,虚无缥缈的幸福,更是无稽之谈!”


    亚罗克:“你凭什么这么说!”


    伊莎贝拉:“就凭唯物主义!”


    “唯物主义?”


    “是的,我就不和你解释唯物主义的定义了。我只能告诉你,所有意志都是建立在物质世界之上的,就连你我的意识,也是大脑这个物质结构高度发展后产生的东西。”


    “……我不明白。”


    “好吧,那我用一句简短的话和你概括一下。”伊莎贝拉拿来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单词后,将这张纸放到了亚罗克的前方。亚罗克看着纸上的文字,一字一顿地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我在,故我思。”


    “如果一个人和现实世界的关联断开了,那么他的意识也将不复存在。”伊莎贝拉说,“所以,沉沦在梦境之中是不可行的,亚罗克。大地的长度无法用梦境丈量,虚无的幻境也无法给人类带来幸福。”


    亚罗克呆呆的看着纸上的字,看上去似乎正在理解伊莎贝拉的话语。


    “你……你凭什么保证你是对的。”亚罗克结结巴巴地说,见伊莎贝拉看过来,亚罗克捏着纸张的手指更加用力,“世界又不是你决定的,难道你说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什么吗,你怎么证明你才是对的?”


    “证明?”伊莎贝拉冷笑出声,“是你先提出那些荒谬的思想的,要证明,也该你先来吧?”


    伊莎贝拉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亚罗克看着她的动作,下意识地向后蜷缩了一下,她以为伊莎贝拉要过来打她,但是对方没有。只见伊莎贝拉对着对讲器说了什么,随即一串金属纽扣崩开的声音从身上响起,低头看去,发现是束缚衣上的纽扣解开了。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伊莎贝拉直接把亚罗克从椅子上抓了起来,随即从腰后抽出一个东西放在亚罗克掌心。那东西沉甸甸的,用一个皮革套壳束缚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亚罗克见伊莎贝拉示意自己打开,半信半疑地将上面的金属纽扣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


    “你不是说你们共享意识吗?”伊莎贝拉将匕首抽出来放在亚罗克掌心,“虽然你现在被禁锢在这个男人的身体里,但你的意识应该还是和你们的那个领袖链接着的吧,从理论上来讲,只要你把这具身体的脖子抹了,你就能挣脱这具身体的束缚,和你亲爱的领袖团聚了吧。”


    亚罗克浑身一震:“你要我自杀?!”


    “少含血喷人。”伊莎贝拉翻着白眼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意识世界才是最幸福的,我现在就给你机会,回到你那幸福的意识世界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亚罗克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去就去!”亚罗克大喊一声,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然而她刚刚用匕首尖挑破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就从脖子上炸开,惨叫一声,条件反射般的将匕首丢在了一边。


    伊莎贝拉把匕首捡起来,重新塞回到亚罗克手里:“来,再试!”


    亚罗克想要拒绝,但在对上伊莎贝拉目光时,她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硬生生接过伊莎贝拉的匕首抵在喉咙前,手腕不停颤抖。冷汗直下之时,她看见伊莎贝拉忽然走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腕,强行将匕首往她的脖子上一推。


    亚罗克惨叫一声,慌忙将匕首推到一边,颈边的皮肤被划破,鲜血迸刺出来,在空中形成一道薄薄的血雾。


    伊莎贝拉看着惊恐捂住脖子的亚罗克,蹲下身来,托着下巴问:“怎么样,现在,你还想去你的那个黄金梦乡吗?”


    亚罗克大口喘息着,头发和后背被汗水打湿成一片。


    “啊——”亚罗克瘫倒在地,随后趴倒在伊莎贝拉的匕首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关于亚罗克:


    亚罗克的人设是满腔热血但单纯愚蠢的女孩。在最初版的大纲中,亚罗克其实是有完整的成长线以及自己的人物高光的,砍纲之后亚罗克失去了成长的环境以及改变观念的契机,考虑到逻辑问题,作者最终选择用这种方式给这个人物划上句号,如果有读者对这个人物以及初版大纲有兴趣的,可以继续往下看:


    在最初的故事设定中,《黑森林》篇结束,图灵重新回到镜世界后,塞尔兰斯爆发了第三次异能战争,芬舒尔刻和神圣和利亚帝国作为战争的发起人,分别从北方和南方向外扩张领土,最后将战场压到了不落丹边境。亚罗克本来以为尤妮金会借机收揽更多“精英”,却发现对方只是用邀请对方加入“黄金梦乡”的方式夺取异能者的身体,并不断蚕食他们的精神力以增强自身。亚罗克在看过战场上的血腥场景后,最终认为尤妮金的行为是“不正义”的,并拿起武器冲向战场,和被侵略的人站在一起反抗侵略者暴行。


    至于删除原因呢,一个是因为觉得现有剧情过于冗杂想早日完结,另一个是因为作者在看过近期社会时事后,觉得自己对战争的思考还是太过天真肤浅,大概率写不出战争的沉重和残酷。


    总而言之,对不起小亚罗克,删了你的成长线和大高光


    第408章


    微机震动,齐野点开通讯界面,发现是伊莎贝拉的消息。他将光屏上的信息简单扫了一圈,对身边几人说:“找到神圣和利亚帝国领袖的藏身之处了。”


    萨多闻言一蹦三尺高:“真的吗?在哪?!”


    齐野:“不太好说,咱们先找个人少的地方。”看向萨多, 遮眼黑绸下的红玛瑙微微晃动, “可能还需要你帮点小忙。”


    萨多:“啊嘞?”


    拉亚境内。


    “你是谁?”拉亚诛怜捏着手中的名为“巫女”的人物牌,冷眼看着面前面容平淡的女孩,“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卡特莉娜。图灵。”神宫穗子吐出这个名字,“我想她需要你的帮助。”


    拉亚诛怜狐疑地看着神宫穗子,雪吻的事情后她不是没有联系过图灵,可发出的消息无一例外石沉大海。拉亚国内事务繁多,她也抽不出身去看她,这件事便这么搁置了下来。


    “你有什么证明吗?”拉亚诛怜将神宫穗子上下审视一遍,“我从未听过她提起你。”


    神宫穗子:“这很正常, 王上。我与图灵并不相熟, 她未向您提起我也是情理之中。”


    拉亚诛怜冷笑:“那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她放下夹着卡牌的手指,目光渐深, “外乡人,你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见识拉亚地牢的吧?”


    神宫穗子抬起眼睛:“您的母亲叫拉亚刻歇宁。”发觉拉亚诛怜的脸色骤如寒冰,她冷静道,“我并无恶意,不过这个时间段,我想她应该已经感受到一些什么了,您可以去看看她。”


    拉亚诛怜阴沉地看着神宫穗子,像是在琢磨要不要把这个人丢进地牢。恰在此时,一名侍者急匆匆地跑到了拉亚诛怜身边,弯身对着拉亚诛怜说了些什么。拉亚诛怜听完,脸色瞬变。


    “现在您愿意相信我一点了么?”神宫穗子问,嘴角不可查地扬起几分,“我很乐意陪您一起去见见您的母亲,顺带一提,这之后,我们可能还需要去纳克斯教皇国一趟。”


    *


    齐野一行人很快在小镇外的山坡上找到了一片无人区,他停下来,示意几人现在原地休息一会儿,自己则点开微机光屏,在异常调查局专用的监测系统上查找着什么。


    严启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没有和周围的人搭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头顶天空的位置。


    为什么他一瞬间就可以脱离那里?


    严启不太明白。


    他费劲儿地思考着,片刻后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图灵刚回来的时候,曾经找他说过一些话。


    “你不是这里的人。”图灵直截了当地说,“你之前不是说,不知道自己来自什么地方吗?我现在告诉你,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当时的严启茫然地看着图灵。他并不知道图灵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只是觉得图灵又在说一些难懂的话了。好在图灵一直是个耐心的人,她和他详细解释了黑剑、镜世界以及各路神明的故事,并着重和他说了桑无的实验。


    “她们一开始是用塞尔蓝斯本地的一些人做实验,等到桑无熟悉自己的异能,能将一个人的灵魂完整转移到另一个身体时,她们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世界的灵魂。


    “将第一个灵魂抓来后,世界母神毁灭了那个灵魂所在的世界。桑无不想制造过多的杀戮,但她还需要继续进行实验,于是把目光投向了世界母神的世界,并从那个世界里抓来了一个灵魂。


    “这个灵魂就是你,严启。


    “这就是我们找不到你的家乡、也听不懂你家乡话的原因,因为你根本不属于这里。”


    严启静静地看着图灵,待她说完后眨动一下矽胶眼皮,湛蓝眼珠微微下垂,片刻才又看向图灵,开口:“明白了。”


    图灵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好久,确定他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了,才问:“你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严启摇头。


    图灵眉心向内皱起,问:“你不想回去吗?”


    “回去?”严启眼中的白色光圈微微放大,他不理解图灵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用有限的词汇给予对方回应,但看着图灵的灼灼目光,他还是低下头来,用尽全力思索一阵儿,回答:“不回,我要在这。”


    图灵:“为什么?”


    这次轮到严启皱眉了。他实在是不明白图灵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问题,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在看到手臂上的新零件时想起什么,没头没脑地对图灵说:“之前,白矜教我一首诗,可以回答。”


    图灵:“你说。”


    严启:“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说完图灵就沉默了。他看不懂图灵当时的表情,只是觉得那眼神中除了震惊之外,还有一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比愤怒更隐秘,比悲伤更轻盈。不等严启琢磨清楚这种情绪是什么,图灵便起身离开了。


    严启将这件事告诉了白矜,白矜听完后涨红了脸,片刻才用带着些怨气的声音和他说:“你怎么可以说出这句话呢,天呐,莉娜的心一定被伤透了。”


    严启还是没明白。白矜见状,又废了很多言语和严启解释这件事情,但严启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在白矜筋疲力尽坐到沙发上后说了一句:“我离开时,世界有异状。”


    白矜:“所以?”


    严启:“我可以回忆,这或许,能帮助莉娜。”


    沉默。


    无尽的沉默。


    严启虽然不聪明,但好在他的直觉一贯很强,他从白矜死一般的沉默里意识到什么,最终没有去和图灵提这个事。但是他还是会不时地回忆自己来到这具身体前的场景,他总觉得,图灵有朝一日会需要这些。


    思绪飘忽间,齐野已经看完了光屏上的信息,他看向萨多,笑起来:“很好,暂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注意到这里。萨多,我需要你用异能帮我抓出来一个东西。”说完又抬头看向伊泽尔,“哦对了,忘问你了,不介意我使唤你的下属吧。”


    萨多闻言看向伊泽尔,见自家老板点头后才又看向齐野,点头哈腰道:“您说您说,精神力范围内一定做到。”


    齐野笑眯眯地点点头,指着地底下说:“帮我把尤妮金的身体变出来。”


    萨多:“?”


    萨多看向伊泽尔:“老板,我好像没听懂这位大佬在说什么?”


    齐野解释:“是这样的,尤妮金的异能是【黄金梦乡】,作用是更改他人认知,我们刚刚就是被她的异能影响了。不过这个异能有点小缺陷,发动时,不但消耗个人的精神力,还会消耗个人的体力。尤妮金为了降低自身的体力消耗,将自己的身体进入了长久的睡眠状态,平时用营养液以及各类导管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只要消灭了她的身体,她的异能也自然就消失了。”


    萨多:“啊,好像明白了一点。”她挠挠头,思考片刻,点头,“我试试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齐野:“问。”


    萨多:“您知道那个人嘴里的‘精英’啊,一起建立美好幸福世界啊,到底是在说什么吗?呃,请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发誓我和他们没关系!我只是在捡垃圾的时候听过别人提起几句,我这么问主要是因为,呃,我有点怕死,嘿嘿,您应该可以理解吧,这个人的异能太诡异了,您要我一把将她的身体抓出来,我还有点不敢哩。”


    萨多近乎是用讨好的语气和齐野说话,一边说一边偷瞄伊泽尔的反应,发现伊泽尔只是翻了个大白眼后放下心来。


    她才不觉得刨根问底和贪生怕死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嘞,她只有这一条小命,才不想随随便便卷入这些大人物的纠纷,万一得罪人被别人盯上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齐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萨多的脑袋说:“你放心,尤妮金的身体没有攻击性,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至于她手底下的那些人,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不用担心,异常调查局会想办法解决他们的。”


    萨多:“真的吗?那你们之前怎么没解决掉他们啊。”


    伊泽尔:“萨多!”


    齐野:“没事,孩子好奇嘛,又不是不能回答。之所以没解决呢,一个是因为这个组织一直很低调,直到斯塔克和斯倍卢拉摩擦不断后才走入我们的视线。另一个呢,是因为尤妮金本人异能的影响。


    “还记得我说的吗,她的异能是改变他人认知。你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这个世界上没有黄金梦乡,也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尤妮金只是通过自己的异能污染别人,让对方直面自己的欲望,让对方在梦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但对方沉沦梦境,那个人对于自我的认知就会被修改。


    “嗯,简单来说,被污染的人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最开始,他们会听到脑海里传来尤妮金的的声音,随着污染程度的加深,他们会逐渐认为自己是尤妮金的一部分,最后,他们会变成行走的污染物,如辐射物般影响着周围人的认知,甚至改变其他人看到的场景。


    “而尤妮金作为他们的操纵者,不但可以借用这些人持续扩大污染,还可以不断蚕食被污染者的精神力,直到那些人精神力耗尽变成污染种。所以,她才执着寻找‘精英’以及和神明挂钩的金瞳者。当然,这是我的推测,不然无从解释尤妮金哪来那么多精神力控制别人。


    “还得多亏了亚罗克,要不是她告诉我们,尤妮金的身体长年累月都泡在营养液里,只会在组织内出现紧要事务时现身,我还不一定放心让你用这种方法抓她。”


    萨多恍然大悟,拍掌道:“所以,只要杀掉尤妮金,那些人身上的污染就会自动解除,至于那些脑子转不过来弯的,异常调查局自然会解决他们。您这么说我就明白多啦。”


    第409章


    滔天烈焰裹卷着灼热气浪,如海浪般在黄金梦乡的光线海中翻涌燃烧。赤红焰舌咆哮飞舞,如同一幅泼开的油画,沿着光线变幻的方向不断蔓延扩散。


    “新异能就是带劲儿啊哈哈哈!”图灵说着,往前方甩出一连串的火球, “叫你用幻像蛊惑我,看老娘把你这里烧得稀巴烂!!”


    橘色焰球接连炸开,将黄金梦乡中逐渐撕扯成晃动的虚影,图灵在火焰中大口喘息,身上丝毫没有被火焰灼烧的痛苦,反而有种越打越有劲的感觉,仿佛此刻周围燃着的不是火焰,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瞄准尤妮金的金色身影, 图灵持焰杀出。


    穿行在火焰中,她好像又找到了当初在暴风中的飞梭感觉,她死死盯着那道虚无缥缈的金色身影,凝起火刃,怒喝一声,直接向着尤妮金的腰间轰去,就像从前她用风刃砍杀敌人那样。尤妮金不停躲避着那些锋利刀刃,如泥鳅般在火焰的罅隙间穿梭游走,回头看向图灵时,只觉得心中一片惊悚。仿佛追着自己的不是一个面容甜美的女孩,而是一头追咬猎物的巨龙,即便到天涯海角也不肯罢休。


    世界逐渐被火焰撕扯成絮,就连光线海也在不断地战栗。


    “哈,跑什么呀!”图灵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开,伴随着火焰噼啪炸开的巨响, “来呀,尤妮金,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一架!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图灵喊着,手腕一扬,又顺手向着前方甩出一个两人高的火刃,赤光翻涌,滔天烈焰如回旋镖一般,朝着尤妮金躲避的方向猛砸过去。


    尤妮金继续闪身躲避。


    事实上,自从图灵动手开始,她就一直和图灵保持着距离,此刻,尤妮金灵活闪躲在焰浪之中,看向周围烈焰事,那张完全由光线构成的、虚无的面庞中竟流露出了一种类似凝重的情绪。


    她无法直接解决这个女孩。


    尤妮金不是没有试过反抗,毕竟黄金梦乡是她的主场,从理论上来说,不论她面前的是任何人,她都可以通过金色光芒扭曲对方的感知,通过让对方陷入幻境的方式控制对方。


    可她控制不了图灵。


    每当那层柔和的金色光芒碰触到图灵的身体,或是那些灼热的火焰时,都会立刻被一道霸道的蛮力强行驱逐。


    即便尤妮金偶尔能借着火焰攻击的间隙,让那些金色光线碰触到图灵的皮肤,那光芒也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根本无法穿透对方分毫。


    就好像是一张一戳即烂的纸突然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更让尤妮金心底发惊的是,就连图灵释放出的那些火焰,也完全不受她的认知操控影响。按理来说,这里的一切都由她的意识掌控,图灵的火焰即便再强悍,也不过是幻境中衍生的幻想,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那些火焰熄灭消散。


    可现在,那些火焰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她的黄金梦乡中疯狂地燃烧,不仅不受她的掌控,反而还在不断地吞噬着她的黄金梦乡,灼烧着她的精神力。


    就好像,那些火焰根本不是黄金梦乡制造出来的幻想,而是某种真切存在于世间、拥有着独立力量、足以与她的领域异能正面抗衡的真实异能。


    尤妮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图灵的变化已经严重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停下闪躲的脚步,转过身,审视着面前这个被火焰包裹的女孩,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金色光芒凝落如蜂蜜。


    事到如今,只能强行将图灵从黄金梦乡驱逐了。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整个黄金梦乡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光线海如干涸的土地般龟裂开来。无数黑色的裂缝以尤妮金为中心,闪电般的向四周炸开。整个梦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崩塌,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不受控地崩裂溃散。


    尤妮金催动精神力,想要修复那些崩塌的区域,却在抬起手的刹那看到一片散开的金色光雾,她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如流沙般的解离破碎!四周光线先是如蚕丝般聚拢在她的身侧,而后在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散作无数光屑,一点点消散在逐渐崩塌的梦乡之中。


    “抓到了!”


    萨多兴奋地喊了起来,见手掌前的空间裂开一个缝隙,她高喝一声,手臂用力一甩,像是收杆的垂钓者一般,凭空将一个庞然大物从扭曲的空间缝隙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疗养仓,通体银白,线条流畅。不过相较于普通的疗养仓,这个疗养仓显然要大上许多,看上去最起码能容纳三四个人躺在里面。


    这东西比萨多想象中的要重得多,萨多将它从另外一个空间完全拽出来的时候,立刻感到铺天盖地的重力朝自己压来。


    好在萨多年年走街串巷,混迹在各个危险的角落,身体远比普通人灵活不少,见势不妙,立刻松开拽着疗养仓的手臂向后撤去,灵巧避开了那股重力的冲击。


    “轰隆——!”


    一声巨响炸起,银色疗养仓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坚硬的金属仓体与地面碰撞,直接将坚实的地面砸出了一个小腿深的土坑,数根断裂的电线从缝隙中垂落下来,摇晃在仓体周围,电线的末端还闪烁着刺眼的电火花,滋滋作响,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细小的蓝色电弧。


    萨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她揉着发麻的手臂,心说这有钱人就是会玩哈,海来得及松一口气抬手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便又听到背后传来两声“嘭嘭”的重物落地声,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在疗养仓的另一侧,两个身影正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萨多定睛一看,发现是那个琥珀眼睛的女孩以及金色眼睛的男孩。


    萨多的脑子一懵,还没想明白这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看到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机器人朝他们跑了过去。


    “莉娜。”严启跑到图灵身边蹲下,见对方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刚打算伸手把图灵扶起来,就被地上的邬邪一把掀开:“起开!你踩到我手了!!”


    齐野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双手抱胸,揶揄地看着炸毛的邬邪:“哦呦,终于从那个黄金梦乡里出来了啊?怎么样,要不要和我说说在黄金梦乡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邬邪本就一肚子火气,被齐野这么一调侃,更是烦躁不已,他猛地抬头,狠狠瞪了齐野一眼,随后转过头去,根本不想和这个看热闹的人说话。


    齐野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目光从邬邪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图灵身上。他向前走了几步,围着图灵转了一圈,将她从头到尾仔细审视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嗯?你的身上,好像出现了一点变化?”


    图灵也没有理会齐野,低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掌心。


    正如齐野所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身体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塑了,周身的血脉和骨骼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一股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力量在她的体内缓缓流淌,像是古老的河流,连带着图灵胸中那些汹涌情绪都在逐渐平复。


    图灵意识地尝试催动自己的异能,想要调动【风神祝福】,以及【玛门的圣殿】下存储的其他异能,却只感觉到一片空白。


    那些曾经运用自如的异能如烟云般在她的体内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全新的、霸道的力量。


    图灵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将这股力量向掌心凝聚,一道细微的“噼啪”声后,一簇细小的金色火苗从图灵掌心跃出。那火焰轻薄柔软,被图灵托在掌心,宛如蒲公英的种子,却散发着与它身形不匹配的惊人温度。


    图灵甚至看到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像是是被滚烫火焰炙烤所致。


    “……烈骨焚生。”


    图灵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忽然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放下手掌,手中淡金色的火苗如沙散去,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一众人,目光平静:“我的异能变了,现在我的异能是,烈骨焚生。”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向图灵看来,在此之前,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异能再生以及异能进化的说法,只是从未见过,没想到竟然能在这个时刻亲眼目睹。齐野依旧保持着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看着图灵,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的笑容,意有所指地说道:“不光是异能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图灵的脸上,轻轻歪头:“带镜子没?”


    图灵微微蹙眉,盯着齐野的眼睛,缓慢摇头。


    齐野环视了一圈周围,目光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伊泽尔身上:“借她一把?”


    伊泽尔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此刻,他依旧扮演者冷漠旁观者的角色。听到齐野的话,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伸进了随身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儿,最后摸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银质圆镜,手腕一抬,将它朝着图灵的方向抛了过去,在空中带起一道银色弧光。


    图灵抬手接住,按下镜身的卡扣,“咔哒”一声,露出里面的光洁镜面,也露出了镜中自己的面容。


    图灵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的面容眉眼依旧,除了虹膜的颜色。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属于她的,金色眼睛。


    和邬邪那种纯粹的、耀眼的金色不同,此时此刻,图灵的这双眼睛就像是两汪被阳光晒亮的湖水,澄澈温润,表层泛着粼粼碎光。图灵将自己的眼睛端详了许久,片刻后回过神来,合上镜子,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将银镜收好,手指一扬,将银镜朝着伊泽尔的方向抛了回去,目光随即重新落回齐野身上:“都这个关头了,就不要在乎我的眼睛了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是说,你想趁着我刚换了异能,跟我再打一架?”


    齐野笑了,他收回视线,将手掌插进了裤兜里,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轻松:“不必。”


    邬邪也注意到了图灵的异状,他几乎是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盯着图灵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而后忽然吐出一句脏话,一脚踹向尤妮金的疗养仓,把自己蹦飞了几米远,一边跳一边骂:“我就知道,和神明沾上准没好事!”


    图灵看着邬邪跳脚骂街的模样,无奈开口:“呃,其实这事,不一定和尤妮金有关系。”


    她低头,盯着手掌,若有所思:“我感觉,主要是我自己身上的问题。”


    发觉周围安静,图灵又开口解释:“你们也知道,我之前的所有异能,都是基于【玛门的圣殿】获得的,现在异能进化了,我之前拥有的那些异能,也都跟着消失了,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眼睛……说不准是我的异能太多了呢,哈哈。”


    邬邪:“……玛门的圣殿是什么玩意??”


    图灵:“……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有异能都合并了!”


    这是她仔细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只不过,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疑惑。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喻嵇尧送给她的【全知天使】也跟着消失了。


    【全知天使】并非是【玛门的圣殿】衍生的能力,而是喻嵇尧通过献祭血肉送给她的礼物,属于独属于她的异能,按理说,就算她的主异能进化了,【全知天使】也不应该消失才对。


    图灵的指尖微微蜷缩。


    或许是她的的异能进化,带动了身体的全面进化,所以【全知天使】,也跟着融到了新异能【烈骨焚生】里了。


    至于喻嵇尧的这个【全知天使】异能的来历……


    大概率是因为他受到过全知天使的污染吧。


    图灵无法判断喻嵇尧被污染的程度,但从梦境中邬邪的表现来看,喻嵇尧受污染的程度绝对要比邬邪严重得多。邬邪只是和全知天使说了几句话就被影响成了那样,图灵无法想象,喻嵇尧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着,忍不住向邬邪看了过去。邬邪正闷闷站在地上,一下没一下的踢着靴子,身上银链叮铃作响。


    注意到图灵的目光,邬邪停下动作向她看去:“怎么了小倒霉蛋,是想要一点来自同伴的安慰吗?”邬邪一边说着,一边戏谑地敲敲自己的眼眶。


    图灵知道邬邪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看向脚下的地面。


    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嗡鸣,图灵下意识地捂住头,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低头看去,原本生长在脚边的绿草,刹那化作了无数条曳着残影的毛细血管,就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图灵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恢复正常。片刻后,那阵嗡鸣渐渐消散,视线也恢复了清晰,脚下的毛细血管,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她缓缓放下捂着头的手,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邬邪:“你这些年,也是辛苦。”


    邬邪没说话,别过头去,看向头顶的虚拟天空。图灵看着邬邪的侧脸,试探性地问:“从幻境出来开始,你好像就一直很暴躁啊?”


    邬邪翻了个白眼:“你倒是脾气好的很,被这么折腾了一顿还能不生气。”


    图灵没有接话。


    “……” 邬邪闷声滚了两下脚尖,看向图灵:“好吧,我确实很生气,不过和你没关系。”


    图灵:“那和谁有关系?你自己吗?”


    “……”邬邪停下动作,低声说,“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明白的,其实我也是个听神明话的人。我其实也分不清楚,那到底是我的想法,还是神明的想法,最终居然需要靠你才能逃离那里。或许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邬邪说完后就又别过了脸去,像是决心不和图灵说话了。倒是图灵低头思忖了起来,片刻说:“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邬邪:“哟,这新奇了,我都不知道的东西,你能——”


    “自由。”


    图灵直接打断了邬邪的话。见邬邪愣在原地,图灵又说:


    “你想要的,是自由。


    “不为神明所拘束的、能够自由选择自己想要之物的,自由。”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风从两人之间轻轻刮过,拂起了图灵的发丝,也拂起了邬邪额前的碎发,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邬邪看着图灵的泛着波光的金色眼睛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再次转过头看向头顶的虚拟天空,忽然自己当初选择叛逃时,神宫穗子对自己说的话。


    “你是由孩童般的好奇心,以及对自由的向往组成的。”神宫穗子当时一边说着,一边递给邬邪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此刻,邬邪看向自己的手掌,恍惚间又想起当时自己接过汽水时,指间传来的带冰水雾以及液体隔着玻璃轻轻晃动的触感。


    邬邪愣神之际,图灵已经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再度向着齐野的方向看了过去,她平静问:“我记得,你一直在为黑剑的事情苦恼?”


    齐野闻言挑眉,走到图灵面前,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开口:“怎么?你有办法?”


    图灵:“算不上办法,一点思路而已。”见齐野没有打断她的打算,又说,“我刚刚在黄金梦乡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或许,这件事情,能解决我们目前的所有困境。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齐野点头:“你说,我听着。”


    图灵:“一个东西,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齐野显然没有听懂图灵的话,微微蹙眉,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疑惑。


    “这样,我打个比方。”图灵将脖子上戴着的那串鹿头项链摘了下来,握在右手掌心,同时自然张开左手自然,缓缓拉开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让两只手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她看着齐野,认真发问:“这条项链,能不能同时出现在我的两只手上?”


    齐野看看那串鹿头项链,又看了看图灵的两只手,摇摇头,语气肯定:“显然不行。同一物体不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哪怕是拥有空间异能的人,也只能将物体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非让他们同时出现。”


    图灵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再次问道:“那如果,我硬要它出现呢?”


    齐野和图灵对视着,他看着图灵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疑惑瞬间被震惊所取代,惊讶道:“你是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


    “停一下。”


    说话的人是伊泽尔。众人看向他,伊泽尔环视一圈,开口:“很抱歉在这个时刻打扰各位,但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一下你们。”


    伊泽尔说着,缓缓抬起手指,指向图灵的身后:“路子白,还有那个和喻嵇尧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发男人,还没回来。”


    其他几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朝着图灵的身后看去。


    齐野第一时刻意识到伊泽尔的言外之意,目光扫过尤妮金的疗养仓:“黄金梦乡已经彻底崩塌了,幻境也已经消失了,不可能有人被困在里面。他们两个人,恐怕不是被困,而是被人掳走了。”


    萨多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大佬说得对哇,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严启看向图灵,她倒是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倒是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一般。


    她并没有露出担忧的情绪,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伊泽尔,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比起这个,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带着你的手下来这里吗?


    “伊泽尔,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单是图灵,在场所有人对此都有些疑惑。毫无疑问,伊泽尔的出现充满了疑点。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带着自己的下属突然出现在这里,既不帮助尤妮金,也不帮助他们,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般,默默看着一切,像是专程赶过来看热闹一样,怎么看怎么诡异。


    伊泽尔看着图灵,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微微摇头,语气平静:“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如果图灵小姐好奇,我不介意等这一切都平静了,再与您慢慢分享。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两个人。”


    图灵笑起来,语气戴上试探:“从你的语气上来听,你似乎有什么对策?”


    伊泽尔没有正面回答图灵的问题。他将目光从图灵的身上移开,把在场的所有人扫视一圈,提问:“事情发展到现在,诸位以为,谁最有可能在这个关头,和我们作对?”


    图灵坦然:“智商大于20都能知道是世界教会喽。”


    图灵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世界教会现在还剩下两位司督,怠惰司督,以及暴怒司督,这两位司督没和我交过手,我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到底如何。即使有你的下属在,以她现在的精神力来看,我们应该也没法直接把他们从暗处凭空拽出来吧。”


    伊泽尔看着图灵,须臾回答:“把怠惰司督抓出来就行。”


    图灵:“为什么只需要抓出怠惰司督?暴怒司督呢?据我目前的情报来看,暴怒的实力应该在怠惰之上,从这点来看,似乎暴怒比怠惰更有作案条件?”


    伊泽尔语气肯定:“不会。”


    图灵:“为什么?”


    伊泽尔看向图灵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再度环视一周,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就是暴怒司督。”


    第410章


    伊泽尔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让在场所有人心脏一滞。


    四周流动空气凝固成块,似乎连风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掐断了。


    谁也不知道伊泽尔此时突然说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一时间,这块小小的林地上只剩下了断裂电线产生的电火花声。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严启。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瞬移到图灵身前,湛蓝眼睛中的白色光圈收缩成点。齐野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邬邪的反应最直白,他先是愣了半秒,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发现伊泽尔似乎是认真的,金色的瞳孔像你收缩,随即脸上炸开难以置信的惊愕,满脸都写着:“你疯了?”


    只有萨多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挠着后脑勺,眼神里满是茫然。见没人说话,萨多看看严启紧绷的姿态,又看看邬邪警惕的表情,最后瞧向面无表情的伊泽尔,憋了半天,大胆发问:“那个……暴怒司督是什么啊?很厉害吗?”


    问完,她侧过头,凑到伊泽尔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仰着头解释:“而且我家老板也不暴怒啊,他脾气可好了,除了不爱搭理人喜欢把人晾着爱在半夜三更把人叫出去干活有点阴阳怪气并没有什么缺点啊。”


    伊泽尔:“闭嘴。”


    萨多:“好嘞。”


    伊泽尔没再理会萨多,目光重新落回图灵身上,深邃的眼眸如同极北冰洋。


    图灵也在观察伊泽尔,沉默片刻才缓缓松开缩成一团的手指。她压下胸膛中的剧烈心跳,用一种半是戏谑半是调侃的语气开口:“哦呦,自爆得这么突然,是想通了?终于打算和世界母神撕破脸了?”


    听到这句话,伊泽尔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些,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祂图谋的东西太大,我奉陪不起。”


    图灵认同地点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严启的肩膀,示意他后退:“这倒是实话。”


    齐野意外地看着两人,显然没想到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怎么一下子消失了。


    图灵和伊泽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图灵双手抱在胸前,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你想背叛世界母神,于是就特意跑到亚特兰西找到我们,想换个阵营待待,借我们的力量,对抗你的老东家?”


    伊泽尔没有否认:“算是。”


    图灵:“面对昔日的老东家和同事,不会下不去手吗?”


    伊泽尔:“你又不是没和世界母神打过交道,你认为祂会放过背叛者吗?反正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那不如我先下手为强。至于同事,我相信你家那位和你聊过这件事,我就不赘述了。”


    伊泽尔捕捉到图灵神情的变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补充道:“我和贪婪没打过什么交道,虽说他的死亡算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你可以放心,我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推波助澜,他有他想做的事情,我也是。所以,我们对彼此没有兴趣,你不用把我往坏处想。”


    “方便说说,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图灵露出一个微笑,抬手向黑色联邦的方向指去,“或者你也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派人去找巴别塔。”


    “我想这与我们当下的话题无关。”伊泽尔不留情面地拒答,“我无心和你争斗,这句话在拉亚我就和你说过。现在我再次重复一遍。况且,即使作为暴怒司督,我们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你觉得呢?”


    他刻意回避了巴别塔的话题,显然不愿提及。图灵心中了然,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盯着伊泽尔看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配合地转移了话题:“好吧,我同意。眼下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收起笑容,又问,“关于怠惰司督,你都知道些什么?”


    “关于怠惰的一切无需我向你赘述。”伊泽尔回答,“以小姐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可以推理出更多的答案。”


    图灵蓦地沉默下来。她看向伊泽尔,想要从他的脸上探寻出什么,但是伊泽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并不多说什么,仿佛笃定图灵一定能猜出来怠惰司督是谁一样。见图灵别过脸望向身后的位置,伊泽尔又提醒道:“图灵小姐,我曾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当你排除了一切看似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必然是真相。”


    图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伊泽尔仔细打量着图灵的神情,确认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后点点头。见图灵不说话,又说:“既然你已经大致猜出了人选,那我就直说了,从怠惰的脾气来看,你的同伴应该暂时没有危险。或许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商量黑剑的事。”说罢看向齐野,“有什么见解?异常调查局局长?”


    齐野还在琢磨图灵之前说的话,闻言将摸下巴的手放下来,面向图灵:“我可以非常明确的告诉你,同一个物品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而且,这种情况严重违背了三维世界的物理学定律以及维度规则,如果你硬要通过某种手段弄出这种事情,那么可能会出现以下几种情况。”


    他说着,向图灵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种,引来世界母神以及原初的注视。”齐野缓缓放下一根手指,遮眼黑绸下的红玛瑙眼眸微微晃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凝重,“先说结论,现在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加起来,包括我,都不是这两位的对手。一旦你的行为打破了世界规则,引发了维度紊乱,这两位为了维持世界稳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你抹杀。对他们而言,你不过是一个破坏规则的蝼蚁,除掉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


    严启闻言,身体下意识地往图灵面前挡了一下。图灵按住严启示意她稍安勿躁,问齐野:“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你被排除到现在的维度之外。”齐野把另外一根手指也放下,“虽然按照咱们三维世界的规则,你无法让一个物体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但如果你身处四维甚至更高的维度,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告诉你,在某种情况下,这个世界会通过调整因果的方式,自动修复一些BUG或者难以解释的现象,如果你的行为刚好出发了这个‘某种情况’,那么世界为了维持现有规则,大概率会把你强行升维。可你并不是高纬生物,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你会因为承受不住升维带来的巨大能量,当场爆体而亡。”


    “噢,我听懂了。”图灵若有所思地轻锤了一下掌心,随后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第一种情况,我有99.9999999%的概率死亡,第二种情况,我100%死亡,是这个意思吗?”


    齐野拍手:“你理解得很对。”


    旁听的萨多:“……什么玩意啊怎么就扯到生死了,有翻译官来给我翻译翻译这是在说什么吗?”


    没人理会萨多。图灵比较着这两种情况,她心里很清楚,齐野没有夸大其词,更何况涉及到黑剑,齐野没必要骗她或者隐瞒什么,想通这一层后,她再度看向齐野,问:“那,被我同时放到两个地方的物品会是什么情况?”


    齐野:“还能是什么情况,当然是原地消失了。维度规则被打破,物体的存在形态会发生紊乱,最终彻底消散在现有空间里。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彻底湮灭,还是穿梭到了其他维度,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从来没有人尝试过这个操作,我也不好乱说,误导你。”


    伊泽尔听完两人的讨论,出声:“所以,这个问题和黑剑的联系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她伸出两根手指,轻松地上下摇晃着,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显然,我打算用这种方式干掉黑剑呀。”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最后是邬邪率先炸了毛,他上前一步握住图灵的手腕,语气中满是急躁和不解:“你疯了?!且不说你根本没法让黑剑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就算可以,你没听懂刚齐总刚刚说的话吗,你这么做和自杀没区别!”


    “当然听懂了。”图灵嬉皮笑脸地拍拍邬邪,“一条命换走黑剑,这交易不亏。更何况这也不是必死局,万一我直接碰上世界母神和原初了呢?我觉得我还是有概率活下来的,要不要赌一赌?”


    邬邪:“我赌你个西瓜王八蛋!赌场没招揽到你这个客户真是他们最大的损失!”


    图灵:“怎么还骂人呢你。”


    齐野没吭声,从图灵提出这个设想开始,他就隐隐知道图灵想要干什么了。但是此刻听到图灵亲口把这件事说出来,他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可置信。见图灵跳着躲开了邬邪的拉扯,齐野斟酌了下词句,意有所指地发问:“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见图灵回头看他,齐野又说:“我是很希望有人站出来把黑剑解决啦,如果有人愿意这么做,我没有意见。可你毕竟不是这里的人,让你去做这件事,实在是——”


    齐野话没说完,就看到图灵向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别逼我在这会儿骂你。”图灵说,“我可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一拳打死你的冲动,我劝你别在这会儿挑战我的耐心。”


    齐野闻言只好闭上嘴,摊开手做了一个“好吧”的手势,图灵则看向自己此刻的身体,须臾对众人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去做,黑剑是世界母神丢出来的,谁也说不准黑剑上会不会有什么诡异的东西,触碰到黑剑后会不会被这个东西影响。但我不一样,我是世界母神的同位体,有和神明交手的经验,还觉醒了一个疑似有神明特质的异能,我的金色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围再次陷入沉默,许久,邬邪哑着嗓子问出一句:“值得吗?”


    图灵点头:“值得的。”


    “我说了,我要让所有人回家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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