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梦
他很少想起顺娘,也下意识不去想起, 只要一想到这场换子的悲剧, 他便觉喉口梗塞,有羞愧, 又有不甘。
只有在梦里,他才能承认, 他心底埋怨过顺娘为何从始至终不认他——宁夫人已经不能是他的母亲, 而他真正的母亲却早已抛下他离他而去,他连面容都记不清。
他甚至没有勇气向谢鹤岭询问关于顺娘的一切。
许是和谢鹤岭同床共枕太久的缘故, 这个梦到了后来,他竟还稀里糊涂地梦见了谢九。
他那会儿十来岁,和院子里的婢女们玩捉迷藏,跑到了宁家的祠堂躲着,得意地心想这回肯定捉不着他了。他四望一番,掀了供桌的绸布正要钻进去, 不料却在里面看见了谢九。
谢九还是那副硬邦邦的瘦小模样,冷冷看着他。
宁臻玉也认得谢九, 是府中烧火婆子的孩子,他偶尔听仆妇们议论,说他是他娘偷了汉子生下来的野种, 夫人看这对母子可怜,没赶他们出府。
然而谢九过得并不好, 时常受府中仆童的欺负。
此时谢九抱着膝盖,不吭声地看着他,宁臻玉便猜测他是被人欺负了——方才他到处跑时, 就听院子里有几个童子嚷嚷:“那谢九跑哪里去了,莫不是偷懒跑了!”
谢九瘦小,供桌又高大,底下的空间足够两个孩子藏着,宁臻玉便钻了进去。
两人谁也没出声,宁臻玉嫌谢九整个人阴森森的不舒服,便也不搭话。
婢女们果然不敢进这祠堂,宁臻玉等了许久无人来寻,打着哈欠倚着桌腿睡了过去。醒来时谢九还在身边不动,整个祠堂已是昏昏暗暗的,他心里一下慌张起来,怕母亲要担心了。
他立刻要爬出去,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九。
谢九还是不吭声,盯着地面。
宁臻玉想了想,低声道:“我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没人了就来喊你走。”
那几个仆童是父亲和姨娘们院里的家生子,他管不着,赶跑还是可以的。
谢鹤岭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然而他一出祠堂,就被到处找他的母亲撞了个正着,又被父亲拿戒尺追着打,就此忘了这茬。
第二天他才从仆妇们口中得知,昨晚谢九被人发现居然在祠堂里躲着,捅到了父亲跟前,挨了顿板子。顺娘一直哭着求情,这才没闹到赶出去。
宁臻玉心里有些歉意,只是他被母亲揪着读书,没机会出门,更见不到谢九,逐渐也淡忘了。
宁臻玉朦胧梦到这里,睁开眼看着床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时被众人欺负的“野种”,原该是自己。
他怔怔的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鹤岭的声音传来:“醒了?”
宁臻玉偏过头去,只见隔着一道珠帘,谢鹤岭正在外间下棋,无所事事一般,昨晚身上的戾气已经消失了。
见宁臻玉不出声,谢鹤岭搁下棋子,顺手将食盒提进来,端出一碗清粥,“用些粥,等会儿要喝药。”
宁臻玉勉强撑起身,瞧着谢鹤岭的俊美面容,眼前却又出现昨晚雪夜里,这人难得阴沉的脸。
谢鹤岭不笑时,倒还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他心想谢鹤岭这混账,还是有笑脸时顺眼些,虽假惺惺的让人来气,至少不会叫人心里发凉。
这会儿烧已经退了,宁臻玉意识清醒些,看谢鹤岭这模样似乎一晚未睡,加上昨晚也是谢鹤岭搭救,心里一时间有些感激 ,低声道:“多谢。”
谢鹤岭倒了杯茶:“应该的。”
宁臻玉一怔。
谢鹤岭居然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他的分内之事?
宁臻玉原本都做好准备这厮又要说什么“难得听你说谢”之类的混账话了,没料到今日居然说了句人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鹤岭却慢条斯理地道:“你谢我是应该的,我可是跑废了一匹好马。”
宁臻玉一噎,心里刚涌起一阵暖意,立刻退了回去。
他再不想和这人说话,只得接了粥碗,舀起一勺送至嘴边,唇上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宁臻玉还以为是发热烧得口唇起泡了,下意识抬手摸了嘴唇,才觉竟是咬破皮了。
他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面上毫无异常,笑吟吟的:“谢某咬的,怎么?”
宁臻玉心想人都病了你也不放过,登徒子。
最好把病气过给你去。
可惜现在病糊涂了的只有他一个,谢鹤岭还是神采奕奕。
宁臻玉勉强吃了几口,又咳嗽起来,谢鹤岭看他咳得厉害,道:“等会儿叫太医再替你瞧瞧。”
他原是抿唇忍着,闻言立刻道:“别叫太医!”
之前叫谢鹤岭捉回来那晚,他被谢鹤岭折腾得一病不起,便是方太医来看的,府中没少闲话。且方太医那时欲言又止的,难说在太医眼里他是个什么形象。
旁的也就罢了,现在他身上颇凄惨,请太医过来难免误会。
谢鹤岭见他急得两颊泛红,也知他在想什么,眉毛一抬:“这么不想见到太医?”
宁臻玉刚想点头,就听谢鹤岭遗憾道:“晚了,昨夜方太医就来看过了。”
他整个人一僵,嘶哑道:“那我这些伤……”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无妨,他以为是我干的。”
他想到方太医瞧见宁臻玉衣领间遮不住的大片淤青时,脸上露出的惊恐表情,暗中拿眼角瞅他,仿佛在谴责他的禽兽行径。
宁臻玉顿住,他哪里关心谢鹤岭的名声,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庆幸。
谢鹤岭坐在榻边,伸手撩开他的领口瞧了瞧,仍是触目惊心的一片,便拿了药酒要替他擦淤青。
宁臻玉原还不觉得如何,顺从地躺下去,被按住肩头时却痛得一声声叫唤。他原就挣不过谢鹤岭,这会儿浑身虚软,挣扎的动作便似抓挠一般无甚力道。
谢鹤岭见他眼泛泪意,声音软弱,动作停了一瞬,微妙道:“叫成这样,被人听去了要以为你我白日里也不正经。”
宁臻玉心里暗骂他道貌岸然,之前青天白日的没见他少折腾自己。
眼下只得忍了,反而被揉搓更重了些。谢鹤岭很有闲心,右手甚至缓缓滑到了他胸口难以言说的位置,一路到白皙的绷紧的脚背。
宁臻玉蜷起身子急喘一声,忍不住颤声骂道:“登徒子,你不怀好心!”
他整个人都被谢鹤岭磋磨了一番,出了些汗,谢鹤岭方才慢条斯理抽出手擦了,“我是帮你,该谢我才是。”
宁臻玉咬牙道:“这怨你。”
谢鹤岭昨晚便被宁臻玉怨怪过了,只当宁臻玉实是在迁怒他一身寒气累得自己病倒。
这会儿他也不当一回事,随口道:“又怨我?可见宁公子是个小气的。”
宁臻玉忽而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想起之前谢鹤岭离京近半年,都说是出京替璟王办事去了,如今想来,半年前正是西北告急之时,谢鹤岭恐怕是被急召去西北,收拾江阳王的烂摊子去了。
宁臻玉并不想介入谢鹤岭这些往日旧仇,然而他都被拖进来了,不问个清楚,总觉不甘心,便低声道:“半年前你离京,是不是去了西北?”
他不过说了这几个字,谢鹤岭便动作一顿。
宁臻玉便知这果然是真的,一时间心里有些复杂。
他大约猜到了江阳王的一些心思——谢鹤岭当年曾为他驱使,不过军中的无名小卒,甚至是江阳王在权力场中的手下败将,如今却在京中权势滔天,江阳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定然令江阳王心中落差极大,妒恨难平。
而他偏偏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京师中无人不知,外人眼里甚至还颇得谢鹤岭爱重,这便成了江阳王的新目标。
抢夺谢鹤岭的所有物,再次把这手下败将踩在脚下,能令他格外兴奋。
宁臻玉提起这事,是揭谢鹤岭的短,心里做好了惹谢鹤岭不快的准备。
然而谢鹤岭面色不变,只捏着他的下巴,哂笑道:“江阳王竟连自己的老底都交代给宁公子,足见色令智昏。”
他说着,一把握住宁臻玉气恼抬起的手,“我是夸宁公子天人一般,教人一见倾心,怎又不领情?”
宁臻玉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轻佻言语,背过身去,冷冷道:“你不愿意说就罢了,又来气我。”
谢鹤岭把玩着他铺在枕上的乌发,漫不经心道:“我刚进西北军时,锋芒毕露睚眦必报,得罪不少人,后来才学会些经营官场的门道。”
宁臻玉本不打算搭理他了,听他如此说,不由道:“让那江阳王得利,岂不是亏了。”
谢鹤岭却笑了一声:“不算很亏,换了一个进京师禁军的机会。”
他说着,眼底露出些冷意,“也迟早要还的。”
第62章 交谈
甚至连“遇刺”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没有用上,外人只说是江阳王纵马时摔伤了腿——虽然听着窝囊了些, 总比非礼男人反被捅了一刀强。
宁臻玉在屋里养了几天, 也被谢鹤岭折腾了几天。
因肩头的那处淤青,谢鹤岭每天都要挑开他衣襟看看褪了没有, 又是替他揉按,这般摸来摸去, 顺理成章就入了帷幔。宁臻玉想着痛了点也能早些好, 便就忍着。
他这几日人在谢府,多少有些担心自己的处境。江阳王也就罢了, 到时替皇帝作画,他免不了还会见到璟王,想到喜怒无常的璟王他便觉心里不安。
“璟王可有说什么?”他问道。
谢鹤岭这会儿正在看书,心不在焉的:“他看江阳王也不顺眼,只怕正拍手称快。”
宁臻玉心里松了一松,忍不住看了一眼谢鹤岭, 心里知道璟王未必会放过自己——他几次三番不肯遂璟王的心思,又从江阳王手底下逃走, 璟王绝不会罢休。
宁臻玉心里沉沉的,奉了茶原就想离开,又被谢鹤岭一把揽住。
他倒也习惯了, 没有挣开,安静坐在谢鹤岭怀里。
经过那晚之后, 他对谢鹤岭多少有几分改观,在这种事上柔顺些便就罢了。
谢鹤岭却也没闲着,得寸进尺, 右手探入单薄的衣裳,揉捏他的腰身,甚至往下。
宁臻玉轻轻“啊”了一声,软倒下去。
这般下流的举动,谢鹤岭面上还是正正经经的,左手拿书,不知情还以为他有多专注。
宁臻玉起不来身,更无法拒绝,原是咬唇忍着,颤巍巍并紧膝盖,后来实在没力气,只得贴在谢鹤岭肩上喘气。
谢鹤岭将美人抱了个满怀,笑道:“难得你不说一个字。”
宁臻玉腹诽说了有用么,让你这混账更兴起罢了。
他以为到这就该结束了,谢鹤岭却来了兴致,又俯下身来挨挨蹭蹭,热烘烘地在他肩颈间轻薄一番。
宁臻玉肩颈那处淤青已淡了许多,本还未觉得如何,忽觉肩头一痛,竟是谢鹤岭这混账又来咬他,印上些新的痕迹。
他终于忍不住道:“好不容易淡了,大人又干什么?”
谢鹤岭微妙道:“谢某留的印子,难道不比旁人强些?还是说你想要原来的。”
宁臻玉说不过他,绷紧了嘴角不应,谢鹤岭却瞧着他润泽的唇色,低头来凑他的嘴唇。
宁臻玉一下没避开,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苦味——约莫是谢鹤岭亲他颈侧时沾的药,现在又蹭到了他嘴里。
他本就怕苦,又被这般按着纠缠舌尖,很快受不住去推谢鹤岭的肩。
他和谢鹤岭床帏内也不是没有亲吻过,一向是谢鹤岭兴头上来咬他的唇,将他全身咬一遍,或是喂酒那档子风月旖旎的助兴伎俩,都叫他羞愧。
宁臻玉至今仍不能习惯。
时间过长,他一时喘不上气,眼里都起了泪意,谢鹤岭这才松了口,垂着眼睛打量他乌发披散,半张着唇眼尾绯红的模样。
这几日养病捂在房里,宁臻玉身上只穿着单薄一层,一挑就能解开,任他占有,此刻早被揉散了衣襟,掩不住春色。
宁臻玉见不得谢鹤岭这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自己却不成样子,尤其叫人羞惭,他颤着手想遮掩,又被拨开。朦胧间又望见谢鹤岭还是衣冠楚楚正人君子一般,他心里顿时来气,便伸手去扯谢鹤岭的衣领。
谢鹤岭一顿,面上似笑非笑的:“今日怎么如此热情。”
宁臻玉咬牙道:“就许你脱我衣裳,不许我脱你的?”
他没发觉自己此时声音都带着鼻音,手指更是虚软无力,扯着谢鹤岭衣襟的模样,仿佛是欲拒还迎。
谢鹤岭顺着他的动作,倒还真脱去了衣物,宁臻玉原是心里不甘,然而等谢鹤岭真脱了,他便又后悔了——谢鹤岭看着文质彬彬,实际上宽肩窄腰,修长健朗,虽不算夸张,却比自己文弱白皙的身形高大结实多了。
这般宽阔的肩背,压下来时他不能抵抗,简直喘不上气。
宁臻玉手还抵着谢鹤岭的胸口,烫到了一般缩回手,很快又不得不攀上对方的后颈。
狭窄的斜榻断断续续摇晃,待到入夜才安生一些。宁臻玉已是浑身发颤,平息了许久,晚间朦朦胧胧,他望见谢鹤岭的胳膊上,有一道狭长的、一寸长的胎记。
他陡然意识到,当初被指责是冒牌货赶出宁家,其中一项证据便是这个他不曾有的胎记。
他怔怔看着,这会儿还不甚清醒,又或是夜有所思,此时便难免吐露心声。他下意识开了口,问起的却是不相关的:“你能和我说说顺娘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清醒过来,立刻就后悔了。
他不该在谢鹤岭面前提起顺娘。
即便这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他一直觉得谢鹤岭比自己离顺娘更近。
他提起这个,谢鹤岭恐怕要恼怒,像上回那般狠狠折腾自己。
身旁人果然一顿,屋内寂静片刻,谢鹤岭却没有宁臻玉预想中那般发怒,或是含针带刺地讥讽他,倒像是知道他迟早会问一般,“想知道什么?”
语气居然很平静。
宁臻玉沉默半晌,问出了心底徘徊最久的问题:“顺娘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谢鹤岭回忆了片刻,想起这个将他一手拉扯大,临终时一直流眼泪说对不起他的苦命女人。
“她病得厉害时,一直叫你的名字,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最后才知道答案。”
宁臻玉枕在他肩头,听他平稳地说出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鹤岭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宁臻玉不知道谢鹤岭为何忽然心血来潮,愿意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松了口气,觉得心间的一块石头忽然落下了。他从谢鹤岭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顺娘的影子,终于觉得心安。
谢鹤岭提起顺娘时,言语尚算平静,甚至偶尔下意识喊她阿娘,只是又改口。
宁臻玉的记忆里,顺娘待谢九如寻常母子一般,若非后来发生之事,不会有人相信他俩竟非亲生母子。
他心里想,谢鹤岭也许对顺娘并不是全然怨恨。
同自己一样,对一位已亡故多年的至亲,再有错处,也算不上恨了。
*
京中年节将至,灯会办得十分漂亮,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按照惯例,能一直热闹到来年的上元节。
宁臻玉从翊卫府回来,马车正经过闹市,他忍不住掀了帘子张望。
谢鹤岭看了一眼,笑道:“想看?下去走走就是了。”
宁臻玉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然而自从宁家发生变故,再到被谢鹤岭留在身边,他已很久没有闲心逛灯会了,此时不免意动。
这样一想,两人便也下了马车,在人群中走动。
街边花灯样式繁多,还有请客人亲自挑图案花色,自己提笔题灯面的。
卖灯的用这法子招揽生意,一眼瞧到他二人相貌不凡,便立刻殷勤相邀:“二位客官,买现成的,不如亲自题诗,岂不是更有趣味?”
谢鹤岭来了兴致,竟还真提了笔。
宁臻玉忍不住瞥了谢鹤岭一眼,这么丑的字也好意思。
那卖灯的原是抱着十成十的笑脸,准备吹捧一番。一看谢鹤岭这般好相貌好仪表,写的字却不堪入目,一时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客官的字实在……别致。”
谢鹤岭倒是很满意,点点头付了钱,提起灯看了看,又得意地示意宁臻玉:“如何?”
宁臻玉委婉道:“和灯面上的画不甚相配。”
谢鹤岭居然点点头,睨了他一眼,笑道:“正是,合该配宁公子的画。”
宁臻玉一噎,竟也不好反驳。
两人走了一段,约摸是看起来出手阔绰,又被一卖灯的童子拦住,灯的样式和这十一二岁的童子一般稚拙可爱。
宁臻玉心情尚佳,这便挑了一盏花灯,提在手里笑吟吟地转动,光晕在眉目间流转。
那童子仿佛认得他,套近乎道:“哥哥上回的小莲灯,可曾赠给了心上人啊?”
他虽是个孩子却有玲珑心思,上回一瞧见宁臻玉的神情便知定然心有所思,这回想当然地便这么问了。
宁臻玉闻言一怔,终于认出这童子,是许久前自己和严瑭商量私逃时,遇见的一名小童,他那时买了一盏莲灯。
这会儿被问起旧事,他不免神色有些尴尬。
谢鹤岭在旁听了个全,也猜到几分,似笑非笑的,“哪个心上人?我怎么不知。”
那童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敏锐察觉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正讷讷着,宁臻玉却也没有为难,付了钱走了。
然而越想越觉着没意思,连带着手里的花灯都仿佛都有几分像当初的样式,心里膈应了起来。
他一把将灯塞给身旁的谢鹤岭。
“就当是大人上回救我的谢礼。”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哦了一声,倒也没拒绝,眯起眼,“宁公子好敷衍。”
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腔调:“没听见那娃娃所说么,这可是送给心上人的,给了谢某当真可行?”
宁臻玉心想什么时候的老黄历,还抓着没完了。
他快走几步正要离开,偏又被人群挤着,踉跄几下,不得不和谢鹤岭挨在一起,拉拉扯扯的。
宁臻玉心里没好气,谢鹤岭环望一圈,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动了一下,微妙道:“宁公子来得不巧。”
宁臻玉没听明白,跟着转头一看,忽而望见不远处的一对青年男女,正立在灯下说笑。
其中一人目光望向这边,正是严塘。
第63章 不快
宁臻玉见到严瑭心里便觉着晦气,懒得搭理, 然而谢鹤岭这混账不安好心, 竟捉着他的胳膊,径直走了过去, 道:“严主簿。”
严瑭只得对身旁的女子说了什么,这年轻姑娘含笑点点头, 带着身旁的侍女离开了。
他这才整整神色, 朝谢鹤岭拱手施礼。
宁臻玉并不认得方才那位年轻女子,然而猜也能猜得到是谁, 甚至这处花灯铺子上,挂的都是写着情诗的灯面。
谢鹤岭必定也是知道的,却还要明知故问:“严主簿,方才那位小姐是?”
严瑭停顿半晌,只得将那位姑娘的身份仔细说了:“……周娘子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
他说话时仍不敢看宁臻玉一眼。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听闻祭酒与严中丞正在议亲, 祭酒极为严苛,没想到会对严主簿青眼有加, 想是严主簿的才名打动了祭酒。”
这是夸赞,然而严瑭面上的神色几乎可以称得上窘迫。
宁臻玉从头至尾不说话,只在旁听着。
他还未如何, 严瑭先撑不住了,拱手告辞:“时间不早了, 在下且先告退。”
眼看严瑭匆匆离开,谢鹤岭转动着手里的花灯,笑吟吟道:“哎, 看来是有缘无分。”
宁臻玉忍不了他的阴阳怪气,冷冷道:“我看大人似乎很喜欢看热闹,不如请个杂耍班子上门来演,大人定能看个够。”
谢鹤岭却笑道:“谢某是看他一直瞧宁公子你,以为有何要事,才过去一见。”
宁臻玉心道你还善解人意起来了,分明就是有意来气我,“看不出大人对严主簿这般关心,怎不追上前叙话?”
说罢也不理他,独自往马车那边去了。
谢鹤岭被他一通奚落,居然也不生气,只瞥了眼不远处严瑭的背影,提着灯的手轻轻一振,灯中火苗“刺啦”一声猛烈跳动,火舌点燃了灯面,转眼间烧了个干净。
离得近的行人纷纷惊呼,退开几步,谢鹤岭却仿佛心里满意了,拂袖将烧毁了的灯丢在一边,这才施施然离开。
宁臻玉在马车上坐了半晌,撩起帘子一瞧,就见谢鹤岭没带那盏花灯回来,面上似乎心情颇佳。
他不知怎的忽然一顿,一个古怪的猜想浮现在他心头。
他隐隐约约觉得谢鹤岭是因那卖灯童子的一句话心里不快,偏那严瑭又正巧撞了上来。
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转头将这念头推翻——谢鹤岭怎会介意这种事。
多半是捉弄人的兴致又上来了。
外面的谢鹤岭正打算上车,许久未见的老段忽然匆匆赶过来,老段这些时日早出晚归,宁臻玉很少见到他,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
他朝谢鹤岭低声禀报了几句,谢鹤岭眉毛一动,朝林管事一抬手,便转身和老段一并走了。
宁臻玉眼见谢鹤岭身影消失在人潮里,低声问道:“大人要去哪儿?”
“翊卫府有急务,”林管事笑道,“老奴这便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并不如何相信,不由想起了宫中局势和时日无多的皇帝,出会儿神。他正要放下车帘,忽而望见道旁的行人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许久不见的青雀正抱着一个包袱,茫然走动在熙攘街头。
宁臻玉一顿,立刻招呼林管事停车,匆匆下了马车。
“青雀!”他喊道。
青雀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脸上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未褪干净,似是不久前才挨过打。
宁臻玉一怔,“你怎么……”
他见青雀神色怯怯的,便示意林管事避一避,林管事也认得青雀,便不跟着了,道:“夜间风大,公子莫要走远。”
宁臻玉这才同青雀走了一段,避开人群,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坐下。
他低声道:“是严瓒?”
他一直觉得严瓒不是什么好东西,典型的纨绔膏粱,做出什么事他都不意外,因而下意识有此猜测。
换做从前,青雀定必定立刻要为大公子澄清,这回却呆坐片刻,才嗫嚅道:“和公子无关……是老爷和夫人。”
“二公子要定亲了,周家那边嫌严家门风不正,老夫人闹了没脸,回来便打算清理后宅。”
宁臻玉便听明白了——严瑭本人如何他不评价,在外的形象却一直是个君子,周家愿意结亲,介意的自然不是严瑭,而是长子那闻名在外的糟心的后院,进而疑心起整个严家。
“老夫人说我连累大公子,关了我在柴房说要卖了我。大公子……大公子他不敢替我求情,只能半夜偷偷放我出来,将身契给了我。”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这不是很好么?”
青雀低下头去,“可他说只是让我在外面躲躲,等老夫人气消了,便来接我回去……今天却已是第五天了。”
宁臻玉听他隐约有泣声,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听青雀说到身契时,便知道严瓒是不打算让青雀回去了,青雀却整颗心都扑在严瓒身上,还抱有幻想。只是严瓒到底还算有些良心,没把人卖出去,还个自由身,也算是这花花公子的几分情谊了。
“严瓒这样的人迟早是要三妻四妾的,哪怕严老夫人容得下你,你又能陪伴他多久。”宁臻玉叹道。
青雀怔怔的不出声,他自幼陪伴严瓒,仿佛脱离了严瓒,便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宁臻玉瞧他模样,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他身上没带钱,倒是有个值钱的玉坠子。青雀见状连忙道:“不不!大公子给了我钱的。”
他这才放心,轻声道:“你别等了,明早便出京——”
他想说如今是多事之秋,说不准哪天京中就要兵变了,早些离开是好事,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说辞:“免得严家那边寻到你,还要捉你回去卖了。”
青雀听到这里,瑟缩了一下,实在是挨打挨怕了,迟疑着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无人,又犹豫着低声道:“臻玉,你上回问我严家如何得罪了璟王,我是不知道,但前些日子我注意了一番……”
“严家应是和南边的人有来往。”
宁臻玉闻言一顿,想起了这段时间入京述职结束,返回属地的各个州官。
青雀又仿佛不确定:“具体如何我不清楚……这话你听听便是了。”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感动,他和青雀也不过相识几个月,半数时间还是分开的,青雀能这般帮他,真正是赤子之心。他握着青雀的手,由衷道:“多谢你。”
之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青雀才起身与他道别,默默走了。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居然觉得这样很好,无论怎样都得了个自由身,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他有些怅然,转身往巷口走去,然而一出巷口,竟瞧见严瑭立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望见他出来,上前两步,张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宁臻玉却随即避开,保持距离,一时间心里反感至极。
他不知道严瑭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是他一厢情愿,以为两人情分不同,如今已不是同路人,他们之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需要暗中来往的交情,更无需要解释的误会,严瑭端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厌恶,整个人一滞,抬起的手又放下。
宁臻玉神色冷淡,错身而过时,瞧见了他眼中的失落之色。
他忽而想起了青雀的那番话。
宁臻玉身形一停,平静道:“严二公子有何事?”
第64章 二合一
宁臻玉点点头, 两人便就立在巷子里说话。
严瑭犹豫道:“你……”
“若是严二公子想问我的近况, 你应也看到了,一切照旧。”宁臻玉打断道。
严瑭想起方才宁臻玉在谢鹤岭身边蹙着眉的模样, 似乎关系并不亲近。他松了口气,低声道:“那便好……我知道你的性子, 必定不像外界传言那般。”
宁臻玉没说话, 唯有嘴角露出些嘲讽。
之前宁家倒台,他和谢鹤岭都袖手旁观, 加上宁彦君的含恨宣扬,想也知道市井之中传成了什么模样——大约都是些说他委身侍奉,蛊惑谢鹤岭不认亲父的艳闻。
他又是觉得可笑,严瑭亲手将他送还给谢鹤岭,明知他会遭受什么,如今却似乎还暗暗希望他不要像外界流言那般自甘堕落, 献媚逢迎。
他疑心自己若是真的如此认了,严瑭恐怕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严瑭也察觉了他的讽意, 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应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有大事, 莫和谢统领走得太近,以后不好脱身。”
宁臻玉目光一动, 追问道:“什么?”
严瑭却又不说了。
宁臻玉厌烦这些话说一半云山雾罩的,冷冷道:“我如今处境还能由得了我么?说这些有何用。”
他看了严瑭一眼,平静道:“我曾有机会脱逃, 如今却哪里还有可能。”
严瑭哑口无言,更是惭愧,他张张口:“抱歉,当初我是……不得已。”
“家中遭难,我不能放着我父亲和大哥不管,你当初不也为了宁家——”
宁臻玉听到这里,忽觉荒谬。
他当初落魄,却从未想过拖严瑭下水,甚至一直逼迫自己不要想起严瑭,可是严瑭却是真正出卖了他。
严瑭或许也发觉了自己这话实在厚颜无耻,中途便住了口。
他只低声道:“我有愧于你,若有我能帮的便会帮你……我知道你想出京,到时时机成熟了,我会想办法的。”
“像上回那样?”宁臻玉问。
严瑭一顿,涩声道:“我是真正想帮你,弥补我的过错。”
宁臻玉知道,严瑭是为了这桩背信弃义的亏心事寝食难安,试图得到他的谅解,好教良心好过一些。
他想了想,“那么还先请严二公子告知,当初严中丞误判的是哪桩案件,竟能如此惧怕。”
严瑭整个人一滞,似乎不愿意说,踌躇着道:“臻玉,这些事与你无关……”
然而瞧着宁臻玉面无表情的脸,他到底不希望在这张脸上再看见失望和冷落,咬了咬牙。
“——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我父亲怀疑是璟王暗中做的手脚。”
宁臻玉一怔。
“家父密折上奏,却被陛下否了,说是已查明是意外,不得妄自揣测。后来太仆寺认罪领罚,驯马不当致使陛下圣驾受惊,便就此结束。”
严瑭说到这里,面上神色却是僵硬的,显然并不如何相信。
宁臻玉心里起了某种猜测,一时间手心凉得厉害,怔怔不语。
他好半晌才点点头,便转身要往外走,然而到底心事重重,没注意脚下,被石块绊得踉跄一下,险些栽倒。
严瑭就在近处,当即伸手相扶,一把搀住宁臻玉手臂,一股浅淡的冷香便浮在周边,充盈鼻尖。
他猛然一怔,想起在睢阳书院,两人曾经形影不离,他也曾嗅到过这样的香气,甚至梦中萦绕。当年两人曾如此亲密,只是后来发觉彼此间的情愫,他难以面对,不得不抽身而退,时间长了,便也淡忘了。
而如今不知怎的,或许是愧疚难安,又或是境遇不佳,他回忆起旧事,竟有些怔忪。
可惜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宁臻玉站稳了,立时将衣袖抽开,冷淡道了声“多谢”,便出了巷口,留严瑭顿在当地。
*
宁臻玉回到马车上,因方才得知的秘密,仍觉心头直跳。
他此前确实怀疑过璟王和皇帝之间有龃龉,认为璟王是趁皇帝重病,借机把持朝政。然而如今看来,恐怕皇帝这两次危及性命的处境,都是璟王暗中造成。
璟王居然能做到两次,他真不知是什么样的势力和手段。
他回到谢府,神思不属地洗漱一番,睁眼躺在榻上,等谢鹤岭回来时已是深夜。
谢鹤岭又用他冷冰冰的手去贴宁臻玉的脸颊,宁臻玉居然不像从前一般拿眼睛瞪他。
“怎么了?”谢鹤岭问。
宁臻玉望着他,心里忽而想道:璟王这样的势力,谢鹤岭还把人得罪了,到时如何斗得过璟王。
很快他又觉得这是谢鹤岭的事,自己操心什么。
他移开视线,轻声道:“我方才听了个坊间传言,你要听么?”
谢鹤岭在榻边坐下,来了点兴致,“说。”
“说是去年陛下遇险,与璟王有关。”宁臻玉忽又盯着谢鹤岭的脸,缓缓说道。
屋内一静。
烛光下,谢鹤岭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谁告诉你的?”
宁臻玉顿住,“都说了是道听途说,大人揪着这个做什么。”
这便显而易见了,谢鹤岭眯起眼,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严瑭?”
宁臻玉肩头一僵,很快又觉气恼,偏开脸颊,“是他,又怎么了?”
他心想谢鹤岭都能和严瑭寒暄来气他,他与严瑭说几句话,打听些要紧事又如何?
“莫非只许大人和严主簿来往,我不行?”
谢鹤岭见他眉头蹙紧,面有怒色,笑道:“自然是怕宁公子再伤心一回。”
宁臻玉这下更是恼火,冷冷道:“没想到大人如此爱重我,竟还担心这个。”
他心里有气,这便背过身去,闭上眼睡了。
谢鹤岭转开视线看向灯台上的夜明珠,这会儿正用灰布制成的灯罩掩着,许久不用了。他打量片刻,眼中微妙有几丝不快。
然而宁臻玉越想越是不甘,想着不能被谢鹤岭这么敷衍过去,忽而坐起身,冷冷道:“方才我问的,你只管说是,还是不是?”
谢鹤岭见他实在执着,一抬眉,“是。”
宁臻玉又追问:“你和璟王反目,便是因为你在围猎时救驾有功?”
他方才忽然想到,璟王和谢鹤岭算是一派的,璟王却对谢鹤岭恨得咬牙切齿,像是坏了什么大事一般,他从前费解,如今倒全都连起来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道:“我当时是左翊卫中郎将,跟随圣驾,皇帝若有什么闪失,我定然要被问罪。”
宁臻玉蹙起眉,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按理谢鹤岭是安北王举荐入京,璟王竟连舅舅下属的面子也不给?
谢鹤岭哂笑一声:“你若是璟王,打算刺杀皇帝,难道会告诉旁人?”
宁臻玉听了,心想璟王和安北王看来也不是一条心。
谢鹤岭接着道:“我若是知道,便早早找个由头称病请假了,谁肯平白被卷进去——想必是我当时不过一个小小中郎将,死了便就死了,璟王哪会管我的死活。”
想到多年经营险些要一朝成空,他语气有几分阴冷。
“他要皇帝死也就罢了,哪个时机不好,偏偏在围猎时动手。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是我的人头要落地了。”
烛火映亮了谢鹤岭半张脸,他眼睛里亮着冷冷的光,忽而露齿一笑。
“当然,富贵险中求,我也该感谢他给我送来一个机会。”
——当机立断在断崖边冲入御辇救下皇帝,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机会。
谢鹤岭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眼前仿佛出现了狂奔的骏马,摇摇欲坠的车驾,和断崖上凛冽的风。他当时飞身上马试图勒住发狂的马,然而一人怎能制住数匹烈马。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滚落马背,被马蹄踩中肩头的剧痛。
然而他一想到自己筹谋多年,从战场到京师,竟要被拖下水,死在这场荒诞的谋杀里,便又不甘。
这股不甘驱使他咬了牙,拖着身体重又爬起,在车辇将要失控坠落的一刻,飞身扑上车厢,他一刀劈开紧闭的车门,碎裂的木屑甚至刮过他的脸颊。
最后他筋疲力竭,向皇帝勉强下拜时,肩上胳膊上的剧痛已是钻心透骨。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施礼时垂下头,因剧痛而隐隐扭曲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露出白森森的牙。
他知道,从今日起,谢鹤岭这个不见经传的名字,将会响彻大昱的朝堂。
而现在他的嘴角正也这般挂着笑容。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微笑的脸,却无端端觉出一股危险的寒意,和昭然的野心。
他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便是他对谢鹤岭再有成见,一瞬间也难免佩服此人的决断。
*
宁臻玉沉默片刻,又低声道:“那这回陛下病重……”
谢鹤岭忽而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怎么,不惜命了?”
之前宁臻玉如履薄冰,不肯置身漩涡的谨慎模样,恨不得离京师远远的,没料到今日竟全问了。
宁臻玉垂下眼睫,语声毫无波澜,“璟王早就盯上我了,我暂时脱不开身,若再不知根知底些,将来什么时候说错话都不清楚。”
两人坐得近,谢鹤岭清晰地瞧见他眼睫落下的阴影,根根分明,加之乌发垂在肩上,衬得面容有几分楚楚动人。
谢鹤岭端详他一会儿,忽而起了心思,抬手去碰宁臻玉的睫羽。
宁臻玉觉得痒,一下避开,还有些生气,说正经的,这混账怎么又来弄他。
谢鹤岭的手便落到他肩上,抚着他的发丝。
他漫不经心道:“我当时去了西北,后来听闻皇帝病重,也猜到了大约是璟王的手段……至于他想让陛下几时驾崩,也看他的心意了。”
宁臻玉不由道:“陛下的亲信近臣们难道全无所觉么?”
谢鹤岭忽而笑了一声:“你说宁尚书他们?正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皇帝。”
“且太医院全无头绪,陛下自己都无疑心,只当是旧疾沉疴。我看他们至今也无证据,等到有所怀疑,也为时已晚了。”
“那赵相和贵妃……”
宁臻玉刚问出口,忽又意识到不必再问了——贵妃有太子傍身,赵相又是贵妃之父,扶持幼帝登位岂不是更好?
他想到这里,心都沉了下去,只觉璟王当真是占尽优势,谋朝篡位都并非不可能之事。
他心里忧虑,面上便更苍白了些,忍不住瞧了一眼谢鹤岭,只觉谢鹤岭实在气定神闲。他一个局外人都觉时势紧迫,这人怎还能事不关己一般,成日游手好闲。
宁臻玉道:“大人当真一点也不急?”
谢鹤岭把玩着他的手指,微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
第二日宁臻玉起身洗漱时,忽而望见仆役换了桌上的茶水,又去了里间整理床褥,出来时手里不仅拿了换下的旧衣,还有两样物件。
只见着两只熟悉的烛台和灯罩。
宁臻玉梳发的手一顿,问道:“怎么拿出来了?”
“大人说这两颗夜明珠用不着了,放在屋里碍事,让我们收起来。”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放在这边,我收着就是了。”
仆役迟疑着看向他,想着这两个月大人愈发爱重这位宁公子,只见过宁公子生气,倒不见谢大人将人发落,便道了声“是”,放下东西出去了。
宁臻玉慢慢搁下梳子,看着这两颗明珠。
今日天色阴沉,又是在屋内,不甚明亮,这价值连城的宝珠,即便是在白日也散发出幽幽的光晕,莹然流动。若是与自己不相关的东西,宁臻玉定然要赞叹,心生喜爱。
偏偏是严瑭送过来的。
从前他一直视而不见,倒不是全然不在意,只是不想让谢鹤岭得意,后来拿灯罩遮了也算眼不见为净。如今既然谢鹤岭没劲儿了,他便拿了,自有别的用处。
他拿帕子将这两颗夜明珠裹了,找了木盒收起,便又拿起梳子照常束发。
宁臻玉原是准备了好些借口,等谢鹤岭问起时拿来搪塞。然而当晚谢鹤岭回来,只微妙地看他一眼,却没有问。只是晚上床帏内,他被欺负得格外狠,弄到了胸口锁骨,他也忍了,权当是代价。
等到两日后,璟王终于传召他进宫。
宁臻玉原就有所预感,这回倒还算镇定,藏了匕首在袖中,照旧坐着马车前去。然而大约是他的运气总是有点差,他在入宫时,遇见了正要出宫的郑小侯爷。
郑小侯爷因上回宫中失火之事,被拘在宫中接连审问两日,若非贵妃出面,还不知要被羽林军审到何时。
今日一见,却又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不见收敛。
说不准太子哪日就要登位了,难怪得意。宁臻玉想。
听闻捉了他审问的那名羽林军,也叫贵妃寻了由头发落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园子里撞见郑乐行私会妃嫔之事——这样的猖狂性子,恐怕忍不了多久。
此时宁臻玉不愿起冲突,顺势避让在旁,然而郑乐行偏偏不打算放过他。
轿辇行经时,他目光一转便盯住了他的脸,冷笑道:“难得一见呀,宁公子,是要到哪里去?”
宁臻玉拱手施礼,“璟王命我进宫作画。”
郑乐行哦了一声,含针带刺地道:“宁公子如此受赏识,前阵子你父兄入狱,怎不在璟王跟前美言几句?莫非是还记恨宁家。”
宁臻玉语气无波,“小侯爷说笑了,大昱朝律例在此,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请璟王网开一面。”
见他神态平静,甚至说得理直气壮,郑乐行哼了一声:“巧言令色,难怪哄得谢鹤岭如此行事,连生恩都不顾了。”
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宁臻玉想,谢鹤岭可比我绝情多了。
他心里不快,正要敷衍几句告退,郑乐行忽而笑道:“我听闻上回宁公子在宝文阁作画至半夜,深夜无事,想必见过那园子的梅。”
他说着,盯着宁臻玉僵住的动作,阴沉沉威胁道:“宁公子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若不能,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闭嘴。”
说罢一振衣袖,一行人扬长而去。
宁臻玉停在当地,面上神情一冷,半晌才转身离开。
璟王依旧在蓬莱殿召见他,宁臻玉一进屋,便瞧见璟王身旁的小案上放着两幅画,一幅是曾见过的皇帝年轻时烧坏了的画像,另一幅,却是上回宁臻玉去璟王府时带去的仿作。
宁臻玉一见到这画,便想起当时璟王随口将自己赐给江阳王,险些没能回去,心里不由一阵膈应。
璟王高坐在上,见他面容冷硬,俯视他一眼:“怎么,还记恨上回那事?”
宁臻玉低头道:“不敢。”
璟王嗤笑道:“谅你也不敢。”
他似乎掌握生杀大权久了,并不觉得自己有何问题,甚至惋惜地道:“我那弟弟虽是个草包,对他的侍妾却一向大方,你若要利,他给你的会比谢鹤岭更多……你错失富贵了。”
说着,他的眼睛转向宁臻玉的脸,嘲讽一般,“跟了他和跟了谢鹤岭又有何不同,你竟然不愿意?”
宁臻玉垂眼看着地面,答道:“王爷见谅,我往下陷一步就已足够,不想再陷入第二步,万劫不复。”
璟王听了居然抚掌大笑道:“你倒有些骨气!”
以宁臻玉如今以色侍人的处境,这话听来格外嘲讽,然而璟王竟似乎是真心赞许,意味深长道:“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他拍了拍扶手,又提起了正事,“行了,收拾收拾去西池苑,替陛下作画。你若忙不过来,本王还寻了几个替你的帮手。”
宁臻玉一顿,“不是紫宸殿?”
西池苑临山而建,在皇宫西北面,往年寒冬作游乐之用。虽说一直是天家宫苑,然而如今皇帝都重病了,怎能去西池苑。
“那群太医商量了几天 ,说要替陛下药浴,”璟王哼笑道,“西池苑那头好些个温泉池子,正能用得上。罢了,随他们折腾。”
宁臻玉只得拱手退下,又不放心,匆匆差人去告知宫门口侯着的林管事,这才跟随璟王车驾去往西池苑。
皇帝的随行羽林军依旧守卫森严,不比紫宸殿差。一进西池苑,宁臻玉便觉面上一暖,连空气都仿佛比外界温暖湿润几分,只是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来到西池苑的不仅是皇帝,甚至还有几名侍疾的妃嫔。
宁臻玉跟随璟王入了内殿,隔着帷幕,隐隐约约能望见几名宫人围在龙榻边,而贵妃娘娘正给皇帝喂药,大约是情况不佳,能听见贵妃低低的泣声。
立在一旁小声讨论的太医们愁容满面,见璟王来了,当即跪倒在地。
璟王负着手,“如何了?”
太医们嗫嚅着嘴唇,“陛下能用一些药了,还得再试些时日……”
宁臻玉一听,便知并无好转。
璟王却似乎浑然不关心,抬了抬手,太医们擦了冷汗,便又小心翼翼退下。
眼看璟王拂了帷幕进去,宁臻玉提着画箱也跟了上去。一入内,便见龙榻上躺着一人,应是刚经过药浴,地上拖着几道水渍。而榻上之人两颊凹陷,明黄色龙袍也难掩形销骨立。
这居然是大昱朝的皇帝。宁臻玉心里有些惊愕。
璟王立在榻边,俯视着皇帝,脸上微妙保持着一丝隐隐的嘲讽。说不清是在世者对将死之人的怜悯,还是对九五之尊也落得凄惨病状的嘲弄。
贵妃的脸色立时变了,欲言又止,服侍皇帝的女官也忍不住道:“陛下养病,璟王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璟王这才看了她一眼,“自然有要事,本王带了一名画师来。”
重病之际带了画师到皇帝跟前,谁都能明白其中含义,这下不仅是女官面容铁青,连近处侍立的一名的羽林郎将也勃然色变,握住了刀柄。
“陛下还未大行,且有祖宗庇佑,璟王这是何意!”女官怒声道。
这话火药味十足,算是大不敬。
在旁的一位妃子显然与这皇帝跟前的女官有些私怨,又有心讨卖好,立时叱骂道:“混账东西,璟王自有缘由,你不过婢子,胆敢如此无礼!”
女官只得垂头告罪,“张婕妤教训的是,还请璟王恕罪。”
璟王懒洋洋道:“宫人保管不周损坏多幅画像,不过是命人来重绘一幅,何须大惊小怪。”
他笑了笑,看向贵妃,“娘娘说是不是?”
这话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妥,即便知道璟王不安好心,贵妃也只得低声道:“……还请璟王小声些,莫惊扰陛下。”
说罢擦了擦颊上的泪珠,望着皇帝的病容叹了口气,被张婕妤搀扶着离开。
宁臻玉一直默然,等他们掰扯完了,才向重病不起的皇帝拱拱手,取了纸笔放在桌案上,又拿了皇帝从前的画作在旁参照。
对着旧日的画像,宁臻玉才从这张灰白的脸上分辨出几分年轻时的英俊模样。
他心里一叹,开始提笔作画。
璟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双目冷冷朝向龙榻,不知在想什么。
因皇帝重病不宜打扰,这次作画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停止,宁臻玉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女官冷冷道:“陛下圣体欠安,说不准何时安稳,还请先生在西池苑稍待,合适时自会告知。”
宁臻玉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他只觉殿内气氛实在压抑,到后来简直是毫无声息,无论是气若游丝的皇帝,还是一语不发的璟王,都让他心内惴惴,只觉比上回在宝文阁作画时折磨百倍。
他恨不得赶紧回到谢府。
然而这里不是皇宫,离得远,难说他还要在西池苑蹉跎几日,画完了才能回去。画真人又比对着画像仿作要繁琐许多,不知那几个助手何时才能到。
此时已是黄昏,璟王出了殿门便打着哈欠,坐了步辇离去。
宁臻玉拱手目送璟王离开,正打算捉人问问自己的住处在哪里,隔着一道转角,便听几名宫娥长出一口气,似乎也觉得在璟王跟前难捱。
“璟王今日竟没发火呢,若再像上个月那般,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回是有新来的不懂规矩,议论起了江皇后,宫中不能提皇后的,还叫璟王听见了,牵连了好些人去慎刑司……”
宁臻玉听着,忽而想起上回在璟王府,璟王从宫中回来,便是一副心情极差的模样,应是此事。
他听得若有所思,那几名宫娥提着水桶过来,一转弯险些撞上他。她们自然认得璟王带来的人,当即面色一变,像是生怕他听去了,跟璟王告状。
宁臻玉只笑了笑,“几位娘子可知我的住处在哪里?”
宫娥见他面善,这才壮着胆子带他过去了。
西池苑本是天家宫苑,自然建造精巧,他住的那小院子在东面,离皇帝和璟王的起居处都颇远,胜在清净,少有人来往。
宫娥笑道:“先生是璟王请来的,也算客人,掌事公公特意给您安排的,院子里还蓄着泉水呢。”
宁臻玉谢了这宫娥,舒了口气,屋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开窗一看,只见院中的廊亭下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因蕴着温泉之故,这院子后头竟开了几株早梅。
若非事关天家,随时可能触怒璟王,这桩差事倒也算得美差。
甚至还不用对着谢鹤岭。他想。
宁臻玉探手折了一支梅,把玩了一番,又插在了窗边的瓷瓶里,人也踱进院中,一层层脱去衣裳。
他试了试温度,缓缓浸入温泉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忽听一声轻响,从近处传来。
宁臻玉原还只当是檐上雪融,照旧闭着眼,然而随即竟听到几声慢条斯理的拍掌声。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就望见半亮不亮的天色里,一人倚坐在对面屋脊上,笑吟吟盯着他看。
见他不着片缕,甚至还拍手赞叹。
——又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不断往下,仿佛顺着他的颈项滑到了胸口。
这里是天家宫苑,哪怕两人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日夜,他此时也觉羞耻,颊上红透,肩头立时往水下沉了沉。
“谢鹤岭你要不要脸!”他怒道。
这生气的模样反倒让谢鹤岭更来劲儿了,笑道:“分明是宁公子不避着人,怎又是谢某不要脸了。”
宁臻玉被他一噎,气都不顺了,“你扒人屋檐,竟还成我的不是了?”
他这般怒骂,谢鹤岭仍无丝毫自觉,慢悠悠从屋檐上落下,竟无声响,甚至还很有风度地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衣裳。
若有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什么翩翩君子。
分明是个窥探男人沐浴的无耻登徒子。宁臻玉想。
谢鹤岭走近了,用轻佻的眼打量宁臻玉湿润的乌发,雾气凝缀的眼睫,和水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模糊的雪白。
他笑道:“不是你递口信给我,说来了西池苑么?”
宁臻玉没听明白,只蹙眉望着他。
只见谢鹤岭笑吟吟的,用故作讶异的语气接着道:“我以为是宁公子有意邀谢某前来,做一对野鸳鸯。”
第65章 野鸳鸯
宁臻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居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递口信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怕有个意外以防万一。然而谢鹤岭非要这么曲解, 还当真亲自来了, 偏又是自己递去的消息,他真是无处说理。
谢鹤岭将衣裳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又负手瞧着水里瞪着他的宁臻玉,想了想, 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袍。
宁臻玉一顿, “你干什么?”
谢鹤岭朝他露齿一笑:“温泉水暖,美人在前, 自然是不能辜负了。”
宁臻玉闻言脸上僵住。
他哪还不知谢鹤岭在想什么,然而他和谢鹤岭之间再是亲密,做那事也只在卧房内,还从未共浴过,这还不是在谢府,是在外面。
这下他再顾不上身子, 立时起身上岸,湿漉漉地去捡石头上的衣袍。
谢鹤岭便就这么打量着他被泉水浸透的肌肤, 雪白一片,隐约透出些温软的浅淡绯色。
轻佻的视线有如实质,宁臻玉只觉被这道目光抚触几个来回, 他抿紧嘴角,飞快将衣裳披在肩上。
他刚要往屋里走, 却被谢鹤岭拦腰抱住。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咬牙挣扎:“你放手……”
却哪里挣得过,谢鹤岭轻而易举便将他按在池边的石头上。他身上只一层衣裳, 幸而这石头被温泉浸着,表面光滑,贴着脊背也是一片热意。
宁臻玉眼睁睁看着谢鹤岭俯下身,只得推着对方的肩膀,软了声音妥协:“我们去里面……好不好?”
谢鹤岭道:“不好。”
说罢探手下去捏他的两膝,将方才没能看见的地方展露出来,目光放肆地看了个彻底。
宁臻玉膝盖挣动着合不上,这里虽温暖宜人,到底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睁眼便能瞧檐外的天空。廊檐下又挂了灯,亮着明晃晃的光,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
这般在屋外这般行事,他实在羞愧,气急了骂道:“真是禽兽,怎么能这里!”
谢鹤岭挨了他一通骂,居然点点头,似笑非笑道:“都说是禽兽了,幕天席地不是更好?”
宁臻玉气结,又感觉到什么,顿时眼角红透,还想着挣扎一番:“这里是天家之地,你……”
谢鹤岭的呼吸尽数淌在他胸口,轻浮道:“如何不行,皇帝知道了也不会管。”
皇帝都那样了怎么管!
宁臻玉心里大骂混账,却也无法,挣扎逐渐软弱下去,声音也变了调,半截发梢浸在池中晃动,漾出波纹。
薄薄的衣衫湿透贴在肌肤上,宁臻玉恍惚间觉得难以呼吸,仿佛溺水一般。
因着是在池水边行事,他朦胧间忽而想起去年他被郑小侯爷报复,推进了宫中的小湖里,那是他长大后和谢鹤岭第一次见面。
然而谢鹤岭只在那边看热闹,丝毫不动。
宁臻玉这会儿被谢鹤岭弄得难受,想起这事便又气上心头,一口咬在谢鹤岭肩上。
听到谢鹤岭轻嘶一口气,他心里才解气,意识沉沦下去。
谢鹤岭哪里知道宁臻玉是在算旧账,笑道:“牙尖嘴利。”
两人正亲近着,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
夜色中距离很远,隔着整个院落,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个冷笑,只伸手将瘫软的身下人揽起,拢在怀里,宽大衣袖掩住宁臻玉的肩背。
宁臻玉神智正昏聩,茫然地仰起脸,还待发问,却被谢鹤岭捏着下巴吻住,声音都吞没在唇齿间。
随即,谢鹤岭又一把扯落廊檐处卷着的竹帘,只听一声轻响,挡风的竹帘落下,将此间春光彻底遮去。
*
宁臻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正躺在谢鹤岭怀里。
他只动了一下,就察觉自己在被褥下依旧未着衣衫。谢鹤岭正看书,手掌还漫不经心地贴着他的身子轻抚。
谢鹤岭见他醒了,笑道:“不多睡一会儿?”
宁臻玉睁眼瞧了他片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哪来的书,又想起昨晚书桌上是放着些杂书,自己还随手翻过。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是西池苑,挣扎着坐起,“方才有人来过么?”
然而一坐起身,便觉腰酸背痛,仿佛被拆过一般。这才模糊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被折腾的,从池边到屋里到榻上,真正是荒唐至极。
他脸上一时间青青白白的,谢鹤岭见了,笑道:“放心,若有人来,我定会唤你。”
宁臻玉腹诽谢鹤岭分明是偷偷进的西池苑,若有人来,定是要先跑的。
谢鹤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了身下榻穿衣,他的衣裳倒还好好的,略微有些湿意,也叫炭盆烘干了。
宁臻玉望见他脊背上数道抓痕,下意识抿紧了嘴唇,移开目光。
谢鹤岭穿戴好,又去翻了宁臻玉带的包袱,拿了换洗衣裳过来。然而宁臻玉这会儿疲倦,实在是动一下都酸麻,不愿起身。
谢鹤岭笑道:“听闻你在宝文阁勤勉,天不亮就起来作画,今日怎么惫懒了?”
这又是谁害的。
宁臻玉嘴角紧绷,冷冷道:“大约是进了贼,闹得人不得安生。”
大半夜扒人屋檐行此孟浪事,可不是贼子所为么。
谢鹤岭居然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正好,谢某在此坐镇,定不叫贼人唐突宁公子。”
贼喊捉贼!
宁臻玉气得一把抓起枕边的书,砸向谢鹤岭。
结果自然是砸不着的。
谢鹤岭面上笑吟吟的,忽而道:“昨晚外院的门确实未关,还是谢某去关上。”
应是昨日送了那宫娥出门忘了关。
宁臻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又心想一道院门难道拦得住谢鹤岭么,这人又在倒打一耙。
谢鹤岭便将新衣放在榻上,伸手碰他的颊侧,“很快会有宫人来送膳食。”
却被宁臻玉偏开脸颊,应是有气,谢鹤岭也不恼,目光微妙往下,“我自然是不介意宁公子这般模样,外人想必会吃惊。”
宁臻玉一顿,“宫中也就罢了,你怎知西池苑的宫人何时送膳?”
谢鹤岭只是笑:“猜的。”
宁臻玉慢吞吞起身穿衣,谢鹤岭便就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浑身暧昧痕迹,被衣裳一层层遮掩了去。宁臻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也无法,只在心里暗骂。
应了谢鹤岭的话,很快院外便传来一阵拍门声。
宁臻玉看了谢鹤岭一眼,束好发带正打算出去,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宁公子起了么?杨颂奉璟王之命前来,还请一叙。”
杨颂是上回入宫作画,与他同去的其中一名睢阳书院的同窗。
宁臻玉动作一滞,面色立刻变了,仿佛心虚,谢鹤岭这个偷摸着进来的,脸上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他正抬头打量房梁,打算上去坐会儿,宁臻玉却已推着他道:“你先躲躲。”
谢鹤岭就这么被推进了衣柜。
宁臻玉关上柜门,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环望一眼,房中瞧不出异常,这才穿过蓄着池水的小院,去开了外院的院门。
然而门一打开,来的不止是杨颂,竟还有严瑭。
宁臻玉面上神情冷了些。
杨颂笑道:“我今早才到这西池苑,迟了宁公子一步。”
说话间外面跑进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是来传膳的。宁臻玉接过食盒,心想把人晾在院外终究不妥,便请两人进屋说话。
杨颂一看院子里竟有个温泉池子,还赞叹了一番。
宁臻玉想起昨晚的荒唐事,有些不自在,很快引开话题,商量起了作画之事,严瑭却是始终一声不吭。
几人商量完分工,杨颂开朗健谈,竟还打算临时画幅画,请宁臻玉指教,说着四下张望,瞧见里间有张书桌,便作势要往里间走去。
宁臻玉当即一僵,立刻道:“今日定会被传召作画,杨兄不如先回去歇息一番。”
严瑭察觉了他语气间的僵硬,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里间。隔着挽起的帘子,能望见一个高大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与整齐的环境不同,地面上凌乱落着一本书。
严瑭一顿,移开了目光。
杨颂被宁臻玉一劝,打消了心思,笑道:“也是,我也不好打搅你歇息。”
几人又寒暄一番,宁臻玉便送两人出了门去,回到屋里他才彻底松出一口气,瞥了衣柜一眼,心想都是谢鹤岭干的好事,累得他藏头露尾的。
他心里有些恨恨的,也不想管谢鹤岭,自顾自用了早饭。
然而衣柜里好半晌都无动静,他又觉奇怪,蹙起眉,这才过去打开柜门。
只见谢鹤岭抄着手臂,正倚在衣柜里,看上去好端端的,甚至朝宁臻玉笑了笑。
宁臻玉没好气道:“大人不出声,我还当是憋死了。”
谢鹤岭仿佛很有自觉:“来偷情的,哪能轻易出声。”
什么偷情?宁臻玉被这无耻发言惊得一顿,微微睁大眼。
谢鹤岭指了指自己,笑道:“藏在衣柜里,难道不是偷情么?”
“你——”
这下宁臻玉是真没脾气了,想骂骂不出,毕竟是自己推人进的衣柜,他只得走开几步,免得被这人气死。
这会儿天光正好,宁臻玉去书桌上铺画纸,拿颜料罐试色。谢鹤岭负手行至一旁看着,慢悠悠端起他剩下的半碗鸭丝粥,合着山药羹都吃了。
几个作画的都做好了准备,然而这一整日,皇帝那边都未有人过来传召,应是情况不妙。
宁臻玉便就这么在小院里闲了一天。
等到二更天,谢鹤岭坐在椅子上,将宁臻玉揽在怀里,抚着腰身。
宁臻玉懒得理他,试了新色,往纸上画了几笔,终觉心烦意乱,开口道:“陛下还能撑多久?”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是不必问的,璟王自然是想让皇帝留多久便是多久,甚至年幼的太子能否顺利继位,都还是未知数。
谢鹤岭却在他耳边笑道:“应能撑到年后。”
宁臻玉微妙地察觉了他的说辞与上回不同,正要再问,谢鹤岭却看了看天色,忽而一把将他抱起,搁在书桌上。
宁臻玉还当他又要胡来,很快揽住衣襟。
谢鹤岭却睨着他红着的耳尖,笑了一声:“宁公子心里想的尽是那档子事?”
不等宁臻玉发火,他正色道:“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整整衣袖,这便开门进了院子。
等宁臻玉探头去看时,院子里已无人影,而远远的外院,应还是闩着院门的。
院门果真拦不了谢鹤岭。宁臻玉想。
然而下一刻,他又腹诽,这混账的话不能信,来西池苑果然不是为了他。
昨晚却还说什么应宁公子之邀,冒险前来……全是哄他的胡话。
这样想着,宁臻玉哼了一声,丢下画笔。
第66章 贼
然而西池苑风平浪静, 不似有何大事发生。
他便有些疑心, 在屋里神思不属的,频频望向院子。
等到午后他被传召过去作画时, 依旧没见到谢鹤岭的影子。他只得收拾了画具,跟随太监出门。
西池苑虽非宫内, 依旧有禁卫军把守, 他那处院子偏远些还算人少,离皇帝宫殿越近, 巡卫愈发严整。
宁臻玉正赶路,忽而瞧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宫道上里跑过,瞧见执戟带刀的禁卫军,吓得直哭,又被宫人找到, 牵着手带了回去。
宁臻玉格外看了几眼。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那娃娃衣着还算华贵, 只是样式不新,面容他瞧得分明,不是太子。
他正怀疑难道皇帝有私生子, 引路的太监便解释道:“这位是先梁王之子。陛下仁慈,养在西池苑, 也算衣食无忧了。”
先梁王是皇帝的兄弟,夺嫡失败郁郁而终。
宁臻玉点点头,跟随他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杨颂和严瑭,便就一块儿走了。
他一路上刻意观察,疑心谢鹤岭是躲在哪里,与杨颂寒暄时也心不在焉。严瑭瞧见他这般模样,顿了顿,眼中仿佛有些失望。
璟王这回依然在殿内坐着,暗红色的衣袍衬得人更阴沉,他听太医跪在脚边,战战兢兢说什么“陛下比昨日好些了”,嗤笑一声,倒也没治罪。
他看了眼宁臻玉,“帮手既然到了,便画快些,省得折腾。”
宁臻玉拱手称是,往长案上铺纸,完成上回未完成的画作。
一位嫔妃正坐在榻边,替皇帝擦手。宁臻玉端详着皇帝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气色是比上回好一点,只是依旧消瘦枯槁。
杨颂调了颜料,宁臻玉刚将皇帝的面容描绘细致些,忽听皇帝逐渐咳嗽起来,声音有气无力的,手却紧紧抓着身旁嫔妃的胳膊,那妃子惊呼一声:“陛下!”
宫人们立时忙碌起来,宁臻玉几人面面相觑,自然也被请了出去。
他朝璟王拱手告退,正要退出殿门,忽听一道女声小声道:“方才陛下弄疼我了。”
他整个人一顿,只觉声音熟悉,偷眼往后望去,只见方才那位妃子揉着手腕,正同身边的侍女抱怨。
之前听宫人所说,这位是张婕妤。
宁臻玉神色不动,照旧和杨颂严瑭一道往回走。
杨颂因着方才的变故一直面有忧色,低声道:“陛下大行之日怕是不远了……”
这里是天家宫苑,宁臻玉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示意他噤声,杨颂叹息着摇摇头,往自己住处去了。
宁臻玉正也心不在焉,快到自己那小院子时,忽而察觉严瑭竟还跟在后边。
他脚步随即一停,蹙眉问道:“有事么?”
严瑭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有种难言的古怪。
这两日严瑭总是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宁臻玉有些不耐,正打算离开,严瑭这才道:“我前晚就到了西池苑……本是想见你一面,可惜来得不巧。”
这话还算委婉,语气却仿佛意有所指。
宁臻玉一顿,看着严瑭躲闪的眼神,忽而想起谢鹤岭那句意味莫名的“昨晚外院的门未关”,和那晚谢鹤岭中途忽然抱他回屋的举动。
是严瑭在那里。
宁臻玉面无表情,转身便走,严瑭却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臻玉,你为何和谢统领……”
宁臻玉厉声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严二公子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我竟不知你有不请自来听人墙角的癖好。”
严瑭听他语气厌恶,脑中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一直以来的痛苦愧疚。
他忍不住想起那晚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缠绵柔软,与现在的冷漠厌恶全然相反。
雾气氤氲瞧不真切,然而隔得再远,他也知道是两人欢好。
严瑭早就通了人事,能听出那道声音是何种意味,分明和宁臻玉私奔被捉回那晚的哀泣完全不同。
——宁臻玉是愿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严瑭心底竟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痛苦。
他不敢面对,连当时谢鹤岭察觉他时投过来的眼神,他只觉都带着对自己的挑衅和嘲弄。
他逃似的离开,回去后辗转难眠,不能置信。
宁臻玉不是痛恨谢鹤岭么,怎么会愿意?
人前对他倔强冷硬,人后竟甘愿被谢鹤岭这样幕天席地,轻慢欺侮?
不该这样。
宁臻玉该和当年睢阳书院时一样,该和他记忆中一样,是清高的、不肯向人低头的高高在上的性子。
市井中那些关于宁臻玉的流言蜚语,他下意识不肯相信,然而真正听到的这一刻,他只能承认,宁臻玉也许并不如他所想。
严瑭心里翻腾,看着眼前的宁臻玉,面容上不能遏制地显出失望之色。
“难道你对谢鹤岭真的……”
宁臻玉被他捉着手臂,暂且脱不开身,又听他这般大失所望的语气,冷笑道:“你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他盯着严瑭的眼睛,一字字道:“在你眼里,我就该对你痴心不改,绝不能让自己好过?”
严瑭被他冷厉的语气刺得僵住,脱口道:“不,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你怎能如此……”
他很快觉得难以启齿,停顿一瞬,然而对着宁臻玉冷冷的目光,他下意识道:“你才跟了谢鹤岭多久,怎么能就……”
宁臻玉闻言,忽而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他的某种古怪心思。
“原来如此,”宁臻玉冷笑道,“是我没能一直围着你打转,转投他人,辜负了你的期待?”
严瑭几乎整个人僵住,像是被他说中,狼狈地松开手。
那晚他辗转反侧,终于确定,他对宁臻玉确有心思。
如今他在京中汲汲营营,境遇不佳,时常回忆起睢阳书院的年少往事,和那时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宁臻玉,因此更加痛悔。
他越是怀念,便越不能面对宁臻玉此时的眼神。
宁臻玉只慢慢整理被抓皱的衣袖,退开一步,却并未拂袖离开。
他冷冷看着严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忽而扯动嘴角,缓和了神情:“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处境好过些。”
他的声音居然也是缓和的。
因他难得温和的态度,严瑭一顿,眼中像是又升起了希望,他复又攥住宁臻玉的手腕。
“是我的错,你处境艰难……我不该如此揣测。”
宁臻玉心里膈应,移开视线,嘴上却道:“你希望我不要变,但严兄你也变了。”
这句话内容仿佛指责,语气却是怅惘,严瑭听来只觉并非完全无情。
他隐约知道宁臻玉指的是什么。是他和祭酒千金正在商议的婚事。
宁臻玉至今还在意此事,是不是说明——
他的心忽而跳动起来,然而想到现实,又很快又坠落下去。
他轻声道:“我父亲打算……打算借我的亲事牵线搭桥,将来在新朝站稳脚跟。”
想起那位自视过高,苛刻到几乎将他视为庸俗尘泥的周祭酒,他眼中显出郁忿之色。
宁臻玉淡淡道:“既是违心事,难道不能推辞?”
严瑭沉默一瞬,“亲事我不能退。”
宁臻玉笑了笑,并不意外,只看向严瑭握着他手腕的手,“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严瑭只觉被彻底看穿了心思,一下僵住。
然而想起这两天自己神思不属,痛苦难言的心绪,他又不愿意放开。望着宁臻玉毫无波澜的脸,他终于下了决心,低声道:“等来年尘埃落定……我会想办法。”
是怎么个办法?
宁臻玉听出他是想要两全,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轻轻挣开严瑭的手,平静道:“我该回去了,严二公子请。”
说罢也不再管严瑭,独自往自己的小院子行去。
严瑭似乎还想挽留,到底也知进退,最后低声:“明日见。”
进了院子,还能听见严瑭在外徘徊不定,几番踌躇,终又离去的脚步声。
宁臻玉神色冷下去,目光一转,看向院中的水池,想到昨日严瑭随杨颂进来,看到这处温泉时那种如鲠在喉的表情。
多奇怪,他屈服于权势,却又要求被他献祭给权势的宁臻玉保持不屈。
*
到了夜间,宁臻玉依旧没能等到谢鹤岭,只当是回谢府去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床帏,逐渐觉得有些寒意,之前谢鹤岭在时他还不觉得如何,这西池苑太寂静了些,即便屋里烧着地龙暖着炭盆,也觉格外阴森。
无论是阴沉沉的璟王,还是行将就木的皇帝,都带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他不知发怔了多久,直到门轻轻一开,有人进了屋来。
这人毫无声息来到榻前,借着廊下灯笼透窗而来的模糊光芒,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见宁臻玉躺在榻上,睁着眼面无表情看向他。
“宁公子好精神。”这人失笑道。
朦胧烛光映上谢鹤岭的脸。
谢鹤岭笑道:“夜深了还未睡,是在等谢某?”
宁臻玉冷冷道:“等着看会不会进贼。”
谢鹤岭这人,出去时是大摇大摆的,来寻他时却非要这么偷摸着来,无声无息,不知道是不是有毛病。
谢鹤岭又被他暗骂一通,也不恼,只脱了衣袍,便就一下躺在了榻上。
他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意,宁臻玉冷得缩了一下,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腰身,蹙眉道:“你出去,冷成这样。”
宁臻玉此刻并不想和谢鹤岭同床共枕。
白日里刚听严瑭说那番叫人反胃的话,虽无露骨字眼,却每个字都带着指责。他当时每一句都驳了回去,却也心里膈应。
他知道自己侍奉谢鹤岭,在外人眼里是为不耻。
时势所迫,他也不是真正甘心被谢鹤岭收在床榻上,这便难免意兴阑珊,有些冷意。
但谢鹤岭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他挣扎一番仍是被身后人抱了满怀,这双手甚至不怀好意地揉着他身子,昨晚两人那般颠来倒去,破皮之处正敏感,他身子哪里经得住,很快泛红,软倒下去。
谢鹤岭一本正经道:“这不就暖了。”
宁臻玉并紧两膝,低骂道:“你这人……”
谢鹤岭伸手解了他的衣带,将他按下,哪怕一片朦胧也能望见雪白肌肤和点点红痕。
窗外的烛光逐渐熄了,宁臻玉怕他一时兴起去点燃烛火——谢鹤岭一贯喜欢在明亮的灯下与他行房,最好能纤毫毕现,瞧见他的每一寸身子,每一丝不堪反应。
前晚猝不及防也就罢了,今晚深夜亮着灯,叫人注意到难免疑心,又起些流言。
“这里是西池苑,别点……”
他喘着气还未说完,就见谢鹤岭反手扯下了床帐,顿时更昏暗了些。
谢鹤岭今晚似乎别有兴致,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夜里,蒙在被褥里弄他。
宁臻玉气都要喘不上来,“你干什么?”
谢鹤岭却道:“在西池苑偷情,自然要摸黑着来。”
宁臻玉怔住,简直要被这随杆子就上的混账搅得没了火气。
他又心想罢了,无耻的是谢鹤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会更得晚一点,在凌晨以后[垂耳兔头]
第67章 设计
“翊卫府我不好多日不露面。”谢鹤岭道。
他见宁臻玉正张眼望着他,俯身笑道:“你若是寂寞, 我今夜便抽空来与你相会。”
宁臻玉转过脸, 忍了忍,还是骂了一句“不要脸”。
谢鹤岭一走, 宁臻玉终觉清净了些,只是愈发无聊。
他照旧在西池苑作画, 接下来的几日, 皇帝依旧是老样子,时常睡梦中咳嗽, 侍疾的妃子和宫人们便更加忙碌。
有宫人悄悄道:“来西池苑伴驾的娘娘们都累倒了,刚回宫了一位。”
另有人低声道:“恐怕是陛下没什么起色,连娘娘们都不抱希望了。”
宁臻玉抱着画轴走在宫道上,正听见他们议论,神情不变。
这几日,他平衡着如今皇帝的消瘦病容和旧画的年轻模样, 废了好几版之后,才算将样貌绘制完成。
至于衣着, 衮冕细节和衣饰纹样虽然繁琐,但只需对着衣物描画,不必再打搅皇帝养病——皇帝病重不朝, 天子衮冕自然还存放在宫中。
如此一来不必留在西池苑,面见皇帝, 回到宫里倒还轻松些。
他小心翼翼向璟王提起这事,最后又道:“宁某不熟悉天家仪仗规制,须寻一些画作参考, 免出纰漏,还望璟王准许。”
璟王正打量着他的画,闻言懒洋洋地准了,“这西池苑是憋闷,本王也懒得留。”
政事堂还有奏折政务需要璟王过目,璟王便也摆驾回宫,宁臻玉跟随而回。
杨颂和严瑭商量着要先回自家休息一晚,只有宁臻玉一人打算直接进宫。杨颂叹息一声,惭愧道:“宁公子如此勤勉,难怪在书院时就能得张老先生青眼。”
宁臻玉只笑了笑。
回到宫内时夜幕已落,宁臻玉抱着画轴走了一段,忽然对引路的老太监道:“公公,我打算寻些宫中画作参考,劳烦您替我找找?”
天都黑了,李公公自然心里不乐意,哎呦一声:“先生您说笑呢?老奴哪懂这个!明日等宫中管藏书的来,再替您找。”
宁臻玉却道:“这画紧急,我不敢拖延……不然,您带我过去,我自己找找?”
李公公想了想,只得带他去了。
两人此时正在皇宫北门一角,离此处最近的藏书宫殿,自然是宝文阁。
这附近宫殿曾经失火,断壁残垣未来得及整修,加上皇帝及多位嫔妃移驾西池苑,禁卫军也随驾离开部分,此处便更是冷清。
李公公是侍奉在后宫的,也不太熟悉此处。宁臻玉一路走过去,有意无意走上弯路,时常走过几处冷落的园子。
经过多处未见异常,他原也歇了心思,直到行经一处寂静院落时,忽而听到不远处的亭子里,一阵隐约的怪异响动。
他整个人一顿,还未如何,身旁的李公公的脸色却先变了。
宫中的老人见多识广,当然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李公公咬牙,恨声道:“陛下不在宫中,哪对腌臜贱人,竟敢趁机行此秽乱事!”
他只当是侍卫宫女在此私会,立时提起灯笼大步上前,嚷嚷道:“什么人,胆敢——”
内侍嗓音尖细,一嚷起来,喊叫声直接响彻整个院子。
那亭子里的人影当即一顿,随之响起了尖叫声和怒喝声,乱成一片,李公公尖锐的声音也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那奸夫似乎不是省油的灯,气势汹汹立时追赶而出,李公公忙不迭要跑,大骂道:“这里是宫中,你敢!来人啊,来人啊!”
宁臻玉立在游廊里,便就望见郑小侯爷衣衫不整,露着半片胸膛,惊怒交加面红耳赤,从亭子里追出来,口中呼喝。
他一点也不意外。
从听闻张婕妤前日回宫开始,他便知道郑乐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之前暂避风头也就罢了,如今皇帝移驾西池苑,宫中守卫暂松,风流如郑小侯爷,哪里还能忍得住。
而张婕妤的宫殿正在宝文阁不远处。
郑乐行追出来,一眼望见宁臻玉在廊下,一时怔住,进而扯动嘴角,眼中竟显出杀意。
这附近守卫虽少一些,到底是宫中,很快便有禁卫军和宫人被李公公的叫声惊动,明晃晃的火光和纷乱的脚步声朝这里而来。
李公公连滚带爬逃到了宁臻玉身后躲着,生怕被郑乐行拧下脑袋一般。再看几名持刀的侍卫正奔过来,他扶了扶帽子,嚷道:“去,快去请璟王!”
郑乐行没料到原在西池苑的璟王今晚忽然回了宫,一时间脸色大变,扑上来喝道:“你这阉人,还不住口!”
随即被侍卫一把押住。
另有一人瞄了瞄郑小侯爷,低声道:“这是后宫之事,哪里能惊动璟王,不如……”
李公公闻言迟疑一下,宁臻玉忽然看了那侍卫一眼:“贵妃娘娘还身在西池苑。”
李公公听了连连点头,“对,贵妃不在宫中,又事关昌远侯府,得请璟王主持大局!”
*
张婕妤惊吓过度昏厥过去,被宫娥带回宫中暂且锁着,而郑乐行更是脸色铁青,五花大绑押去了蓬莱殿,途中不停叫嚷,说要见昌远侯。
蓬莱殿内,璟王的脸色懒洋洋的,仿佛厌烦。
李公公跪在堂下,将这桩丑事仔细说了:“……老奴上去一看,便瞧见郑小侯爷和张婕妤在一块儿。”
璟王道:“张婕妤?”
他脸上神色一动,竟笑了起来:“陛下的嫔妃,张婕妤?”
宁臻玉正在旁边立着,瞧见他嘴角的笑容,忽觉不对。
璟王似乎来了兴趣,磕了磕茶盏,让人将郑乐行带上来。
他兴味盎然的,等看到郑乐行衣衫不整被绑住,连裤腰带都没系好的狼狈模样时,他仿佛是看好戏一般,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郑乐行,没料到你竟还有这个胆子!”
郑乐行听闻过璟王的残酷手段,原是面如死灰,一听璟王竟似乎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时,他不由愕然,几乎是僵住了。
宁臻玉在一旁看着,心都沉了下去。
郑乐行既然不肯放过他,他便也打算借璟王的手,将郑乐行彻底揭穿,免生后患。
然而璟王现在的反应,和对秋茗的反应如出一辙。
是不打算追究。
他竟然忘了,璟王如此痛恨皇帝,自然巴不得后宫起火,叫皇帝病榻之上也要颜面尽失。
郑乐行明显没料到璟王竟是这番态度,心头狂喜,试探着道:“不瞒王爷,婕妤入宫前我便有意于她……”
璟王倚着扶手,大笑道:“是么,还是对有情义的?”
他越是笑,郑乐行也越发心里没底,竟拿不准到璟王到底是如何想的了,一时间滞住,也不知该说什么,而后赔着笑脸。
宁臻玉捏紧了袖中的手,心想着若叫郑乐行逃过这劫,自己两次在场,将来必遭报复。
他手心里出了些冷汗,看了同样怔住的李公公一眼,心头忽而一动,而后缓缓开口道:“此事许多人在场,李公公更是亲眼瞧见的。”
李公公闻言,立时抓住机会道:“是,老奴瞧得清清楚楚,花前月下贴在一起……这郑小侯爷还想杀人灭口呢!”
他说话又急又快,绘声绘色,恨不得将当时的香艳场景一一道来。
郑乐行原还抱着侥幸心思,见李公公如此不饶人,竟还添油加醋,不由勃然大怒,骂道:“璟王跟前,哪有你这阉人说话的分!”
这话一出,不仅李公公面显不忿,连璟王的脸色也一滞。
他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你说什么?”
郑乐行还浑然不觉,盯着李公公道:“这阉人聒噪,在此败了您的兴,我替您……”
话还未说完,璟王忽而面色一沉,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郑乐行头上。
郑乐行猝不及防,被滚水淋了整个头脸,霎时红透,登时哀嚎出声:“啊——”
他双臂被绑在身后,在地上惨叫打滚,一时间滚到宁臻玉脚边,宁臻玉随即退开两步。
李公公已完全愣住了,璟王起身下来,一脚猛然踩住郑乐行的脑袋,郑乐行脸颊贴地,只能嘶声喘气。
他却似乎还嫌不够,慢吞吞召来门外的侍卫,锵地一声拔出佩刀,递给李公公。
李公公不解其意,吃吃地道:“王、王爷?”
宁臻玉心里却已预料到璟王的打算,沉默地撇过脸去。
果然,璟王慢慢将刀尖抵在郑乐行的腿间,森然的语气仿佛压着风雷:“私通后妃,应处何种极刑?”
郑乐行剧痛之下还保留几分神智,全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激怒了璟王,一见这架势,立时吓得两股战战,求饶道:“璟王饶命,饶命!”
他又语无伦次地大喊:“我要见我爹……我要见贵妃!”
李公公一大把年纪哪里经得起吓,一时跪倒在地,他虽说早就净了身,却哪里亲手做过这档子事,这可是昌远侯的儿子,皇亲国戚!
他满脸冷汗道:“老奴、老奴无能,不如拖去慎刑司处置……”
然而被璟王这般冷冷盯着,他也不敢抗命,只得哆哆嗦嗦接了刀过去,胡乱一刀扎下去,只扎中了郑乐行的腿根。
璟王冷笑一声,坐回了太师椅,在郑乐行的哀嚎声中,几名侍卫进了门,将人拖了出去。
等声音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已是鸦雀无声,唯有李公公哆嗦时的衣物簌簌声。
璟王不说话,李公公在璟王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实在怕得厉害,小声道:“王爷,老奴告退……”
他年纪大了,颤动的嗓音在夜深时听来有种叫人不快的尖锐刺耳。
璟王似乎不想听到李公公的声音,面色极为难看,忽而一把案几上的杯盘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全砸在了两人脚边。
“都给我滚!”
宁臻玉缓缓垂头施礼,同李公公一道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血腥气散去,他鼻尖嗅到晚间冷冽的空气,方觉胃里舒服些。李公公却是腿软瘫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叫唤,被小太监们扶了下去。
宁臻玉不愿多留,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郑乐行的凄惨嚎叫。
他总算解决了一个隐患,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知道郑小侯爷这一遭是别想完整地出宫了。
近几日前朝定然是郑老侯爷赵相贵妃轮番插手,说不准要闹到何时。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换了个小太监前来,说是给他引路。
天子衮冕仍保留在紫宸殿,他打算今晚先去看个大致颜色,回去挑选颜料,尽早画完了出宫,免得被卷进此事。
到了紫宸殿,皇帝不在宫中,又是夜间,这便只有几名宫人值夜。
然而他一进殿门,隐约觉得被许多道视线紧盯着,仿佛许久之前头一回行经紫宸殿,被守卫的羽林军盯住一般。
侍奉紫宸殿的宫娥听了他的来意,端详他片刻,冷淡地点点头,带他进了殿内,衣桁上整齐地架着一身衮冕。
他正对着衣物颜色试色,身旁宫娥替他研墨时,忽而用食指沾了茶水,飞快地在桌面写了几个字,又随即抹去。
宁臻玉一顿。
“三更,宜秋殿。”
第68章 密谋
外面的引路太监还在催促:“宁公子,夜深了, 明日再细看不迟。”
紫宸殿到底是皇帝的起居之处, 他一个画师不好多留。
宁臻玉很快便收拾了笔墨,跟着太监离开了紫宸殿。
一出紫宸殿, 他下意识四处环望一番,便瞧见了宜秋殿, 竟就在蓬莱殿的后边, 距离不算远。
宁臻玉状若无事般问道:“那处也是陛下的寝宫么?”
“那是宜秋殿,是宫内最大的藏书阁, 陛下从前常在此处看书。”
这太监看他心不在焉,还当他是拘谨,笑道:“紫宸殿的羽林军是凶得很,瞧见了谁都要盘问半天,明日便会将龙袍送去蓬莱殿,公子就不必来这紫宸殿了。”
宁臻玉嘴上道谢, 心里却想着好森严的守卫。
他这回暂时被安排住在蓬莱殿偏殿的值房里,原以为璟王此时定然还在蓬莱殿, 然而主殿悄无声息灯火寥落,他一问,才知璟王去处理郑小侯爷一事了。
此事事关昌远侯和后妃, 恐怕前朝的政事堂这会儿已经闹开了。
宁臻玉忽又想起方才紫宸殿,写在桌面上又被抹去的那几个字。
是不是因为璟王不在宫内, 守卫懈怠,所以要趁今晚密谋些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谢鹤岭的人来寻自己,很快又觉得不对——谢鹤岭若有事, 直接差宫人递口信便是了,哪怕是些不能宣于人前的,请他出宫回谢府再商议也不是难事,何必如此隐秘。
他在屋内走来走去,一时间心里惊疑不定。
然而到了三更,他还是披衣起身,悄悄出了门。
幸亏离得近,又是深更半夜,他观察了会儿巡卫经过的时间,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到了宜秋殿。
宜秋殿正殿昏昏暗暗,殿门内透着一股袅袅的檀香气,东边的耳房朦朦胧胧亮着一盏灯。宁臻玉踌躇一会儿,到底还是推门而入,便瞧见一名老太监正坐在灯下抄书。他听到声音却连头都不抬,只伸手示意了里间。
宁臻玉停在门口想了想,还是照他的意思,拂了布帘进入里间。
只见一人在里间来回踱步,神态焦急,并非白日里那名宫娥,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官,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
这女官一瞧见他,似是认得,当即松了口气,施礼道:“宁公子果真前来,我赌对了。”
宁臻玉盯了她片刻,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似乎要往漩涡里更进一步,“你让我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女官也不卖关子,低声道:“陛下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危在旦夕,我恳请宁公子帮一个小忙——”
她语声恳切,宁臻玉却打断道:“若是小忙,何须我一个外人插手,你们自己难道做不成?”
这话并不客气,女官闻言却无半分不快,反而显出几分哀色,“宁公子在宫中几日,应也察觉了,陛下病重,如今宫中已被璟王一派把控。”
“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陛下的,却被璟王以陛下病重为由,限制我们不得与宫外有任何交流……敢有违抗,便是细作。”
她说着,朝宁臻玉轻声道:“宁公子暂时能往来宫中,璟王也不会拿你怎样。”
宁臻玉面色有些古怪,“璟王既然信任我,你还敢找我办事?”
女官低声道:“不瞒您说,公子是我们最近能接触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您是谢统领的人,自然能信。”
宁臻玉沉默片刻,望着这女官的脸,只见满面恳求神色,心想着到底是一群忠心耿耿的内侍,盼着皇帝能好。
他问:“是何事?”
这女官紧绷的面容一松,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公子放心,绝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只需公子在来年的初五,去京畿瞻云观中寻一人,将此物交于对方,便足够了。”
说着将包裹的锦帕打开,只见是一只寿字纹玉佩,巴掌大小,通体呈莹润的碧绿色。
宁臻玉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垂目仔细打量了一番。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对方是什么人?”
这女官一滞,“公子只需送上此物,便是恩人了,何必知道如此详细?”
宁臻玉冷冷道:“我怎知我送完了物件,会不会有杀身之祸。”
这女官闻言面色微变,勉强笑道:“公子多虑了。”
她又觉宁臻玉言语冷淡,便柔声恳求:“璟王祸乱朝纲,人人自危,公子只当是为大昱朝着想。”
宁臻玉却没有出声,瞧了女官片刻,追问道:“不过是递一块玉佩,何必一定要我?便是璟王治下残酷,宫中也多的是忠心耿耿之人敢冒险。”
女官只得放缓了语气:“我们早已形同软禁,也曾试图让信任的宫人递信,其中半数投靠璟王,半数忠心的却是惨死……公子,我们是真正无计可施,才望公子能为江山社稷着想,走这一趟!”
说罢,她见宁臻玉不为所动,想了想,咬牙道:“不瞒公子,此人身份我不好明说,但此行是为调兵……镇国公之子云麾将军,在岭南领兵驻守。”
“调兵?”宁臻玉一顿。
他盯着女官,缓缓道:“京中十二卫四府,以谢鹤岭为首,陛下若要调兵,谢统领最近,为何舍近取远,跑去京畿寻一个不知底细之人,再去请云麾将军?”
方才他就开始怀疑了,谢鹤岭分明曾有救驾之功,与璟王又有嫌隙,简直是最好的人选,为何不选谢鹤岭,而要选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这女官听到“谢鹤岭”三字时,面容忽而古怪起来,只得道:“谢统领自然是忠心的,但……此事不好劳烦谢统领。”
宁臻玉却心想,恐怕是不完全信任谢鹤岭罢。
他也没有再问,只思索片刻,忽而伸手,从女官手中拿起这枚玉佩细细端详。
玉是好玉,样式和垂下来的装饰穗子却不算时新了,仿佛是十几年前盛行的的款式。
应是皇帝的故人。
女官见他接了,面上露出喜色,却又压低声音提醒,“公子且先收好,莫要让人瞧见了。”
宁臻玉一顿。
恐怕还是璟王认得的故人。
一旦牵扯到璟王,他不得不更谨慎些。
他摩挲着这枚玉佩,忽又叹息一声,将它轻轻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宁某愿意为陛下效劳,但我希望知道,璟王当年之事。”
看着女官脸上喜色骤僵,他接着道:“包括璟王当年因何被指冒充,以及……为何毒害软禁陛下。”
女官整个人一滞,灯下的面容勃然色变。
第69章 秘闻
宁臻玉望着她,“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想宫中也不是无人知晓。”
这女官面容青青白白, 迟疑半晌,终于叹息道:“罢了, 那璟王荒唐悖逆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凝目望着烛火, 低声道:“公子应知道, 璟王曾是陛下在东宫时的伴读。”
宁臻玉只点点头,心里想起那幅被燎出一个洞的画像。
“便如公子所猜测的, 璟王并非先江阳王之子……他是得了陛下和太后的恩典,才得了这么个身份。”
宁臻玉听到此事果真坐实,心里还有些不可置信——皇帝和太后竟是知情的,真不知当年璟王是如何受宠信。
他下意识道:“那璟王的真实身份,可是湘州出身?”
女官微妙一顿,瞧了宁臻玉一眼, 仿佛有些惊讶,“宁公子消息当真是灵通。但也不确切, 璟王是苏州人,只是生母出身湘州,是一名绣娘。”
“他原是苏州一名小吏的庶子, 生父卷入当地刺史的大案,获罪牵连满门。他原该充作官奴, 却走了大运,正逢还是东宫太子的陛下到苏州查处这桩贪污案,才得以脱逃。”
女官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考虑措辞,许久才接着道:“陛下当时对他……一见如故,随后动了些手段,免了他的罪责,将他从牢中放出。”
宁臻玉听到这里,微妙道:“这样说来,岂非是有恩?”
岂止是有恩,可算是再造之恩了。
然而看璟王对皇帝的态度,不仅仅是不知恩,仿佛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大仇一般。
从早先起,他对皇帝的璟王的关系,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想法。
“陛下和璟王……”他试探道。
这女官脸色微微一变,似乎不敢承认,但此时此刻居然也不能否认——若非关系极尽亲密,谁会费尽心思瞒天过海,将一个平民送上天潢贵胄的身份
她只能咬牙不语。
宁臻玉便明白了,皇帝岂止是一见如故,该是一见倾心,或是说见色起意。
这话他当然不好说出口,他心里甚至一点也不意外。
女官方才支支吾吾,为尊者讳,然而见了他神色,却又仿佛怕他误会一般,连忙道:“公子莫要胡思乱想,陛下刚开始并无此意,只是怜他命途坎坷。”
宁臻玉只得颔首,仿佛信了。
无论朝中民间,皇帝确实一直名声极佳,待下温和,都说是圣人心肠。宫中嫔妃也少,听闻和先帝一样笃信佛道,勤于政事,并不流连后宫。
然而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谢鹤岭。
世上道貌岸然的混账也不少,他心想。
他又问道:“既是开恩,陛下遣他做个自在人便是,后来怎又让他得了天潢贵胄的身份,如今又闹到这样的境地?”
他问得步步紧逼,不愿意叫人模糊过去。
女官仿佛被问住了,迟疑好一会儿,看了看桌案上的玉佩,才咬牙接着道:“不瞒公子,陛下确实无意拘璟王在身边,只是此事辗转传到了太后娘娘耳朵里。”
“太后虽在京中,却无时无刻不关心陛下的一切,发觉他有意这罪吏之子,便下令让……让他留在陛下左右,不得抗命。”
宁臻玉听她中途停顿一瞬,心中忽而起了个猜想。
“太后下令对璟王用了刑?”他问。
此话一出,女官惊了一跳,竟是比方才提及皇帝和璟王关系时更为惊恐,倒退一步面色大变道:“你怎知——”
宁臻玉心里一叹。
他大约明白璟王的心思了。
当朝太子有此意,这区区罪吏之子只能屈服,恐怕心里多少有恨。
然而到了宫刑这一步,已是奇耻大辱了。
女官没料到他竟是知道得如此之多,整个人犹豫起来,疑心自己找宁臻玉帮忙是否是一步错棋。
然而到这样的境地,也别无选择了。
她只得道:“公子,事已至此我也不遮掩了。璟王当年的确受过宫刑,只是陛下爱重他,到底替他瞒了,除了几个当年的老人,此事无人知晓。”
宁臻玉又道:“陛下又是如何想的?”
他隐约猜测起了皇帝的反应,果然就听女官道:“陛下心里有愧,自然待璟王极好。”
这个“好”却又是好在哪里?他心想。
女官接着道:“两位当时情谊甚笃,璟王便也跟随陛下回了京。只是他的身份终究尴尬,陛下带他回京时犯了难。”
“陛下有意为璟王谋个高贵些的出身,好名正言顺留在身边。正巧那时安北王随驾在陛下身侧,便商量了对策,让璟王充作他亲妹江阳王妃的儿子,便是他外甥,回京正好当个太子伴读。”
宁臻玉又一次听到安北王的名字,心想真正是好手段。这一来,不仅讨好了太子,又将太子宠臣彻底拉拢在安北王这一派了。
先江阳王因在前朝站错队,早就被下令废了爵位,无甚作为庸碌一生,过世也早,遗孀江阳王妃和其子自然也成了庶人,这时来运转的却竟绑上了京师的天家。
他忍不住道:“太后知道么?”
女官叹道:“自然不知,直到京中有人弹劾,太后才知实情……那时陛下和梁王斗得厉害,太后为了东宫太子的颜面,也只能认了。”
她说到这里,想起这些年的璟王,神色有些复杂。
“璟王陪伴陛下从东宫到位登九五,当年是真正有从龙之功,也曾是多年君臣,无有嫌隙,我们都以为这些旧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璟王他含恨至今,竟能做出毒害陛下这等悖逆之举!”
女官又瞧着宁臻玉,咬牙道:“其实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朝中便有人疑心璟王了,只是陛下实在心软,与璟王争吵几日,便又轻轻揭过。”
她似乎也对皇帝如此纵容璟王有些不解,叹了口气,“当初若非谢统领救驾,只怕江山早就落在璟王一派手里了。”
宁臻玉听她语带怨愤,应是指责璟王狼子野心恩将仇报。
然而他心里并不十分赞同,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心道怎么说得好似皇帝全然无辜一般。
哪怕当初下令施刑的真是太后,皇帝却能毫无负担地将璟王收下,真正做了娈宠,难道不是正中下怀?
本就是见色起意,何来真心。
这些近臣内侍眼里,皇帝能为一个罪吏之子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千好万好;而在璟王眼里,皇帝却是那个叫他屈辱多年的始作俑者。
宁臻玉不由想起从前朝中人人都说皇帝宠信璟王,御史台曾多次弹劾璟王滥杀无辜,皇帝也从来是轻轻放过,不曾追究。
他年少时也曾听宁尚书啧啧称奇,说皇帝宽仁,可惜太念旧情,过于纵容璟王。
然而这样的纵容,到底是皇帝的愧疚弥补,还是作为皇帝在朝中的一把刀,谁也说不清。
恐怕皇帝也没料到自己会养虎为患,反噬己身。
宁臻玉心里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
女官回忆了这许多年的往事,有些出神,最后平复了呼吸,忽而朝宁臻玉施礼一拜,“宁公子,您既已知来龙去脉,也当知其中凶险。这枚玉佩,还请公子帮我们一帮。”
宁臻玉沉默半晌,目光从女官恳求的面容,移到窗外无边的夜色,最后又转到桌案上的这枚玉佩。
他知道这枚玉佩定然牵扯到了宫闱秘辛,若是事不关己也就罢了,偏偏自己早就被拖下了水。
他到底还是拿了起来,平静道:“我只是试一次,当日若出不了京,我也无能为力。”
女官闻言大喜过望,双目含泪朝他连连道谢,“多谢宁公子,这已是大恩了!”
最后又不放心似的,她犹豫片刻,终于望着宁臻玉,意有所指地道:“事关重大,无论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还请莫要声张。”
宁臻玉以为是让他连谢鹤岭也要瞒着,便也点点头,将玉佩收入袖中。
两人交代完了紧要之事,这便不再多话,他悄悄开门离去。
他趁夜出了宜秋殿,夜色中不远处的紫宸殿仍是一片寂静,然而隔着重重屋檐,再远些的前朝的政事堂方向,隐隐传来人声。
不知处置郑乐行时,璟王会不会想起皇帝。
宁臻玉一路回到蓬莱殿偏殿,心里仍有些奇异的不可思议。
在西池苑的这些天,璟王对着病榻上行将就木的皇帝时,眼中大多数时间是冷冷的嘲讽,然而相对久了,或是瞧着旧时的画像时,璟王的态度又变得怪异的沉默。
与那女官不同,他不觉得璟王是含恨忍辱,一直憎恨了皇帝十来年。
其中多半还有些事,被女官讲述时隐去了。
若是心怀怨恨,皇帝还是太子时也曾东宫之位不稳,听闻险些要被废。璟王若真有意,借机报复也非难事,何必拖延到现在。
然而恨也是真恨。
他原是不解璟王的脾性是如何生成的,而今晚得知旧事,璟王那些残忍古怪的癖好便都有了解释,是将自己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了奴仆身上,他要让旁人也遭受他的痛苦。
甚至他恨皇帝恨到自己报复皇帝还不够,还要旁人也同他一样,折磨虐待与自己交合之人。
若有不从的,他便认为是自甘下贱。
宁臻玉躺在榻上,忽又想起自己和谢鹤岭。
他忽而明白了当初璟王为什么会盯上他,以至于一度下死手将他诬入京兆府牢狱——璟王的处境和他何其相似,一个得了荣华富贵的冒牌货,床榻上的玩物。
那时他还未成为谢鹤岭的枕边人,然而外面到处传谢鹤岭去花楼里寻他,这在璟王眼里没有丝毫区别。
如此相似的境况,恐怕刺痛了璟王,骤然生出恶意。
所以璟王针对他,觉得他的存在提醒了自己的不堪过往。
所以在发现他不甘心后,又要求他同他一样,杀了谢鹤岭,方觉痛快。
宁臻玉想到这里,忽而心里一冷。
第70章 出宫
第二日早早起了身, 他便听蓬莱殿伺候的宫人在悄声议论。
说是昨晚郑老侯爷听得消息进了宫, 焦急地向璟王要人,没想到只得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儿子, 还是躺着出来的。郑老侯爷一把年纪,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此事甚至惊动了赵相和贵妃, 贵妃大半夜从西池苑匆匆而回, 也没赶得及救人,只能收拾残局。
又听人说郑小侯爷被抬出去时, 下半身一片血红,连脚趾也在挣扎时砍去了几根。
宫人们啧啧惊奇,宁臻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惊讶于璟王竟然真做得出来,完全不顾老臣和朝堂局势。
皇帝的衮冕已从紫宸殿送了过来,辰时刚过, 杨颂和严瑭也匆匆进了宫,他俩显然也听说了昨晚的闹剧, 面色各异。
杨颂低声道:“听闻郑老侯爷刚醒来便闹得厉害,让璟王给个说法,璟王闭门不见。外面一个个的讳莫如深, 不敢明说,那小侯爷到底做什么了?”
宁臻玉简短道:“与后宫嫔妃有染。”
杨颂瞪大眼, 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也听说过小侯爷荒唐,竟然胆大包天至此……”
涉及到贵妃和赵相, 严瑭谨慎地没说话,几人对着皇帝珠绣繁复的龙袍,默然忙碌着。
等到天色渐晚,杨颂在这档口实在不敢留在宫中,怕哪里惹到了璟王,便说是怕家中妻子担忧,借口出宫去了。
宁臻玉倒还是神色如常,照旧点了灯,对着画像描绘。
四下无人,严瑭张张口:“臻玉,你还要留在宫中么,不如……”
说到此处,他忽然卡了壳——宁臻玉若不在宫中留宿,当然只能回谢府去。
即便知道宁臻玉早已是谢鹤岭的人,让他亲口说出这种话仍觉勉强,甚至扎心。
宁臻玉听得不耐,只冷冷道:“这是璟王交代我的差事,你也知璟王可怖,早些画完交差不是更好?”
早些交了差,也省得每日要见到严瑭,叫人反胃。
严瑭听他言语冷淡,不似前些日子在西池苑时平和,不由一顿,道:“你怎么了?”
宁臻玉此时并无心情敷衍他,“天色晚了,难不成你还打算留下。”
严瑭一顿,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又想着臻玉催他离开到底也是为他着想,犹豫着打算点头应了。
然而这时,门外有宫人经过,一眼瞧见宁臻玉,吃惊道:“宁公子竟还在这里么。”
宁臻玉心里无端一沉,“怎么了?”
“奴方才去政事堂奉茶,那郑老侯爷不肯罢休,咬定了小侯爷是遭人诬陷,要人当场对质,李公公已被叫去了。”
宁臻玉整个人一滞,严瑭更是面色一变,不由望了宁臻玉一眼,“臻玉,你昨晚也在?”
宁臻玉倒还算镇定。
郑老侯爷恐怕是气昏头了,郑乐行自己做出这等腌臜事,叫人明晃晃捉到了,如今反咬一口却也无用。当时不光他和李公公,宫人侍卫都有几人亲眼瞧见,还能作假不成。
闹得越大,牵连越广,这事便越捂不住。
他问道:“是要传我过去么?”
那宫人却摇头道:“暂且没有。那老侯爷气势汹汹的,问宁公子是哪位,正巧谢统领也在政事堂,笑着答了……老侯爷一听便又不吱声了。”
他又劝道:“宁公子还是早些出宫避一避。”
宁臻玉闻言松了口气,想了想,“罢了,先画完。”
他转过身,见严瑭神色复杂地立在边上,冷淡道:“还不走么?”
严瑭望着宁臻玉的侧脸,又不甘心,正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很快又听殿外有宫人来报:“宁公子,谢统领来了。”
他当即一僵,随即就见谢鹤岭负着手踱了进来,轻裘缓带,气度迫人。
严瑭原是立在宁臻玉身旁,然而面对谢鹤岭时,他不自觉低下了头,退开一步。
宁臻玉见到谢鹤岭,心里也不意外。谢鹤岭这混账知晓了昨晚的闹剧,是必然会进宫看热闹的,在政事堂还不够,保不齐半夜还要过来寻他“偷情”。
他之所以赶严瑭走,一来是反感,二来是不想让谢鹤岭见到严瑭和自己在一处,免得又来阴阳怪气挤兑自己。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了。
谢鹤岭慢悠悠负手行至宁臻玉身侧,也不避人,宽大衣袍下的手臂一伸,要揽宁臻玉的腰,很快又被宁臻玉蹙眉轻轻挣开。
他也不恼,仿佛这才看见严瑭,敲了敲折扇,“啊,严主簿也在?”
严瑭整个人僵硬着,低头道:“拜见谢统领,在下受璟王之命,进宫帮……”
他停顿一下 ,将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臻玉”吞了回去,“……帮宁公子作画。”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臻玉一人是忙不过来,还请严主簿多担待。”
语气何其亲密自然,只差加上“内子”二字。
宁臻玉在旁听得移开视线,只觉一种故作姿态的肉麻。
严瑭脊背紧绷,他只觉谢鹤岭含笑的语气都仿佛带着嘲弄,对方的目光落在身上,甚至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多日前,在西池苑里隐约看到的那一幕,和谢鹤岭冷冷的视线。
他竟觉坐立难安,只得道了一声“不敢”,再不敢看二人,便匆匆退了出去。
他一人在宫道中独行,待到无人处,他忽觉自己可悲又狼狈,他竟然不敢在谢鹤岭面前说出“臻玉”二字。
仿佛谢鹤岭俯视着他,口中唤“臻玉”之名,才是理所应当。
*
严瑭一走,宁臻玉便忍不住走开了些,“大人怎又阴阳怪气的。”
谢鹤岭只是笑:“怕你忙坏了,寒暄一番也算阴阳怪气?”
他又叹息:“宁公子对谢某有成见。”
宁臻玉心道你哪来这么好心,只是看人窘迫狼狈格外有趣罢了。
他又看了眼谢鹤岭手里的折扇,更是心里没好气——真正是附庸风雅,大雪天的带扇子,做作极了。
他此时无暇理会谢鹤岭,往书案前行去,提了笔打算接着作画。
谢鹤岭便也跟了过来,负手看了一会儿,忽而一把揽住他的腰,抱着他坐下。
蓬莱殿内也敢如此孟浪!
宁臻玉心里暗骂,又心想谢鹤岭连西池苑都敢偷摸着翻墙进来做“野鸳鸯”,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他一动不敢动,怕蹭着哪个紧要部位,谢鹤岭要得寸进尺。
幸而谢鹤岭只是挽着他的腰,目光望向桌上的画像,眯眼打量许久,叹道:“难怪璟王非要选你替陛下作画,确实如活人一般。”
尤其宁臻玉之前并未见过尚且健康的皇帝,连宽和的气质也能像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又想起什么,瞥了眼旁边紧挨着的两把椅子。
“另外两人画的是哪部分?”
宁臻玉正在画衣领的暗纹,闻言随手指了指衣袖上的花纹。
谢鹤岭瞧了一眼,轻飘飘评价:“璟王的眼神不太好,竟选了他二人帮你,拖后腿了。”
宁臻玉听他拐弯抹角的,就要损严瑭一通,不由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大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几日未曾相会,自然是想念宁公子了。”谢鹤岭笑道。
眼看宁臻玉蹙起眉要发火了,他方才漫不经心道:“郑小侯爷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不看看热闹可惜了。”
此次后宫之事,牵扯出郑小侯爷在宫中的内应,羽林军又要肃清一番,谢鹤岭作为翊卫之首,自然在场,更是乐见其成。
他刚从政事堂回回来,语气微妙,“赵相看起来想息事宁人,不愿意和璟王翻脸——毕竟只是内侄,不值。”
说着,谢鹤岭瞧了瞧宁臻玉的脸,“昨晚你也在当场?”
宁臻玉搁下笔,面容无波,“是。”
谢鹤岭眉头一动,微妙地瞧了他许久,最终却也没有追问。
宁臻玉却问道:“他们最后如何打算?”
谢鹤岭嗤笑一声:“还能如何,那几人均是亲眼所见,这一出只是叫老侯爷更加丢人罢了。”
宁臻玉心里却清楚,关键还是在璟王。
换作旁的事,老侯爷还能以权压人逼迫那几人改口,偏偏那郑乐行实质上是惹怒了璟王,才有这惨烈下场。璟王都已用了刑,难道还能收回不成。
宁臻玉知道这事不会翻篇了,沉默一瞬,又问:“他们不追究我了?”
谢鹤岭笑道:“怕什么。”
他捏了宁臻玉的下巴,轻佻道:“你是谢某的房里人,他们难道还敢追究。”
宁臻玉闻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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