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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预感


    本也习惯了, 只想着让谢鹤岭占些便宜便罢了,等会儿就赶人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总不能待一宿。


    只是到底不舒服, 他稍稍挣扎,打算起身, 动作间腰身不免往后蹭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宁臻玉整个人又一僵。


    他只觉腰后硬邦邦的, 被什么东西顶着——还在蓬莱殿内, 这混账居然真能!


    他顿时颊上一热,低声骂道:“你、你真是荒唐!”


    谢鹤岭却道:“什么?”


    他凑近了, 瞧着宁臻玉耳后到脖颈的忽而透出的绯色,笑道:“做什么好端端的又骂人。”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转过脸颊瞪他,拼命挣扎着要起身,他方才“哦”了一声,往身下探手。


    这一瞬间, 宁臻玉真是呼吸都要停了,怕这人要做什么叫他羞于启齿的。


    谢鹤岭却慢悠悠往外袍下一翻, 掏出一把乌木扇骨的折扇来。


    原是那折扇叫他随手插在腰带上,反叫宁臻玉误会了。


    宁臻玉脸上顿时青青白白的。


    谢鹤岭笑得不怀好意,故意用折扇去蹭他的下巴:“宁公子心里整日都在想什么?”


    他立时偏过脸颊避开, 反唇相讥:“大冷天打扇子,这才叫弄不明白在想什么。”


    谢鹤岭笑吟吟展开折扇, 瞧着上面的木芙蓉和落款,叹道:“自然是特意给人看的,但凡有些眼色, 便知轻重。”


    话音刚落,正巧殿门外传来宫人们的脚步声。


    谢鹤岭这便松了手,看宁臻玉扯了衣摆若无其事起来的模样,唯有耳朵尖还是红的,瞧着有趣。


    宫人们进来奉了茶,为首的居然是李公公,堆着笑脸:“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请用茶。”


    谢鹤岭已起了身,闻言很客气地喝了一口,便又笑道:“不早了。”


    李公公忙不迭道:“您请,老奴差人替大人掌灯。”


    宁臻玉原是想着早些画完交差,然而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自己也是心不在焉。且宫中不宁,谢鹤岭既然来了,便还是跟随谢鹤岭出宫回府。


    两人一路走到丹阳门,路上经过一片前朝的宫殿官署,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这会儿也三三两两的有大臣出宫,看官袍服色,大约京中的高官全到齐了,一个个面色疲倦——听郑老侯爷嚎啕半天,谁能忍得住不倦。


    唯有谢鹤岭还穿着常服,应是临时入宫,这一衬,愈发显得年轻俊美。


    老臣们一眼瞧见谢鹤岭身后跟着的宁臻玉,俱都一顿。


    哪怕不认得宁臻玉的,方才经过郑老侯爷那一闹,也该知道这是哪位了。


    老侯爷年轻时也是个纨绔子弟,两父子一脉相承的风流秉性。前又有郑小侯爷调戏翰林院修撰之女,被皇帝发话惩戒的旧事,因而这群老臣们今早一听消息,心里便信了个七八分,有些家中女眷被郑乐行觊觎过的,还有些幸灾乐祸。


    且事关宫闱之事,璟王更是明摆着要杀鸡儆猴,手段酷烈,今日郑老侯爷这番闹腾,自然无人帮腔。


    闹到后来竟还牵扯到谢统领府上那位,更是人人看好戏一般。


    都听闻谢鹤岭好男色,这也就罢了,只当是个谈资。


    然而方才在政事堂,有人想帮郑老侯爷说一句,刚要开口,瞧见他明晃晃的随身带的扇子,便又犹豫着交换眼神,闭上了嘴。


    现下一看,夜间竟还要亲自接人出宫,这般张扬,生怕叫美人吃一点亏似的。


    每个老臣心里啧啧指点,面上倒是不显,与谢鹤岭拱拱手寒暄。


    连赵相也朝谢鹤岭颔首示意,神色间没有半点异样。那郑老侯爷面色灰败,须发蓬乱,他看着宁臻玉,耷拉的眼皮抽动着,到底不敢再来质问,胸膛颓然起伏着,被老仆扶着慢慢离开。


    谢鹤岭与这些老臣客气应了,便带着宁臻玉上了马车。


    宁臻玉忽略过各色目光,从始至终面上都无甚表情,只安静地垂着眼帘,跟在谢鹤岭身旁。


    谢鹤岭笑道:“你倒是不怕。”


    宁臻玉哼声道:“怕什么。”


    他自觉没做亏心事,若是真能被当众报复,他岂不是白跟了谢鹤岭。


    然而真正到了马车上,避开那些那些高官的视线,他还是肩头微微松了些,往后靠在车壁上,谢鹤岭却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一顿,还是将手递过去,柔顺地坐到了谢鹤岭怀里。


    他知道谢鹤岭这混账又要来要债了。


    待马车行至谢府时,宁臻玉勉强推着谢鹤岭的肩,“大人,到了。”


    谢鹤岭方才慢悠悠松开手,宁臻玉原是坐在他怀里,起身险些没绊倒。谢鹤岭很有风度,揽着他的腰就要下车。


    宁臻玉却拒了:“我自己下去。”


    之前被抱进去都是病得意识模糊了,如今自己是在宫中多日,这模样被抱下去若叫人瞧见了,还当是如何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分明是谢鹤岭这混账。


    谢鹤岭只道是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倒也随他。宁臻玉这便强作无事,自己下车进了大门,谢鹤岭只笑吟吟地跟在身后。


    看宁臻玉一本正经强撑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进了屋里,两人是多日未见,谢鹤岭又是个混账,宁臻玉哪里招架得住,朦胧间还记得自己的差事,提醒道:“明早还要早些起身……”


    谢鹤岭却哪会管这个,床帏内格外亲密,第二日起得迟。


    同样多日未见的还有阿宝,次日一早,宁臻玉心里念着作画的事,早早醒了神。他刚起身洗漱,就瞧见院门那头跑进来一只狸奴,喵喵叫着凑近,绕着他的腿打转。


    宁臻玉才在西池苑和宫中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天,瞧见无忧无虑的阿宝便觉心里爱怜,俯身抱了起来。


    谢鹤岭在旁更衣,瞥了阿宝一眼,“这便是府中养的那只?”


    谢鹤岭不喜欢猫,阿宝本能地感觉到了,立时缩缩脑袋,钻到宁臻玉臂弯里。


    宁臻玉只点点头,“平日养在我那小院里。”


    他怕谢鹤岭瞧着不顺眼,又抱着狸奴进了院子放下。


    阿宝还懵懵懂懂的,不舍得宁臻玉,刚被放下,便又探头探脑的试图跟回来,却碰上了要出门的谢鹤岭。


    谢鹤岭眯起眼,啧了一声,用脚挪开了,立时便有仆役过来抱走。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见阿宝还在院门那里偷偷探头,方才又招了过来,抱在膝上抚摸片刻,逐渐出了神。


    如今他和谢鹤岭的关系,看似柔情蜜意,在旁人眼里,谢鹤岭待他甚至算得上很好,却很难不让他想起璟王和皇帝这对怨侣。


    逢场作戏罢了。他想。


    他出了会儿神,又想起了正事。


    过不了几日就是元夕,正月的头几天,自己便要想方设法去京畿的瞻云观。


    算算时间,快了。


    *


    宁臻玉心里不愿意多留宫中,动作又麻利,皇帝的画像便很快在第二日完成。


    他与杨颂严瑭寒暄几句,打算去璟王跟前交差。


    若在从前,完成这般重要的差事,到璟王跟前也有脸面。然而才经过郑小侯爷一事,杨颂半点不敢见到璟王,生怕自己哪里失礼了惹火上身,当即连连推辞,严瑭也不敢去,便只剩了宁臻玉。


    宁臻玉暗暗吸了口气,去了蓬莱殿正殿,拜见璟王。


    画像做皇陵祭祀之用,要么年底,最晚明年年初,恐怕就要用上了。


    想到这里,他垂下头,盯着蓬莱殿内雕着游龙戏凤纹样的地砖,沉默候着。


    璟王慢吞吞展开画卷,冷冷端详画上的皇帝许久,陷入了回忆一般,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口道:“这里错了。”


    宁臻玉心里一突,实在想不起自己哪里出了差错,只得恭敬上前。


    就见璟王瞧着画上皇帝腰戴的玉禁步,语气平静:“皇帝嫌玉佩硌着配剑,左边的这一道会往后戴。”


    宁臻玉一顿。


    且不说重绘一幅有多麻烦,他更惊诧的是,璟王竟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还记得。


    从前宁臻玉总觉璟王的态度怪异,而这回知晓了前尘往事,便觉璟王的神情冷嘲有之,怨恨有之,隐约还带着一分复杂。


    璟王话音刚落,停顿片刻,又将画轴丢在旁边的桌案上,嗤笑道:“罢了,他也没机会穿了。”


    语气讥嘲,宁臻玉只当没听出来,他看得出璟王心情不佳,不多时便顺势告退。


    璟王赏赐下来的一小箱金银,他拿着也觉烫手山芋,一上马车便搁在边上。


    等马车辚辚出了宫,这趟差事告一段落,宁臻玉缓缓松了口气,挑起车帘看着这座越来越远的皇宫和高高的宫墙。


    一切在将暗的天色里死气沉沉的。


    然而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很快又要天翻地覆了。


    第72章 转机


    这几日风平浪静,宁臻玉身上也无差事,偷懒睡得很迟。


    不巧的是谢鹤岭白日里也无差事, 便就坐在榻上看书, 心不在焉。


    宁臻玉咬着嘴唇,直到谢鹤岭作乱的手离开他的身子, 他方有喘息之机。


    每回谢鹤岭这样一本正经地看书,一边作弄他, 他就要疑心谢鹤岭平日里装模作样看的什么书, 怎能如此混账。


    谢鹤岭与他胡闹过一番,看了看时辰, 终于起身换衣。


    宁臻玉气息还有些不稳,见他穿了官袍,不由道:“大人要去翊卫府么?”


    “今日是最后一日,得进宫去政事堂述职。”


    谢鹤岭说着,面上竟似乎心情颇佳,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过年的喜气。


    谢鹤岭说着, 忽而瞧了宁臻玉一眼,笑道:“你若有空闲, 丹阳门入夜后会有烟火,可去一观。”


    宁臻玉对什么烟火并无兴趣,他在繁华京中长大, 宁家逢年过节也热闹,他看厌了。


    谢鹤岭却笑道:“兴许有好戏呢, 当真不去?”


    “京中的杂耍戏也是老一套,有什么可看的。”


    宁臻玉说着,不再理他, 背过身朦胧睡去了,他隐约还听到谢鹤岭遗憾的语气:“是么,可惜了。”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睡了许久方才起身,避开身上的细小伤口穿上衣裳。见四下无人,他探手到床榻下,拿了个小盒子出来。


    里面正是在宫中得的那只寿字纹玉佩。


    他独自在屋中坐着,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打量,盘算着初七那日如何能去京畿。


    大昱朝注重祭祀先祖,每年正月的头几天,朝中不光要祭拜陵寝,皇帝还会去相国寺祭祀祈福。今年皇帝病倒了,此旧例却不会废,哪怕是为了皇帝的龙体祈福,也定然还需主持。


    他的最佳机会,大约就是这一日。


    然而这一天,文武百官能出京随驾,他却未必。


    宁臻玉拿着玉佩摩挲良久,直到院中仆役说笑的声音传来,他才悄悄收起玉佩,藏在床榻下。


    他开窗望出去,能瞧见老段经过院门,指挥着仆役张贴福字,换上崭新的灯笼。


    前阵子总不见老段身影,而这几日似乎是忙完了,近日来一直侍奉在谢府,表面上与往常毫无不同。


    宁臻玉瞧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着。


    待到日落,府中又开始忙碌地准备除夕宴,等大人回来就要一起用饭。


    宁臻玉一整日就听老段过来请示菜色,只觉百无聊赖,又听院里的仆从们议论今日是元夕,商量着要去丹阳门凑热闹。


    他不知怎的,忽又想起谢鹤岭意味深长的那句“好戏”,和这几日谢鹤岭似乎愈发好的心情,他心里一动,终又打算前去一观。


    他披了身斗篷出门,越接近丹阳门,越是人群熙攘。这一路行过来,哪怕有老段开路,他仍被挤得踉跄,原本起的那点兴致也要被磨没了。


    他原就不爱热闹,嫌人挤人,这会儿更是被挤得没了脾气。


    大晚上的出门,谢鹤岭嘴里的热闹最好不要太难看,他没好气地想。


    宁臻玉好不容易行至丹阳门下,仰头便瞧见城楼上灯火通明,好些高官立着。谢鹤岭年轻显眼,此时难得做了武官打扮,穿了一身甲胄,外着文武袖,左手按着仪刀,手指敲动。


    他正和副将傅齐低声说些什么,目光一扫,忽而瞧见底下的宁臻玉。


    谢鹤岭眉头一动,面上有些似笑非笑的。


    很快,宁臻玉便瞧见傅齐下了城楼,挤到自己跟前:“宁公子,大人请您上去。”


    宁臻玉一怔,“我?”


    他看向城楼上那一片高官,甚至为首的还是璟王,哪有自己上去的道理。


    然而傅齐神情不变,他只得跟随对方,一路上了城楼。丹阳门侍奉的宫人也不少,他便与宫人们立在一处,隐约瞧见前方璟王拂了衣袖,正慢悠悠地点起孔明灯。


    按照旧例,元夕夜间,皇帝及皇后为表与民同乐,会亲自到丹阳门点上孔明灯,再燃放烟火,以迎新岁。


    皇帝如今龙体抱恙,便由璟王代替,此举虽无前例,到底无人敢说什么。


    硕大的孔明灯飘摇而上,明月一般升起,底下民众随即欢呼。


    亮堂堂的灯火映在璟王面上,他脸上的笑意却冷冰冰的,眼中更是冷凝,带着嘲弄。


    宁臻玉远远瞧着,不知为何,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宫殿,和紫宸殿的方向——因西池苑的温泉疗效不佳,皇帝前几日已挪回紫宸殿。


    京兆尹正立在璟王身侧,巴巴地恭维:“京中一片繁华盛景,是王爷之功。”


    立时便有人附和:“正是正是!陛下龙体欠安,若非王爷整顿朝政,定要起祸端哪。”


    “来年相国寺祭祀一事,也还要劳烦璟王了。”


    谢鹤岭在旁听着,神情不动。


    众臣如此恭维,璟王却皮笑肉不笑的:“这么说,陛下如今的状况,诸位也觉得无力回天了?”


    此话一出,众臣当即滞住,脸色都白了。即便心里是这样想的,哪里敢说出口,顿时个个讷讷不言。


    皇帝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不行了,恭维一下璟王竟还有错了?真是难伺候。


    众人不敢说话,璟王只叹了口气,“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吉利。”


    他冷冷瞥着城楼下百姓人人欢喜的笑脸,又瞧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笑道:“京中百姓祈福,想必陛下会转危为安,兴许明日……就要好了。”


    语气微妙,众臣只得附和。


    宁臻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讥讽,心内一沉。


    不等他细想,璟王便懒洋洋地抬了手,只听“砰”的一声,一阵刺眼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夜幕里轰然炸开,散作点点火光。


    城楼上这些高官大半都是老头子了,猝然间吓了一跳,又退开几步赔着笑脸。


    此时天上地下俱是一片热闹声响,不仅城楼下的百姓,连宫中的内侍宫娥,也三三两两聚集在御桥上,人人都笑着仰头去看烟火,喜气洋洋迎接新岁。


    宁臻玉却愈发不安起来,望着璟王怪异的笑脸,再看谢鹤岭的神色,只见一片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夜色中遥远的的紫宸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那紫宸殿内的灯火似乎在跳动,跟随他的心跳似的。


    他转回视线,却很快又觉得耳畔听到了隐约的动静,仿佛是呼喊声,从宫内传来。


    然而全都淹没在了烟火爆开的轰然声响中。


    四周无一人察觉,宁臻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多时,他忽而瞧见黑夜中有一道人影从宫内无声无息奔来,仿佛是羽林军打扮,消失在城楼下的阴影里,随即傅齐便匆匆上了城楼,行至谢鹤岭身旁附耳说了什么。


    宁臻玉猛然蹙起眉。


    谢鹤岭神色依旧不动,只握住了仪刀刀柄,转身下了城楼。


    他一语不发,唯有经过宁臻玉面前时,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朝他一挑。


    宁臻玉不知怎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好戏要来了。


    宁臻玉逐渐意识到什么,胸口起伏着,衣袖里的手攥紧了,手心出了些冷汗。


    此时在场重臣的全副心思俱都在璟王身上,并未察觉到谢鹤岭的离开,有些瞧见的,也并不在意——谢鹤岭本就是翊卫统领,今日乃是元夕,京中难免拥挤闹出些事端,他前去处理也是常事。


    这场吞没了一切声响的烟火持续了近半盏茶时间。


    宁臻玉紧盯着璟王,察觉到璟王似也心不在焉,转过头来时,仿佛也注意着宫内的动静,等待着什么一般。


    待到所有烟火声平息,天地间仍留有颤栗。


    璟王似乎为这场轰然作响的动静而感到厌烦,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也淡去了,转为一片冷漠。


    然而烟火声刚熄,随即便有另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宫内的方向乍然响起——


    “陛下、陛下醒了——!”


    璟王整个人滞住,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后骤然扭曲。


    *


    宁臻玉眼看着一名宫人一边叫嚷,一边奔过御桥,跑向丹阳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报喜的意味,一路跑上城楼,气喘吁吁地朝璟王下拜,喜极而泣道:“王爷,陛下醒了!”


    璟王却已僵住了。


    他方才等候的,并不是这样的好消息。


    在场的众臣纷纷怔住,半数勃然色变,半数一脸欢喜,又怕只是像往常那般的意识模糊,梦呓一般糊里糊涂,追问道:“陛下果真醒了?可好些了?”


    这宫人道:“醒了,还能说几句话了。”


    璟王面色沉了下去,立时转身,要去往紫宸殿。


    这宫人跟随着,丝毫未曾察觉到璟王的面色,接着道:“陛下刚醒,就说了几个字,女官听清楚了,说是要见谢统领……”


    璟王一顿,猛然看向谢鹤岭的方向,然而谢鹤岭已不见人影。


    宁臻玉原还因皇帝忽然醒转的消息而怔愣,眼见璟王面色不善,心里一沉。


    此时城楼上正因皇帝的消息而一片混乱,宫人们更是哗然,他悄声跟随在窃窃私语的宫人中间,也往宫内赶去。


    与旁边一派欢喜的宫人不同,他心内愈发惴惴,想到紫宸殿的守卫如此森严,哪怕皇帝醒了,也依旧是被软禁的状态,政令不出,当真有用么?


    然而下一刻,他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政事堂,整个人一顿。


    今日特殊,应该有许多重臣还留在政事堂里处理事务,而政事堂和紫宸殿,离得并不远。这样的距离,皇帝身侧侍奉的那些宫人,想引起政事堂的注意并非难事。


    殿外的守卫再森严,在皇帝清醒的消息下,他们也无法公然阻拦大臣们入内拜见。


    宁臻玉又想到方才悄声离开的谢鹤岭,心头忽而松了口气。


    不管谢鹤岭是个多么恶劣的混账,在京中这样的局势之下,他也不希望谢鹤岭有个好歹。


    此时璟王也正望着政事堂的方向,应是也察觉了,脸色更是难看,随即加快脚步。


    待到了紫宸殿,璟王忽而慢了下来,停在紫宸门前,冷冷道:“陛下刚醒,不宜打搅,尔等在此处等候。”


    几名大臣原先面上还有喜色,一听璟王语气如此森然,也只得听命立在紫宸门外,频频张望。


    宁臻玉停在此处,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紫宸殿周边的羽林军,竟是比上回更多,各个将手按在刀剑上,气氛怪异,简直称得上剑拔弩张,不见丝毫喜色。


    而殿门外,隐隐约约立着几名须发花白的大臣,正来回踱步。


    宁臻玉瞧见他们,心里方才一宽,知道这回璟王是堵不了皇帝的口了。


    另一边,璟王沉着脸行至殿门外,看着几名大臣满脸激动之色朝他施礼,眼中更是森寒。


    门口的内侍通禀了一声“璟王到”,他正要迈进殿门,一名女官迎上前,阻拦道:“王爷止步,陛下正与谢统领说话。”


    璟王冷声道:“陛下病重至今,什么情况你们心知肚明,梦呓之言难道能当真?”


    女官听他如此言语不敬,当即面容一变,正要说什么,殿内却有了动静。


    几名太医躬身走了出来,分明是陛下清醒的档口,其中两人竟是满面冷汗,看也不敢看璟王一眼。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神色喜忧参半,拱手禀报:“陛下意识是清楚的,话音难辨,仔细听着还能大致听清。”


    “只是……只是像是回光返照。”


    殿外的几位大臣闻言,面色又黯淡下去,叹息一声。


    璟王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冷冷道:“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方才让翰林院修撰拟了诏书,将来要传位给太子殿下。”


    “还召见了谢统领,要将京畿大营的兵权……”


    璟王的脸色立时变了。


    “——交给谢统领。”


    璟王双目圆睁,怒喝道:“放肆!陛下这会儿神智未明,你们身在御驾之侧,竟也丝毫未能劝谏!”


    他勃然大怒,正要入内,殿门却忽而开了。


    谢鹤岭扶着腰侧的仪刀,迈出殿门。


    方才在门内,璟王的话他自然听了个全。


    然而谢鹤岭还是好风度,好脾气,朝璟王笑了笑,“谢某幸得陛下重托,心内惶恐,王爷若有异议,禀明陛下便是了。”


    璟王不说话,紧紧盯着他,嘴角已是扭曲。


    两人对峙片刻,连身旁的大臣都觉出气氛不对,张张口想要劝说时,方才那女官也行至门口,朝璟王施礼道:“王爷请随奴婢入内,陛下要见您。”


    璟王闻言,整个人却又滞住。


    他停顿一瞬,苍白的脸上忽而又露出冷笑,一提衣摆,慢慢进了殿内。


    第73章 变数


    他身边的所有宫人, 乃至重臣们也面色各异, 屏息等着那头的动静。


    他紧紧盯了半晌,直到眼眶刺痛, 忽听紫宸殿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寂静深夜里尤为清晰, 再是女官是惊呼声:“陛下!”


    谢鹤岭眉头一动, 左手扶住仪刀,疾步入内。


    殿门外也当即乱作一团, 连台阶下肃立的羽林军也一个个躁动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按住了刀柄。


    紫宸殿此时已是一片哗然,宁臻玉惊疑不定,缓缓倒退两步。


    太医和宫人们匆匆入内,连被璟王命令留在紫宸门外的老臣们也按捺不住, 纷纷奔过去,宁臻玉却一步步后退, 退到了外面的游廊。


    许多宫人听得皇帝清醒的喜讯,正赶来紫宸殿打探消息,却随即有面色惨白的宫人又奔出来, 要去太医院抓药。


    宁臻玉在廊下立了片刻,终于瞧到了眼熟的——之前那位和他一同撞破郑小侯爷好事的李公公。


    李公公从紫宸殿出来, 正神色慌张,忽而被宁臻玉一把拉住。


    “公公,殿内如何了?”


    李公公和宁臻玉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一见是他,倒没怀疑他如何进的宫,只随他走开两步,立在角落。


    他擦着冷汗叹息:“正乱呢,陛下他呕血不止,又陷入昏迷……咱们都猜着,清醒的那一时半刻,恐怕只是回光返照。”


    宁臻玉忍不住道:“那璟王……”


    李公公脸色一变,左右望了望,悄声道:“那会儿殿内只有陛下和璟王两人,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着砸了药碗的动静……咱们进去时陛下还趴在榻上吐血呢!”


    “也不知璟王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陛下指着璟王,一直咳嗽,说不出半句话,最后气息奄奄的,才只说了‘圈禁’二字!”


    宁臻玉虽是心里有些预感,闻言仍是面上诧异。


    软禁毒害皇帝,竟也只是圈禁?


    还是皇帝已是强撑着最后半口气,一时怒急攻心,连惩治璟王的力气也没了?


    与他不同,李公公却是面现庆幸之色——璟王生性残暴,宫人们这半年算是如履薄冰,如今听了陛下这句话,哪个不是松出一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我那会儿刚到门口,就瞧见紫宸殿的羽林军一个个的,哎呦好吓人的气势!若不是今日诸臣在场,谢统领也在陛下左右,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李公公絮叨一番,瞧了瞧周围,道:“宁公子快出宫吧,难说这天亮之后,宫里又会是什么样。”


    他说罢,摇摇头行色匆匆离去了。


    宁臻玉还怔在原地,心里猜测着皇帝的想法。直到傅齐挤开宫人,终于寻到他,拱手道:“宁公子,请随我出宫回府。”


    宁臻玉不由道:“大人他……”


    “还在紫宸殿,公子且放心,应是无碍。”


    宁臻玉松了口气,这便随他快步出了宫,也不去丹阳门,而是往东面的宫门而去。与人声鼎沸的丹阳门相比,东边显然人少了许多,然而出了宫门,才能瞧见许多十二卫四府的禁卫军正悄声守在宫城外围。


    宁臻玉只觉身上被冷冷扫视了一眼,幸而这些官兵看见了傅齐,并不阻拦,只移开视线,无声无息的。


    不知是否谢鹤岭提前部署,宫门外转过一条巷子,居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林管事坐在车头张望。


    林管事见了他,立时过来扶他上车。


    宫内已是沸反盈天,林管事居然脸上还带着笑,花白的胡子都显得喜气洋洋:“公子坐好了。”


    宁臻玉坐到车上,怦怦直跳的心暂时安稳了些,瞧他面色,忍不住道:“管事的怎么如此欢喜?”


    林管事答道:“主君的喜事,自然要高兴。”


    林管事居然也知道。


    宁臻玉心头一动,想到方才所见的十二卫四府的禁卫军,这便明白谢鹤岭今日之事,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车马声辘辘,他平复了呼吸,轻轻掀开车帘,回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他忽而想起方才烟火声震震时,丹阳门下出现的那名羽林军,明显是得知皇帝已醒,给谢鹤岭来报信的。他随即又想到许久之前的宝文阁大火,所导致的宫内羽林军势力变化。


    这宫里原是璟王一派势力把控,难以插手,谢鹤岭便是制造了几丝缝隙,安插入内。


    宫里也就罢了,可那紫宸殿他是真正进去过的,不像是能轻易寻着机会的模样。谢鹤岭竟能未卜先知,提前知晓皇帝何时清醒,甚至笑吟吟同他说“今晚有好戏”?


    宁臻玉蹙着眉,仍觉不可思议,只得倒了杯茶,心不在焉地捂着。


    不多时,他忽而回忆起,自己在西池苑的时候,谢鹤岭来寻他,又莫名消失了一天。


    当时他心底还猜测了一番,如今看来,谢鹤岭进西池苑的真正目的是去找谁,也算明显了——西池苑的药浴或许并不是完全无用,甚至可能是个转机。


    与守卫森严的皇宫和紫宸殿相比,西池苑显然更有可乘之机。也许就是在西池苑,谢鹤岭和皇帝身边的近臣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宁臻玉想到这里,忍不住握紧了茶杯,满溢的茶水随着马车摇晃,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很快便回到了谢府,林管事在外道:“公子,到了。”


    宁臻玉这才回过神,起身下车。


    一下车,街上熙攘的人群和烟火气,明晃晃的灯光都令他眼前发花,甚至觉得有些古怪,宫内剑拔弩张,只差兵戈相见了,外面却还如此风平浪静。


    谢府的仆役们迎上前,笑道:“宁公子去看烟花了?回来得这样迟,厨房那头都在抱怨,不知何时开席,怕凉了!”


    宁臻玉心不在焉,只点点头。


    又有人问:“大人何时回来?还要等大人到了才能开宴呢。”


    宁臻玉闻言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璟王若当真被皇帝下令圈禁,恐怕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他方才出宫时还诧异着,紫宸殿那头人来人往,居然仿佛还未打起来——以璟王的残暴性子和手中把握的势力,他以为至少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能出一口气。


    为保万无一失,谢鹤岭至少要在宫中留到明天。


    乔郎提着灯引路,敏锐地发觉他兴致不佳,问道:“公子怎么了?”


    他想了想,随口道:“大人在翊卫府有要事,未必能回来……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等了。”


    乔郎仿佛察觉了什么,也不再问了。


    谢鹤岭夤夜不归也是常事,仆役们只当官大的都这般忙碌,只是有些失望地感慨一声,便又喜气洋洋地四下散开。


    宁臻玉这便独自回到了微澜院。


    仆役们给他端来夜宵,极为丰盛,他却是食不下咽。


    他踱步转了几圈,最后坐在案几边,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床榻底下。


    床下的角落里,还藏着那枚寿字纹的玉佩,按照原来的计划,他该在来年的初五,想方设法前往瞻云观,将此物交予一人。


    然而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


    璟王倒台,朝纲回归正轨,太子登基,若是一切顺利——那还需要寻人去南边找那位云麾将军调兵么?


    他这样想着,又觉得不对。


    方才他在紫宸殿门外停留了许久,可以确定殿内的那几名宫娥看见了自己,若是不需要他这枚棋子了,抽空来告知他一声便是了,然而没有。


    且若是方才的猜测没有出错,当初那女官来找他时,皇帝早已移驾西池苑,病情分明已有了转机,与谢鹤岭也已有了密谋,又何必来找自己帮忙?


    宁臻玉心里怀疑了几番,到底没个结论。


    院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笑声,和鞭炮的噼啪声,宁臻玉百无聊赖,托腮听了半晌,忽而心里一动。


    这些宫中的大人物将来如何,他暂且不管。


    璟王若已倒台,是否意味着——他逃离京师的阻碍少了许多?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忽而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粗糙写完,凌晨会修一遍


    第74章 甲胄


    谢鹤岭回来时,天光还未亮起,院子外头隐约传来守夜的仆役们的笑声, 和互相恭贺新岁的道喜声。


    谢鹤岭一进屋, 瞧见宁臻玉坐在榻上发怔,不由笑道:“怎么, 吓着了?”


    宁臻玉看他一眼,抿着嘴唇不说话, 照常起身过去替谢鹤岭更衣。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甲时, 宁臻玉方才想起谢鹤岭此时不是平日那副文雅风流的打扮,而是着了一身甲胄。


    两人离得很近, 却未嗅到一丝血腥气,他不由有些诧异——这代表宫中顺利,并未发生大规模的兵变。


    璟王居然真的死了心,不曾动手?


    宁臻玉迟疑一瞬,终于问道:“璟王……如何了?”


    “按陛下命令,禁在璟王府不得出。”


    谢鹤岭说着, 想起昨晚璟王满面嘲讽的脸,眼珠冷冷盯着皇帝灰败的面容, 整个人出乎意料的镇定。紫宸殿外的羽林军,手都按在了刀柄上,不知是识时务还是真正有些忠心, 居然也未发作。


    宁臻玉闻言半信半疑,又是心不在焉。


    他压根不会武, 更别提解谢鹤岭的这身甲胄了,动作停顿片刻,很快放下手。


    谢鹤岭笑道:“又走神了?”


    宁臻玉听他语气揶揄, 没好气道:“大人找管事他们去,我不会解这个。”


    他正要走开,又被谢鹤岭一把揽着腰,冷硬的护臂甲胄硌着腰身,只觉迎面而来一股肃杀气,不由整个人一僵。


    谢鹤岭道:“宁公子该学才是,你我将来亲热之际,难道还能假手于人。”


    宁臻玉实在无法,只得犹豫着伸手到谢鹤岭前襟处,蹙眉打量着构造。


    谢鹤岭看出了他的僵硬,饶有兴致地瞧了一会儿,忽而叹道:“罢了,你先把刀放回去。”


    说罢将沉重的仪刀递给他。


    谢鹤岭的兵甲武器都收在另一侧的最里间,宁臻玉便勉强抱着仪刀过去了,谢鹤岭便就跟在身后。


    这间屋子他从前也来过一回,刀剑森然,他实在不喜其中氛围,总觉得带着些战场上的杀戮意味,叫人心里冒寒气。不料他刚到里间,正寻找刀架,忽而被谢鹤岭一下按在屋内横着的一张长案上。


    仪刀当啷一下摔在地上,他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低呼道。


    谢鹤岭俯身笑道:“看你对这里实在陌生,早些习惯。”


    宁臻玉上半身被按在桌案上,哪还不知谢鹤岭这混账打的什么主意——卧房那边的每一处,早就叫两人颠鸾倒凤过了,这屋里却还是头一回。


    他能察觉到谢鹤岭今日心情极佳,兴致更高。


    加上谢鹤岭此时一身甲胄,自己又被如此轻慢地按在谢鹤岭身下,仿佛什么战利品一般,他不由有些羞愧。


    宁臻玉这便心里有气,勉强忍了,低声道:“大人,今日是大年初一,理当……”


    他想说今日郑重,莫要白日里如此行事。


    谢鹤岭却正经道:“昨晚没能和宁公子一起过,现在补回来,不也是理所应当么。”


    宁臻玉没来得及争辩,只觉腰际一阵冰凉触感,是谢鹤岭从身后伸手到他腰际,解了衣带,褪去了身下衣物。


    “你——”


    宁臻玉平日在床帏内再是柔顺,此时也难免慌张,努力想支起身,却被按着动弹不得。


    谢鹤岭瞧着他露出的纤细白皙的腰背,正在他手掌间挣扎颤抖,两条腿之间更是隐现春色,他原还半是玩笑,此刻忽而有些意动。


    “我们去榻上……唔!”


    宁臻玉只说了半句,先觉一阵甲胄贴上来的冰冷感,随即便是叫他难以启齿的触感。


    他原就因这屋里的刀剑周身僵硬,被弄得立时受不住,指尖紧紧攥扯着衣袖,难受时更抓挠桌面。


    也不知谢鹤岭什么毛病,非要着这一身沉重的甲胄行事,他实在喘不上气,喃喃地喊疼,后来又被抱着,两手下意识攀上谢鹤岭的肩甲,也不嫌冷硬了,紧紧攥着,指尖都泛了白。


    屋内一时间混乱已极。


    等谢鹤岭满意了,方才松了手,宁臻玉整个人软倒下去,松散的衣襟处隐约可见起伏的玉白胸口。


    谢鹤岭观赏了一会儿,竟还慢悠悠伸手拨开他的衣领至肩头,看了个全。


    宁臻玉只是喘气,眼角绯红,这会儿意识都已朦胧了。


    却又被谢鹤岭揽着腰提起来,“干什么……”


    谢鹤岭凑近贴他的鬓发,道:“教你怎么卸甲。”


    宁臻玉抿着嘴唇,只得抖着手指,听谢鹤岭的指点,一点点替对方松了甲胄。他手都是软的,解了好半晌才完事,叮叮当当全落在地下。


    他又被一把抱起,回了卧房那边厮混。


    *


    宁臻玉再醒来时已是午间,只觉浑身酸痛。


    谢鹤岭倚坐在边上,明显已洗漱过,整个人又是衣冠楚楚的好仪容,丝毫瞧不出半天前穿着一身甲胄未卸,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按下他。


    宁臻玉一见他这副模样便心里不忿,背过身去。


    然而一动作,便觉两条腿一阵酸疼。


    今早被迫伏在长案上,他一直颤巍巍踮着脚尖,十分勉强,后来脚腕又被一直捏着,如何不痛。


    这会儿翻过身时,他更觉下面隐隐约约乱七八糟,叫人难受。他咬着嘴唇,下意识想并紧膝盖,哪知一碰,便觉一阵细细的刺痛,不由轻呼出声。


    原是膝盖里侧叫谢鹤岭那身甲胄磨破了皮。


    谢鹤岭瞧他一眼,“怎么了?”


    见宁臻玉蹙眉不理他,他起身过来查看。


    宁臻玉不想被他折腾,哑声道:“我自己来。”


    却也无用。肌肤都已伤着了,他又是个文弱的,挣不过人,这便被强行按着腿清理,又抹了药。


    谢鹤岭做这种事倒是轻车熟路,只是目光轻慢,意味深长,宁臻玉身上不着片缕,遮掩不得,只觉又被欺侮了一番。


    他知道谢鹤岭在床帏事上一贯恶劣,多混账的行径都有,自己也早已委身谢鹤岭,没什么可在意的。


    然而也许是璟王倒台,自身处境不那么危险了,紧绷感一松,压在心底的那阵羞愧感便又作祟。


    他又想着原就是见色起意,计较这些也无用,横竖将来厌烦了,他便能解脱。


    宁臻玉实在心里不快,转过目光不看谢鹤岭。


    谢鹤岭只当他气性又上来了,摩挲着他的乌发,“府中在准备家宴,补上昨晚的除夕宴。”


    见宁臻玉不答,他笑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宁臻玉不说话,心头又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他出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谢鹤岭却不肯放过他,语气带笑:“你没什么想问的?”


    宁臻玉想了想,倒想起了正事——他昨晚就隐约察觉璟王神色不对,如今想来,似乎是等待着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只是等到的并非他所想。


    宁臻玉谨慎考虑着措辞,问道:“璟王昨晚,是不是打算让陛下……”


    谢鹤岭听他提起璟王,动作一顿,睨着他笑道:“我以为宁公子会先问谢某之事。”


    语气遗憾,仿佛对他先关心璟王颇为不满。


    宁臻玉转过脸,冷淡道:“大人若要听吹捧之言,府内多的是,朝中也更多。”


    谢鹤岭故意叹息道:“宁公子惜字如金,旁人便罢了,我自然是想听宁公子说两句好听的。”


    他见宁臻玉不领情,也不尴尬,很快说道:“璟王昨晚加重了毒药剂量,若是没出差错,皇帝不日就能大行归天。”


    宁臻玉闻言,想起李公公所说的陛下昏迷前一直呕血,心里一叹。


    元夕夜,朝廷百官面前,闹出这等风波,确实是深仇大恨。


    谢鹤岭见他神色复杂,似乎不全是对璟王狠毒的惊诧,微妙道:“你也知道?”


    宁臻玉垂下眼睫,“西池苑时,我看璟王面对陛下时态度实在奇怪,心内便有猜测了。”


    他不欲在这事上多言,转开话题:“既是要命的毒,大人又是如何让陛下清醒的?”


    换作往日,谢鹤岭总会在这些事上避而不谈,今日却心情很好,笑道:“谢某一介武夫,哪有这个能力,只是天底下的良医,却远不止京中的太医院这些人。”


    宁臻玉沉默片刻,想到谢鹤岭是和太医院有些交情,使些手段拿到皇帝的医案也属正常,他又想到前些日子经常看不到人影的老段。


    “这么说来,段管事是奉大人的命令,去寻医问药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道:“他清闲,比起胡思乱想,还是找个差事更好。”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平:“寻遍名医也只能让陛下清醒一时半刻,救不得性命,他们愿意一试,我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谢鹤岭轻轻抚着宁臻玉的乌发,面露古怪:“璟王居然肯束手就擒,也未动用宫中势力,想必是打算暂且蛰伏……且看今后罢。”


    宁臻玉却想着,不管璟王作何打算,能安分到几时,只要能让他得一时之机,也足够了。


    第75章 计划


    这么半天的工夫,宫内的局势变化自然也传到了宫外,门房递来的请柬和拜帖数不胜数, 一会儿便要来跑一趟, 宁臻玉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谢鹤岭也懒得看,说是明日再处理, 倒与平日模样没什么不同。直到赵相的请柬送来,谢鹤岭方才来了兴致一问:“上面写的什么?”


    门房赶忙上前, 离宁臻玉近些, 便将请柬递给了他,宁臻玉本是厌烦, 递到手上也只得展开,看了一眼。


    “赵相邀大人明日过府一叙,说是得了前朝书法名家的墨宝,请大人同赏。”


    宁臻玉面无表情念了,又暗暗腹诽谢鹤岭的字难看得要命,竟还请他欣赏名家墨宝,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


    谢鹤岭笑道:“是么?名家所作,自然还是要看看。”


    赵相政务繁忙 , 身体也一直不好,之前璟王府的几次宴会,或是早早离席, 或是差人送上贺礼便罢了,这回专程邀请谢鹤岭, 可见重视程度。


    太子将来登位,赵相这把年纪难说还能辅佐几年,谢鹤岭却还极为年轻。


    宁臻玉心里这样想, 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着。


    当日下午,谢鹤岭出门去处理京畿大营的事务,宁臻玉独自一人在微澜院,翻着谢鹤岭的那些闲书,却是看得七七八八,再无趣味了。


    这会儿大年初一,整个京师正热闹,他丝毫没有睡意,坐着也烦躁,便起了身出外游玩。京中灯火通明,映照皑皑白雪,他在京中闲游了一段,不经意一般,经过璟王府那条街道。


    往日门庭若市的璟王府如今萧条冷落,门外的守卫瞧着换了一批,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璟王如今已被幽禁,远远绕过,不敢行经。


    宁臻玉心里叹了口气,心里更是意兴阑珊,慢吞吞回了谢府。


    快到谢府时,他听见街头叫卖的鸡丝馄饨,临时起意,差了跟随的仆从去买些来,自己正要往回走,路边一个卖拨浪鼓的小贩忽而迎面走来,与他擦肩而过。


    宁臻玉只听他低声说道:“公子若有意,四更可去璟王府后门一见。”


    他整个人一顿,下意识回头,那小贩已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走远了。


    因着此事,宁臻玉晚上更是神思不属,鸡丝馄饨也只勉强吃了几口,便就搁在一旁。


    他知道璟王有何打算,大约还是想借他的手对付谢鹤岭——谢鹤岭三番两次搅和了璟王的计划,璟王定然欲除之而后快。


    他也知道这是自己难得的机会。


    谢鹤岭将来会位极人臣,待到那时他想逃跑,更加难如登天。


    他眼前忽而出现璟王那张隐含嘲弄的脸,“你这样的性子,跟不了谢鹤岭太久。”


    和那句充满了蛊惑意味的“本王正也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窗外的声息渐渐低了,待到四更梆子声响起,宁臻玉自床榻上坐起身,悄悄披上衣裳。


    此时府中的下人都已睡去,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谢府夜间哪个小门疏于看管,他能趁隙出门,这本是他上回与严瑭私逃时,特意打探好的状况。


    *


    谢鹤岭第二日辰时方回,刚下马,便有门房赶上来牵马,老段迎上前来。


    谢鹤岭拂了拂肩上的细雪,随口道:“他呢?”


    老段答道:“宁公子还未起身。”


    谢鹤岭心想昨日一早是折腾得过了些,宁臻玉又一向是个文弱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便也不在意。


    他一路往微澜院行去,仆役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只是迟迟未听到宁臻玉唤他们洗漱,正在台阶下打转。


    谢鹤岭看了看日头,想着也该起身了,便说道:“进去伺候。”


    说罢推了屋门进去,身后仆役也跟着鱼贯入内。


    谢鹤岭一眼瞧见桌案上冷却的半碗馄饨,“昨晚后厨做了这个?”


    仆役笑道:“这是街上叫卖的,宁公子遇见了,想尝个鲜。”


    谢鹤岭解斗篷的手一顿,“昨晚出门了?”


    听仆役应了声是,便将宁臻玉昨晚的行踪说了,谢鹤岭听得眯起眼,看向帘幕遮掩的里间。


    卧室那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竟到此时还未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仆役们正有些不明所以,谢鹤岭忽而转身,拂开帘子进了里间,只见榻前的踏板上并无鞋履,再一掀床帏,榻上更空无一人。


    谢鹤岭的嘴角慢慢沉了下去。


    后面跟进来的仆役顿时脸色大变,吃吃道:“宁公子何时……何时……”


    谢鹤岭一语不发,看了他们一眼。


    平日再宽和的人,此时的目光也叫人心生惧意,他只冷淡道:“去找。”


    仆役们一个个讷讷称是,不敢问去哪里找,当即跑了出去。谢鹤岭在屋内坐了片刻,闻声而来的林管事正赶到,躬身道:“大人?”


    谢鹤岭的手敲了敲桌案,冷冷道:“去璟王府。”


    这关头去璟王府?


    林管事面色迟疑一瞬,正要应声退下,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想起方才进府时远远看到的一个小院子,那是宁臻玉从前的住处,正半开着门。


    他想到此处,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那个小院子并不远,绕过几道游廊就能到,他一路走过去,果真就见院门半开着。


    谢鹤岭径直进了院子,一把推开屋门。


    床榻上窝着睡觉的狸奴立时被惊醒,噌一下跳了起来,一看是谢鹤岭,又窝窝囊囊地夹着尾巴,逃到了床底。


    谢鹤岭也不管它,看着榻上隆起的被褥,忽而伸手一下掀起。


    只见宁臻玉正蜷在榻上沉睡,被他这阵仗一下惊醒,张开双目望着他,茫茫然的,脸颊上带着熟睡的红润。


    宁臻玉呆了一瞬,愠怒道:“你干什么?”


    谢鹤岭打量他片刻,从他压出痕迹的脸颊到赤着的双足,再到屋内刚熄灭的炭火。


    宁臻玉脸上露出怒色,显然心里没好气的,谢鹤岭仍带着笑意,坐在了榻边,“找了你好半天。”


    他慢悠悠伸了手,要碰宁臻玉温热的脸颊,还未触碰到,便觉暖融融的。


    宁臻玉偏开脸颊,蹙眉道:“冷。”


    谢鹤岭笑道:“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叫人好找。”


    宁臻玉拿了外袍披在肩上,冷冷道:“你不在府内,也要管我在哪里睡?”


    听他语气不佳,谢鹤岭只道是昨日还是弄得太过火了,叫宁臻玉心里有气。


    他伸手去碰宁臻玉带着痕迹的颈项,笑道:“是谢某的不是,将来必不叫你独守空房。”


    宁臻玉被他堵得没话讲,横了他一眼,便自顾自起身穿衣,又嫌谢鹤岭在此处碍眼,“不是说赵相请你过去么,大人怎还在府中?”


    “回来时顺道去了一趟……那字也没什么特别的,看不出好坏。”谢鹤岭漫不经心道,“倒是商量了初五那天,文武百官要赴相国寺上香,此行须翊卫互送。”


    宁臻玉听到“初五”二字,手上动作一顿,便又掩饰了去。


    谢鹤岭欣赏了一会儿他换衣的模样,待他穿戴完,方才起身,“回微澜院,后厨做了早食,可别放凉了。”


    宁臻玉毫无胃口,却也没说什么,找了一圈没找到阿宝,在床榻下喊了两声,才把阿宝哄出来,安抚了一番。


    可怜见的,人在屋檐下也得低头,何况是豢养的猫儿。


    他心里想着,呆了片刻,才随谢鹤岭回去。府内的仆役见他还在,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年纪小些的怕得脸色煞白,瞧见他还好端端在府中,便露出一副庆幸的模样。


    宁臻玉只当做什么也未发生,照常洗漱。


    他昨晚并未出门,更未去往璟王府。


    原因无他,只是觉得并无必要。


    他很早就做了决定,暂时用自己换取谢鹤岭的庇护,旁人怎么想的他早有预料。然而这也代表,他和谢鹤岭的关系仅仅止步于此。


    当初他委身谢鹤岭,心里确有不甘怨恨,但不得不承认,谢鹤岭也帮了他不少。


    和璟王那般仇恨皇帝不同,他没有那么恨谢鹤岭。


    他只是想着离开京师,和谢鹤岭断了关系。


    至于能不能逃离——他有更好的机会,初五那天便是。


    第76章 风月


    翊卫府负责护送贵人们前去, 谢鹤岭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宁臻玉许久未见到他。


    一晃到了初四, 宁臻玉听仆役来传话,说是大人今晚不回府, 他只摩挲着袖子里的玉佩, 默默盘算。


    昨晚他点灯等了谢鹤岭许久,终究没等到人, 天光微亮时才歇下,今日也多半也等不到。


    然而时间不等人,待到明日初五,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慢慢梳着头发,在仆役进来换上热茶时,忽然道:“准备马车, 我去一趟翊卫府。”


    他难得一回主动提出去翊卫府,仆役们便有些欢喜, 厨娘特意备了些菜肴送来,食盒沉甸甸的。


    宁臻玉收拾了一番,照常坐了马车前往翊卫府, 去了后堂等谢鹤岭。


    仆役来上茶,他面无表情说道:“晚间大人在此休息, 不需人伺候,无事莫来打扰。”


    仆役应声退下了。


    黄昏日暮,谢鹤岭此时正在校场点兵, 听下属来报时,眉毛一抬,有几分意外。


    前几日还和他置气,不肯理他,今日却又主动送上门来。


    他将随驾名录递给副将,便就慢悠悠往回走。


    一进门,就见酒菜已在桌案上摆好,还热气腾腾的,宁臻玉却不在桌边。


    谢鹤岭神情微妙,人是坐下了,视线却往里间瞟去。


    这翊卫府的后堂原先布置简洁,只几把桌椅,里间一张矮榻,一望可尽收眼底。然而自从宁臻玉第一次来翊卫府,被谢鹤岭揽在膝上轻薄,又被仆役撞见后,心里有气,面皮又薄,总不肯再在翊卫府与谢鹤岭亲近。


    于是谢鹤岭便就这后堂设了帘幕屏风,更添了影影绰绰的床帐。


    宁臻玉之前来这翊卫府,就在榻上小眠,倒也方便些,只是不愿意太过胡闹。


    这回,宁臻玉正也坐在榻上,被屏风和珠帘模糊了身形。


    灯火交映,云遮雾掩的,反而更添意韵。


    谢鹤岭笑道:“今日怎么有闲心来?”


    宁臻玉轻声道:“大人两日未归,我只能来翊卫府见大人。”


    言语居然相当和缓,坏脾气的宁公子居然能对着他有这等语气,实属难得。若有不知情的,这般灯火葳蕤,轻声细语,怕是要以为是位温柔似水的美人。


    谢鹤岭的目光带了一丝玩味,睨着宁臻玉的身影,倒了杯酒。


    “何事不能明日说?”


    宁臻玉道:“明日便就迟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瞬,咬了咬嘴唇,轻声续道:“大人明日随驾,能否带我一道过去?”


    谢鹤岭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道:“天家去相国寺上香祭拜,你去做什么?”


    他说着,眯起眼盯着宁臻玉,“莫非又是故人有约?”


    宁臻玉哪还不知这混账在想什么,定然又在阴阳怪气他和严瑭私奔的旧事,他心里不快,却也不好发作,只低声道:“胡说什么,只是想跟随你过去,没有旁人。”


    谢鹤岭“哦”了一声,不知是否信了。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瞧着隔了帘幕与屏风的宁臻玉清瘦的身形,忽而笑道:“既然是有事相求,宁公子总要拿出些诚意。”


    “诚意”二字,落了重音。


    宁臻玉停顿片刻,终于起身,谢鹤岭便就看着宁臻玉起身解了狐裘,绕过屏风,抬手拂了珠帘,缓缓行过来。


    不知怎的,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居然显得格外旖旎。


    灯下观美人,宁臻玉原就是琳琅珠玉一般的相貌,此时看来尤其动人。


    他身上甚至还披着一件玄色的氅衣,是谢鹤岭的衣物——看到这身氅衣,谢鹤岭便就知道,宁臻玉是来示好的。


    以宁臻玉的清高性子,竟然能为此向他低头示好,不知明日到底有何特殊。


    谢鹤岭目光轻佻,打量他柔顺的乌发,再到氅衣过于宽大,垂至地面的衣摆。宁臻玉被他这般看着,只紧抿了嘴唇,半垂着眼帘替他倒酒。


    许是玄色的衣物衬人,愈发显得宁臻玉肤色玉白,比起瓷杯更显莹润通透。


    谢鹤岭笑吟吟端详他许久,连宁臻玉倒满了酒杯,他也不动。


    宁臻玉停顿片刻,只得再次伸手捧起酒杯,正准备敬酒,却忽然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了膝上。


    谢鹤岭一贯如此,宁臻玉本也习惯了,然而手里还捧着酒,这一下猝不及防,酒水便洒在了胸口。


    他下意识看了谢鹤岭一眼,只见一张挑着嘴角的笑脸,谢鹤岭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宁臻玉便又垂下眼睫,幸而是热酒,也不冷,他僵硬片刻,到底没有起身。


    见他难得乖顺,谢鹤岭还要得寸进尺:“这就没了?”


    宁臻玉嘴角紧绷,只得再次伸手倒酒。这回捧着酒杯,直送到了谢鹤岭唇边,加之他此刻是坐在谢鹤岭怀里,被揽着腰身,这般姿态,几乎带了几分旖旎风月的意味。


    宁臻玉何时有过这样的柔情之态,谢鹤岭瞧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和抿紧的薄唇,顺势喝了这杯酒,比平日还甜些。


    宁臻玉见他喝了,只当是谢鹤岭已经答应,不由心头一松。


    他正要放下手,谢鹤岭却一把攥住他手腕,欺近了故意道:“就只是敬一杯酒?”


    宁臻玉一顿。


    他不说话 ,谢鹤岭便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几下柔嫩腕子,忽觉不对。


    抬起仔细一瞧,才见宁臻玉手腕伶仃纤细,寒冬腊月的,竟只有薄薄的两层衣袖,一抬起来,宽大衣袖便就落下,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


    衣袖单薄,衣物自然也单薄。


    谢鹤岭目光上移,就见宁臻玉松散的白色衣襟被酒水浸透,薄薄一层更透了些,除却玉一般的肤色,隐约还透出细嫩的绯色,带着顶出的单薄轮廓。


    再看衣摆下,脚尖绷紧,竟连双足也是赤着的。


    这意味着他里面,再无衣物遮掩。


    灯火旖旎,映得宁臻玉这张时常冷淡的面容上,仿佛都多了几分清艳。


    谢鹤岭的目光微妙变了,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轻慢已极,一寸寸滑过宁臻玉的颈项锁骨,落在衣襟透出的绯色上。


    活色生香。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红透,没能忍受这孟浪肆意的目光,下意识要遮掩。


    谢鹤岭明知他羞愧,也知他引诱,却还要明知故问:“穿得如此单薄,何时脱的衣裳?”


    他说话时凑得很近,简直是贴着宁臻玉的耳尖说的,声音低沉,呼吸都钻入宁臻玉耳孔。


    换在平日,宁臻玉遭他如此调戏定要骂他。然而这回有求于人,又被这般逼问,他只得避开脸颊,难以启齿。


    谢鹤岭却瞥了一眼里间的地板,已能想象到这位清高的宁小公子是如何忍着羞愧,避着人脱去衣裳,等着他过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听宁臻玉开口,宁臻玉不肯说话。


    谢鹤岭遗憾道:“罢了,宁公子的诚意难道只有这些?”


    宁臻玉闻言一顿。


    他人都在翊卫府了,早已做好了准备,停顿许久,最后在谢鹤岭的目光中,低头慢慢解开了衣带。


    谢鹤岭的手便探入了腰际,氅衣也滑落到臂弯。


    宁臻玉和他在床帏间早就厮混惯了,最受不住哪里,他当然一清二楚。宁臻玉被他揉得没了力气,又察觉到身下的明显变化,心里有些怕,却还是勉强攒了力气,一把按住谢鹤岭的手。


    “你答应了么?”他喘着气问。


    他此时已是颊生红晕,眉目生艳,眼中却有些急切之色,生怕被他欺负了,平白占去便宜。


    他自觉问得占理,却不知自己这般模样,才是最让人想欺负的。


    谢鹤岭不怀好意地瞧着他,只笑了一声,又来咬他的嘴唇,“答应什么?”


    宁臻玉有些急,几番追问都被谢鹤岭捉弄一般打断。他恨恨的,却也无法发作,又是浑身发软,双手抵在谢鹤岭肩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等被抱到里间床榻上肆意摆弄,他更是声音变了调,断断续续再难相问。


    *


    两人一直折腾许久,直到灯火黯淡,云雨方歇。


    宁臻玉已是意识模糊,却还记得要个明确回复,抬起头:“大人方才答应了。”


    谢鹤岭只是笑,“什么?”


    眼看宁臻玉似乎真要生气了,他才似笑非笑的:“宁公子如此诚意,谢某若是不应,岂非辜负了宁公子的美色。”


    他说话轻佻孟浪,宁臻玉这会儿却已无力气骂他无耻,又是有求于人,便就蹙着眉试图背过身去。


    然而他身子行动艰难,谢鹤岭又把着他的腰,实在无法从这混账的怀里脱身,他只能闭上眼,想着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却忽然道:“为何明日要去相国寺?”


    宁臻玉身子一僵,眼睫颤动一下。


    他静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母亲的灵位供奉在相国寺,我……我想去看看母亲 。”


    这并不是谎话。


    母亲过世后,除却墓前祭奠,他每个月都会去相国寺上香,祈求母亲来世安宁和乐。然而自从宁家遭难,他为家族奔波,再无心力去见母亲,后来身世暴露,他被送给谢鹤岭,更无颜面,也无立场。


    此次若是顺利,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祭奠母亲了。


    宁臻玉知道这个理由或许会让谢鹤岭不快,然而他仍是抱有希望,也许谢鹤岭会看在母亲的情分上,让他得偿所愿。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几分怅然几分惭愧,语声便有些喑哑。


    谢鹤岭闻言,忽而沉默下去。


    半晌,他轻轻抚摩着宁臻玉单薄的背,道:“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第77章 出逃


    有人阴阳怪气道:“谢统领不是身负随驾护卫之责么, 不在太子左右,竟也自行坐了车驾?”


    另有人哈哈大笑道:“今时不同往日, 排场大些是应该的。”


    几人言语间,翊卫府的人巡视过来了, 他们便又闭嘴, 只拿眼睛微妙瞥着。


    然而很快,就见原该坐在车里的谢鹤岭慢悠悠策马而来, 一身甲胄外披文武袖,在谢府马车旁停下,俯下身和车内的说话。


    这几人便又面面相觑,心里纳罕:谢鹤岭既然不坐马车,这车里的又是哪位?


    谢鹤岭似乎低声唤了几声,车内也无动静, 好半晌才车帘一动,车内有人掀了布帘, 露出半张脸来。


    只见明眸皓齿,神色平静,在场的官员全都认得——正是那位京师闻名的宁臻玉。


    平日宠爱些也就罢了, 此次前往相国寺,是朝中的大事, 怎能带娈宠出行,竟还特意备着车驾!


    旁边有几位老臣已然瞪大眼,胡须抖动, 只差大喊一声有辱斯文。


    谢鹤岭没理会这些目光,只瞧着宁臻玉的脸,目光下移,望见他今日穿了身白色氅衣,领衬白貂裘,拥着雪白的脸儿,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


    “怎不穿我送你的那身朱红色的狐裘?颜色衬你。”


    宁臻玉看他一眼,哼声道:“弄脏了。”


    昨晚翊卫府榻上放着的那身狐裘,难免被两人胡闹时压在身下,早不成样子了。


    谢鹤岭仿佛才想起来这茬,哦了一声,他看着宁臻玉垂下的双目,笑道:“又怎么了,谢某答应带你前去相国寺,竟还是不高兴?”


    宁臻玉面色冷淡,“大人别过来找我,比什么都强。”


    他今早借口打理仪容,拖着身子回到谢府收拾重要之物,坐了马车便就出门,一路上严严实实不显人前,就是不想叫外人看见说闲话。


    若非初五这天是他能寻到的最好的出京时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群老臣面前抛头露面。谢鹤岭按理来说该是事务繁忙,陪伴在太子仪仗之旁,竟还跑回来撩拨他一下,他在车内应了声还不够,非要见一面才消停,实在无聊。


    谢鹤岭瞧着他冷淡的脸,却想起昨晚床帏内那般低眉顺眼的温情之态。


    做小伏低不过一晚,达到目的便又不装了。


    他叹息道:“真是没心肝的,不念着我的好,这些小事倒是记仇……昨晚可是你来找的谢某。”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暧昧,宁臻玉随即想起昨晚两人在翊卫府的荒唐事,虽是自己低头示好之举,此时想来亦是难为情,耳尖逐渐泛红。


    他怕被人瞧了去,掀帘子的手放下来一些,脸也往车内避了一避,“胡言乱语!”


    他都这般往里退了,谢鹤岭偏要再俯低了,凑近了笑道:“失态到胡言乱语的,难道不是昨晚的宁公子?”


    宁臻玉一噎,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厚颜无耻!”


    他再不想看到谢鹤岭这张笑吟吟的脸,一下摔了车帘,帘布便撞在了谢鹤岭的鼻尖,幸而是绸布做的,拂在脸上也是绵软触感,仿佛宁小公子的怒骂,全无威胁。


    宁臻玉气得够呛,却又听到车外传来谢鹤岭的低笑声,似乎觉得有趣极了。


    他真想再掀帘子骂一通,叫全京师的高官都知道这位翊卫统领,京畿大营的新任首领,风度翩翩的谢大人是个怎样的混账。然而到底忍住了,他只往另一个方向坐了些,不予理会。


    另一边,谢鹤岭笑够了,才慢条斯理直起身,扯了缰绳往回走。


    宁臻玉不愿意引人注意,因而谢府的马车只缀在百官队伍的末尾,近处有些官员都还坐在车内,看了个全,见谢鹤岭行过来,一个个又若无其事,拱手寒暄。


    然而仍有迂腐老臣不快,面色不善道:“谢统领,此次相国寺之行,来的俱是朝中臣子,怎能带无关之人?”


    谢鹤岭看他一眼,认出是国子监的哪位大人,漫不经心道:“带个随从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大人不也带了仆役?”


    这老臣被堵得一噎,又不好辩驳——谁都知道宁臻玉和谢鹤岭是什么关系,但明面上确实是谢家的仆人,谁都不敢明言直说。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臣面上不悦,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鹤岭策马往前行去,前路上的官员忙不迭让了道。


    *


    宁臻玉坐在车内,外面的声音虽嘈杂,倒也听了个大概。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今日随谢鹤岭出行,便知道定然会遭非议,此刻倒不如何在意,只垂下眼睫,心想着以后也遇不到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今日的计划能不能顺利。


    等马车缓缓离开丹阳门,他的心头逐渐跳动起来,从袖中摸了摸,翻出那枚寿字纹玉佩。


    除此之外,他带了些金银细软,是之前两次入宫作画,贵妃和璟王的赏赐,他换了些银钱贴身放着。他甚至特意换了身白色氅衣,只因雪天里,白色不甚瞩目。


    他悄悄将这些物件检查过,便又有些忐忑,发了一会儿怔。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鼎沸人声,天家仪仗出行,自然极为气派,他悄悄掀了车帘一角一看,只见车马辚辚,正驶过城门。


    城门处的守卫俱都肃立垂首,不敢直视百官车马。


    眼看高阔的城楼城门一点点迎面而来,罩在头顶,又一点点往后退去,宁臻玉抬首望着,心想原来如此轻易么。


    这半年时间里,他时常盘算着如何顺利经过城门,如何顺利离开京师。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有些不真实,梦境似的。


    他怔忪往后望着城门,半晌轻叹一口气,正要放下车帘,却望见不远处同行的一辆马车上,正有人也掀着车帘望着他。


    宁臻玉一眼瞧见严家马车的灯笼,便知是谁——严瑭似乎因经过城门而想起些往事,面上有些愧色。


    宁臻玉心里冷笑一声,神色淡了些,撂下车帘。


    相国寺离京师不远,宁臻玉算了算时间还有空余,便伏在车内小憩,安静等待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老段在车外提醒:“公子,到相国寺了。”


    宁臻玉立时坐起身,拂了车帘探头张望,只见前方高耸的山门立在山脚,一道宽阔长阶蜿蜒而上,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谢鹤岭这会儿又策马绕回了队伍末尾,俯身道:“我护送太子贵妃上去,百官在大雄宝殿,你只管去后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看了眼老段,老段立刻抱拳:“属下会保护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去了。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谢鹤岭的背影,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静默片刻,只缓缓放下车帘。


    外面逐渐传来百官下车,跟随太子仪仗徒步上山的声音,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这是他前阵子为母亲所作的画像。


    说来惭愧,学画这么多年,他怕伤感,从不敢正式画母亲的像,画到一半便要停笔。后来被赶出宁家,众叛亲离之后,私下悄悄地画了像聊作慰藉,还不敢叫谢鹤岭发现。


    如今他或许就要离开京师,最后一次来拜祭母亲,这幅画便寄在相国寺母亲牌位前,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等外面声息渐停,他方才下了马车,老段在前引路,他往另一条小路上了山。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他们这些寄在佛前的牌位,自然不在前头的大殿处,而在后山的往生堂供奉,他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


    只是他身子不如从前健康,昨晚又和谢鹤岭一番折腾,不过走了一段路,便觉腰背酸痛。这般走走停停,他到底还是咬牙支撑了下去,来到后山那处佛殿。


    堂内供奉了百余个牌位,宁夫人的牌位奉在左侧,他取了香拜祭一番,又拿了画像,展开凝望了许久,最后轻轻收进木盒里,放在母亲牌位前。


    他和此处的僧人低声寒暄几句,又投了香油钱,拜托他们照料这些物件,僧人自然答应。


    做完这些,宁臻玉呼出一口气。


    老段此时正立在门外,宁臻玉慢吞吞迈出殿门,朝他低声道:“段管事,你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老段面上并无意外,冷冷道:“公子若想趁此机会逃跑,请恕我不能答应。”


    宁臻玉只笑了笑:“让你助我逃跑,当然是难为你……只是让你替我去取一样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方才落在马车上了,劳烦你替我取来。”


    老段犹豫一瞬,脸上还是毫无表情,“请宁公子见谅。”


    宁臻玉轻轻叹息道:“我以为段管事会信守承诺……只是一幅画像,想寄在佛前,祭奠一位亡者。你只管去,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的。”


    老段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望了他一眼,踌躇半晌,终究还是朝他抱拳,而后下了山。


    等到老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宁臻玉立时转过身,往佛堂的后门行去。


    僧人有些吃惊:“宁公子?”


    宁臻玉笑道:“只是在后山游赏一番,大师不必管我。”


    他从前时常来此拜祭宁夫人,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知道此处往东下山,过了河,再翻过一个山头,便是瞻云观。


    瞻云观离相国寺并不远,只是一个香火寥落的小小道观。


    宁臻玉下了山,身形很快融入一片皑皑雪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第78章 江夫人


    他想着璟王已暂且蛰伏,皇权回到了天家手中, 这个承诺如今可有可无, 实没有必要冒险。然而他思来想去,仍觉璟王心思难测, 说不准何时又要卷土重来。


    倒不如冒险这一回,送去这枚玉佩, 到时哪怕真正形势逆转, 自己也不至于太被动。


    这会儿已是午后,他一路下山, 坐了渡船过河。


    船夫健谈,见他是个相貌美丽的年轻郎君,笑道:“下了大雪,路不好走哩,公子还要上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叹气道:“这世上的怪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宁臻玉心头一动, 问道:“今日还有人上了山去?”


    “今早一个妇人带着娃娃,说要上山去拜瞻云观……嘿, 上香去相国寺不是更好?”


    宁臻玉心头一动,隐约知道这妇人也许就是今日自己要找之人。


    他还想再旁敲侧击些别的,这船夫却已记不大清了, 只说是从外地赶来的,风尘仆仆, 却又有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些推测不出什么,他有些遗憾,付了船钱下了船, 再次上山。


    那相国寺远近闻名香火鼎盛,连上山的路都修的齐齐整整。这瞻云观自然是比不上的,这座山虽矮,山路却是崎岖泥泞,宁臻玉小心翼翼扶着石头和树干一路上山,竟是到了太阳西斜,才到达山顶。


    山顶上立了一座青瓦道观,颇为寒酸,连诵经声都听不见,不知里头有几位修行的道士。


    宁臻玉这会儿连腰腿的酸麻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喘着气擦汗,缓缓往大门走去。


    这道观看着寒酸,倒是打理得十分利落,昨晚那般大雪,这门前的积雪竟是扫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


    宁臻玉拉着铜环拍了拍门,随即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有人来啦。”


    又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自然是有香客来了,还不开门?”


    随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一开,却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扎着双环髻,抬头望着他,呆呆道:“你来找谁呀?”


    “来拜访道观主人。”


    宁臻玉说着,见她生得玉雪可爱,不由想起秀秀来,心里一软,脸上便带了笑。又瞧这娃娃鼻尖脸颊上沾了雪泥,便掏出帕子俯身,仔细替她擦干净了。


    道观里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宁臻玉抬起头,就见着一张美貌妇人面,约摸三十岁年纪。


    宁臻玉望着这张脸,不知怎的,心中泛起奇异之感。


    他总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眼熟,然而想不起究竟,他也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只是惊疑地望着。


    这妇人蹲下身拍去了娃娃衣角上沾的雪,爱怜地捏了捏脸颊肉,这才抬头看向宁臻玉。


    她显然也不认得宁臻玉,瞧他衣着华贵,显然是官宦子弟,便抬了抬下巴,道:“郎君莫不是走错路了?相国寺在另一个方向。”


    话语虽有礼,神态之间却显出几分揶揄。


    宁臻玉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十分失礼,立时移开视线,看向脚下,便瞧见这妇人和自己一样,鞋尖上沾了泥泞雪水——应是船夫口中那位赶上山的妇人。


    宁臻玉知道这八成就是自己要寻之人,拱手低声道:“不瞒夫人,我是受人所托,要在今日初五来瞻云观寻一位故人。”


    这妇人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忽而抱起孩子侧过身,“郎君且进来说话。”


    说罢便将人引入门内,去了后堂,宁臻玉一路走过去,瞧见一位年长的女道士在神像前默然诵经,观内寂静清寒,全无相国寺的繁华之气。


    妇人抱着娃娃哄了几声,柔声道:“乖,去找惠姨玩儿,娘有事要处理。”


    这娃娃被劝哄着,看了宁臻玉好几眼,懵懂道:“能和大哥哥玩么?”


    宁臻玉只朝她笑笑,妇人拍了拍女儿的背,笑道:“这是客人。”


    娃娃有些失望,只得扁扁嘴走了。


    到了后堂,这妇人丝毫不像是外来客,自顾自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宁臻玉望着她打量人的神色,忽而心头一震——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妇人面熟了。


    这眼帘张合,端详人的神态极为眼熟,有几分像璟王。


    也不能说只是神态像,眉眼模样更是相像。只是璟王阴郁,这妇人多出些明快洒脱。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甚至能猜到这妇人的身份——


    江皇后,皇帝青梅竹马的发妻,病逝已久。


    当初那名女官交给他这枚寿字纹玉佩,告诉他此举是为请岭南的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调兵,他便隐隐猜测,瞻云观中的此人定和镇国公有些关系。


    镇国公原是江皇后之父,正儿八经的国丈,只因江皇后病逝,镇国公年迈丧女一蹶不振,自请告老还乡,带着儿子云麾将军回了南边。


    因江皇后早逝,他从未怀疑到亡者头上。


    此时他望着这妇人熟悉的眉眼,甚至能猜出为何宫中对江皇后讳莫如深,为何璟王一听到江皇后的名字,便要大发雷霆处死宫人。


    只因璟王像江皇后。


    宁臻玉想到这里,已能模糊猜出许多前因后果,不由低下头去,试图遮掩眼中的惊诧。


    难怪那女官最后对他说什么“无论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还请莫要声张”……他原以为是暗示他瞒着谢鹤岭,却原来会错了意,是知道他迟早发觉这个隐秘,怕他宣扬出去。


    这种事怎么偏偏就找了我来?


    宁臻玉心里嘀咕,不想停留在此处撞破更多的秘密,便强作镇定,取出那枚寿字纹玉佩,走上前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受宫中所托,来瞻云观寻夫人您,为求镇国公出兵勤王。”


    这妇人见到玉佩,静默一瞬,竟是面有怀念之色,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忽而叹了口气:“陛下如何了?”


    宁臻玉正琢磨着找什么借口离开,闻言也只能回答:“陛下病重,已决意传位给年幼的太子。”


    妇人闻言,面有哀色,一句话也不说了,许久才叹息道:“他知道今日是我师父的忌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祭奠。”


    “他分明知道我的行踪,却从不来找我……他是个好人,我欠他的情。”


    原是她欠着皇帝人情,所以才能确定江皇后会相助么。


    宁臻玉心里想着,也知道她说的是皇帝,又腹诽着皇帝算是好人么?朝中百官都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却又想起了璟王恨极的神色。


    妇人说罢,视线一转,望着宁臻玉绷紧的脸色,莞尔笑道:“郎君是不是猜到我是谁了?”


    她语气轻快,宁臻玉却只能沉默,撞破天家秘密,还是皇后死而复生的秘密,他很难装作什么也未发生。


    他只得拱手施礼道:“宁某见过……江夫人。”


    江夫人闻言,忽而凝目端详他:“可是吏部尚书家里那位善画的?”


    这问题宁臻玉应不是,不应也不是。江夫人似乎听说过他,也不再问,转开话题道:“宁公子请坐,观内只有粗茶,公子暂且一用。”


    都这样说了,宁臻玉也不好贸然告辞,只得坐下。


    江夫人正了正神色,“我在外听闻,如今朝中把持朝政的是璟王么?”


    宁臻玉点点头,解释道:“陛下前几日醒了一回,下令幽禁璟王,不过到底情势危急,需要借岭南的兵力。”


    他谨慎地说到这里,忽而一顿,“镇国公知道夫人还……”


    江夫人叹道:“父亲不知道我还活着。”


    “父亲辞官回乡,一是因我之故,二却是因璟王得势,他和璟王一向政见不和,因而对陛下也有些怨气。”


    她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何问题,直白道:“父亲和大哥身在南边,多年嫌隙,未必愿意出兵。但既然我欠着陛下的情,定然会说服父亲。”


    死而复生的女儿来到面前,老父亲哪还有不应之理。宁臻玉想。


    江夫人抚摸着玉佩,又道:“还请宁公子回复陛下那边,请他宽心。”


    宁臻玉顿时心里尴尬,他早就打算趁机逃跑,远走高飞,来此处递消息已是信守承诺,哪还会再回去。


    江夫人见他静默不语,神色有异,她忽而察觉了什么一般,低声问:“宁公子是不打算回京么?”


    宁臻玉实在不好回答。


    江夫人看出他的意思,又或是听说过他的什么传闻,叹了口气,轻声道:“大雪封山,此处山路不好走,坐船往南,可快些离京。”——


    作者有话说:凌晨再修修补补……


    第79章 躲避


    他有意去后山的往生堂拜祭宁夫人的牌位,然而这会儿不好离开, 只心不在焉地敷衍赵相的寒暄。


    回到京师时, 恐怕要入夜了。


    文武百官跟随着太子的仪仗,这便要回京。谢鹤岭远远瞧见谢府的马车, 心想昨日那般折腾,走山路来回一趟免不了遭罪, 以宁臻玉的脾气, 这会儿恐怕正骂他。


    想到这里,谢鹤岭心情居然还不错, 翻身上马,便往队伍末尾过去,半途忽见老段挤开人群,急匆匆奔来。


    谢鹤岭一顿,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段到了跟前当即下拜,“大人, 宁公子失踪了。”


    谢鹤岭面色骤变。


    他似乎还要亲自确认才能甘心,猛然策马奔过去, 到了马车跟前,车门是开着的,他俯身一把掀开车帘。


    车内空无一人。


    谢鹤岭当即滞住, 掀着车帘的手指咯吱作响。


    他脸上毫无表情,周边还未上车的官员见他面色, 再看空着的谢府马车,似乎察觉了什么,忍不住频频偷觑, 窃窃私语。


    老段赶到身后,再次跪地请罪:“宁公子前往后山,命属下下山去取物件,之后再无踪迹……是属下失职。”


    谢鹤岭慢慢松手,利剑般的视线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面容,忽然盯住了人群中的严瑭。


    严瑭正也望向空荡荡的马车,神色愕然,甚至仿佛不愿相信。


    谢鹤岭左手一提缰绳,踱了过去,严瑭不敢直视他,垂头拱手:“谢统领……”


    谢鹤岭冷冷俯视他,忽而嘴角一挑,“严主簿有何看法?”


    严瑭心知谢鹤岭是怀疑自己了,额头几乎冒出了冷汗,有口难言。旁边的严中丞有些胆战心惊,也拱手道:“谢统领,我们也才刚下山,不知究竟。”


    严瓒正随行在翊卫当中,一看此处事态,不由脸色大变,踌躇着过来解围,小声道:“大人,二弟他绝不敢的……若是有消息,属下定然会报予大人。”


    谢鹤岭只半笑不笑地盯着他们,直到前方的天家仪仗察觉此处滞留,宫人都要寻过来,傅齐赶了过来相劝:“大人,时辰不早……该启程回京了。”


    谢鹤岭一句话不说,好半晌才冷声道:“传我命令,点一支队伍在此搜查。”


    此言一出,严家几人的神情非但未松下,反而微微一变,周围的官员更是哗然——翊卫府是跟随天家出行,怎能如此擅离职守!


    已有人瞪起眼指着他,大呼荒唐!


    谢鹤岭不为所动,又朝傅齐低声吩咐:“你快马加鞭到谢府,让下人们搜寻府中……尤其是他那小院子。”


    最后他勒马回身,“其余人,随我护送太子和贵妃回京。”


    *


    宁臻玉此时已坐在船上。


    他依照江夫人所言,准备水路往南,至少先离开京畿,到了附近的商州再转向别处,只要离开京畿,哪怕是谢鹤岭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要找人也难如登天。


    宁臻玉心头一松,把玩着江夫人送自己的一块铁片坠子,说是他若有意到岭南,遇着麻烦可用此物向江家求助。


    他谢过了江夫人的好意,郑重收起,心里却没有去岭南的想法——看起来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迟早卷入政局,自己还是不掺和的好。


    宁臻玉收了坠子,坐在船上发了会儿呆,偏偏又想起了谢鹤岭。


    方才听江夫人提起皇帝和她的旧事,他便猜测江夫人是对皇帝无意,不愿做皇后,皇帝也宽容放手,允许江夫人离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谢鹤岭。


    谢鹤岭这个睚眦必报的,大约不会主动放手。


    宁臻玉漫无边际想到这里,忽又醒悟过来:皇帝皇后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和谢鹤岭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如此对照?


    也许是境遇相似之故,难免有些联想。宁臻玉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他又想到,从前知道璟王和皇帝的爱恨纠葛时,他想起的、忍不住反复对照的,却也是自己和谢鹤岭。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忽觉怪异。


    为什么自己总要联想起谢鹤岭?


    受他爱慕,辜负他的是严瑭,然而他脑海中两次想起的却都不是严瑭,偏偏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想到这里,望着暮色昏暗的天际,心头竟觉得复杂。


    这条简陋的小船慢悠悠划过河水,一直到夜幕完全落下,船夫在一处渡口停下,问道:“郎君,夜里不好行船,不如找个地方歇脚?”


    宁臻玉心里更想早些离开,然而却也不好勉强老人家,便点了点头,付了船钱。


    他下了船,船夫正要回去,见他孤身一人,又问他:“郎君不如到我家里住一宿?”


    宁臻玉摇摇头,只道了谢。


    他原想着这条河小,等再坐一段水路,便能汇入一条宽阔大河,到时能寻到送货的渡船。


    然而再一想,这条河原就在相国寺山下,谢鹤岭若派人找他,定然不会放过这条河,不如暂时找些隐蔽之处藏身。


    他这便独自往岸上去了,甚至不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反而往回走了一段,也不就近找村庄落脚,而是七弯八绕的,往远远的山边去了。


    山脚下零星落了几片村庄,幸好这会儿还是正月,村庄里还有人挂着彩灯,他循着茫茫夜色里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行了过去。


    他穿的靴子早就在上山寻瞻云观时沾了雪水,这会儿踩在雪地里,更是浸透一片。走到半途,天上还飘起了雪,他便觉脚上冻得没了知觉,冷僵着,不由后悔出门时该带一双靴子。


    然而带了鞋,定然又要叫人怀疑。


    他心里一叹,拖着脚慢慢走过去,不找那些成片聚居的,饶了许久,总算寻到了山脚下一户孤零零亮着灯的。


    他拍拍门,正措辞如何礼貌地借宿一宿,就见门一开,屋里露出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孔。


    这人生得圆脸尖下巴,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臻玉?!”


    居然是青雀。


    青雀这会儿裹着一身棉袄子,面颊饱满红润,气色比上回遇见时好了许多。他呆了一会儿,连忙将宁臻玉请了进来,见对方冻得脸色发白,立刻添柴将炕烧得更热些,让他坐着暖暖。


    “我横竖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暂且有了块地方容身。”青雀说着,试探道,“臻玉,你怎么不在京中?”


    宁臻玉尴尬一瞬,只得道:“这不是……待不下去了么。”


    青雀脱口道:“大人难道有新欢了?”


    他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谢鹤岭是个相当专情的主君,那段时日只收过宁臻玉一个,胜过京中许多人了,到头来竟也还是这般薄情寡义么。


    有新欢倒还好了。宁臻玉心想。


    他又想着自己跑了,谢鹤岭身旁也不缺自荐枕席的美人,对他的新鲜劲儿迟早会过去,他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等谢鹤岭彻底懒得追究了,便算安全了。


    看他沉默不语,青雀会错了意,失望道:“真的啊?”


    “我是自己不想待下去了,今日谢鹤岭他公务在身,我找到机会便跑了。”


    宁臻玉说着,笑道:“幸好遇见了你,否则还不知要顶着风雪走多久呢。”


    青雀见宁臻玉衣领上沾了雪,立时伸手过去拍,触手便觉一阵光滑。他是高官后宅的仆从,自然看得出这一身绫罗貂裘价值千金,显见谢鹤岭待他很好,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自然是觉得谢府作为容身之处已够好了,但既然臻玉不愿意,他也不好劝什么。


    青雀倒了碗热茶,递给宁臻玉,忽又意识到谢鹤岭如今大权在握,忍不住道:“你这样跑出来,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他听说过高门大户对待逃奴的手段,不死也残。


    宁臻玉见他忧心忡忡的,轻描淡写地道:“叫他找不着,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却听寂静夜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有人冒雪往这方向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雪地中的脚步声。


    青雀不由脸色一变——寒冬腊月的大雪天,还是黑漆漆的晚上,哪会有人往山沟沟里走。


    他悄悄过去推开窗缝看了眼,立刻慌张起来,低声道:“臻玉,你先躲躲,有人来了。”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沉,当即起身往后院走。


    院子后头是一片斜坡,长了片林子,被大雪压得树枝极低,宁臻玉艰难地爬上去,藏在了林子里。


    青雀拿着扫把在院中扫了一通,幸而他一向有扫雪的习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倒也不突兀。听到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拍门,他这才过去。


    宁臻玉便瞧着两人进了屋,朦胧灯火下,赫然是一副翊卫府的打扮。


    他整个人一滞,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谢鹤岭定然会派人来寻他,却预想着至少是明日,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还是翊卫——翊卫今日奉命护送天家仪仗,却被拨来专门找他这个逃奴。


    且看这身打扮,大雪天里连蓑衣风帽也未穿戴,显然是白日里就得了命令来找他。


    这般行径,谢鹤岭真不怕被御史台弹劾么?


    宁臻玉心里惊诧,屏息望着屋内那两名翊卫对青雀一番盘问,凶神恶煞的还带着刀,青雀低着头怯怯答了。


    不多时,这两人转了一圈,翻看衣柜和床底,未发现异常,这才罢手出门。


    宁臻玉远远望着他们离开,在外面又和另外两名翊卫碰了面,商量了几句,似乎都无所得,行色匆匆地离去了。


    他盯着那几人身影,躲藏了许久,直到青雀过来唤他,他才慢慢下了坡。


    他这会儿身上堆积了大片雪,冷得牙关打颤,青雀连忙替他拍落了雪,又替他脱了氅衣抖了抖,推他去炕上坐着,拿被褥盖着他。


    看宁臻玉沉默不语的模样,青雀紧张道:“他们真来找你了,怎么办?”


    宁臻玉眼睫上都还缀着雪,咬牙道:“我明日就走。”


    青雀欲言又止的,到底没说什么,替他添了被褥,两人便就这么在炕上将就了一晚。


    宁臻玉一直望着房顶,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第80章 兴师动众


    谢鹤岭翻身下马,朝太子车辇拱手施礼, “翊卫府幸不辱命, 护送殿下和贵妃娘娘回京中,右监门将军已来此恭候。”


    隔了沉沉帘幕, 太子此时已睡着了,贵妃便笑道:“一路劳顿, 辛苦谢统领。”


    谢鹤岭接着道:“娘娘言重, 臣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臣告退。”


    贵妃闻言, 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就有大臣告到她这里,说是谢鹤岭擅自行动,不敬天家,她听了个全,知道是谢鹤岭养着的那个画师逃跑了。


    这会儿早早告退,八成也是要去寻那画师。


    她心里不快, 面上仍是和颜悦色道:“去罢。”


    谢鹤岭这便告辞离去,马蹄纷飞, 一路往长街另一头的谢府奔去。


    到了谢府,傅齐正立在大门台阶下,一脸焦急之色, 见到他来了立时上前,低声禀报:“各处都找遍了, 宁公子不在府中。”


    纵使早有预料,谢鹤岭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快步入内, “其他人问过了?”


    “问了伺候的下人,说前两日宁公子出门去买了些作画的东西,攒了些碎银……宁公子时常买这些物件,大人也不在府中,下人们都不当回事。”


    谢鹤岭闻言,冷笑了一声。


    这两日他在翊卫府忙于公务,倒方便宁臻玉行事了。


    说话间,他快步疾行,正行至宁臻玉那方小院子,不顾仆役已经找过,依旧进了门去,望见空无一人,方才作罢。


    众多仆从瑟瑟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主君追究。


    老段来得迟,这会儿才到谢府,匆匆进门往微澜院赶去。半途望见谢鹤岭在廊下立着,他脚步一顿,立时赶过去下拜:“属下失职,但请责罚。”


    谢鹤岭方才在百官面前还有笑脸,这会儿全无表情,目光一寸寸剐过他的脸,“跟随我数年,我竟不知你还能被这样一个小小的借口支开。”


    老段垂着头,不敢答话。


    “自去领军棍。”谢鹤岭冷冷道。


    他转过身,连身上的甲胄也未卸,径直往外行去,居然是要去翊卫府,“传信各卫将军,来左翊卫府一见。”


    *


    宁臻玉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青雀出门去打探消息,他换下了一身绫罗貂裘,穿上青雀的粗布棉袄,心头仍是惴惴。


    他隐约觉得今日怕是不妙。


    果然,不多时青雀便回来了,神色紧张地道:“臻玉,你别出门了,河岸那边全是官兵!”


    宁臻玉心里也不意外。


    昨日护送天家的翊卫都能被派来找他,何况是今日。


    “我看那打扮,不止是翊卫府,恐怕十二卫四府都抽了人过来……”


    宁臻玉一怔,到底没想到会这般兴师动众,他猜测着是自己大庭广众之下逃跑,叫谢鹤岭颜面尽失,才招来这么大的火气。


    他坐在炕上怔愣不语。


    青雀也没见过这般阵仗,吃吃道:“会……会捉回去当做逃奴处置么?”


    宁臻玉闻言,想起许久之前他被秋茗诬陷与花匠私通,那花匠被打死的惨状,又想起京兆府那摆满的刑具,各个发黑,仿佛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


    他和谢鹤岭之间原就是有旧债的,如今又如此触怒谢鹤岭,若被捉回谢府,他哪里还能有好?


    宁臻玉一时间心里发寒,心想着绝不能被捉回去。


    据青雀所说,外面那条河被官兵重点搜寻,恐怕一段时间内不能顺利通行,虽是这时节最快的赶路法子,他也不得不暂且放弃。


    青雀这里到底是在村庄,人来人往,恐怕也不能多留。


    他咬了咬牙,问青雀:“后边山里可有能藏人的地方?”


    青雀想了想,小声道:“去年年底村里有个猎户没了,他在山里有个小屋,冬日里正空着。”


    宁臻玉心里随即生出希望。


    冬日早上村人都还窝在炕上,趁着大清早人少,官兵还未到此搜查,青雀收拾了些干粮和小米给他,又带着他从院子后头的山坡上爬了上去,借着雪林掩盖,偷偷进了山。


    山路七弯八拐的,那老猎户的小屋简陋,掩藏在雪林深处,里面倒还留着些稻草和被褥,尚且能住人。


    青雀帮着生起火,犹豫道:“山里冷,你真要在这里?”


    “总不能呆在原地等谢鹤岭来算账。”宁臻玉平静道。


    他看得出来青雀想劝他回去和谢鹤岭认错——在青雀的眼里,谢鹤岭自然是个极其宽和的人。但他心知谢鹤岭是个如何恶劣的混账,逃都逃了,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青雀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替宁臻玉补了门上漏风的缝隙,这才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地走了。


    宁臻玉趁着天还未黑,在这山里四处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冬日里确是大雪笼盖山野,身强体壮的都不敢轻易出入山林,何况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官道是绝不能走的,又偏偏是这样的大雪天,山路也行不通。


    到了晚上,山间静得唯有风雪声,宁臻玉躺在小屋里,望着柴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忍着寒意盘算接下来的去向。


    山下那条河,乃至更远些的大江码头,哪怕有人把守,长时间搜不到人,定也坚持不住——京师周边水路来往的客商多如繁星,更有些身家背景硬的不肯被耽搁,定然对翊卫府的做法颇有微词。


    这般耗时费力的严查能撑几日?


    过不了多久,搜查的找不着人,便会认为他早已顺流而下逃出生天,或是往另外的方向逃了。


    到那时定然松懈,他再想法子乔装一番,跟上渡船南下。


    *


    接连几日,宁臻玉都在山里过了,倒还平安,冬日里也未见到野兽。只有一回听到山间传来窸窣动静,他悄悄探头往底下一看,竟是京中官兵的打扮,只是到底是深山,他们只粗略查看一番便又离开,没发现树林遮掩的这处小屋。


    饶是如此,宁臻玉当晚也没敢生火,黑暗中捱了一夜。


    青雀来看了他一回,面色忧虑,说是他刚送了宁臻玉进山,当晚便有人来搜查询问,他心里庆幸着幸好宁臻玉不在。


    “我听在外赶集的婶子说,不止我们这边,京畿各处村庄都叫人搜查过了,闹得人仰马翻的……他们还以为在找什么逃犯呢!正巧年底确有些贼匪作乱,好些人因此被捉了,倒也是好事。”


    青雀搅了搅罐子里的小米粥,“我那屋里一天能来两回人,每次见到的都不同,真不知还有多少人手……”


    他说着,见宁臻玉坐着发怔,便又好言安慰:“放心,等他们不来搜查了,人少了,我便过来跟你说!”


    宁臻玉瞧着青雀湿漉漉的鞋尖,心里感动,轻声道:“多谢你。”


    青雀只笑了笑,又嘱托他注意些,便起身匆匆离开了。


    事情的转机在几日之后,青雀趁着晴日天气好,又进了山来看他,面上有些喜色。


    “听说北边抓着几个形迹可疑的,好些人调去了那边。这两日村里都不曾有人来查看,听来往的村人说,南边的码头也不似前几日严了……”


    宁臻玉听到这里,松出一口气,青雀开开心心地替他收拾东西,“也不必在这里呆着了,趁这几日许多客商出京,码头人多,你赶紧收拾收拾跑了。”


    宁臻玉也是心生喜悦,他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这几日在山里受冻,仅靠着柴火取暖,指节都冻裂了几处,夜不能寐,好歹是忍下来了。


    他连忙收了物件,踩灭柴火,便跟着青雀下山。


    到山脚时已是夜幕笼罩,两人草草收拾了行囊,挑小路走了一段,往河岸的方向去了。然而刚到半路,漆黑夜色间竟瞧见两名披着蓑衣的官兵迎面走来。


    青雀整个人一僵,往后直打手势,宁臻玉将帽子压低了些,隐在旁边农户的院墙后。


    这两人面生,青雀到底这几日和官兵打交道多了,还算镇定,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一名官兵喝问:“天都黑了,你干什么去?”


    青雀只得胡扯一通:“村里王二出门捕鱼,现在还没回来,我替他老娘出来瞧瞧。”


    这两个官兵也不如前阵子紧迫,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只瞧了一眼青雀的模样,见不是那位,便错身走开去。


    唯有一人走出去一段,忽而古怪地回望了一眼,瞧着青雀的背影,心想好熟的一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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