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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举手之劳


    失火的宫殿就在宝文阁附近,险些烧了宫中藏书。


    宁臻玉却想起几天前, 谢鹤岭状若无意般劝他最多留三日——若他今日不曾提前完成画像, 留在宝文阁内,必定会被牵连审问, 招来事端。


    甚至方才入睡前,谢鹤岭还笑着安慰他郑乐行会麻烦缠身。


    谢鹤岭早就料到今日宫中会失火……或者说, 这场大火也许就是谢鹤岭策划的。


    宁臻玉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褥。


    等到门外傅齐告退, 谢鹤岭进门,宁臻玉随即背过身去, 闭上眼假寐。他感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随后身旁被褥一陷,应是对方坐在榻边。


    他不清楚谢鹤岭在打量他什么,很快他便觉颈侧一凉。


    是谢鹤岭的指节轻轻摩挲他裸露出来的颈侧,从耳后一直抚触到薄薄的肩颈, 轻慢极了。


    宁臻玉哪里能忍得了这样的触碰,不由肩头颤抖, 抿紧了嘴唇。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如何,心里好受些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停顿片刻,他知道谢鹤岭说的是郑乐行被扣押之事。这样的秘密, 谢鹤岭居然并不打算对他隐瞒。


    然而这话语里的温和又让他困惑——谢鹤岭这般布局,到底是原就打算针对报复郑乐行, 还是郑乐行倒霉被牵连。


    宁臻玉看着谢鹤岭,沉默片刻,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换了个问题:“郑小侯爷会如何?”


    “陛下病重多日, 宫中风声鹤唳。郑小侯爷又心虚自己的丑事,在宝文阁附近盘查宫人,定然招来怀疑,少不了要脱一层皮。”


    谢鹤岭说着,正要脱下外袍,又瞥了眼宁臻玉,见他呆呆的,嘴角忽而露出笑容:“宁公子愈发惫懒了,这些天连更衣也要我催。”


    按理宁臻玉是谢鹤岭的仆从,本该服侍主君起居,平日更衣也都是他来。然而自从与谢鹤岭厮混到一处,他便时常晚起,有时身子不便,还反过来需要谢鹤岭替他处理。


    对此,早些时候府里的下人没少议论。


    宁臻玉忍不住心想这又是谁害的。


    心里虽腹诽,他仍是起身替谢鹤岭更衣,取了公服披在谢鹤岭肩上,整理绶带,他问道:“大人要出门?”


    “宫中出这么大的事,禁军难辞其咎,须商议后续惩处,我须在场。”


    谢鹤岭说道,搂着宁臻玉的腰身,只这么几个字,他越说越近,最后甚至是贴在宁臻玉的颈侧说的。


    两人几日未曾亲近,宁臻玉几乎要被这阵温热的吐息弄得站不住,不由暗恨自己怎么就习惯了这人的轻浮作派。


    他左躲右躲,无奈腰身被揽着,只得偏开脸颊,不堪其扰:“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谢鹤岭抚着他的温软颈项,粗粝拇指捻过上面的齿痕,便更显绯红。


    他贴着耳朵笑道:“晚上等我回来。”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独自坐了片刻,郑乐行遭报应倒大霉的幸灾乐祸之感稍稍褪去,他又想到谢鹤岭如此行事的缘由。


    宫中羽林军算起来并非谢鹤岭麾下,谢鹤岭离京近半年,回来不久,势力恐怕还未能探入宫中。


    这一失火,定然有人要被问罪革职,他疑心谢鹤岭是有意借此事安插自己的人手入宫。


    想到紫宸殿里行将就木的皇帝,和如今的形势,他心内隐隐不安。


    *


    晚间谢鹤岭回来得很迟,宁臻玉果然没等他,已睡下了,背着身,乌发散在枕上。


    却仍是被谢鹤岭从身后探了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襟,按在了榻上。


    宁臻玉一头乌发垂在榻边,轻轻晃动。他原还能忍受,张眼却瞧见谢鹤岭身上的衣服,更觉羞愧。


    谢鹤岭弄他时向来随心所欲,有时他被弄得乱七八糟,谢鹤岭仍旧衣冠楚楚。这会儿也是同样,谢鹤岭身上还穿着白日他亲手替他穿上的官服,文质彬彬的,竟这般孟浪。


    他努力支起身,声音断断续续:“弄脏了不好……”


    谢鹤岭按住他的腰,笑道:“明日休沐,脏就脏了。”


    宁臻玉身上被折腾得没一块好地方,换在往日,他定然生气了要骂。今日不知怎的,他忍住了好几次到嘴边的谢鹤岭的大名,只是攥紧了垂下来的衣袖,经受不住才颤声唤了几声“大人”。


    谢鹤岭察觉到了,但并不怜香惜玉,动作反而更狠了些。


    好容易歇了一会儿,宁臻玉平复了呼吸,抬起头,只见眼角通红,哑声道:“大人,郑小侯爷如何了?”


    谢鹤岭的手指正抚在他颈上,感受他说话时的颤动。


    他心不在焉道:“暂时没能出宫,他被翻出曾多次入宫形迹可疑,正被璟王和紫宸殿那边几方审问,老侯爷出面也无用。”


    宁臻玉轻声道:“我怕郑小侯爷还是疑心我,不肯罢休。”


    今日宫门口那种众目睽睽仍孤立无援的滋味,他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谢鹤岭哂笑:“经此事后,他绝不敢在外生事,你且安心。”


    宁臻玉却并不放心,想了想,接着道:“我如今处境特殊,想有些自保之力。”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垂目瞧着宁臻玉绯红的眉眼。他还当宁臻玉这般清高性子,今晚为何如此柔顺婉转,原是有求于他。


    他伸手捏着宁臻玉的下巴,摩挲艳红的双唇,不怀好意道:“宁公子有求于人,也该付出些什么。”


    宁臻玉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白,抖着嘴唇似要发作。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愠怒之色,才笑着将手探下去,轻慢道:“不急,明日休沐。”


    宁臻玉便知道这混账又要来“讨债”了。


    两人折腾到深夜,这会儿宁臻玉已有些神智昏聩,身子直颤。谢鹤岭抚着他的乌发,瞧见他手臂上的淤青,颇有怜惜:“你若实在心中不安,我派人跟随你身侧。”


    宁臻玉听他难得这般宽慰,不知怎的,白日里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又涌上心头。


    他沉默一瞬,忽而低声道:“郑乐行这事,是你故意的?”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他不长眼,自己撞上来了,举手之劳。”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松。


    举手之劳罢了,谢鹤岭怎么会为他特意设局。原就是今日午后才发生的事,按时间也来不及。


    谢鹤岭又非那等情情爱爱之人,自己实在没必要想太多。


    他这样想着,如释重负。


    第52章 日常


    他拿着巾帕按干头发,又想起璟王吩咐的事来, 说不准哪日就要被召去替皇帝画像, 便在书案上摊开笔墨,准备先练习一番。


    谢鹤岭进来时, 便瞧见宁臻玉披散着半干的乌发,咬着糕点提笔作画。


    往日被他折腾过一晚, 宁臻玉定要躺到午后, 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勤勉。他瞧着宁臻玉咬着糕点时的贝齿,慢悠悠伸手去拿, 却也不拿盘子里的,反而去捏宁臻玉嘴边的那块。


    核桃酥当即落了一片碎屑,全撒在画上。


    宁臻玉连忙拿起纸吹了吹,哪怕只是练习,也怕纸上沾了油。他没好气道:“你干什么?”


    谢鹤岭吃了半块糕点,见他生气, 笑道:“宁公子果然爱画。”


    宁臻玉懒得和他吵嘴,否则定然是自己被气死, 又自顾自提起笔。


    谢鹤岭随口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忽而停顿片刻,瞧了谢鹤岭一眼,想了想, 到底还是将自己在蓬莱殿受命璟王之事说了。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


    宁臻玉最后低声道:“我看璟王那意思, 陛下他怕是……”


    谢鹤岭神色不变,在旁坐下,心不在焉道:“太医院院判这个月几乎是住在宫里了, 朝中人人皆知。”


    宁臻玉沉默半晌,忽而问道:“陛下生了什么病?”


    他那几日在宝文阁作画,偶尔听同窗们悄悄议论,又听了宫人的几句闲话,似乎皇帝刚开始只是咳疾,逐渐地卧病在床,时时昏睡,朝政只得交给政事堂,而如今已是意识模糊,枯黄干瘦,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勉强能进食。


    “旧疾复发,太医院说是在东宫时落下的病根。”谢鹤岭语气平平,似乎说起来自己也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那幅被烧穿了一个洞的画像。


    谢鹤岭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璟王命你替陛下画像,到时定会带着你去御前见驾,你若好奇,一瞧便知。”


    他忽而话锋一转,“宁公子若发现了什么奇怪的,莫要声张,只当自己瞎了。”


    宁臻玉听出了朝堂内的机锋,也不说话,低头研墨。


    谢鹤岭正在边上,百无聊赖地拿着折扇把玩。他瞥了眼书案上铺好的纸,只见已绘出了半张人面,线条硬朗,显然并非女子。


    他狭长的眼眯起,笑着睨了宁臻玉一眼,“宁公子今日怎么有闲心画男子?谢某还以为你当真不会画。”


    宁臻玉毫无所觉,“璟王有命,我不会也得会,再不练习一番,到时不好交差。”


    谢鹤岭“哦”了一声,俯身来看,约莫是心里先有了猜测,这便越看越像。他面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画的是何人?”


    “不是谁,随手胡画的。”宁臻玉还未意识到什么,随口道。


    谢鹤岭手里一下下敲着折扇,叹惋道:“是么?那看来是情深义重了,落笔皆是他呀。”


    宁臻玉笔一停,总算知道谢鹤岭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了,他转过脸,语气不快:“你哪只眼睛瞧见了?莫不是瞎的。”


    谢鹤岭笑道:“那宁公子多年不画男子容像,又是为的什么?”


    宁臻玉一噎,竟没法说理。


    从前他对严瑭却确实落有心病,这才逃避似的只肯画仕女图,生怕想起自己与严瑭的旧事,心中伤感。然而方才他作画,更多的只是烦恼自己手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练习。


    宁臻玉搁下笔,冷冷道:“大人非要膈应我?”


    谢鹤岭见他恼得眉头蹙起,瞧够了,这才点点头道:“看来严主簿已不能入宁公子的眼,那……谢某如何?”


    他忽而将脸凑近了,好整以暇地瞧着宁臻玉。


    谢鹤岭生了一张好皮相,若是不相熟的,定要赞叹一番。宁臻玉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却怎么看怎么可恶,忍不住心想这有何区别,不都是膈应我么,却也不好说出口。


    约摸是他的神情过于古怪,一看便知心思,谢鹤岭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宁公子眼界太高。”


    他起了身,负着手要走,宁臻玉提笔又放下,问道:“你这屋里书画多,可有什么能参考的?”


    这本是随口一问,不料谢鹤岭闻言,脸上却笑吟吟的,意味深长:“有是有,愿不愿意参考,却看宁公子的想法了。”


    宁臻玉还有些狐疑,等谢鹤岭施施然离开,他才去书架上翻找。


    倒还真翻着一本眼生的图册子,他一翻开,确实人像都画得栩栩如生,有些功底。然而越翻不对劲,衣服越来越少,竟是一本春宫图。


    他当即手一抖,得了烫手山芋般撒手丢下。


    宁臻玉不是没见过春宫图,然而眼下这情境,他不得不想起他被谢鹤岭花样百出折腾的昨晚。


    谢鹤岭方才还说“参考”……到底是要参考什么,分明是故意的!


    他又想到谢鹤岭那张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脸,平日里看书的正经模样,谁知道手上到底翻的是哪本——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宁臻玉忍不住丢了书册,心里暗骂。


    *


    因这次戏弄,宁臻玉一天没理谢鹤岭,直到次日谢鹤岭履行承诺,打算教他些防身的伎俩,他才有些好脸色。


    他以为来教导自己的会是翊卫府的武官,然而到了院子里,只有谢鹤岭这混账一人立着。


    他疑心谢鹤岭是又来戏弄自己了。


    谢鹤岭笑道:“你找什么,难道我还不够格?”


    宁臻玉心想自己见了谢鹤岭来气,换个人还好些,哪怕是老段都行。但既然谢鹤岭愿意亲自教,他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得道:“大人请。”


    谢鹤岭的身手他是见过的,原以为是要教些正经招数,却尽是些奇怪的伎俩——比如趁人不备撒土灰。


    宁臻玉忍不住道:“好下三滥的功夫。”


    谢鹤岭笑了一声,“有用的功夫,怎能说是下三滥。”


    他提着宁臻玉的手腕,一把便拧到背后,“你这样的身子,被我捏一下都要晃,不取巧些怎能学会。”


    眼看宁臻玉被他调笑得蹙起眉,另一只手默不吭声就要往他小腹击去,他顺势挡下,笑道:“这样不是投怀送抱么。”


    两人在院中拉扯一会儿,老段忽而在月门外通禀:“大人,宁府有人上门求见宁公子。”


    宁臻玉一听是宁家来人,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却还是瞧见了老段身后的人——他曾经的大嫂王氏。


    宁家原也只有王氏和秀秀愿意来看他。


    王氏来得不巧,撞上两人拉拉扯扯的档口,面上有些涨红尴尬。谢鹤岭瞥他一眼,“她又不是不知你我关系,避她做什么。”


    宁臻玉抿唇挣了挣手腕,谢鹤岭倒是很有风度地松了手,这便往书房去了。


    宁臻玉抚平了衣袖上压出的褶子,仍是唤她大嫂,请人进屋坐着。


    然而一进屋他便后悔了。这微澜院原就是谢鹤岭的住处,到处都是谢鹤岭的物件,连珠帘后的里间,都隐约能瞧见两人的衣裳叠在一处。


    宁臻玉只得递了热茶,岔开话题:“大嫂怎么忽然来看我了?”


    王氏神色憔悴,手掌摩挲着茶杯,闻言眼眶一红,低声道:“臻玉,你大哥惹上了麻烦……”


    原还是庆州那位怀荣县主的糟心事。宁彦君受此奇耻大辱,恼羞成怒回府打了宁修礼不说,宁尚书竟也不肯放过联姻县主的机会,这几日正与宁修礼商量婚事。


    宁臻玉听到这里,顿觉荒谬——璟王不过是拿他们出气,做不得真,若知道他们竟真打起主意,只怕要大笑出声。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宁家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就听王氏接着道:“修礼他也不愿意……但婆母猪油蒙了心,一劲儿地劝修礼迎娶县主过门,又来劝我忍让,莫要耽误修礼的前程。”


    想到柳姨娘那副趾高气扬的神色,话里话外一副迫不及待撺掇儿子休妻的模样,饶是王氏这样的软和性子,也难免生出怨怼之意。


    宁臻玉在宁家十几年,早知道大哥是个什么样的心肠,若有通天之路,宁修礼是定然要去攀的。对他来说,这是天大的机遇,哪里算是麻烦?


    然而王氏这般维护丈夫,宁臻玉也不好说什么。


    王氏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抬头看向宁臻玉,恳求道:“臻玉,那璟王乱点鸳鸯谱,你可否请人劝一劝?”


    他见宁臻玉不语,连忙道:“上回臻玉你便让我们送湘绣,可见是有些法子的,大嫂求你……”


    宁臻玉心里一叹。


    他知道璟王喜好湘绣,也只是因为从前入宫时见过璟王,当时他垂头回避贵人,无意中听见璟王开口夸赞绣女的手艺,他特意问过,才确定是湘绣。


    如今璟王赐婚,王氏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只是她和宁修礼无福消受,宁臻玉却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璟王迟早动手的信号。


    想到这几日宫中剑拔弩张的形势,和宁彦君在东宫的差事,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宁尚书这位太子少师是凶多吉少。


    或许宁尚书也察觉到了,才会如此急着攀上作为安北王义女的怀荣县主。


    宁臻玉对着王氏怀着希望的双眼,低声道:“大嫂真正觉得,他心里不愿意么?”


    王氏一顿,惨白着脸没有说话。


    宁臻玉也不追问,起身走了几步,庆州、庆州……


    他忽而笑起来:“大嫂,这并非坏事。”


    “你带着秀秀回王家,也许反而是一条生路。”


    第53章 秘辛


    虽对外只称是暂且回娘家探病,私底下却还有谁不知实情呢。


    宁修礼与妻子人前一贯恩爱, 常有美名, 如今看来也非那般鹣鲽情深。


    这事隐隐约约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清贵名门,却也到底是薄情寡义, 大过年的,为攀附贵人竟能抛弃发妻。进而又有人议论起了宁尚书年轻时的风流往事, 也非省油的灯。


    此事传得满城风雨之时, 宁臻玉正坐在上回那座画坊内,请掌柜的裱画。


    不久前才在这画坊里大闹过, 好几个权贵子弟挂彩,掌柜的自然记得他,甚至仿佛猜到了他的身份,战战兢兢格外恭敬,“需要一些时间,您请上去坐坐?”


    宁臻玉便上了楼, 挑了个窗边的位置,抿着茶, 双目往西面看去。


    西面是璟王府的后门巷子。


    这几天他时不时在附近走动,摸清了璟王府仆役出门的时间,便是这个时辰。上回他和闻少杰那事闹到了京兆府, 璟王府离得近,定然也传遍了, 若是秋茗有心找他,自然会想法子来看看。


    等茶水续上两壶,他终于望见那巷子里走出了几名王府仆役, 其中一人杏眼桃腮,正是秋茗。秋茗与旁人说着话,有意无意往这方向一瞧,正与他对上视线。


    秋茗一顿,很快又状若无事般转回头去,与管事模样的说了几句,便提着食盒过来了。


    这画坊隔几个门面便是京中著名的糕点铺子,门庭若市,富贵人家都要等许久才能排上队。宁臻玉下了楼,转到铺子后门的巷子里等着,不多时,果然就见秋茗悄悄跑了进来。


    “宁公子!”他紧紧捉着宁臻玉的衣袖,满怀希望,“是谢大人让你来的么?”


    宁臻玉顿了顿,“不是。”


    秋茗眼中的光便熄灭了,咬着嘴唇松了手,他忍不住想起之前听说的被璟王活生生打死,丢出去野狗分食的那两个少年,浑身一颤,又不甘心,泣声道:“宁公子能不能再……”


    宁臻玉忽然道:“谢鹤岭我也许说不动,但能替你带话给另一个人。”


    他说着,看着秋茗的眼睛,轻声道:“老段。”


    秋茗一怔,竟一下不自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在谢府假山后头,他哭着哀求老段弄他时的场景。他垂头道:“段管事他必定不肯背着谢大人……”


    宁臻玉低声道:“试试又如何?”


    秋茗犹豫许久,还有些怕老段似的,犹豫着揪住了宁臻玉的衣袖,“那就多谢宁公子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宁臻玉不是来听他感恩戴德的,开口打断:“秋茗 ,你在璟王府许久,可曾发觉璟王有何异常?”


    他已经想好了,璟王既已打算对宁家动手,他也迟早被卷入这场漩涡。倒不如趁着自己尚有利用价值,先掌握些有用的信息,不至于不明不白地死了。


    秋茗没料到他竟忽然问起璟王,整个人一愣,面上的神情都僵住了。


    宁臻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秋茗犹豫半晌,想着自己在璟王府的日子,终于咬牙道:“公子,你只当一听,莫要说出去。”


    “我刚被捉回璟王府时,得了王爷的赏赐,心中得意了一阵 ,还痴心妄想着要得王爷欢心。有一晚王爷一个人喝醉了,旁人不在,我便起了歪心思,想着、想着伺候王爷一回,哪知道……”


    寒冬腊月的,秋茗额上竟冒出些冷汗,停顿许久,才颤声道:“哪知道,王爷那里是……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他声音越说越模糊,生怕被人听去一般。宁臻玉却听明白了,整个人怔住,心中还有些不可置信。


    璟王是个阉人。


    所以他才会如此残忍扭曲,以折磨人为乐。


    “王爷癖好古怪,喜欢看我们自己来……能近身伺候他的,每隔几个月都要换,非死即伤……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宁臻玉怔忪良久,忽又想起皇帝那幅烧了个洞的画像,一种怪异的猜想在他心头涌动。


    他踌躇片刻,又问道:“江阳王如今借住璟王府,他和璟王有什么龃龉么?”


    比起璟王的隐秘,秋茗明显更愿意回答这些无关紧要的,松了口气,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关系极差,见面也懒得寒暄,江阳王似乎对王爷颇为不服,王爷也看不上江阳王……真不像兄弟。”


    宁臻玉听得若有所思,秋茗神情紧张地四望一番,哀求道:“宁公子,我得回去了……求您替我再求求谢大人,段管事也好,若能救我,我做什么都行。”


    宁臻玉点点头应了,看着秋茗擦了眼角垂着头跑回去,他才转身往画坊走去。


    他正要上楼,掌柜的瞧见他,连忙堆着笑脸追过来,“刚完成了一幅,送上去公子您不在,这会儿有人在楼上等你呢。”


    宁臻玉只当是林管事来寻自己了,便点点头,笑道:“你们裱画也太慢了些,我闲着出去散散心。”


    掌柜的连连表示歉意,请他上了楼,然而屋内等着他的并不是林管事,甚至不是谢府任何一个人,而是江阳王。


    江阳王坐在长案边,面上的酒色之气与此地格格不入,他正翻开宁臻玉的画,兴致缺缺地打量。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望去,只见宁臻玉立在门口,身上着了件兔毛领氅衣,日光下映得唇红齿白,颊生光晕,实在比画都要赏心悦目。


    江阳王露出笑容,宁臻玉的画他看不出有什么好,但宁臻玉的相貌,确有过人之处。


    “宁公子好难等,本王多次打听,才知你在此处停留。”


    宁臻玉脸上一僵,下意识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这匕首是谢鹤岭送他的,他拿来防身。


    “拜见江阳王。”他进了屋,勉强维持礼节。


    江阳王伸手来扶他的胳膊,姿态亲密,称得上礼贤下士。他却只觉浑身不适,立时避开,“江阳王找我,是有何要事?”


    江阳王出身高位,很少被人拒绝,这般三番两次不领情的更是从未见过,眼中掠过一丝不快。


    他沉声道:“本王对宁公子一见如故,宁公子却似乎不愿意与本王亲近?”


    宁臻玉没料到江阳王竟能如此直白,心里一阵膈应,隐隐作呕。


    他实在没有心思同江阳王打交道,退了两步,拿了谢鹤岭做由头,强笑道:“谢王爷赏识,只是我资质粗陋,已跟随谢大人,辜负王爷厚爱了。”


    江阳王忽然嗤笑一声,“谢鹤岭又算什么,你若愿意跟了本王,他那边由本王开口,他绝不敢为难你。”


    他说着,顺着宁臻玉的胳膊,忽而一把捉住宁臻玉的手。


    宁臻玉浑身一僵,只觉江阳王这双养尊处优的光滑的手,触着皮肤,竟比谢鹤岭那带着薄茧的手更难以忍受,腐烂的淤泥一般。


    他忍不住一挣:“放开。”


    江阳王被一下挣开,面上顿时阴云笼盖,似要发作。


    宁臻玉忽又反应过来,想起王氏,只得盯了江阳王一眼,拱手赔罪:“王爷见谅,宁某自幼受的家风教导,不好与外人触碰,冒犯了王爷。”


    他低着头,模样确是恭谨。


    江阳王这才缓和面色,又听他说什么“家风”,嗤笑道:“宁家能有什么家风。”


    莫说这宁臻玉都已成了谢鹤岭的房里人,便说近些的——


    “本王入京时日虽短,却也听说了……你那大哥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瞧不出有什么清高。”


    语气嘲弄,显然讽刺的是近日宁家的热闹。


    宁臻玉却道:“也是不得已,多年夫妻,哪里是能轻易放弃的。”


    这反倒让江阳王不快,“发妻都已离京,他难道还想两全!”


    “两全自是不敢,他从小就有些优柔寡断,人之常情。”


    江阳王冷笑起来:“是吗?他这样的情圣,可别两头讨好,到时得罪了我舅舅。”


    宁臻玉听他语气,便知道目的差不多达成了。


    江阳王是安北王的外甥,哪怕和那位县主隔得远无甚交情,也会维护安北王的颜面,人又在京中,敲打宁家不是难事。


    宁修礼绝不敢拖延。


    这时门上响了两声,是掌柜的裱了画送上来。眼看时机不对,江阳王这才松了手,拂袖坐下。


    宁臻玉借机抱起画轴,这便要离开:“天色不早,在下告退。”


    江阳王瞧着宁臻玉的脸,借他美色喝了杯酒,齿颊生香,笑道:“你可莫要觉得谢鹤岭是什么良人,能对你好多久。人往高处走,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第54章 竹篮打水


    他特意净了手,又换了身衣裳, 身上染了平日惯用的熏香, 心里才好受些。正巧这时老段从翊卫府送了食盒回来,立在门外, 躬身道:“宁公子,大人晚些会回来。”


    宁臻玉点点头, 忽又道:“段管事, 茶凉了,且换一壶热茶来。”


    老段应了声, 很快便端了热茶过来,宁臻玉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番。


    老段不老,听林管事说也就二十九,只是面貌平平,老成严肃,比起府中一堆年轻仆从, 便显得老资格了。


    宁臻玉很难想象到老段这样的人,竟会和秋茗有了纠缠。


    他瞧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 忽然道:“黄山云雾,这茶从前秋茗最拿手。”


    老段动作一顿,他沏茶时手一向很稳, 这回却猛然溢出些许。


    宁臻玉接着道:“上回我去璟王府,正遇见了秋茗, 他似乎过得很不好,被璟王折磨受了刑。”


    老段的脊背仿佛僵住了,他等了许久, 没等到宁臻玉再开口,停顿片刻,终于道:“宁公子想说什么?”


    他不觉得宁臻玉和秋茗有仇,会平白无故提起秋茗。


    他知道宁臻玉打算换他一个人情。


    宁臻玉瞧着他,慢慢地道:“他求我帮他,又说有一人定然肯救他。”


    老段沉默半晌,终于放下茶壶,盯着地面道:“你想要如何?”


    宁臻玉只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今后我若有些难处,还望段管事能搭把手。”


    老段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会背叛大人。”


    宁臻玉曾出逃与人私奔一事,府内无人知晓,老段却是一清二楚,因而下意识便认为宁臻玉又在打这主意,便开口拒绝。


    宁臻玉神色不变:“大人待我很好,我怎会让你做背主之事。”


    他想了想,又道:“具体如何,将来再看罢。”


    *


    因那回遇见江阳王,宁臻玉再不肯去那画坊了,只是差遣一个茶楼伙计,去那糕点铺子的后巷里给秋茗递了信,便算结束。


    他又想到了王氏。


    他那时已经尽量委婉地提醒朝中局势复杂,对宁家不利,并隐晦提及怀荣县主的目的恐怕不纯,再这样下去,宁家会连累秀秀。


    王氏对其他事还是茫然,然而一提到会牵连秀秀,她面色就变了,不敢疏忽。


    大嫂回去之后大约是和宁修礼争吵了一番,真正见识到了宁修礼的薄情寡义,隔了两日便递了信过来,说是打算与夫和离,带秀秀回岐州。


    宁家顾及名声,自是没脸休妻,体面和离对谁都好,却不肯让王氏带走秀秀——宁家又不是败落了,自家的姑娘抱回娘家养,定会被人嚼舌根。王氏因此咬了牙不肯签和离书,这会儿更要离京回娘家,僵持不下。


    然而宁臻玉却知道,只要江阳王出面敲打,宁修礼再要脸面,也不敢再拖下去。


    果然没过几日,宁家便松了口,王家妻舅到京,带着王氏上门理论,趁夜接走了秀秀。宁家理亏,又添了几个庄子铺面算作赔礼,这便连着当年的嫁妆也一并带走。


    此事颇轰动了一阵,甚至成了朝中官员们的谈资。


    连谢府的下人也悄悄嚼起了舌根,如今人人都知道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宁臻玉又是宁家出身,这宁尚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乐子,谁能忍得住不议论。


    谢鹤岭仿佛察觉了什么,意味莫名地瞧了宁臻玉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外头风言风语时,宁臻玉又收到了王氏的来信,絮絮叨叨同他道谢,说是这次回岐州,不知哪日还能再见。


    又说秀秀懵懵懂懂,问她还能见到爹爹和爷爷么,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流泪;秀秀乖巧,替她擦了眼泪,又说爷爷和爹爹见不到,那还能不能见到小叔叔,她这才破涕为笑,安慰秀秀长大了便能回京探亲。秀秀很是开心。


    最后王氏叮嘱他珍重身体,将来会带着秀秀来看他。


    宁臻玉捏着信纸怔然半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缓缓将信纸叠起收好。


    他自己前途未卜,知道世上还有人惦记自己,说不出是开怀还是伤感,只望秀秀能无平安无虞地长大便是了。


    至于宁家……他心里一片漠然,想着之后的事便与自己无关了。


    宁家是真正祖坟冒青烟,得了县主垂青,还是对方另有所图设的圈套,都是宁家自己的造化。


    这场风波来得远比宁臻玉预想的要快。


    怀荣县主曾写了一封信来京,是璟王转交的宁修礼,夸赞了一番探花郎。为表诚意,宁修礼也回信一封,托人送去给远在庆州的怀荣县主。


    两人通过书信,来年再见一面,若是顺利些,再不要脸面些,便该商议婚事了。


    然而几天后宁修礼并未收到回信,不仅只得到一名老仆带回的口信,还是在礼部所有官员的宴会上,大庭广众之下。


    当时宁修礼正与礼部尚书攀谈,仪表堂堂意气风发,听到通传说是庆州来人了,立时起身去迎,却见到一名鼻孔朝天,衣着不凡的老仆。


    宁修礼一滞,一种让他不安的预感心中顿生,却又觉得兴许是有何要事,“县主她……”


    “县主有话让老奴带到。”


    老仆神情傲慢,清了清嗓子,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县主说她仰慕探花郎才名,然而身在庆州消息不通,一时将郎君与宁家其他儿郎混淆了,如今才知道探花原来已有妻室……”


    他说到这里,眼角瞥了眼宁修礼骤然僵住的脸,“这才闹了一场乌龙,叫郎君见笑了。”


    这位怀荣县主说不好到底是否真正不知情,还是真正坦荡到要当众说开,竟还在最后说道:“祝二位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然而宁修礼的妻儿,已在不久前被逼走。


    老仆冷冰冰的话音刚落,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礼部尚书在上首,原打算举杯道喜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已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他勉强打圆场:“县主莫不是与我等玩笑来了?”


    老仆不吭声,显然不是什么玩笑。


    而宁修礼站在大堂中央,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已经僵住。


    宴席上他的同僚,他的上司,他的亲朋好友只惊诧安静了片刻,便窃窃私语,像逐渐烧开的水一般涌动起来。


    或幸灾乐祸,或怜悯同情,一道道目光射向他。


    他忍不住倒退一步,方才还志得意满,接受所有人的簇拥恭维,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仍停留他身上,却完全换了一种意味。


    从歆羡他即将平步青云得贵人垂青,转为嘲讽他抛妻弃女,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修礼还有些不敢置信,脸色惨白,眼看那老仆拱手离开,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连忙追出去,“且慢!”


    因过于慌张,他迈过门槛时踉跄一下,险些扑倒阶前,狼狈抬头时,正与道旁坐在马车上的人对上视线,胜春居的灯笼明明暗暗,映亮这人的脸。


    是几个月前,被赶出宁家的宁臻玉正看着他。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正经过此处,掀了车帘看了个全,脸上毫无表情。


    宁修礼见到他,有一瞬的羞愧,又见那老仆要走,再无暇顾及脸面,高声道:“且慢,县主难道没有别的话与我说了?”


    他似乎还不死心。


    只要能挽回这桩婚事,什么抛妻弃女什么攀附天家,都会在日后被洗清。朝中拜高踩低,一贯如此,他难道就比别人卑鄙了么?


    他紧紧盯着这名老仆,心中祈求怀荣县主不是全然无意。


    宁臻玉在旁冷眼看着,却暗自摇了摇头。


    宁修礼不该追问,因为接下来的话,恐怕才是能真正毁掉他的死手。


    那老仆转回身,目光奇怪地瞧了宁修礼一眼,似乎想了想,“有是有,探花郎真的要听?”


    宁修礼像是抓住了新的希望,灰败的面容一瞬有了光亮,连声道:“你说!说!”


    老仆望着他,目光竟有隐隐的鄙夷,又看向大堂内几十双望过来的眼睛,沉声道:“县主说她写给探花郎的信,特意化用当年您会试登第时写的文章字句,试图与郎君探讨一番。”


    “然而郎君回信却全然会错了意,答非所问张冠李戴,仿佛这不是出自您笔下,行文与当年相去甚远。”


    “县主十分失望,觉得探花江郎才尽,又或是……”


    宁修礼一怔,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陡变。


    “又或是,新科登第,那根本不是探花郎写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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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东窗事发


    宁臻玉很早便知道, 大哥的探花郎名头大约来得不光彩。


    那时他还是纨绔做派,因母亲病逝, 愈发难以管教,不肯读书。他知道大哥是读书的料子, 自己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 志不在此,便无所谓了。


    然而中了贡士那晚, 大哥竟愁眉不展,因排名中游,仿佛对殿试并无信心。


    他也不懂,只觉能年纪轻轻进士题名,已是京师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了,父亲要求也太高。


    晚上他睡不着, 半夜起来闲游时,隐约听见父亲和大哥在园子里说话。


    “庆州陆永昇, 才名极盛,可堪一用……”


    他那会儿并不如何在意,待到殿试大哥一鸣惊人夺得探花, 他也以为是时运使然。


    第二年他被送去睢阳书院读书,再次从其他学子口中听到“庆州陆永昇”的名号——陆永昇原该是和大哥同期会试的举子, 乃是这次春闱夺魁的热门人选,然而赴京途中骤闻家中变故,只得放弃考试, 匆匆回乡。


    他回乡后到处疏通关系,许久无果,之后又不知走了什么门路,他那入狱的老父忽然被释放,但陆永昇自此之后一蹶不振,不再有登科之心。


    说到这里,有庆州而来的学子神神秘秘道:“哪里是一蹶不振,我看是被大人物压着,再不能入京赶考。”


    宁臻玉当时听了,便忍不住想起了那晚父亲和大哥的对话。


    他心里隐隐起了猜想,然而不能确信,之后多年便也淡忘了。


    直到不久前,他再次从怀荣县主这次风波中,听到了“庆州”二字,才模糊想起这段旧事。他意识到不对之后,便与那几位一同作画的睢阳书院的同窗联系上,打听了一番最终得知,陆永昇,如今是庆州怀柔县主的府中西席。


    这原就是璟王一派设下的圈套,要让宁家身败名裂。


    什么清流、才名,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


    宁臻玉回到谢府,洗漱过后打算就寝,卧室内那对夜明珠依旧亮着皎皎光晕——他早已学会了视若无睹,只是嫌夜间光芒过重,扰人清梦,就寝时便会拿灰布制成的灯罩盖住。


    屋内暗下来,宁臻玉躺在榻上,左右睡不着,忽而又想到了宁修礼。


    这会儿宁修礼也许已经回到宁家,就像当初被璟王府赶出来那般失魂落魄,而整个宁家将要呼天抢地,为即将到来的罪名惶然终日,如几个月前宁家获罪的景象。


    那时宁臻玉心急如焚,为父亲想尽了法子,银子使出去不知多少。宁修礼自认家中长子,又是探花,要脸面不肯低头求人,便让宁臻玉出面——他难道不比大哥重脸面?却还是咬牙出了门,去求他得罪过的权贵,两三个月尽是他在外奔波。


    宁夫人过世后,他在宁家的处境并不算多顺心,与父亲兄弟日益离心,饶是这般,他也愿意为宁家踩下脸面。


    换来的却是宁家将他逐出家门的结局。


    所以他今日才有这个空闲,停留在胜春居外,冷眼旁观。


    他心里并无痛快,只有几分微妙的稀奇,宁修礼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惶恐心虚,甚至羞愧祈求的神态。他以为大哥是永远端着架子的。


    宁臻玉这样想着,逐渐出了神,半梦半醒的。许久门一开,珠帘响动,他方才隐约回神。


    他知道是谢鹤岭回来了,然而这会儿他不想和谢鹤岭多话,便不动。


    直到有人坐在榻边,一双带着寒气的手从被褥边角摸上来,摸到他的腰际,他本能地一颤,终于忍不住一把捉住这只手,“干什么。”


    谢鹤岭笑道:“还当宁公子睡了,不想惊醒你。”


    说着一拂手,皎皎的光晕又亮起,映在宁臻玉薄怒的脸上。


    不想惊醒,所以寒冬腊月拿冷冰冰的手摸他的腰?


    谢鹤岭又道:“既然没睡,便来替我更衣。”


    宁臻玉躺了片刻,只得起身替谢鹤岭脱下外袍,谢鹤岭揽着他的腰,抚着他背上的乌发。


    宁臻玉不想给反应,然而手指一触谢鹤岭的外袍 ,便觉冰冷刺骨,仿佛沾染了冬夜的寒露。


    “莫非是马车里炭盆灭了么?怎么冷成这样。”宁臻玉随口问。


    谢鹤岭抖了抖衣袖,“今日翊卫府夜巡,我当值,骑马回来的。”


    难怪手冷成这样,还要来冻我。宁臻玉心里这样想着,低垂着眉眼给谢鹤岭解腰带,神色平和,忽又听谢鹤岭问道:“胜春居的热闹如何?”


    他动作一顿,道:“大人也听说了?”


    谢鹤岭笑了一声,懒洋洋道:“哪那里还热闹着,璟王搭的戏台子,你若不去看个完本,可惜了。”


    宁臻玉听他提到璟王,便知谢鹤岭也察觉了。他敷衍道:“天冷,懒得去。宁家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谢鹤岭听他言语冷淡,笑道:“你倒是大度。”


    语气竟有些惋惜,仿佛宁臻玉没去看成热闹,他也遗憾,“礼部尚书与宁家当场反目,拂袖而去。”


    宁臻玉并不意外。


    春闱本就由礼部主持,出了这么大的篓子,礼部尚书定会被翻旧账问罪,怎能不怒。


    两人便不再提宁家,他被谢鹤岭抱在膝上胡闹过一番,这才睡去了。然而他心头仍在猜测,璟王对宁家如此辣手,除了报旧仇外,应是为了在皇帝驾崩前,剪除东宫太子的羽翼和皇帝信任的重臣。


    他抬起脸,看向谢鹤岭近在咫尺的侧脸,沉睡时轮廓格外锋利。


    谢鹤岭应也知晓,但整个人依旧散漫,看不出任何紧迫之感。


    *


    第二日一早,老段便在门外通禀:“大人,宁家来了人拜见您。”


    院子里端了巾帕水盆的一行下人俱都神色微妙——他们伺候时间长了,知道这时辰两人必定没起身,从不打搅。


    然而宁家来的人没眼色,吵吵嚷嚷硬要来见,他们便只得跟了来伺候洗漱。


    屋内静默半晌,居然是宁臻玉先起了身,让他们进去。


    宁臻玉似乎早就料到今日会有人上门,并不见不耐之色,自顾自简单洗漱一番,正拿梳子梳理头发,忽而就听院子外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多长时间了,还不见人影,我看是他根本不想见!”


    语气急怒,正是宁彦君。


    宁臻玉一顿,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发带绑了个松散的发髻。


    宁彦君这会儿已一路骂一路闯进来,正到门前台阶下,见他拂了帘子出来,一副刚晨起的模样,便觉一阵尴尬。


    闯到别人内院,还显见是刚从榻上起身,他即便是个武夫粗人,也知自己于礼不合。


    但情况紧急,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一眼望去只见宁臻玉一人立着,便以为谢鹤岭不在,更壮了些胆色。


    宁彦君正要提了衣摆进门,右脚刚踏上台阶,老段便拦住他,冷冷道:“请留步,这是谢府内宅。”


    宁彦君一顿,他何时被一个下人拦住过,张了张口却不好发作,只得咬牙立在台阶下,抬高了声音:“臻玉,我有话同你说。”


    言语间毫不客气,宁臻玉不赶他,却也不屏退旁人:“你说。”


    宁彦君一怔,昨晚发生的事如何能在外人面前说出口,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他刚要呛声,宁臻玉已淡淡道:“若是紧急的,你说来便是。若是不急的,才有你这闲心与我掰扯。”


    宁彦君噎了半晌,只得低了些声音:“昨晚大哥和怀荣县主闹出些误会,你应该也瞧见了,这事若处理不好,宁家整个儿都得遭殃……”


    当年宁修礼要挟陆永昇替写文章,科举舞弊,说来只是他一人的罪过,虽有辱家族名声,倒也不至于严重到全家遭难。


    只是宁修礼拿到的殿试题目却是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昨晚胜春居在场的早已心中有数——若不是宁尚书手眼通天,宁修礼如何能提前知晓题目?


    这便牵扯到了宁尚书,累及整个宁家,甚至还要祸及礼部。


    昨晚宁家闹得不可开交,柳姨娘听了事情始末,当即尖叫一声昏了过去,宁尚书抖动着胡须,脸色惨白不能言语,宁修礼更是锁在门内不出,只喝闷酒。


    几人商议一晚也无对策,宁尚书也知闹到这个地步,只能求到谢鹤岭这边来——当初宁尚书被璟王整治下狱,不正是谢鹤岭出面?


    于是他们便又将希望寄托在谢鹤岭身上,望他念着些血缘亲情。


    然而上门求情这事,竟是落在了宁彦君头上。


    宁彦君更是心中难平,他恨大哥让他受辱丢脸,得知怀荣县主当众悔婚,他心里甚至幸灾乐祸了一阵,只觉痛快,却很快又意识到这是牵连整个宁家的大祸,整个人心思凉透。


    他看着宁臻玉毫无表情的脸,暗暗咬牙,却又要勉强做出温和语气,“臻玉,我知道父亲对不住你,但宁家到底养了你十几年,你若念着我们的好,便替我们求求情……”


    宁臻玉闻言,竟然点点头,“有理。”


    宁彦君一怔,没料到如此顺利,连忙道:“那你……”


    宁臻玉却打断道:“可是这番话,你们在数月前就已经说过了。”


    他望着宁彦君陡然僵住的脸,平静道:“当时你们也是以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要求将我送来谢府,以还业债。”


    “我以为我应是已经还完了,再无关系,如今你们为何又来索取?”


    语气平静,宁彦君听得整个人僵住,不可思议道:“你难道以为这就能还清了?你……”


    说着,他察觉自己语气太过,只得住嘴,又低声下气道:“臻玉,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怨言,然而父亲他也时常念着你,未曾忘了你去。”


    听到这里,宁臻玉却心想,大约是念着如何用我缓和与谢鹤岭的关系罢了。


    宁彦君性情暴躁,这些温和言语,大约是宁尚书或者宁修礼说的,在他嘴里说来有种怪异的语调,“如今你在谢府,我们不仍旧是一家人么?何必说这些叫人难堪。”


    “那会儿你病倒,我听说家中还有人照料你,你不能……”


    宁臻玉却忽而冷笑起来:“大嫂都走了,提这个干什么?”


    第56章 旁观


    宁彦君有一瞬的羞愧,逼走发妻这件事,他心里也不大看得起宁修礼, 外面更是早就嘲笑宁家抛妻弃女, 昨晚这事传扬出去,不知还要被编排成什么模样。


    然而在掉脑袋的大祸面前, 这些名声都是次要的了。


    他勉强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臻玉, 你只当我们求你,只救宁家这一回, 宁家上下定然记着你的好!”


    然而宁臻玉毫无反应,似乎觉得这话嘲讽。


    宁彦君看着宁臻玉漠然的脸,忽又心中暗恨,之前怎么就把宁臻玉送出去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时运不济,要为父亲和大哥收拾烂摊子!若是还在宁家,料想宁臻玉也不敢不替他们想法子。


    眼看这般说软话也无用, 宁臻玉甚至要回身送客了,他到底本性恶劣, 忍不住威胁道:“宁家倒了,你别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璟王难道还能放过你?到时看你还能不能袖手旁观!”


    宁臻玉忽而笑了一声:“是么, 我如今和宁家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早就逐出门了么。”


    “二少爷与其同我浪费时间,不如去找正经的出路……”他微笑道, 语气缓慢,“兴许你为奴为婢求求谢统领,他便就答应了。”


    神态平和, 仿佛真正是在为宁彦君出谋划策,内容却尖刻已极。


    宁彦君的脸猛然涨成了猪肝色——当初送宁臻玉来谢府,不就是自己酒后失言惹下祸,又撺掇父兄送宁臻玉给谢鹤岭的么?


    见宁臻玉果然恨他恨到见死不救,他再也装不下去,上前一步骂道:“宁臻玉,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然而刚步上台阶要冲过去,他就被老段一把拧住胳膊,一时挣脱不得。


    他没料到谢府中一个普通管事也能有这般身手,心里惊怒,张口正要骂,忽听屋内有道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是我谢府的人,不掺和你宁家之事,怎算是吃里扒外?”


    宁彦君听出是谢鹤岭,整个人一顿,就见谢鹤岭从里屋出来,肩上披着外衣,神情有些不耐,却还是带笑:“宁司阶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竟还骂起人来了。”


    宁彦君看着这二人立在阶上,自己竟还被人制住,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两人对视。


    屋里伺候完洗漱的谢府仆役也行了出来,从宁彦君身旁走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没见过上门的客人居然被老段制着胳膊,他甚至听到了有人在窃笑。


    宁彦君顿觉屈辱。


    然而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再次低头:“谢统领既在屋内应也听见了,宁家有难,望谢统领能拉一把,劝劝怀荣县主,只当是一场误会……”


    “哦?方才我听着,还以为是打上门来要债的。”谢鹤岭笑道,忽而抬了抬下巴,“既来求人,怎能是这样的态度。”


    宁彦君停顿许久,终于咬了牙,朝宁臻玉拱手长揖,“方才是我一时心急,不该如此冒犯,还望臻玉你谅解。”


    他心不甘情不愿,心里恨的滴血,只得想着是为了自己和宁家,将来必有偿还的一日。他又转向谢鹤岭,低头保持着揖礼:“谢统领,您看……”


    然而下一刻却听谢鹤岭道:“可惜,安北王曾是我东家,我哪里能劝。”


    谢鹤岭俯视他,语气惋惜,仿佛真正是爱莫能助,笑了笑:“二少爷不如另寻良策。”


    宁彦君整张脸一僵,总算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大怒道:“谢鹤岭你——”


    谢鹤岭看也不看他,抬手道:“送客。”


    宁彦君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一时间什么祸事什么宁家都不顾了,大骂道:“谢九,你这忘恩负义的!宁家再怎样也曾生你养你,你狼心狗肺……”


    话还未说完,便被老段拿了布团塞住嘴,拧住胳膊拖了出去。


    谢鹤岭神色不变,似乎宁彦君这番狗急跳墙的叫骂,也不过是打搅了他的晨眠,不值一提,他负着手施施然回屋坐下。


    宁臻玉自然也跟了回去,要替谢鹤岭换上官袍。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笑道:“宁公子似乎对来谢府侍奉谢某一事,心中有怨。”


    宁臻玉动作一顿,知道方才讥讽宁彦君那句“兴许你为奴为婢求求谢统领”是被谢鹤岭听去了,要来兴师问罪。换在平日他还有闲心敷衍一番,眼下实在提不起心情。


    他替谢鹤岭理好垂缨,面无表情道:“是,我以为大人心里知道。”


    谢鹤岭却不恼,见他面容冷冷的,伸手捏住宁臻玉的下巴抬起,露出白皙颈子上一片痕迹,一直延伸入领口。他的手便也探入衣襟,宁臻玉抿着嘴唇,呼吸逐渐乱了,肩头颤抖着耸起,却也不曾反抗。


    半晌,谢鹤岭看够了他垂着眼睫的神色,笑道:“也无妨,我偏喜欢宁公子这样不甘愿的。”


    *


    送了谢鹤岭这混账出门,宁臻玉心里一松。


    大昱朝重科举,今日政事堂必定要因宁修礼科举舞弊一事闹得天翻地覆,宁家从此就要堕入深渊,再无复起的可能。


    也不会再来膈应他了。


    宁臻玉拢着手,看了会儿谢府屋檐上的积雪,出了门正打算散散心,忽而望见大门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人,正是宁修礼。宁修礼满脸颓丧,仍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下巴已冒出了胡茬。


    模样落魄也就罢了,竟还遮遮掩掩,有行人经过时他下意识就要侧过脸去。


    宁臻玉目不斜视,就要经过巷口,宁修礼忽然道:“宛姝和秀秀还好么?”


    宁臻玉不明白这人为何还有脸提起妻女,冷淡道:“离开京师,应是过得不错。”


    与一团糟烂的宁家相比,大嫂脱离苦海,当然过得很好。


    宁修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脸辩驳,喃喃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着宁臻玉冷淡的面色,低声道:“彦君脾气急,必定得罪了谢统领,可他也是心里一时冤愤难平。”


    宁臻玉不欲搭理这仿佛蒙冤的语气,冷冷地要走,宁修礼急切道:“臻玉,宁家是被人设了套,并非全然是旁人说的那样……”


    “此事无论如何是我一人惹出的误会,如今牵连多人,你难道真的忍心?”


    宁臻玉冷冷道:“你说得好似是怀荣县主逼迫你抛妻弃女。”


    宁修礼一顿,惨笑起来,在灰败的脸上格外难看:“是,是我抛妻弃女,难道旁人到我这位置,还能选别的?”


    宁臻玉道:“宁郎中找的借口,总是很冠冕堂皇。”


    宁修礼听他口称“郎中”,眼角抽动,神情更是痛苦,他原在礼部任主客郎中,算是前途无量,然而经过昨晚,已注定前途尽毁。如今光是听到这两个字,他便觉芒刺在背,刀悬头顶。


    他昨夜一晚未睡,眼睁睁看着朝日升起,却仿佛看见了自己坠落的未来。


    宁臻玉不打算再停留,他已经懒得落井下石,这便转过身要离开。


    宁修礼死死盯着他,忽然道:“三弟真正打算袖手旁观了?”


    “三弟若以为,倚仗谢鹤岭就能逃过一劫,实在是异想天开。”


    一提到谢鹤岭,宁修礼脸色更颓丧了些,连往日的君子风度也无法保持,竟咬牙切齿道:“谢鹤岭做了什么你知道么?”


    宁臻玉脚步一顿,就听宁修礼惨笑道:“昨晚县主家仆到京,本该来宁府给我带口信,刚进城门却遇到了谢鹤岭。”


    “谢鹤岭知道他是县主派来的,竟笑着说我不在宁家,给人指了方向,说我已在胜春居赴宴……他难道不是故意的么?”


    宁臻玉闻言,想到谢鹤岭昨晚是说他带领翊卫巡夜,浸了一身寒露回来。


    他一提嘴角,讽刺道:“这不是为你行个方便么?旁人哪里知道宁家这些旧账,还当是举手之劳了。”


    “行个方便?”宁修礼却哈哈大笑道,“他会有如此好心?这个局他难道真的半点不知情!”


    “若不是他,昨晚的一切都会被捂在宁府,我不会大庭广众下受此大辱,宁家有足够时间想办法,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宁修礼说到这里,面容几乎扭曲起来,一把捉住宁臻玉的衣袖,嘶声道:“他记恨你和父亲也就罢了,我是哪里得罪了他,他要如此报复我!”


    宁臻玉见他如此癫狂,竟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只认为是谢鹤岭将他逼上绝路,脸上更讥嘲了些,拂袖退开半步。


    宁修礼却又转动眼珠盯着他,大笑道:“宁臻玉,你也莫要心怀侥幸……宁家生了他,他尚且如此恩将仇报,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等他对你腻味了,弃如敝履,你也会和宁家一样遭他报复,身败名裂!”


    第57章 枕边风


    离璟王提起怀荣县主有意宁家郎君, 到今日也不过一月,这短短一月竟能让宁家顷刻败落, 朝堂风云变幻若此,更是令群臣噤若寒蝉。


    宁臻玉自那天之后, 便再也没见过宁家人, 起初还有柳姨娘流着眼泪试图上门说情,吃了两回闭门羹之后, 今日终于不再来了。


    他真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来他这里求情,都不敢直接求到谢鹤岭跟前,难道他们心里也清楚谢鹤岭对宁家无甚情谊?


    宁臻玉这样想着,用眼角瞥了谢鹤岭一眼。


    堂屋内乔郎正弹着阮,谢鹤岭看书听曲儿,没有半分身为人子应有的反应——外面市井之中, 颇有些人议论谢鹤岭冷心冷肺,竟对宁家的遭遇毫无表示。


    他进了屋, 乔郎便收起阮,笑道:“公子来了,奴告退。”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 见他面容冷淡,微妙笑道:“怎么了, 这几日都这样不太高兴,我以为你该痛快才是。”


    宁臻玉道:“换大人被三天两头求上门,如何痛快得起来。”


    他看着谢鹤岭闲散模样, 忍不住道:“他们怎么不去求你,非要拐个弯要来见我。”


    自己既无官身,更无权力,有这能力的分明是谢鹤岭。


    昨日他让老段告知柳姨娘该求的是谢鹤岭,老段可以替她递消息,柳姨娘竟是僵住的,讷讷不言。


    谢鹤岭嗤笑道:“兴许是知道宁公子面活心软,当初能为宁家奔走,如今定也会心软。”


    宁臻玉听了只垂下眼睫,不说话。


    谢鹤岭放下书,视线在他脸上一停,继而往下,似乎要深入衣襟。


    “当然,他们恐怕觉得比起直接来求我,深更半夜之时,宁公子的枕边风兴许更有用处。”


    宁臻玉忍了他轻佻目光,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给谢鹤岭沏了茶,瞧着谢鹤岭锋利的侧脸,逐渐地出了神。


    宁修礼那日癫狂一般大骂谢鹤岭对此局知情,他心里确也相信。只是他不觉得谢鹤岭是和璟王同谋——谢鹤岭本就起势于西北,多半与怀荣县主那边有些联系,不介意横插一脚,叫宁家难堪。


    而此案事发后,因谢鹤岭的出身传闻,朝内朝外对他颇有非议。


    这个圈套显然早早就设计好了,宁臻玉疑心璟王一派设局之初,多少有些拉谢鹤岭下水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如此心硬,之前当众与宁尚书撇清了关系,少有交集,也不曾真正承认出身,这下要做文章也不好明目张胆。


    甚至听闻搜查宁府,找出了颇多与朝中官员的往来信件,却未能找到与谢鹤岭相关的一星半点的证物,半点不像血亲。


    想到这里,他神色复杂地望了谢鹤岭一眼。


    这会儿谢鹤岭喝完一杯热茶,抖抖衣袖起身,示意他拿了狐裘斗篷。


    宁臻玉随口道:“大人要出门?”


    “南边来京述职的几位官员,已要陆续返回,禁卫军按例须相送。我会回来迟些。”


    宁臻玉闻言,不由道:“那江阳王什么时候走?”


    他实在见了江阳王膈应,盼他早些回西北封地,然而刚问出口,便知如今局势必定是不能的。


    谢鹤岭果然笑道:“他?他怕是恨不得老死在京师了。”


    *


    谢鹤岭一走,宁臻玉在屋里练了会儿画,忽听仆役来报,说是璟王府有请。


    宁臻玉倒也不意外,只当是璟王等得不耐烦,要看看他作画如何了,这便换了身衣袍,特意带上昨晚的练习之作,跟随璟王府的仆役前去了。


    临走时他想了想,低声吩咐林管事:“若是天黑我还未回来,劳烦管事来璟王府接我。”


    宁臻玉到了璟王府,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迎面碰上了秋茗。


    秋茗手上提着一篮子炭,正与其他仆役说话,见到宁臻玉和引路的管事,当即低下头施礼。宁臻玉却瞧见他低头之前,分明用口型朝他悄悄说了两个字:“多谢”。


    宁臻玉毫无异常地经过他身侧,心里却想着这些时日未见,秋茗虽然依旧憔悴消瘦,方才与人说话时却显见多了些神采,有了盼头一般。


    是老段已经偷偷与他联系上了么?宁臻玉猜测着。


    他一路行去,本还算平静,然而却被请到上回那处温柔乡一般的别院,他心底开始隐隐不安,怀疑又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戏码让自己欣赏。


    进了门,只见歌舞又起,幸而这回中央未曾有两个凄惨少年。而璟王依旧坐在上首,视线冷冷打朝着他。


    宁臻玉敏锐地察觉璟王的心情似乎正糟,心里一沉,依然拱手向上首施礼,“拜见璟王。”


    他将画轴奉上,在璟王面前展开,离得近了他难免嗅到璟王身上的一丝浅淡药味,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璟王原是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画上,忽然一顿。


    画上的自然是年轻的皇帝,宁臻玉依着记忆模仿那幅被毁的画卷所作。


    璟王目不转睛看了片刻,忽而冷笑起来,宁臻玉不明所以,还是将画收好,“望璟王赐教。”


    “还算像样。今后听宫里召令。”璟王说道,又讥讽一般,“恐怕他如今都不认得自己当年是什么样了。”


    宁臻玉只当自己没听出来指的是哪位,拱手称是,却又察觉璟王的目光逡巡在他脸上,仿佛要在他脸上寻出伤痛或者快意,然而没有,似乎又失望。


    璟王哂笑道:“宁家遭难,你倒是光彩照人。”


    宁臻玉面上平静道:“我早已被宁家逐出家门,他们如何我并不关心。”


    “哦,那可算是你大仇得报,”璟王拍着扶手笑道,忽而又盯着他,“——你又准备跟随谢鹤岭到何时?”


    他语气阴冷,不知是否是因为没能借宁家一案拉谢鹤岭下水,而格外不快。


    宁臻玉心道璟王分明也未能找到谢鹤岭的错处,何苦为难他?


    他只得垂头,低声道:“近日宁家之事触了谢大人的楣头,他与我疏远许多。”


    璟王只是笑:“是么?本王怎么听说,那宁彦君大骂谢鹤岭被你所惑,不认血亲枉顾纲常?”


    宁臻玉一顿,心里大骂宁彦君拖人后腿,愈发怀疑起外面将自己传成了什么模样,“谢大人与宁尚书的龃龉您也知道……”


    璟王面露讥讽之色,冷笑着打断:“我看是你根本无心报复,甘为人下,只想着攀附谢鹤岭。”


    宁臻玉面色微微一变,门外传来仆役的通禀:“王爷,江阳王到。”


    一听是此人,宁臻玉不由眉头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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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匕首


    然而璟王却大笑起来:“急什么,江阳王来此处,八成是寻你。”


    宁臻玉更僵硬了些, 还未来得及找借口推脱, 江阳王已进了门,他只觉脊背被一道目光扫视。


    江阳王笑道:“宁公子平日闭门不出, 难得一见。”


    宁臻玉只得拱手施礼,很快退回自己座上, 暗自盘算如何脱身。


    璟王见江阳王的视线流连在宁臻玉身上, 一副垂涎模样,嗤笑道:“他在谢鹤岭府上, 你若实在想得紧,不如登门去见。”


    江阳王似乎不太乐意听人提起谢鹤岭,哼了一声,“谢鹤岭一介武夫,值得本王去他府上?”


    他说着,盯了宁臻玉片刻, 终又不甘心,忽而指着他, 说道:“既是在璟王府上,我便向璟王你讨了他去,如何?”


    宁臻玉怔住, 意识到这话是何意之后,脸色大变。


    璟王也是一顿, 显然没料到江阳王竟有这一想法,大笑道:“他可是谢鹤岭的人,你向本王要人有何用?”


    “如今局势, 谢鹤岭迟早要败在你我手下,到时这谢家奴不是任凭璟王处置么?既然如此,璟王不如将他早早送与我,还省的将来麻烦。”


    江阳王倒了杯酒,向璟王举杯,暗含恭维,“你说是不是?”


    什么歪理!宁臻玉心里大骂,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然而他也清楚,决定自己的命运只需要他们的短短一句话。


    璟王瞥了眼宁臻玉难看的脸色,竟似看好戏一般,拍手笑道:“好,好!你如此痴心,本王当然要给这个机会。”


    他随即起身,拂袖道:“谢鹤岭那里,本王懒得管,你却要自己去递话了。”


    江阳王大喜,言语间竟还真正恭敬起来,敬酒道:“自然!”


    宁臻玉眼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自己安排妥当,面容瞬间苍白下去,他忍不住站起身:“王爷,我……”


    璟王却踱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人往高处走,本王这是给你一个机会。”


    “——你该认清现实了。”


    言语残忍,他却似乎心情颇佳,哈哈大笑着出了大门,周围起舞的美丽少年们也纷纷施礼,退了出去。


    屋里这便只剩了宁臻玉和江阳王,一时间落针可闻。


    宁臻玉万没料到璟王喜怒无常至此,整个人僵住。周边弥漫的脂粉香气和酒气,已让他隐隐反胃。


    江阳王欢喜之余,连喝了几杯酒,瞧着宁臻玉的脸,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走过来递给他,“上回相见,本王问你可愿跟随本王,你可想好了?”


    宁臻玉不答,看他越来越近,不由倒退一步。


    江阳王见他不领情,拂袖丢下酒杯,冷笑道:“你不愿意选,本王已替你选了。”


    螭龙金杯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宁臻玉咬牙道:“王爷抬爱,宁某惶恐,谢大人很快就要下值回府……”


    “拿谢鹤岭来堵本王的口?你未免太看得起他!”


    江阳王脸一沉,嗤笑道:“你难道当本王是瞎的聋的?谢鹤岭今日要送官员出京,短时间内休想回来。”


    宁臻玉一顿,整颗心都沉到了脚底。


    江阳王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打听好了谢鹤岭不在京中,才来讨要他——等谢鹤岭回京一切都已晚了,哪怕谢鹤岭知道后心有不甘,也多半不会追究。


    在宁家获罪,京中风声鹤唳的档口,谢鹤岭绝不会为他得罪璟王和江阳王,不值当。


    宁臻玉想到这里,顿觉身上发冷。


    他以为如今委身于谢鹤岭的处境已足够糟糕,却从未想过竟还有更加绝望的境地。一触及江阳王的视线,他便觉浑身不适。


    他心内不甘,眼看对方越走越近,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后退去。江阳王却不放过他,眼珠紧紧盯着他的脸,目光黏腻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然而江阳王到底是习过武的,只一步猛然上前,便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威胁道:“谢鹤岭迟早要死,你现在依了我,还能少受些罪。”


    宁臻玉只觉被他碰触便已是受罪,再也忍不下去,嘶声道:“放开!”


    他挣扎间跌在地上,撞翻了酒案,酒壶并着酒杯哗啦倾倒一地。


    门外有人听得声音,立刻道:“王爷?”


    这人似乎是江阳王的随从,听屋内动静不小,犹豫道:“王爷,老王爷说了,谢鹤岭最恨别人抢他的东西,您还是……”


    江阳王捉着宁臻玉的手臂,只觉一阵浅淡檀香,此时正是心旌摇动之际,听得这丧气话,冷笑道:“那又如何?从前在西北,本王不也要了他的军功,他敢有异议?”


    此话一出,宁臻玉顿时怔住。


    江阳王这才清醒几分,自知失言,懊恼之余更大怒道:“全都滚出去,妨碍本王的好事!”


    门外的随从哪敢再留,这便退了出去。


    宁臻玉怔愣片刻,看着江阳王这张浮着酒气的脸,终于解开了之前心里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江阳王这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如何能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原是谢鹤岭的能耐。


    京中都传谢鹤岭在西北时曾在江阳王座下效劳,如今看来全是颠倒之言。


    连带着谢鹤岭对江阳王格外厌恶的、匕首一般的目光,和江阳王下属对谢鹤岭的微妙态度,都有了解释。


    许是宁臻玉眼中的惊愕过于明显,江阳王仿佛被人看穿,恼羞成怒,一把捏住宁臻玉的手腕,切齿道:“你敢如此看本王?”


    宁臻玉登时吃痛,咬牙忍了。


    他眼角瞟着门窗,想着此时太阳将要落山,待到天黑,林管事便会按吩咐来璟王府接自己,到那时……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他心里祈求璟王还不打算和谢鹤岭彻底撕破脸。


    思及此处,宁臻玉忍着反胃感,望着江阳王,放缓语气道:“方才听那人所说……谢大人那般权势,竟也要对王爷低头么?”


    他原就生得珠玉一般的美貌,和声细气说话时尤显动人,江阳王被他这样瞧着,心里不禁一软,火气全消。心想着自己乃是天潢贵胄,抢了谢鹤岭的功劳又如何,当初原就是下属,这该是谢鹤岭的本分。


    “为本王效劳才有今日,他该感恩戴德。”他哼笑道。


    宁臻玉见他如此理所应当,心内不齿,忍不住道:“谢大人也肯?”


    江阳王冷笑道:“他还能选?原就是我舅舅一手提拔,解决了他的黑户身份——哦,如今看来,原是奴籍。”


    他鄙夷一般嗤笑一声,“西北军营将领又多是高门,他一个贫贱出身的想要出头,可是难如登天。”


    想到谢鹤岭多年战功大半落到了自己手里,如今美人也将要得手,他这才施恩一般评价:“谢鹤岭是有几分能耐,能为本王效力,是他的荣幸。”


    说罢,他伸手捏住宁臻玉的下巴抬起,得意道:“你现在知道,该跟随谁了?”


    宁臻玉嘴角紧绷,只觉近在咫尺的呼吸都让人难以忍受,他勉强开口:“王爷且先……先让我起来……”


    江阳王却笑道:“怕疼?这里不是有地毯么,忍着便是,弄不疼你。”


    说着就要来碰他的衣襟,宁臻玉暗自咬牙,勉强用手肘支撑上半身,示意地面倾倒的酒壶,道:“地上都是酒水,挨着发冷。”


    江阳王一瞧,宁臻玉的衣裳果真已濡湿了大片,整个人更是呼吸不畅,颊上已起了红晕。他顿起色心,端出一副怜香惜玉的作派,用拇指摩挲他的下巴尖。


    “到底是高门养出来的,谢鹤岭也这般娇惯你?”


    说罢松开手,揽着宁臻玉的腰身要扶起。


    宁臻玉僵硬着随他起身,刚站稳便猛然推开江阳王,往门口扑去。然而到底不如习过武的,很快又被一把扯住衣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便被猛地按在地上。


    江阳王面上神情一改,狰狞之色毕露,“当真是个滑不留手的……给你些好颜色,真以为本王能被你所欺?”


    宁臻玉跌在地上,已是眼前发花,察觉江阳王正撕扯自己的腰带,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惊惶和厌恶让他几乎作呕。


    他脑中空白,方才还能暂且权衡利弊,这会儿再难考虑后果,袖中颤抖的手一动,立时寒光一现。


    江阳王只觉腰后一凉,一阵刀锋刮过的痛意忽而从腰间掠向大腿,剧痛感在膝盖一侧到达顶峰。


    他当即惨呼一声,往后倒去,膝旁已被捅出一个窟窿,汩汩冒出鲜血。


    第59章 得救


    他跌跌撞撞起身奔向大门, 越过江阳王时,他匆忙间甚至踩了江阳王的伤腿一脚。


    江阳王捂着伤口, 嘶声喊道:“来人,来人!抓住他!”


    此时夜幕已落, 空中飘着雪, 冷风刺得人面上生疼。这处别院空无一人,院外却隐约有了人声, 约莫是被这边惊动了。


    宁臻玉看着外面朦胧亮起的火光,浑身发冷,倒退一步。这里离王府大门还是太远了,哪怕林管事来了也听不见他的呼声。


    他恐怕会被捉住,然后经历可怕百倍千倍的惩罚。


    眼看要来人了,他只得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然而到底不认路, 也比不得武官的身手快,他转过一道月门, 只觉吵吵嚷嚷的声音追在后头,愈发近了,亮光也随之逼近。


    忽然, 有人从身后伸过手来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极重, 惊雷一般的声音在身后暴喝道:“胆敢伤及江阳王,还不束手就擒!”


    宁臻玉立时想起了京兆府那些恐怖的刑具,决不肯被捉回去。


    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不顾肩头的剧痛,咬牙挣扎着往前扑,然而下一瞬,就在这假山的转角处,他忽然扑进了一个冷冰冰的怀抱。


    一只手随即从他身前探出,一把捏住王府亲卫扣着他肩膀的手,轻轻一拧,宁臻玉便听见了骨骼错位的悚然响声,和随之响起的惨呼声。


    宁臻玉脱了困,整个人滞住,面上仍有惶然。


    只听谢鹤岭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人行刺江阳王,你们不去追,伤他做什么?”


    后面追着的一长串王府仆役这才赶到,声音嘈杂。宁臻玉惊醒一般,缓缓抬头望去,就见火光映照,漆黑雪夜里只见着一张神态阴沉的脸,眼睛黑白分明,有些骇人。


    然而谢鹤岭的嘴角却还带着笑。


    那名被谢鹤岭拧断了手的江阳王亲卫,赫然便是李典军,正捂着手掌,脸色青青白白,怒道:“谢统领,便是这位宁公子行凶伤人!”


    宁臻玉悄悄地把满是鲜血的右手往衣袖里藏,然而衣袖也沾染了血迹,只是这会儿火光朦胧瞧不真切。


    谢鹤岭瞥他一眼,见他衣着单薄,便将肩上的狐裘斗篷解下,披在他肩上。


    李典军见他丝毫没有要询问宁臻玉的意思,竟还这般温存起来了,更觉被看轻,喝道:“谢统领难道是要包庇不成!”


    谢鹤岭冷冷道:“臻玉是被请来作画的,有何理由要行刺江阳王?”


    李典军一噎,竟没法回答。


    他自然知道屋里在做什么,哪怕什么也不知情的,瞧见这位宁公子衣衫不整跑出来,也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事不好说出口,尤其是在谢鹤岭面前。


    “他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慌忙跑出来,”谢鹤岭的视线掠过李典军极为难看的面容,“哪知道一群酒囊饭袋瞎了眼,竟将他当做刺客。”


    说罢,他便揽着宁臻玉的腰,径直走过李典军身侧。


    后面围着的璟王府仆役,面容也尴尬起来。江阳王在璟王府住了这些时日,他们也清楚这位是什么作派,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着退开。


    宁臻玉低着头,努力平复呼吸,袖中的手指还在发颤。谢鹤岭身上很冷,携着深夜的风雪一般,他贴着难受。然而他仍是下意识紧紧挨着对方,跟着往回走,倒也无人敢阻拦。


    两人经过原来那处别院,只见灯火通明围了不少人,宁臻玉一顿,立时攥住了谢鹤岭的衣袖。


    谢鹤岭却道:“你又不是刺客,怕什么。”


    宁臻玉实在不想再看到江阳王,只想掉头就走,却也无法,只得跟着谢鹤岭过去了。


    江阳王正在屋内坐着,被随从捂着伤口等太医来治。他痛得面目扭曲,犹在大骂:“抓那贱人回来,本王要亲自动手!”


    看着地上那身绒领氅衣,想到方才宁臻玉是如何伤了他逃走的,他恨不能将宁臻玉折磨一番,剥去他的皮,就像剥去这身衣袍一般。


    外面忽而传来动静,江阳王一抬头便望见宁臻玉好端端地就在院子里立着,他立时怒目圆睁,切齿道:“你还敢——”


    然而下一刻就哑了声,他以为绝对赶不回来的谢鹤岭竟也立在身旁,冷冷看着他。


    江阳王一怔,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亏心事被抓了正形一般。他好一会儿才拉下脸色,盯着宁臻玉怒道:“谢统领来得正好,你将他交给本王发落!”


    谢鹤岭不说话,只打量他半开的衣襟,眯起眼,视线下移到地上被踩住的宁臻玉的外袍,想起宁臻玉被扯松的领口,眼中生出几分戾气。


    他看着江阳王已然血红的半条腿,面露惋惜之色,仿佛觉得不够重。


    “王爷好生养伤,不必动气,捉拿刺客交给下人便是了。”


    江阳王一顿,面露不可思议之色:“谢鹤岭,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指着宁臻玉,扭头看向一脸憋屈的李典军,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将人拿下!”


    谢鹤岭忽而笑了笑:“哦,难道王爷与我谢府的人有何龃龉不成,非要捉他?”


    “你莫非是瞎了,就是他行刺本王!”


    谢鹤岭嘴角弧度不改,“王爷糊涂了。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有何理由行刺,又如何伤了王爷?”


    江阳王一时语塞,竟不能回答。


    再如何寡廉鲜耻的,对方都找上门了,他也不好将这种事公然说出口。若是在从前也罢了,谢鹤岭不过是个军营里的小小武官,如今却不是他能轻易动的。


    他心里恨恨,冷笑道:“谢统领离了西北,本王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气派了,竟能质问起本王。”


    谢鹤岭微笑道:“京师自然不比西北。”


    江阳王面色一变,下意识就要起身怒骂,又被腿上的伤刺得一下跌坐回去,极为狼狈。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道:“若要捉拿刺客,翊卫府,乃至十二卫四府,都可为王爷助一臂之力。”


    江阳王被刺得胸口起伏,仿佛终于自怒火中找回几分理智,咽下了一口火气,心想着这里到底不是自家地界,若真全都抖落出去,自己也讨不了好。


    他讥讽道:“看不出谢统领如此宽容大度,竟还这般爱重一个冒牌货。”


    谢鹤岭面上的神情阴沉一瞬,冷冷道:“夜深风大,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


    眼看这两人要走,江阳王最后盯了一眼宁臻玉,咬牙道:“好,好得很!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这含着威胁的狠话,谢鹤岭居然只敷衍地点点头:“王爷客气了。”


    说罢,连告辞的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众目睽睽之下,负手带着宁臻玉离开。


    宁臻玉一直低着头,心头吊得极高,直到这时终于一松,被寒风一吹,方觉额前刺痛,长时间僵硬的肩膀都颤了颤。


    走出去没多远,还能听见身后江阳王的怒吼,和一声响亮的耳光,“一群饭桶,你们是怎么让他进来的!”


    李典军颤巍巍的声音极低:“方才问了,没人看见他进来,谢府的马车都还在大门口……”


    两人这便大摇大摆一路行至王府大门,璟王那边居然没有派人来追究,一路畅行无阻。


    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林管事正在阶下急得来回踱步,瞧见他俩出来了方才有了喜色,迎了上来:“大人!”


    林管事一眼瞧见宁臻玉惨白的面容,和行动间隐约露出的沾了血的衣袖,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始末,连忙掀了车帘让宁公子先上去。


    看着宁臻玉消瘦的背影,林管事犹豫着低声道:“大人,今日得罪了江阳王……”


    谢鹤岭漫不经心道:“一个草包,得罪便就得罪了。”


    宁臻玉在车里坐着,犹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神,有些怔怔的。


    谢鹤岭进了车厢坐下,见他肩头仍在细细颤抖,便随手将车内的火盆翻了翻,热气旺些。


    他看了宁臻玉染血的手一眼,眉头一皱,翻出茶几下备着的帕子递给宁臻玉。


    宁臻玉一愣,这才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丢下脏污的匕首,拿帕子擦了擦手,却越擦越是一片血红,叫人恶心。


    想到江阳王的急色嘴脸,和抚在自己胳膊上的触感,他将沾了血的帕子丢进炭盆烧了,咬牙道:“应该捅在他手上,来回捅。”


    谢鹤岭道:“将来有的是机会。”


    他语气平平,眼中却透出些戾气。


    宁臻玉脑中乱糟糟的,看着炭盆的火光,不愿意再回想那些糟心事,又想到方才璟王府的情形,悄声问道:“你是如何进的王府?”


    谢鹤岭哂道:“翻墙进去的,还快些。”


    宁臻玉一时间不知该惊愕谢鹤岭竟还能翻王府的墙,还是该认同这果然是谢鹤岭会做出的事。


    方才李典军那模样,也许猜到了,然而谢鹤岭过于坦然理直气壮,反倒叫他不敢确定,更不敢问罪。


    这时林管事在外面赶着车,提醒道:“风雪大了,老奴方才在炭盆上暖着了茶壶,两位且用些热茶,祛祛寒气。”


    宁臻玉倒了杯茶捂在手里,手心暖和点了,抿着嘴唇平复呼吸。只是这会儿模样还是凄惨,发丝凌乱,眉眼泛红,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


    谢鹤岭瞧着他垂下的眼睫,想起方才李典军重重抓在他肩头的手,视线便又下移。


    他刚伸出手,一碰宁臻玉肩头,宁臻玉立时往后一退。


    “干什么?”宁臻玉哑声道。


    谢鹤岭见他如惊弓之鸟一般,手一顿。


    若是个君子作派的便该道歉并且收手了,他却不是个善解人意的性子,反而手一抬,不顾宁臻玉的抗拒,强行捏着宁臻玉的下颚抬起。


    如此轻慢的动作。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真怕谢鹤岭这混账要做什么。


    第60章 结


    他虽早已认命,侍奉谢鹤岭不知多少回,然而方才脱逃虎口, 难免对突然的亲近举动产生抗拒之意。谢鹤岭偏又是这样喜欢折腾他的混账。


    只恨自己方才竟还生出几分感激之意, 谢鹤岭这禽兽却又比江阳王好到哪里——


    他忽而想起璟王在他耳边那句讥讽话语:“你该认清现实了。”


    宁臻玉极力撇开头,忍不住嘶声道:“谢鹤岭你……”


    谢鹤岭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冷冷道:“别动。”


    宁臻玉察觉到谢鹤岭今晚心情应是不好,常见的笑脸也没了, 气势颇骇人。


    他心里悚然, 又实在挣不过,只得仰着苍白的脸, 眼眶都红透了,露出几分屈辱之色。


    他死死攥着衣领也无用,领口很快被扯开,露出半块肩颈。他咬着牙,能感觉到谢鹤岭的目光正打量他的颈项。


    肩颈之前麻得没了知觉,然而冰冷的指节缓缓拂过颈侧时, 他先觉一冷,而后是一阵细细的刺痛。


    他这时才发觉颈上被抓出了几道伤口, 应是之前被江阳王按着挣扎时被刮伤的,仿佛见了血,只是自己一直精神紧绷, 竟未察觉。


    谢鹤岭慢慢撩开刺痛伤口的发丝,看他痛得蹙眉, 便又翻出马车里备的帕子,递给他。


    宁臻玉静了一静,还是接过帕子要缠上, 然而他行动不便,仰起头便觉拉扯的痛,动作了好一会儿。


    谢鹤岭在旁冷眼看着,终于道:“罢了,我来。”


    便拿了帕子,替他简单缠了。


    宁臻玉轻轻抚摸着颈上的帕子,看了谢鹤岭一眼。


    不知怎的,他总觉怪异,说不出是被裹着颈子的感觉怪异,还是谢鹤岭碰他颈项时,并不温柔的动作怪异。


    他又觉自己定是脑子糊涂了,他和谢鹤岭亲密多少日夜,竟还会觉得这样的身体接触奇怪。


    马车摇摇晃晃,一时只剩了车轱辘声。


    宁臻玉打算转开话题,想起谢鹤岭这会儿本该不在京中,轻声道:“大人怎么忽然回来了?”


    “老林觉得不对,派人追出京同我禀报。”谢鹤岭漫不经心道。


    他坐在宁臻玉身旁,身上冷得惊人,宁臻玉便猜测他应是冒着寒风细雪,快马加鞭赶回的。


    这阵寒气令宁臻玉打了个冷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的斗篷也携着寒意。方才在璟王府浑身发冷还未觉得,现在到了温暖的马车里,竟不觉半点好转,肩背冷得发颤。


    他抖着手指去解斗篷,谢鹤岭见了,还当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嗤笑道:“怎么,连谢某的一件衣服也不愿意披着?”


    宁臻玉只得道:“你的斗篷沾了雪水,很冷。”


    谢鹤岭闻言皱起眉,瞧着宁臻玉颊上不太正常的潮红——在璟王府时还是面容惨白,现在却已泛起绯色。


    他伸手过去替宁臻玉解了斗篷,缎面上确实有些湿冷之意,然而斗篷一解,宁臻玉身上的衣裳单薄不说,分明湿了大半,能闻到些酒香,似乎是泼了一身酒水,这样怎能不冷。


    宁臻玉的身子还在细细地发颤。


    谢鹤岭抬高了声音吩咐:“老林,快些回府。”


    他抬手碰了碰宁臻玉的脸颊,冷得宁臻玉缩了一下,“你发热了。”


    宁臻玉原就身体不好,方才在璟王府一番惊吓,情绪大起大落,天寒地冻又穿着湿衣,怕是风寒入体了。


    他的意识逐渐有些沉重,闻言也只觉得果然如此——谢鹤岭这么冷的斗篷往他身上盖,冷冰冰地往他身旁坐,他不发热才稀奇了。


    等马车匆匆回到谢府,宁臻玉已是头重脚轻,四肢发软,摇摇晃晃强撑着也起不来,只得被谢鹤岭抱下马车。


    刚被谢鹤岭抱起时,他肩头一痛,昏沉间下意识挣了一挣,似乎抗拒。谢鹤岭看他一眼,冷笑道:“人都发热了,不乐意我碰你,难道让老林来拖你?”


    宁臻玉听他语气不好,病中也起了火气,道:“这怨你。”


    怎么就怨我了?


    谢鹤岭眉头一抬,见宁臻玉已是两颊泛红,眉眼疲倦,他到底没再计较,“怨我。”


    他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亲自将人抱到卧室里,仆役们烧好了炭盆,送了热水过来,便就退下。


    谢鹤岭伸手替宁臻玉脱去衣裳,这回倒是没再挣扎,似乎意识朦胧了,乖顺地软垂着四肢,由他摆弄。里衣一褪,就见白皙削薄的右肩上的伤,方才马车上瞧着还是深红,这会儿已转为一片青紫。


    这样单薄的身体上竟留了伤,饶是谢鹤岭这般心肠硬的,也起了几分怜惜。


    但他更想抹去。


    他往脖颈上的伤口抹了药,又打量了肩头的淤青,揉搓了一把。大约因着过于粗暴,疼得宁臻玉痛吟一声,便又作罢。


    眼下宁臻玉还生着病不好处理,等病好了,须拿药酒揉按,将这层淤青消去才行。


    他不喜欢宁臻玉身上留有其他痕迹,碍眼。


    宁臻玉喝过了姜汤,更是眼皮都睁不开,只是身上还带着黏腻的酒水,被谢鹤岭拿帕子将身子擦拭过几遍,换了洁净衣裳。


    他手劲儿太大,似是又弄疼了宁臻玉,这人昏昏沉沉陷在被褥里,竟还敢小声骂他。


    “混账,就不能轻点……”


    宁臻玉似乎回到了还是宁家小少爷的时候,气指颐使的。


    谢鹤岭丢下巾帕,哼笑道:“下人们轻手轻脚,宁公子以后要唤他们伺候?”


    从前他这么说,宁臻玉便就没声了,怕他来真的。然而这回,宁臻玉居然还敢回嘴:“哪个不比你好……”


    他一听便知宁臻玉是烧糊涂了,否则按这清高性子,定然是不愿意叫旁人瞧见身上痕迹的。


    这之后宁臻玉嘟囔着说了什么胡话,他也懒得计较了,自顾自换过衣物,却也不睡,因心情不佳,只坐在外间下棋,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一眼。


    然而宁臻玉断断续续,逐渐变了声音,似乎病得难受,想起了伤心事,忽然断断续续唤起了母亲。


    谢鹤岭手一顿,隔了一道珠帘,望着宁臻玉蹙眉的脸,心烦意乱地丢下棋子。


    门外有仆役小心翼翼敲了门,“大人,医馆都歇下了,要去请方太医来么?”


    谢鹤岭冷冷道:“好娇贵,风寒也要请太医?”


    仆役被这淬了冰一般的语气吓得不敢说话,心道不是您吩咐的要找人来瞧病么,从前也请过太医,没见大人这么来火。


    林管事的声音也在外响起:“大人,宁公子身子差,不比属下这些武夫。”


    谢鹤岭沉默片刻,久到林管事都打算退下了,他才冷声道:“去请。”


    他起身拂了珠帘进去,立在榻边。


    不知怎的,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雷雨夜,自己怀揣着顺娘临终前终于吐露的秘密,悄悄跪在宁夫人的病榻前,见夫人面容灰败,像顺娘最后的光景一般,便觉忧惧,哽咽着喊母亲。


    那时他颠三倒四说了许多,宁夫人不知有没有听明白,又或是只是安慰一个夜深哭泣的孤儿,用浑浊又温和的眼睛凝视他,甚至颤巍巍取下了鬓边的珠钗,放到他手里。


    这支珠钗被他死死握在手心,不过半个时辰,又被夺了去。


    回到了宁臻玉手里。


    此时的谢鹤岭,看着宁臻玉反复念着母亲,终于厌烦,一把提起这人衣领。然而宁臻玉无知无觉,谢鹤岭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忽而低下头,一口咬住,想让这人闭上嘴。


    床帏内宁臻玉难受时也会骂他,他有时听了得趣,偶尔听烦了便会这样叫宁臻玉闭嘴。


    宁臻玉浑浑噩噩,也知道喘不过气,挣扎着偏开脸颊,又被掐着脸颊掰了回去。


    这个发泄意味的撕咬,在这样的纠缠中逐渐变了意味,最后变成了一个凶狠的吻。


    宁臻玉好容易才被松开,艰难呼吸着,本能地攥着身上人的衣袖。他仍在小声梦呓,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眶,喃喃道:“对不起……”


    他似是梦见了什么,做错了事一般,眼眶鼻尖都红了,仿佛委屈,仿佛有愧。


    谢鹤岭一顿,他头一回察觉,宁臻玉这样轻易不肯低头的人,内心深处竟是有愧的。


    他心里有几分快意,很快又觉隐隐的烦躁,摩挲着宁臻玉咬破的嘴唇,恶劣地按了下去,听宁臻玉轻声痛呼。


    不知是病痛折磨,还是梦中的回忆伤心,宁臻玉的眼睫都是湿润的,颠来倒去地说梦话,胡乱道:“顺娘,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说话……”


    谢鹤岭正要抽开衣袖的动作一滞,到底没有拂开。


    这一瞬间,他心里缠绕多年,令他不甘痛恨的某个结,忽而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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