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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17

    第411章


    确认了最终目标,一群人放下了最后的戒备,开始认真商讨起图灵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伊泽尔率先发问:“先问最关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让同一个黑剑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


    图灵简明扼要:“穿越。”


    见众人似乎不太理解,图灵解释道:“我的想法是,或许我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握住眼下的这把黑剑,并带着它穿越到黑剑第一次降临的那个时刻,之后找个机会,把它投掷到和那柄黑剑相邻的地方,就像这样——”


    图灵说着,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将它往上抛了一下,随后用力把它砸进面前的小石堆里。伊泽尔看着那颗小石子,问向图灵:“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图灵:“会失败。”


    伊泽尔:“我的意思是, 你不打算留后手吗?”


    图灵:“这事有给我留后手的余地吗?”她将刚刚被自己丢出去的那个小石子捡回来,重新笔画了几下又抛出去, “你当黑剑是它啊,想抓就抓想丢就丢,尊重一下人家灭霸等级的地位行不行。我们根本无法预测到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什么,这种状态下,咱们留啥后手都没用。”


    “这我同意。”齐野蓦地出声,“与其想着留后手,不如我们先把现状摸清楚,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一下,助力这位小姐成为那0.0000001% ?”


    邬邪:“都在这叭叭叭说啥呢,你们听清楚她说什么了吗?她说要拖着黑剑穿越时间然后再把黑剑丢出去?你们不好奇该怎么完成这个离谱的操作吗,还在这儿谈论上准备和后手的问题了。”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一遍依次瞪了齐野和伊泽尔一眼。萨多其实也有同样的疑问,不,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茫然。萨多听着这一群大佬一本正经地讨论着这些离谱的事情,只觉得这个世界终于是疯了,大家都疯了。


    图灵适时给出解释:“之前我在纳克斯教皇国的时候,曾经意外被困到一段时间循环里,当时我是用自杀向世界母神祈愿的方式逃脱的。”


    邬邪:“所以呢,你不会这次也向世界母神许愿吧?虽然你许愿了祂就必须得回应,但你这个愿望也太大了,怕是把自己切成高达碎片也没法支付许愿的代价。”


    图灵直接一巴掌打向邬邪的后脑勺:“我不是要说这个!你这随意打断别人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好了,言归正传,我想说的是,我后来还被位面之眼弄到了一段空间循环里,那一次我是通过极致的重力毁坏空间才出来的。所以我将两个循环对比了一下,然后我就忽然想起来,似乎在世界母神把我拖出时间循环的时候,我也感受到了一股极致的重力。”


    邬邪:“所以呢?你打算给天空来一道极致的重力,把时间撕开并回到过去?”


    见图灵点头,邬邪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然后用手肘捅了一下萨多:“有疯人院电话没,帮她联系一下。”


    图灵:“哎呀!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扯淡,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在商量问题的解决方案嘛,你好歹跟我讨论一下啊,人身攻击算怎么一回事嘛。”


    邬邪:“苍天啊,大小姐,图灵大小姐,且不说你现在压根没有能控制重力的异能。就算有,我们也付不起那么多的精神力。再退一万步,就算我们能付出那么多的精神力,你要怎么确保自己能抵达正确的时间节点,我们一没有时间坐标二没有位置坐标的,就算到时候你强行进入了穿越时间的通道,你也会因为找不到时间迷失在里面的。”


    邬邪说这话时情绪都快要爆炸了,图灵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碍着周围人太多,邬邪这会儿怕是已经要上手摇她了。不过有一说一,邬邪提出的问题确实值得重视。图灵低头思忖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苦恼之时,余光看到自己的衣角被严启拉了一下。


    “莉娜。”严启习惯性地叫了一声。


    图灵闻言转过头,说实话,她没指望严启能在这种时候给她什么建议,但见严启似乎有话要说,她还是向着严启的方向挪了挪,准备听听对方的见解,随后听到严启说:“太阳,星星。”


    图灵:“啊?”


    “太阳爆了,星星掉了。”严启紧紧抓着图灵的衣角,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极力回想着什么,“我,来到这里之前,听到有人说,太阳爆了,星星掉了。”


    图灵还是不明白严启在说什么。严启似乎也感受到了图灵疑惑的目光,面罩上的呼吸灯闪烁得更频繁了一些,半晌看向图灵,说:“我当时,不知道太阳爆了,是什么。但是后来,我在地堡,听到了类似的东西。”


    图灵心念一动:“是什么?”


    严启吐出一个单词:“太阳风暴。”


    这个词汇如同一记重锤,猛然敲击在图灵的脑袋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很快意会到了严启在说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那个世界濒死的时候,周围的人在喊,太阳风暴?不对……他们应该说得是,太阳风暴来了,但是你当时并不知道什么是太阳风暴,加上周围喊这句话的人很多,所以你听成了,太阳爆了?”


    萨多:“好强的联想能力,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可星星掉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伊泽尔思忖几秒回答:“应该是指卫星吧,太阳风暴严重到一定程度是会影响卫星的运作的,或许是一些卫星受到影响,从大气层上掉落下来了。”


    图灵则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不,不不不,这件事情的重点不在这里。严重到能引起卫星掉落的太阳风暴,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自然灾害吧,怎么看,这都像是——”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异口同声说出一个词:


    “天灾!”


    紧接着图灵又看向严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你遇到过类似的自然灾难吗?”见严启摇头,图灵又看向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的邬邪和齐野,问,“还记得吗,世界母神成神那天,她的世界里出现了什么?”


    邬邪没有回答。齐野则是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天灾。”


    图灵:“所以,严启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就是世界母神成神的时间?”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揽住了严启的机械肩膀,“好严启,帮了大忙了!”


    严启被图灵抱了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图灵的怀里,面罩上的呼吸灯急促闪烁了数下才勉强站稳。邬邪看着严启,似乎也在思考这个时间坐标的可用性,随即又想到什么,对图灵开口:“你怎么确定,世界母神成神的时间就是她凝聚黑剑的时间?”


    图灵:“这个确实没法确定,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能拿到一个时间坐标已经很好了吧。”紧接着又看向严启,“你能记起来那个世界的位置吗?”


    严启茫然地看着图灵,理解对方的意思后看向头顶,用尽全力感受了一阵儿,对着图灵摇了摇头。图灵见状也不气馁,拍拍严启的肩膀:“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回头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能搞来那个世界的坐标。”


    邬邪:“还是先想想最基础的问题吧,你到底怎么样才能‘穿过时间’?”


    这次回答他的是齐野。


    “我想到了一个人,或许能帮助点什么。”齐野的目光在周围几人身上游走一圈,最后看向邬邪,“刚好,你不是一直要找他吗,一起去吧,或许他能给我们所有人一个答案。”


    邬邪:“你是说,霍无?”见齐野点头,邬邪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他居然有办法搞定这个,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


    “天可怜见,当初是你自己要逃出异常调查局的。你在我身边笼统才待了多少时间啊,我哪来那么多功夫和你说这说那的,”齐野说着,学着邬邪的样子做了一个大大的翻白眼的动作,但他的眼睛被丝绸蒙着,只能通过侧仰下巴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整个人显得分外滑稽。萨多甚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图灵见邬邪额角青筋直跳,走上去拍拍邬邪的肩膀,“陈年往事都稍后再议,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霍无,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能帮助我们的。”


    邬邪还想再和齐野吵,听到图灵这话,不得不暂时忍耐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找了个离齐野最远的地方站着。


    就在几人要动身的时候,伊泽尔忽然开口出声。


    “这个东西怎么办?”伊泽尔指了指尤妮金的银色疗养仓,“就这么放在这里吗?”


    萨多在旁边接话:“这不好吧,万一有流浪汉路过把这个东西拆了卖了怎么办?”


    邬邪:“谁家流浪汉会来郊外拆疗养仓啊?”


    萨多:“我们那的就会啊,去郊外的,会拆疗养仓的都有啊。”


    邬邪:“……”


    图灵也在思考这个东西的去向。她现在没有操纵重力的异能了,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松地将这种庞然大物拎起来就走,且考虑到尤妮金的特性,将这东西放到邬邪的异能里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正当一众人苦恼时,一道响亮的鹰啼从上空传来。


    图灵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412章


    伊洛迪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草地上的图灵,见对方向自己投来目光,抓住绿里泛着波光的深色羽毛,探出身体,向着图灵招了招手。


    拉亚诛怜乘绿里从天而降的时候伊洛迪亚吓了一跳。最开始是侍卫来禀报,说天空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深绿色龙鸟,龙鸟爪子上还抓着两只山一样大的白狼。伊洛迪亚听完这个描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日历,随后困惑地问:“今天是愚人节吗?”


    直到伊洛迪亚自己出门,看到拉亚诛怜驱使着绿里降落到庭院里。她看看被绿里撞成两半的大理石雕像,又看看站在绿里身上的拉亚诛怜,以及被拉亚诛怜用绳索固定在她后面的拉亚刻歇宁,还有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少女,低下头来,若有所思:“这噩梦真有意思。”


    拉亚诛怜废了些口舌才和伊洛迪亚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神宫穗子来到拉亚没多久,拉亚科歇宁就出现了异状。她先是突然裹着毯子缩到了房间的角落,整个人低着头瑟瑟发抖,等到拉亚诛怜进入房间,拉亚刻歇宁看到她,立刻开始发了疯般地哭嚎起来,一遍哭一边喊拉亚诛怜的名字。


    拉亚诛怜想要让她坐到床上,拉亚刻歇宁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地面。她不停地摸索着地板的缝隙,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拉亚诛怜问她她也不肯说,只是不停地重复“为什么,为什么”,直到拉亚诛怜命人拿来她平时最爱吃的乳酪块和咸奶茶,拉亚刻歇宁才停下了动作。


    她看看面前散着奶香的食物,又看看拉亚诛怜急切的面容,愣了半天,吐出一句:“女儿?”


    拉亚诛怜当时以为拉亚刻歇宁恢复神智了,高兴坏了,紧紧握住拉亚刻歇宁的手,一连应了好几声,可拉亚刻歇宁没有回应她,只是眼神呆愣地看着拉亚诛怜的手,而后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底涌出,啪嗒啪嗒砸到拉亚诛怜的手背上。


    这之后拉亚诛怜就不说话了,再开口时,口中只不断重复一个名字。


    “伊洛迪亚。”


    “我也是没办法了。”拉亚诛怜将母亲从绿里的背上抱下来,见她慌张地四处张望,将人往伊洛迪亚的面前引了引,“母亲,伊洛迪亚在这里。”


    伊洛迪亚见状,赶紧上前握住拉亚刻歇宁的手。她还记得这双手牵着自己的样子,修长有力的手指将她布满茧子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伊洛迪亚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干练的身影,以及一股淡淡的、如兽皮般的油脂香。


    想到这儿,伊洛迪亚的手指不禁用力了些,将拉亚刻歇宁的手指牢牢笼在自己的手指间。拉亚刻歇宁感受到什么,转过眼睛看向她,两人对上视野的瞬间,刻歇宁微微定住,半晌,从喉咙里咕哝出来一句:“你怎么这么大了?”


    这句话让伊洛迪亚眼前一亮。她连连应了数声,对刻歇宁说:“是的,我现在可有出息了呢,这也是托您的福。您快些好起来,我和诛怜都会高兴的。”


    拉亚刻歇宁听完又不说话了,她看看拉亚诛怜,又看看伊洛迪亚,几个回合之后,毫无征兆地吐出了一个词。


    “亚特兰西。”


    “……啊?”


    “亚特兰西!”


    两人没办法了,只能又骑着绿里向着亚特兰西的方向前进。好在绿里在飞行方面一向是个好手,没废多少时间就到了亚特兰西上空。


    拉亚诛怜原本是打算找个空旷的地方把绿里和两头狼放下,再找个城镇安置刻歇宁。可是绿里刚到亚特兰西没多久,就发了疯一般向着一个陌生的方向飞去,任凭拉亚诛怜如何叱骂都不管用,就在拉亚诛怜打算用血脉强行让绿里改道的时候,她忽然在远处的草地上瞥见几个的细小黑点,看着像人,正疑惑怎么有人闲着没事来荒郊野外,就听到背后的伊洛迪亚吐出一句:“斯旺?”


    图灵完全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绿里这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带着震耳欲聋的惊喜鸣叫,撞着树林掀着草皮就压了过来。


    图灵大惊失色,以为自己要直接葬身鸟下了。好在有拉亚诛怜在上头控制着,一顿兵荒马乱后,硬生生地让绿里在距离几人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个傻鸟,你要吓死我啊!”图灵跑到绿里身边,没好气地拍拍绿里的鸟喙,“你知道自己有多大个不?”


    绿里拍着翅膀,一遍蹭图灵一遍吱嘎吱嘎的叫,片刻又抬起脑袋,一头扎进旁边的花丛里,连草带土铲起一片花田,吱哩哇啦的把哪些花吐到了图灵面前。


    拉亚诛怜在旁边适时解释:“她是说,她很想你。”


    “我也想你。”图灵闻言,在绿里脸侧的羽毛上摸了摸。她都快忘了上次和绿里相见是什么时候了,末了又看向拉亚诛怜,真诚道:“麻烦你了,一直帮我照顾她。”


    “客气。”拉亚诛怜说,视线在图灵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面容微微放松,“你看上去好多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图灵:“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她看向拉亚诛怜身后,看到拉亚刻歇宁时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又看到缓缓从后头走出来的神宫穗子,问:“这什么情况?”


    拉亚诛怜:“也是说来话长。”


    她看向拉亚刻歇宁,声音放缓:“到亚特兰西了,母亲,您看看周围,我们到了。”


    拉亚刻歇宁没搭话,她缩成一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一个东西。几人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发现是装着尤妮金的那个疗养仓。图灵不明白拉亚刻歇宁看这个东西干什么,想问问拉亚诛怜这是什么情况,却见神宫穗子向着疗养仓走了过去。


    萨多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一堆人,原本就不太清楚的脑子此刻更是变成了一摊浆糊。不过她知道那个疗养仓的重要性,见神宫穗子朝它走过去,立刻跑上前挡在两者之间,张开手臂:“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神宫穗子对她友好一笑:“看看。”


    萨多:“那,那你站在这儿看就行,不许上前,这个大家伙是我弄出来的。”


    伊泽尔:“萨多。”


    萨多:“老板!”


    拉亚诛怜在场中众人脸上扫视一圈,走到图灵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要不然,让这位神宫小姐过去看看?”


    见图灵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拉亚诛怜又说:“这个女孩有些诡异,她好像能预知什么东西……你别这么看着我,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后再和你说。”


    拉亚诛怜图灵还是信得过的。她纠结了片刻,走到萨多面前,给她使了个眼神。萨多见状看向伊泽尔,见对方向自己点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手臂,默默走到一边去了。


    神宫穗子朝萨多微微弯身道谢,随后走到疗养仓面前,按下了舱体的开启键。


    一道雾气从疗养仓内腾出,伴随着机械零件展开的吱嘎声。神宫穗子等在外面,等到雾气散得差不多了,靠近舱体,伸出手臂,像抱婴儿那样将里面的人慢慢抱了出来。图灵见状,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也向着那个人的脸上看去。打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尤妮金长什么样呢。等到最后一缕雾气散去,图灵看到尤妮金的脸,随即径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和神宫穗子一模一样的脸。


    被神宫穗子抱出疗养仓后,尤妮金就开始不断地咳嗽。尤妮金虽然长得和神宫穗子一模一样,可身体却比神宫穗子要瘦得多。不,“瘦”这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尤妮金的虚弱了,此刻的尤妮金完全就是一把带皮的骨头。图灵看向她的手腕以及露出的脚踝,如果没有人说明,她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具干尸。


    尤妮金也注意到了神宫穗子的存在,但她一直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抱着手臂咳嗽,神宫穗子看着尤妮金,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尤妮金咳出眼泪的时候,默默用袖子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尤妮金的咳嗽声更凶了些。


    “你,你——”尤妮金盯着神宫穗子,垂在胸前的手不断收缩,看上去像是想把手举起来。可她没有力气,手臂上的肌肉也因为长年累月卧病在床而变形萎缩,只能盯着神宫穗子的脸,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声音,“你怎么,咳咳,在,这里,咳咳——!”


    “姐姐。”神宫穗子打断了尤妮金的话,“这么多年,你还是在执着完成你的那个梦境吗?”


    神宫穗子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尤妮金咳得更厉害了。四周的人在听到“姐姐”二字时,都向神宫穗子投来了惊诧的目光,但神宫穗子并没有回应他们,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尤妮金的脸,轻轻伸出手,将她脸上的额发拨到耳后。


    “姐姐。”神宫穗子再次说,“你为什么只想沉睡在梦境中呢?”


    “为什么,不!!”尤妮金费力地从喉咙里咳出这一句,“你也知道,你也知道那些事情,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理解我,为什么不理解我?”


    尤妮金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异常激动,整张脸甚至因为咳嗽而涨成了猪肝色。图灵在旁边看着,都担心尤妮金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咳晕过去。但神宫穗子却像是看不到尤妮金的脸色变幻一般,等尤妮金咳得差不多了,平淡吐出一句:“你时日无多了。”


    见尤妮金愣住,神宫穗子又补充道:“你的身体衰弱得太厉害了,你不应该只依赖于疗养仓的,我当时就和你说过,你应该多下地走一走。”


    发觉尤妮金的脸色又开始涨红,神宫穗子继续平静地说:“这些年我找过你,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即便有那些卡牌以及人手,我也没有找到和你有关的消息。”


    “你——你懂,懂什么。”尤妮金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身上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你,你这个怪物,你是怪物,就要所有人,都当,咳咳,怪物,你是——怪物!咳咳咳——”


    说到最后,尤妮金整个人都在发抖。在场的人看到这一幕,几乎以为尤妮金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神宫穗子依旧是静静看着她,在尤妮金咳出眼泪的时候伸手用袖子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神宫穗子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她们姐妹俩是远近闻名的病秧子,邻居们谈起他们两姐妹,说得最多的就是:“唉,这两个孩子,一个病一个瞎,小小年纪,怎么能可怜成这样。”等看向两姐妹的父母,邻居的口风又变成:“那对夫妻,也是怪得很,自家孩子都这样了,还在供奉什么神明,这有必要吗?”


    两姐妹充耳不闻。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神宫穗子总能听见姐姐的低语:“不,他们胡说。”


    神宫穗子那时还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她向姐姐追问,但是姐姐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哼着嗓子回答:“等你长大些,长大些你就明白啦。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些神可厉害啦,可以变出好吃的,还提前告诉我们很多未来发生的事。”


    神宫穗子歪歪头,简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片刻点点头:“嗯。”


    “嗯?!”姐姐惊讶地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怎么能只嗯一声呢,你不高兴吗,你不激动吗?!”


    神宫穗子虽然看不见东西,但是她能从对方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对方的急切。但感受并不意味着理解,她不明白姐姐到底在高兴什么,于是决定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


    “神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神宫穗子问,“神是神,我们是我们,两不相干,各自生活。为什么要去在意神明知道什么,能变出什么呢?”


    世界陷入了沉默,神宫穗子静静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想要得到姐姐的回应。


    但是她的姐姐没有继续和她说这个话题,被子掀开的声音响起,她听到姐姐躺进了被窝里,伴随着一声抱怨般的嘟囔。


    “怪人。”


    第413章


    姐妹俩之间没有隔夜仇。神宫穗子第二天依然是被姐姐叫醒的,温热的手掌抓着她的手臂,头顶是姐姐的呼唤:“小懒虫,还不起? ”


    神宫穗子噢了一声,从被窝里坐起来,在手边嗅到酱汁萝卜以及煮玉米的味道,等到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将食物推远了些,重新拉着被子躺下。


    或许是因为双目失明,她的父母并不会像对待姐姐那样, 要求她天不亮就起来就起来洒扫神社,也不会让她在清晨跪在神像前更换用于供奉的鲜花。有时神宫穗子在好心信徒的搀扶下上街,能听到邻里在小声地议论她的父母和姐姐, 其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可怜”以及“虐待”。


    姐姐可怜吗?神宫穗子微微歪着头想。她记得姐姐似乎很热衷于做这些事来着。


    那个名为“背约魔女”的神明来得非常突然,神宫穗子被祂拉入梦中的时候, 只是以为自己做了另外一个奇特的梦。直到她听到姐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转过头, 看到一张如瓷器般清亮的面容, 以及一些刺眼的图形。


    她的梦里从来都是一片昏暗。神宫穗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习惯黑暗,正如正常人习惯光亮和色彩。神宫穗子眨眨眼,一时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东西,但她很快就不再纠结此事。她早已习惯她的世界里会出现一些意外的东西,在她看来,姐姐此刻的面容和桌子上突然出现的水杯没有区别——都是早已存在,但没被她看见的东西。


    姐姐没有和她搭话。她似乎被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了,垫着脚不停地看向周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希冀,直到过了许久,她才注意到身侧的神宫穗子,握住她的手指,兴奋道:“妹妹呀,你能看到吗?!你能看到这一切吗!伟大的魔女给予我们回应了!”


    神宫穗子并不知道姐姐看到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能恢复光明看到姐姐的面容就很好了。那道声音就是在此刻响起的。


    “求真的旅人们呀,想要聆听世界的真相吗?”


    姐姐快活地喊叫着,直接回应了神明的提问。神宫穗子没有表态,见神明开始讲故事,便坐在姐姐身边,耐心地听对方讲。等神明说完,神宫穗子点点头,心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一个有点荒唐的故事。可她的姐姐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她看到姐姐的脸色变得惨白,连手臂都在不断颤抖。


    随后,梦醒了。


    一些刺眼的东西涌入视野,神宫穗子感觉眼中传来一道极致的痛,睁开双眼,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图形铺天盖地的落入世界,带着变化的波纹,从四面八方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她迷惑地看着骤然陌生的世界,许久才意识到,这就是父母口中说的“光明”。


    她的父母高兴得几乎发疯。一家人跪坐在神像前,叩首感恩神明治愈了神宫穗子身上的顽疾。神宫穗子不太明白父母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比起这个,她还是更在意天边的黑剑,她总是不受控制地注视它,就像是预料到自己此生将会和它产生关联似的。


    姐姐的反应要更大一些。


    她忽得变得沉默起来。她依旧洒扫神社,也依旧给神像前的鲜花换水。但她始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有一天,姐姐在神社的回廊前拉住神宫穗子的袖子,悄声说:“我好像觉醒了异能。”


    “嗯。”神宫穗子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姐姐见状,不禁有些懊恼:“又是这种态度”


    神宫穗子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么?她最近对塔罗牌产生了一些兴趣,此刻正要去百货店取自己新买的卡牌,见姐姐不说话,便将袖子抽了出来打算离开,却见对方再度追了上来。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姐姐问,“神明大人然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却没有向我们提出任何要求或者索要回报,我总觉得这不对。”


    神宫穗子想了想,回答:“你想回报祂吗?”


    见姐姐点头,神宫穗子又说:“可神明并未向我们索取什么,我们该如何回报呢?”


    姐姐大叫起来:“还能如何回报,当然是给祂招揽信徒啊,这样伟大的神明,理应拥有更多的信徒。”


    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姐姐说着,捂着胸剧烈咳嗽了起来。神宫穗子为她端了一杯水,仔细回忆了一下在梦中看到的东西,摇头:“我觉得祂并不想要更多的信徒。”


    “不会的。”姐姐涨红着脸说,匆匆抿了一口瓷杯里的水,挥舞着手臂解释,“所有神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神明都希望自己能拥有很多信徒。就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有很多很多的钱那样!”


    神宫穗子摇头,肯定回答:“不,祂不想要。”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而这仅仅只是她们争端的开端。神宫穗子觉得姐姐找她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是说她那个名为【黄金梦乡】的异能,有时是说最近的梦境,但说的最多的还是梦境里的那位神明。神宫穗子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姐姐的观念后,就不再与她争辩,比起和姐姐讨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她更爱看天上的黑剑,她总觉得能从里面看到什么。


    直到她发现姐姐在利用异能招揽信徒。


    “这不对,姐姐。”神宫穗子对跪在神像前的女孩说,“这是虚假的信仰,神明不会喜欢的。”


    姐姐一边为神像前的鲜花换水,一边掩着嘴轻轻地咳嗽:“这有什么,只要结果对了不就好了吗?”


    神宫穗子眉毛微微拧起:“我听说,有一些信徒失踪了。”见姐姐插花的手停下,神宫穗子上前走到她身边,若有所指,“姐姐,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见姐姐不答,神宫穗子又说:“姐姐最近使用异能的频率很高呢,看来【黄金梦乡】对精神力的要求很低?”


    姐姐手指微微一收,随后握住手中的花茎,重重将它插入瓶中。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位神明了。”姐姐突然说,“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神宫穗子:“你想要再次见到那位神明?”


    姐姐:“当然!那可是真神!是知晓一切,无所不能的真神!正好,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对入教的信徒进行严格的审查。这样伟大的真神,只有神思敏捷的精英才有资格信仰。”


    神宫穗子依旧摇头:“不,姐姐,你在意的并不是神明,也不是那些跪拜在神像前的信徒。请你对我说实话。”


    姐姐没料到神宫穗子会这么说,当即睁大眼睛瞪着她,想要说话,喉咙却剧烈地呛了一下。她捂着身体,肺里传出风箱般的浊声。神宫穗子想要将她扶起,却被对方恶狠狠地甩开。


    “……你很得意吧。”姐姐用手帕捂着嘴说,“自从你恢复光明之后,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爸妈说你比我聪明,比我健康,比我有灵性!他们都说,你才是该侍奉在神明面前的人!”


    “……我不明白。”神宫穗子说,“神明从未要求我们侍奉他们,我今天来也不是说这件事的。”


    姐姐打断了神宫穗子的话,她怒视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用嘶哑的嗓子嘶吼:“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你说你什么都不明白,可我看你什么都明白的很!”


    她说着就推开了神宫穗子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了。神宫穗子看着姐姐的背影,定了须臾,最终没有追上去,直到夜晚时分,她再一次进入了那个梦境,神明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帮我办一件事吧。”


    神宫穗子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点头:“什么事?”


    “雷加鲁克卡牌。”


    ……


    “凭什么,凭什么啊!”姐姐躺在神宫穗子的怀里,看着面前人那张光滑透亮的脸、以及那双瞳孔中倒映出的枯萎干瘪的脸,眼中满是不甘,“是我先来侍奉真神的,也是我先觉醒异能的,可凭什么一切都是你的!就连神也是你的!”


    神宫穗子平静地看着尤妮金,用袖子将对方的脸一点点擦干净:“神不属于任何人,我只是帮祂做一些我认为对的事。”


    尤妮金浑身颤抖:“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做那些事呢,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神宫穗子:“因为我认为我们无法继续并肩走下去了。”


    图灵站在一侧旁观着姐妹俩的对话,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不禁回想起刚刚在幻境之中时,尤妮金那种如慈母般温柔祥和的样子,一时无法把眼前这个委屈到发抖的姐姐和那个金色幻影对上号。


    神宫穗子握住尤妮金的手肘,用轻缓的声音说:“我和你说过的,神明不需要侍奉。祂让我们看到那些事情,是想让我们协助祂,用卡牌来纠正这个世界,而不是创造另一个幻境。”


    尤妮金:“那祂为什么要给我黄金梦乡?”


    神宫穗子摇头:“我不是神,我不知道。”


    “……”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神宫穗子说,“祂给你这个异能,不是为了让你恒久地沉沦在幻境之中,也不是为了让你用那种扭曲的思想给异能者洗脑,再把他们变成黄金梦乡的养料。神明或许会来到你的脑海,但他们永远不会降临到你的幻境,你应该明白的,姐姐。幻境永远不会成真,正如梦中的黄金不会降临到我们的掌心。”


    尤妮金没有再回答她。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没有力气回答了。过大的情绪波动让她的生命流逝得更快了,她急促地呼吸着,目光时而聚拢时而失焦。


    神宫穗子见状也不再追问,她叹了一口气,抱着尤妮金问:“姐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尤妮金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片刻头颅轻轻扬起。


    “真。”她用最后的力气回答,在这一刻,她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东西,回到了生命中的某个时刻,“我叫,神宫真。”


    第414章


    神宫真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很快停止了呼吸。图灵看着她的手臂从身侧垂落,心中并不感到意外。她的【烈骨焚生】几乎把神宫真的【黄金梦乡】烧了个精光,如此严重的精神力损伤,显然不是身体糟糕成这样的神宫真能承受的。


    神宫穗子很坦然地接受了神宫真的死亡,她将怀里那具尚还温热的尸体抱起来,重新将她放置到疗养仓后,来到了图灵面前:“好久不见。”


    图灵:“都这个时候了, 就不要打招呼了吧。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神宫穗子点头,对图灵说:“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


    图灵:“所以呢?你是来帮助我的,还是来阻止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黄金瞳的原因,自从离开了黄金梦乡,图灵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减弱。情绪如丝线般逐渐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性,锋利得像刀刃,冰冷得像寒窖。神宫穗子瞧着图灵的眼睛,脸上半晌绽出一个微笑。


    图灵微怔。在她的印象中,神宫穗子鲜少有微笑的模样。神宫穗子没有回答图灵的问题,她走到她的面前,手掌在空中轻轻摆动一下,随后说:“好了。”


    图灵:“好什么?”


    神宫穗子:“你会需要它的。”


    图灵失笑:“又是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她没有再深究神宫穗子想说什么。她看向身后几人,开口:“不是说要找霍无吗,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记得给我留个坐标。”


    伊洛迪亚站在后头,闻言沉默了下,说:“我才刚来。”


    图灵:“抱歉啦,家务事,以后有机会再解释吧。”


    几人交谈间。拉雅刻歇宁又开始重复一些呓语,这次念的是“海边,海边”。刚来的两人见状,不好再说什么,和齐野一行人交流了下,发现他们要找的人也在海边,便决定一同出发。


    临走前,拉亚诛怜将绿里留在了图灵身边,骑着伊薇特走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同图灵交代了许多骑乘污染种的注意事项,才和其他人一同消失在平原林间。


    图灵目送他们离去,等到确认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某处。


    “出来吧。”


    “……”


    一片死寂。


    “还不出来么?”图灵说,身体慢慢转向身后,“要我请你出来吗,怠惰司督?”


    依旧无人回应。图灵也不急,她对着面前空旷的草地,支着腿坐了下来:“其实在知道世界母神也是我的同位体的时候,我就有一个疑问。就算世界母神在桑无的干涉下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难道她会注意不到桑无搞出来的那些小动作吗?桑无能想到派人来监视我,世界母神应该也能想到派人去监视桑无才对。”


    “所以,事情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你虽然和桑无没有直接关系,但你和桑无的爸爸有关系啊。”


    “所有直接或间接和桑无有关系的人中,只有你和严启还活着。而严启的所有经历我都已经知晓。”


    “更何况,我曾在阿莱塔的记忆里短暂地接触过怠惰司督,我知道怠惰司督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只是当时我太信任你了,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


    “还不现身吗?”


    “一定要我说出你的名字吗?”


    “路子白?”


    *


    路子白看着沉睡的雪吻和尤苏尔,发间手指几乎嵌入头皮。


    世界母神没有给他回应,也没有把他带离这个可怕的环境。他在自己的空间中缩成一团,咬着牙,闭着眼,希望眼下所经历的事情是一个可怕的噩梦,祈求自己能像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只需睁眼闭眼就能这个该死的噩梦里醒来。


    但这不是梦。


    路子白睁开眼,发现胸口的黄金沙漏不知何时漂浮到了眼前,抬眼刹那,刚好看到沙漏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符。


    巫皓。


    他在那个世界使用的名字。


    巫皓呆呆地看着那枚浮动的沙漏,许久伸出手,将它从半空中摘下来握在掌心。当路子白当得太久了,他几乎都要忘掉自己的这个名字了。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的颤抖,大颗水珠自眼角浮出,如泡沫般飘动在他的周围。


    他起初并不能理解这个任务,就像他不理解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女孩怎么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未知的存在。他看着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挠着后脑勺问:“能说点我能听懂的东西吗,阿亚?”


    尽管女孩已经多次强调最好叫她“世界母神”,但是巫皓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实在是太羞耻了,还是阿亚比较亲切自然一点。阿亚也懒得纠正他,用哄傻子的语气和他说:“你可以理解为,我需要你去帮我盯一个人。但这个人所在的地方比较特殊,你需要离开这里,跟我去另一个地方,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巫皓一下子来劲儿了:“哦哦哦明白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简单,我不就是干这个的嘛。要去很远的地方也没关系,我是你最忠诚的小弟嘛,老大在哪我就在哪!”


    阿亚罕见地没有接话,她深深看了一眼巫皓,像是在巫皓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巫皓不太明白那目光的含义,将自己最近干的坏事盘了个遍,片刻试探性地问:“那个,既然咱们都要远行了,今天要不就别让我打扫基地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吃点烤肉?”


    “……”


    “扫扫扫!我现在就去扫!”


    阿亚在塞尔蓝斯为他物色了一个亚人的身体,她说,亚人比普通人的体力更好,精神力也要强上不少。巫皓站在林地里,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以及背后的尾巴,问:“我要在这具身体里待多久?”


    阿亚:“二十年,也有可能是三十年,不过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年。”


    “这具身体不会变老吗?”


    “不会。”


    “这么神奇!”


    “不是这具身体神奇。”阿亚说,依旧是哄傻子的语气,“我把我的力量分给了你一点。我没法直接把你弄到这个世界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你和这里产生连接。”


    巫皓:“哦,是异能吗?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玩意?”他将手掌来回翻了两下,喜笑颜开,“好像是有一些东西不同了,这个异能是用来干什么的呀?”


    阿亚凝望着巫皓的手掌,半晌说:“乌加托之眼。”


    阿亚的声音很轻。巫皓第一次甚至没听清楚,直到阿亚又说了一遍才明白:“嗯?古神话里那个象征着审判和惩罚的眼睛?我记得它的功能好像是监视周围,貌似还和冥界有点关系?”


    “差不多。”阿亚伸手将巫皓的手掌合上,“你可以通过杀死某个生物的方式来夺取它的视野。”


    “啊?”巫皓懵然,“啥意思啊?”


    阿亚:“假设现在有只麻雀,它穿过了天空、森林以及城市的街道,而你捏死了它。那么从今以后,你就可以用异能查看天空、森林、以及街道上发生的事。”


    巫皓:“哦哦我明白了,不过……这异能一定要杀掉什么东西才能发动吗?能不能换一个啊,老大,你知道的,我——”


    话未说完,阿亚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面前。巫皓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听到脑海中传来阿亚的声音。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世界教会的怠惰司督。”


    第415章


    路子白有点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阿亚为世界母神,或许是在得知那些血腥至极的杀戮之事后,又或许是从陆东隅在一次天灾中把自己的压缩饼干让给他开始。更多的时候,他更喜欢待在陆东隅的身后,抱着各种机械零件絮絮叨叨个没完。


    这种状态本不该出现的,至少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路子白很清楚,如果世界母神看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十有八九要把自己训斥告诫一番。好在世界母神知道他并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有时忙起来,两三年不和他说一句话是常事。路子白也就渐渐放下了心,安心享受当下的生活。


    直到那天,路子白因为发烧去医院打吊针,治疗完四处活动的时候, 发现了一扇反锁的门。


    他起初并没有在意这个小小插曲,见前方走不通路, 就转身离开了。直到晚上在饭堂吃饭的时候, 陆东隅忽然开口问他:“今天去医院了?”


    路子白呼噜噜地吸着手里的汤泡饭,含糊点头,只当陆东隅是在关心他,放下碗,发现陆东隅还看着自己,心里觉得奇怪,问了几句也没问明白,便挠着脑袋走了。


    当晚,他久违地梦到了世界母神。


    “你今天遇到了一扇被锁上的门。”世界母神开口,“陆东隅很在乎那扇门。”


    这两句让路子白冷汗直下,他张开嘴想要辩驳,但世界母神已经消失了。路子白惊坐而起,摸着湿透的后背,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


    祂想要干什么呢?


    路子白心慌意乱。


    查那扇门背后有什么吗?


    世界母神没有给出更多的信息。第二天,路子白忐忑地找到陆东隅,开口:“陆教授,我昨天在医院里看病的时候,遇到了一扇被锁上的门。”


    陆东隅正在忙手上的研究项目,闻言抬头:“在哪?”


    路子白报出位置。陆东隅手上一停,收回目光,说:“哦,我知道。我之前和医院有合作项目,一些实验器械用完了没地方放,就让他们找了个空房间帮忙锁起来了。我有时候缺器材,还会去那个房间淘着看看。”


    对话就此结束。路子白飘似的离开了房间,出门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脑中飞过千万个想法,最后幻化成两句话。


    他这算是完成了世界母神的任务吗?


    陆东隅应该不会骗他吧。


    路子白心绪复杂,路过那座医院时,脚步不自觉停下。彼时正是日落,黑色的影子如胶水般凝固在脚下。定了片刻,路子白掏出手表,发现已经过了八点,胸中心跳渐稳,长长吐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医院这会已经下班了,贸然进去搜查容易引人注目,还是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的时候,路子白又想:昨晚世界母神没有入梦,这是不是代表陆东隅说的是真话?


    又等了一晚。


    又等了一晚。


    或许陆东隅说的是真话。路子白对自己说。世界母神没有来找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么。


    想到这儿,他的心脏忽然发出一阵钝痛,像是被一把小刀轻轻地划了一下。他看着脚下的影子,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想家,许久才迈开腿往前走去。


    路子白没有回头再看医院,决心把这个小小的变故抛到脑后。


    可老天似乎偏要和他作对,市长把这个城市的控制核当做赌资抵出去了,还是在天灾来临前夕!路子白摸着胸前的黄金沙漏,心脏几乎跳出胸膛。这是世界母神留给他的小道具,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通过这个小玩意立刻抵达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可他犹疑许久,最终还是放开了握着沙漏的手,一脚将越野车的油门踩到底,向着陆东隅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是路子白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在看到那张和阿亚一模一样的脸时,路子白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女孩比阿亚要瘦,长长的头发一路垂到腰间,而非像阿亚那样沿着肩膀剪断。坐在车内向外眺望的时候,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尽管她已经竭力掩饰,但路子白还是看出来了。路子白不敢问她是从哪来的,更不敢问陆东隅为什么要称呼她为工程师小姐,他跟在奔跑的两人后面,心中不断说:冷静,冷静,她不是阿亚,只是碰巧长得和阿亚很像!却又在巡警脑袋爆开的那刻,下意识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他应该去搞清楚真相的。


    路子白想。


    可世界母神并没有来找他啊。


    世界母神没有来找他,是不是意味着,他依旧什么都不用做。


    他就这么想着,缩在夏洛拉的金属密闭室里,一动也不动,直到大门开启,他眼睛一阵刺痛,揉揉眼皮,而后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扑了出去。


    “工程师小姐!”


    “路子白!”


    图灵的声音再次在耳边炸响,巫皓握着手中的沙漏,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不叫路子白,他不用应答外面的声音,巫皓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他只需要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切又会回到正轨。


    可外面那人却已经没了耐心。


    周围先是灼热,而后滚烫。巫皓仓惶睁眼,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裹满了橘红色的火焰。流动焰舌如潮水般向他蔓延而来,像是无数交错的牙齿,一点一点将他所在的空间撕裂吞噬。巫皓不敢动,握着黄金沙漏的手逐渐泛出青白色,最后闭上眼睛,决心就算被活活烧死也不出去。可一双手从后方抱住了他,将他生生拖了出去。


    “路子白!”图灵将路子白甩到地上,见远处雪吻和尤苏尔也被一同拽了出来,松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人,嘴巴张了张,轻声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巫皓哆嗦着嘴唇。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么一天,甚至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堆措辞,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图灵抬起手,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直起身体,拼命抓住图灵的手腕。


    “别。”巫皓急促呼吸着,但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见图灵的手臂要往下压,喊道:“老大!”


    这一声让图灵停住了手,她打量着面前的人,闭上眼,叹息似的吐出一口气来,平和发问:


    “做怠惰司督,还是做路子白?”


    图灵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细长蛛骨自腰后展开,扎在地上,将世界变成了一个小小牢笼。她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可他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漫长的时间化作男人眼皮下的泪水,如珠子般滚砸在图灵靠近的蛛骨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他哭喊了起来,对着图灵,对着遥远的天空。图灵安静地看着那些眼泪,等到他的哭声小了一些,开口问:“你知道怠惰这个词的含义吗?”


    见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图灵轻声说:“这个词的含义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去做。”


    路子白的瞳孔猝然锁紧。


    “老大。”他颤声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图灵的蛛骨。掌心被划破,滴落一片鲜红血珠。


    但这次图灵没有停下。


    图灵闭上眼,直到温热血液溅上脸颊,她松开手,看向路子白睁大的湿润双眼时,伸手放下他的眼皮。


    “都结束了。”图灵说。


    “晚安,路子白。”


    第416章


    尤苏尔猝然惊醒的时候,图灵正坐在她身边仰头望天。她看着面前人熟悉的侧脸,胸中心跳渐起,直到和那双眼睛对上目光,满腔话语登时噎在喉咙,最后化作一句:“你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图灵咧开嘴冲她笑:“是吗?”


    尤苏尔:“……你这个笑看得我有点难受。呃,不是骂你的意思。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变成金色了?”


    图灵:“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而已,不重要,比起这个,你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尤苏尔盯着图灵的眼睛,想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觉察出些许端倪,可图灵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尤苏尔看着她,只觉得自己在看一面悄无声息的镜子,时间久了,心头竟生出一股悚然,仿佛面前端坐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森冷可怖的尸体。


    “不要怕我嘛。”图灵忽然轻声说, “我还是有点情绪在身上的, 你这表情看得我怪伤心的。”


    “抱歉。”尤苏尔叹气,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见图灵别过眼去, 侧身离她近了些,便开始说这几天发生的事。


    尤苏尔首先去了黑色联邦的龙泉调人。她本来以为这次要费一番周折,好在龙泉的人本来就认识尤苏尔,加上喻嵇尧之前有过交代,尤苏尔没费多少劲儿就带走了一批人。异常调查局也没有过多为难, 简单盘问了几句,便放他们离开了。


    路上她一直在想沉潇雅发来的那封邮件。亚特兰西的情况她多少也知道一点,说实话,她不太理解沉潇雅为什么要在那封邮件上提到这个国家,问龙泉的人,他们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是说喻嵇尧一直很关注亚特兰西这边的情况,时不时还会找人过来巡查。


    于是尤苏尔又去问龙泉现任的高层,但他们表示喻嵇尧并没有向他们透露相关原因,沉潇雅倒是熟悉内幕,但是她平时并不和下面的人交流这件事,因此旁人也无法知道她具体知晓的内容。


    “也就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呗?”尤苏尔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面的长篇大论,“直说吧,你们手上有相关的资料没,如果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龙泉高层:“哎,有的有的,您别急嘛。”说话的人在光屏后敲敲打打一阵,很快发了个文件压缩包过来,“这是沉姐的工作报告,原本是锁着的,可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可以打开看了。还有很多其他的文件,稍后我们整理好了依次发您,您看成不?”


    “……”尤苏尔心说你们这是什么破工作效率,想要张嘴骂人,想起这不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只能生生忍了下来,胡乱点了两下头便挂断了来电,见联系框上弹出红点,点开看到一连串两三G的文件包,控制住从楼上一跃解千愁的冲动,带着随行的人简单找了家酒店安顿下来,准备先整理一下文件内的有效信息。


    不幸中的万幸,虽然龙泉现在主事的爱长篇大论喋喋不休,但沉潇雅却是个文风简练逻辑清晰的,只用寥寥数字就能讲事件说清楚,看得尤苏尔眉头都舒展了。


    配合龙泉发来的零碎文件,尤苏尔大致捋出了沉潇雅想让她知道的信息。


    简单来说,沉潇雅怀疑亚特兰西的天空上有东西。


    众所周知,亚特兰西头顶有一层人造天空。异常调查局的官方网站上说这层人造天空是为了防御天灾,一开始沉潇雅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她发现喻嵇尧总是刻意把她派到人造天空的维护点做调查任务。


    沉潇雅几乎是瞬间理解了喻嵇尧的意思,她不懂喻嵇尧为什么要她去查这个,但她没问,没点破,只是开始着眼于人造天空的相关情报。


    一开始调查并不顺利,不同于喜欢夸耀自家战艇城市的教皇国人,亚特兰西人并不爱提头顶的人造天空,偶尔提及也是快速略过,像是不想说这个话题。


    沉潇雅对此无可奈何,直到她遇到了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


    当时的沉潇雅正在博物馆里摸信息,试图利用博物馆内展出的退役设备以及早期零件推算人造天空的演进路线,忽然听到一群亚人小孩哒哒地从身侧跑过,扫了一眼,发现他们是冲着污染种标本展厅去的。


    亚人诞生之初常被他人蔑称为“有智慧的污染种”,时至今日,沉潇雅依然可以在网络上看到类似的发言。亚特兰西为了让后人能够正确认识两者的差别,经常会在各地设置类似的科普活动,每年也会定期组织学生来博物馆学习参观。沉潇雅见手头工作完成的差不多了,想着过去长长见识也好,便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站在透亮的玻璃前,沉潇雅无意间听到身侧的两个小孩压声交流声音:


    “这些污染种为什么都仰着头呀?”


    沉潇雅向面前的标本扫了一眼,玻璃柜里放着的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污染种螯刺屠夫,带着倒钩的尾须用力遣辞,头顶复眼直勾勾向着天空的方向。沉潇雅并不在意这个细节,在她的记忆里,这种标本里十个有九个都是仰头的姿势,直到她听到另一个小孩的回答。


    “你笨啊,你没看到他们眼中的那些线吗?”


    “哦哦,你说的是从他们眼中游出来的那根细丝吗?”先前提问的小孩笑嘻嘻地说,“你才是笨蛋,那东西又不是实体,怎么能把污染种的脑袋提起来呢?”


    “话说这些东西是什么呀?没看到博物馆介绍啊。”


    “你忘啦,老师刚刚和我们介绍过的。这是咱们亚人的特异功能!要是精神力低一点还看不到这个呢,不过这东西也没什么用,要是异能者没有奇怪的地方那才奇怪了,哈哈,走吧走吧,那边那个标本更高!”


    两个小孩说说笑笑地跑开了。沉潇雅定在原地,脑中全是两人的对话。


    回去之后,沉潇雅开始着重查找和“线”相关的信息。网络上关于这东西的信息寥寥无几,偶尔有网民提及,也大多伴着对亚人的嘲讽。于是沉潇雅又花了些手段,在黑色联邦以及周边各国找了一些经历过污染种暴动、但最终没有选择定居亚特兰西的亚人询问,却只收获了对方迷茫的眼神。


    几次搜寻下来,沉潇雅几乎可以确定,这种“线”只会在亚特兰西出现。


    再去亚特兰西重点打听,发现这种现象并不是一直有的,而是这两年陆续出现的。最怪的是,那些奇特的“线”并不会恒久的停留在污染种的眼睛上,至多两月,那些东西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


    难道是亚特兰西有什么东西么?


    沉潇雅看向自己的手,打算利用异能简单去人造天空上方查看一下,忽然听到喻嵇尧的声音:“别去。”


    沉潇雅被惊了一下,回头,发现喻嵇尧站在工作室门口的位置,黑色风衣平静向下垂落,几乎要和周围的阴影融在一起。


    “查到这就可以了。”喻嵇尧见沉潇雅目光疑惑,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笑,“再继续就容易出事了,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我这里没事了,去做你想做的吧。”


    这段对话也被沉潇雅一丝不苟地写进了工作记录之中。尤苏尔前脚刚看完龙泉给的资料,后脚又收到了白矜那边传来的和黑剑有关的信息,她近乎惊愕地看着两段信息,猛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资料附带的亚特兰西地图。


    亚特兰西位于塞尔蓝斯的最南方。


    黑剑永远矗立在世界北方。


    异能者以及污染种死后,力量及灵魂归于黑剑。


    尤苏尔将所有线索放在一起,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想。


    那些线,会不会就是污染种死后溢出的东西。


    那些东西原本应该被黑剑吸收,但是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并没有游向黑剑,而是游向了一个和黑剑相反的方向。


    之所以游向相反的方向,是因为黑剑已经在持续贯穿这个世界了。


    南方的天空即将被戳破了,所以那些东西才会不受控地游向上方,就像重物总是会向着袋子即将被撑破的地方滑动一样。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她该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大概是把黑剑挪走吧。


    可要怎么挪走呢?


    尤苏尔习惯性地往下思考。


    她又开始翻找起手头的文件,很快从中找到了一组实验数据,从内容上来看,应该是沉潇雅在测试自己异能对维度的影响。


    文档最下方的一句话吸引了尤苏尔的注意。


    “可以在维度上感知到黑剑的存在,理论上可将黑剑降至第三维度,或者将人类升至第四维度。”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已尝试降维升维,对精神力要求过高,本人无法负担。”


    ……


    “只要有足够的精神力以及降维的异能,我们就能把黑剑变成手中之物。”尤苏尔对图灵说,“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这事太大,我想着调查清楚一点再和你说,结果半途中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噢,你这么说我就能明白发生什么了。”图灵语气轻快地说,“你碰上尤尼金了,她对我感兴趣,想通过你把我钓过来。本来在我烧毁黄金梦乡的时候你就能出来了,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怠惰司督。他怕你把情报告诉我,所以强行把你收进了沙漏里,嗯,应该是这样。”


    她这么一说,尤苏尔才注意到图灵的手掌里握着一枚沙漏项链。她认出那是路子白的项链,一瞬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图灵的目光全停留在沙漏上,大拇指不自觉地抚摸底部文字。


    “你刚刚说的话很有用,帮我省了不少事,谢啦。”图灵说。


    回应图灵的是尤苏尔恒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图灵从地上站起来,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雪吻,“走吧,一起找大部队去。”


    雪吻发觉图灵是在和自己说话,近乎温顺地走了过来,见图灵将沙漏项链戴在胸前,问:“去做什么?”


    图灵长出了一口气,看向远方,头颅微微抬起。


    “去迎接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417章


    久违地感受到了齐野的呼唤,霍无甩动尾鳍,自变幻鱼群和深蓝洋流间向上游转,在破水而出的刹那,和岸边的近十号人对上目光。


    霍无:“……”


    霍无跃上礁石, 修长鱼尾拘谨在岩缝间缠绕数圈, 最后看向齐野:“开派对?”


    齐野:“不是,你听我细说。”他将图灵的计划仔细和霍无说了一遍,霍无拍着尾尖听完,皱眉,开口:“说点人话。”


    齐野:“?”


    齐野:“这是谁给你教的垃圾话?”


    霍无茫然:“海里不可以倒垃圾。”


    邬邪忍无可忍地跳了出来:“我说够了吧,那个谁不在你们是没法办事了吗?还开始在这儿逗傻子玩了!”


    齐野:“哦呦呦,那个谁是谁啊,真难猜。哎哎哎,这么瞪着我干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找霍无吗?人给你叫过来了,有什么想问的就去问吧。”


    这句话让邬邪粗重的呼吸微微缓和了一些,他看向霍无,发现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正在看着他,静静的,像是两面干净的红镜子。邬邪听到风的声音从耳边掠过,静了两秒,转向霍无的方向。


    “天边的金色眼睛是什么?”


    “好久, 不见。”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邬邪听到对方的话,未说完的话语噎在了喉咙里,倒是霍无自然地瞧着他,白色尾鳍游动如浪花,仿佛横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是15年,而是15分钟。


    “字面意思。”最后还是霍无拉过了话题,“天上有一只金色眼睛,移动,升落,像太阳月亮。”


    他说着指向天空,想起此刻头顶的天空正被另一个虚假的天空罩着,又放下了手。邬邪闻言,眼睛微微睁大,见霍无没有往下说的意思,脑袋前探:“完了?”


    霍无困惑地看着邬邪,那表情简直是在说“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但邬邪显然无法接受这个场面,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拳打向身边的齐野:“就因为这句话,你整整十五年不让我俩见面??你有毛病吗??”


    “自己不聪明不要怨别人。”齐野侧身躲过邬邪的拳头,见他还要打,伸手握住他的拳面,“这个时候,就体现出那个谁的重要性了。”


    邬邪嘁了一声,还想再打,那头的霍无却注意到了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拉亚诛怜,看向坐在白狼身上的刻歇宁,瞳孔忽而向内缩了缩,直起上半身,皱眉:“血之海?”


    拉亚诛怜一直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这边,闻言握住身侧长弓做戒备状。伊洛迪亚听清楚了霍无的低语,从白狼背上跳下来,走到霍无身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你知道什么?”


    霍无甩了两下鱼尾,翻身跃回海中,将大半个身体泡在了浪花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刻歇宁,仿佛对方是一轮灼热的太阳。伊洛迪亚不解霍无的反应,回头看去,发现刻歇宁也在看着霍无。拉亚诛怜也注意到了这个异状,回头,疑惑地问:“母亲?”


    刻歇宁张开嘴,声音僵硬犹如发条:“流血。”


    她拍开拉亚诛怜按在身前的手,从白狼的背上跳下,一步步走向霍无的位置:“流血,献祭,成神,脱离。”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词组,语速越来越快,直到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眼见刻歇宁就要步入海中,拉亚诛怜赶忙从狼背上跳下来,和伊洛迪亚一起死死拦住她。


    图灵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怎么了这是?”图灵环视一圈,“怎么乱糟糟的。”现场没人有空理她,只有伊泽尔开口:“别管他们了,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做?”


    图灵指指胸前的沙漏:“我拿到那个世界的原坐标了,一会儿就顺着时间爬过去。”对围上来的严启说,“哦对了,估计到时候还得提取一下你身上的时间坐标,你放松就行,我不会伤害你的。”


    严启点头。伊泽尔又问:“你怎么顺着时间爬?”


    图灵报之一笑,示意雪吻过来:“我记得你能把东西二维化是不。”得到肯定的回复,又看向尤苏尔,“你知道天空塌陷的具体位置吗?”


    尤苏尔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说:“……知道。”


    图灵:“那太好了,齐总局长,你别和邬邪打架玩了,先听我一言。”她走过去,用手臂把两人分开,“一会儿我会让雪吻把即将塌陷的空间二维化,那个地方比较薄,攻击起来应该会比其他地方容易。齐总局长,你负责用你的异能把二维化空间抹除。这样就可以人为的在天上制造一个空间漏洞,等我进入这个漏洞后,邬邪,你用你的异能把那个漏洞填充上,再由雪吻把对应区域降纬,这么一来,应该可以把所有影响降到最小。”


    齐野:“然而想法很美满,现实很骨感。别忘了你是三维生物,在进入那个漏洞的刹那,你就会被维度撕裂的。而且你要怎么拿到黑剑呢?别忘了,那东西是‘神造之物’,我们大概率碰不到它。”


    图灵:“你不是和神沾点边吗,借我点力量咋样。”


    齐野:“借不了,你不知道我是被原初污染过的吗,我的力量你也敢用?”


    邬邪盯着两人,忽然出言打断:“对了,刚刚霍无把当年污染种暴动的原因告诉我们了,你要不要听听?”


    他将霍无刚刚说的那句话给图灵重复了一边,图灵听完微微愣住,随后飞快地想起了某个讯息,问齐野:“我记得你曾经和原初对视过。你们可以通过天空看到原初吗?霍无说的眼睛会不会是原初,原初在注视这里?至于原初引发污染种暴动的原因……会不会是祂想加快黑剑贯穿这个世界的速度,毕竟他和世界母神是一伙的。”


    一阵沉默。齐野看向邬邪:“瞧瞧人家。”


    邬邪:“滚蛋!”随即又看向图灵,“他既然能引发污染种暴动,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世界毁灭了算了。”


    图灵想想,回答:“或许是因为当初的人数不够吧,别忘了,异能者数量有限,万一全世界的异能者都死完了世界还没被贯穿,那岂不是很尴尬。而且原初似乎没有直接干涉这个世界的手段,就像世界母神一样。”


    齐野:“对,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所以啊,基于世界母神和原初的关系,我觉得你不一定能稳当地把黑剑拿走。事实上,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都得感谢世界上的异能者不够多,没到能让世界毁灭的临界值,要不然,原初现在就能发动污染种暴动把我们扬喽。”


    邬邪:“少说风凉话,你不是异常调查局局长吗,想个把黑剑拿下来的方法啊!”


    齐野:“好你个邬邪,翅膀硬了开始倒反天罡是吧,都敢给你领导布置任务了。”


    几人对话的时候,伊泽尔一直站在旁边旁听,发现几人聊到这个问题,忽然出声:“萨多的异能可以用。”


    见三人看来,伊泽尔指了指图灵腰后的位置:“如果我没记错,你可以提取别人身上的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萨多突然被扯进来,见伊泽尔不像开玩笑,整个人打了个冷战:“老板??”


    伊泽尔:“伤不到你性命。”


    萨多逐渐激动:“这是性命不性命的事情吗?怎么我也要掺和进这些事里啊,万一失败了有可怕的东西报复我怎么办?”


    “……”伊泽尔沉吟了下,冷静开口,“给你加钱。”


    “也不是钱的问题!”


    “三倍。”


    “……”


    “十倍。”


    “……”


    萨多喜笑颜开,“看老板你这话说的,什么钱不钱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和苍生啊!对了老板,要把我的银行卡号发给你吗?”


    伊泽尔没理她,翻了个白眼,对几人做了个问题解决的手势。图灵没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思忖另一个难关,片刻抬头看向拉亚诛怜和伊洛迪亚。


    两人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对视一眼,隐隐意识到什么。拉亚诛怜把刻歇宁一把抱起来扛在肩头,和伊洛迪亚走到图灵面前时,果然听到图灵问:“之前说过的成神方法,还能用吗?”


    神的东西,最好还是用神的姿态去拿。


    “……”


    “当然可以,斯旺。”伊洛迪亚率先做出回应,上前一步,对着图灵张开双臂,“你帮助我拯救了我的国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帮你。”


    拉亚诛怜还在控制身上的刻歇宁,等到伊洛迪亚说完,扭头对图灵说:“我也一样。”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草率,她又说,“我还记得仪式如何发动。”


    图灵:“多谢,那么,就剩下撕裂时间穿越过去这一个难点了。”


    图灵说着,看向海中的霍无。


    霍无大半个身体泡在海里,正在咕嘟咕嘟地吐水泡,发现图灵靠近,又警惕地往下沉了一点。


    图灵走到岸边,盯着霍无看了片刻,忽然说:“我刚刚想起一个事情。”


    见霍无歪了下脑袋,图灵摸着下巴,试探性地说:“大约半年前吧,我在圣塞西娅号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伊莎贝拉为了对付神圣和利亚帝国的人,随手复制了一个异能在手上,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异能的名字,叫【塞壬王在召唤】。”


    霍无默了半晌,将脸从海水里抬起来,回答:“异能,我的。”


    图灵:“还真是你的啊。我当时就奇怪,伊莎贝拉是从哪复制的这个异能,嗐,时隔几个月,终于真相大白了。”


    霍无闻言又把身体沉下去了,见那双金色眼睛看着自己,又说:“你们都在船上,不放心,跟在海底。”


    图灵:“我也不是质问你,就是随口问问,顺便求你帮个忙。”看到霍无又浮起来了,问,“你的【塞壬王在召唤】有什么使用限制吗?”


    霍无:“污染种,都可标记,标记的,都可控制。”


    图灵:“哪怕是对方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霍无点头,又补充道:“但需要活着。”


    “会对你产生影响吗?”


    “不。我是召唤的。”


    “好。”图灵一拍手掌,“我身上有污染种的血脉,应该在你控制的范围之内。我需要你对我施加这个异能,并在邬邪填补漏洞的刹那把我往回拽,就像放风筝那样。这样我就有一道极致的重力可以用了,嗯,虽然不知道我成神之后这个重力还有没有用就是了。”


    霍无安静听她说完:“明白了,我会配合。”


    这下算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图灵谢了霍无几句,看向伊洛迪亚和拉亚诛怜,这两人正在彼此耳边低语,手指不停在身上的各个部位比划,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直到图灵走近,两人分开,拉亚诛怜将母亲托付给尤苏尔,见各方已经做好准备,将图灵拉到一片空地上,严肃:“事先说好,这个仪式一旦启动就无法回头。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停下来,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图灵:“好,我明白了。”


    拉亚诛怜重重点头,环看一圈,长出一口气,伸出手放在图灵的头顶。


    她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虽然之前图灵否决了她造神的想法,但是这个念头依然盘旋在拉亚诛怜的脑海中。


    原因无他,这一路过来,图灵实在帮了她太多,而她实在帮了她太少。


    拉亚人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拉亚诛怜不知该如何将心里的想法诉之于口,亦不知道这种情感该如何描述,于是她用自己最虔诚的信仰加以比对,最后得出结论:图灵值得与白狼神并肩而立。


    她用余光看向伊洛迪亚,很快便注意到,伊洛迪亚也在看着自己。拉亚诛怜能确认,她们此刻的想法是一样的,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发动异能,开始和伊洛迪亚一起念诵仪式的颂词。


    诸天在上。


    我是拉亚的国主和祭司。


    我是纳克斯教皇国的国王和圣女。


    我们站在大地的脊骨上。


    我们立在流转的风息中。


    向您歌颂,我们心中的贤者。


    她以暴风之姿,助我拨乱返正。


    她以烈焰之怒,助我审判罪恶。


    诸天在上,请您聆听我们的诉语,回应我们的请求。


    我们的贤者啊,理应与诸天并列,成为庇佑众生的神明。


    我们知道,凡人不可与天并列。


    我们知道,凡人不可拥有神力。


    所以,我们愿意献上我们的信仰,以及血肉。


    我愿献出我拉弓的、操控生灵的手。


    我愿献出我仅剩的、注视臣民的眼。


    请让她以赤焰神女之名,位列神明!


    以我血肉,赞美神明!


    歌颂,赤焰神女!


    “噗嗤!!!”鲜血绽如群花,拉亚诛怜和伊洛迪亚毫不犹豫地完成了自己的誓言。


    她们并非没有想过给图灵另创一个神号,但是拉亚诛怜认为,神的力量大多来自于信徒,如果用新名歌颂图灵,她很有可能因为没有力量而半路消亡。


    于是她们想到了赤焰神女。


    踏焰而出,生于铁原,来自未来的赤焰神女。


    她们决定赌一把。


    赌图灵就是那个赤焰神女。


    血液入地,随着两人流动的精神力,在图灵的身下分裂成无数流动的几何图形。线条彼此交汇纠缠,先是变成无数细小的火焰图腾,而后聚集在一起,变成一片绵延不绝的血色火海。


    远处的刻歇宁本来在尤苏尔身边挣扎,却在看到这个场景后停了下来。她怔怔的盯着那些流动的血液,看着它们不断地向上生长,将里面那个长发的女孩一层层的包裹了起来,仿佛一颗正在律动的心脏。


    “噗通!”刻歇宁清晰地听到了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


    被迷雾笼罩的大脑刹那清晰,刻歇宁定在自己的心跳声中,看着那个由自己女儿血液组成的巨大心脏,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看到过这个场景。


    在看到异常调查局的那些信息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看了过来。


    在那股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刹那,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她看到自己从血肉高庭上一跃而下,看到自己的身体出现在血之海内,又看到自己离开血之海来到这里。


    但这些信息仅仅在她的脑海中存在了一瞬,不等刻歇宁意识到什么,那些画面便如碎镜般爆裂开来。红色的血肉粘黏其间,拉扯着涌动的黑色阴影,咯吱咯吱地响着,像是在说什么话。


    刻歇宁捂着脑袋,许久,从那些诡异低语中辨认出一个熟悉的音节。


    “拉亚刻歇宁。”那个东西不断说,“拉亚刻歇宁。”


    脊骨发炸,当时的刻歇宁坐在观察室内,捂着头,脑中剧痛无比。但那声音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刻歇宁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断地在脑海中增生,如章鱼触手般缠满了她的大脑,让她无法思考其他。


    她看到自己的手颤抖着举了起来,将手中铅笔的灰色笔尖对准了喉咙。


    她想起来了。刻歇宁看着血流不止的拉亚诛怜想。当时她想用铅笔把自己捅死,就像人们喜欢用切断电脑电源的方式解决程序问题那样。


    可她为什么当时没有去死呢?


    她为什么选择循着命运碎片的轨迹、从大楼上一跃而下呢?


    刻歇宁呆呆地想着,看向前方,发现自己的手指缓缓向上举了起来。


    哦,她想起来了。刻歇宁看着她的手指想。她当时,似乎看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


    她看到自己举起手,为拉亚诛怜指出了血之海的方向。


    她们只有去血之海才能获得想要的东西。


    她感受到了拉亚诛怜的血正在与她体内的血共鸣,她看到余下两人的血在这个共鸣的牵引下汇入血之海,而后化作一股炙热的、爆裂的力量,如蝴蝶破茧般从血之海中冲杀而出。


    “结束了。”刻歇宁倒在了地上,视野消失之前,她看到了自己如流沙般消散的身体,以及踉跄向自己奔来的拉亚诛怜。


    嘴唇翕动,她吐出了此生的最后一个字。


    “怜。”——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结局


    男主的故事线会放到福利番外讲(放在主线稍微有点拖叙事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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