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追截
京师来往客商繁多,大半夜出行的却不多见,船夫探头打量了两人, 狐疑道:“两位要去哪儿?”
青雀还未说话, 宁臻玉轻咳一声,用睢阳口音道:“老丈, 我这年头刚过便得了老家噩耗,打算回乡看望老父, 还望老丈搭我一程, 船钱不是问题。”
这船夫也是一把年纪,闻言面现萧瑟, 长叹一声,看宁臻玉这模样斯斯文文也不像是歹人,便招呼道:“你上来便是!”
宁臻玉心里松了口气,握了握青雀的手,低声说了句保重,便跳进船舱。
青雀听着船夫摇橹声远去, 怔怔望着,最终叹息一声, 往回路去了。
船上还坐了几名商人,俱是满面疲倦之色,与宁臻玉寒暄几句, 便靠着船舱呼呼大睡。
宁臻玉却是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船外, 小舟晃晃悠悠行至天明,方到了京畿临江的码头。此时天刚亮起,码头上亦是人来人往, 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停泊,风帆高耸,几乎遮去了朝阳。
船夫探头张望一番,笑道:“今日官兵少些,前几日到处都是,一个个地查,平白耽误了好些人的时间。”
宁臻玉心里一宽,然而起身一看,仍有官兵在此巡视,推攘着客商查看路引。
他自然没有路引,自己又正被京中搜捕,哪怕有银钱都不好在官兵跟前使。眼看那客船是必定上不了了,他垂着头,随着人流遮掩,几番张望,到了一艘货船边。
货船的老大正指挥劳役搬运货物,见他眼生,不由多看了几眼,“干甚?”
宁臻玉方才端详他的打扮和口音,不是京都人士,跑船忙碌未必知道京中近来之事,应能蒙混过去,便拱手道:“我急需返乡,问了好几艘客船都不到我老家,敢问您这船去往哪里?”
“往东。”
宁臻玉听了只管说瞎话,面带喜色道:“我正巧往东,回乡看望老父,大哥若能行个方便载我一程,我感激不尽!”
货船老大听他的睢阳口音,也信了大半,又问道:“可有路引?”
宁臻玉面露难色,走近了几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在他手里。
货船老大立时明白过来——此人约摸是来历有些问题。京中近半年来局势变化,听闻好些官员被治罪,连带着家眷逃窜,这面貌斯文书生模样的,应是得罪了人要潜逃。
他也不客气,拿了银钱便挥挥手,示意他上去。
宁臻玉连声道谢,匆忙上了货船,随即又听甲板上有人吆喝:“起帆!起帆!”
很快这艘货船便慢吞吞排开浊浪,离了码头,他这才松出一口气。
京师远去了,什么皇帝璟王,什么朝中的斗争 ,都与他无关,他顿觉如释重负。
至于谢鹤岭……他出了会儿神,最后心想都是冤债,不必再相见了。
*
青雀在屋里睡到天蒙蒙亮,直到门被拍响,他方才醒来。他原还下意识有两分警觉,想起宁臻玉已经离开,又松懈下来,以为是村人有事来寻,嘟囔着“来了来了”便去开门。
一开门便被火把的光亮晃了眼睛,青雀呆了一瞬,才认出门外立着的是许久不见的严瓒。
严瓒神情怪异,见果真是他,竟是吸了口气的模样。
青雀已整个人呆住了,心怦怦跳起来,“大……大公子?”
严瓒看他一眼,低声道:“我直说了,近日翊卫府在寻人……你若有宁公子的消息,快快告诉我。”
在他说到“翊卫”二字时,青雀便猛然一震,忽而意识到严瓒为何在此了——去年还在严家时,他曾去过一趟翊卫府给严瓒送靴子,见到的人虽不多,却也是在翊卫府里露过面的。
想必是前几日有人认出自己来了。
他心里这样一想,才发现严瓒的身后立着好些翊卫,黑压压一片。他一时慌张,当即否认:“我怎知道宁公子去了哪里!”
说罢慌里慌张就要关门,严瓒却一把按住门,低喝道:“你莫要嘴硬,早些说了还能消停——”
话还未说完,青雀忽听一道和缓的声音从外传来:
“臻玉在谢府时和你最是要好,你若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
青雀浑身一僵,就见门口的翊卫退了开去,一人慢吞吞走了进来,轻裘缓带,看起来仍是好风范,瞧着他的眼睛也含笑,青雀却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只觉阴沉迫人。
正是谢鹤岭。
连谢大人都亲自来了,青雀心里这下更慌。
他一退,翊卫便就进了屋搜查,里里外外甚至院子后的斜坡都查看了,自然什么也未搜到。另有几人得了命令,举着火把往后面的山林而去。
青雀有些心虚,讷讷不言。
谢鹤岭眼神逡巡一番,目光冷了下去,盯着青雀,语气倒还温和:“臻玉和我闹脾气,连日大雪,我担心他身子受不住,他往哪里去了?”
谢大人还是从前那副宽和模样,青雀却心里无端端冒寒气,嗫嚅着嘴唇,“我、我不知道……”
谢鹤岭笑道:“是么?”
他嘴角缓缓落下,随即便有两名翊卫上前,猛然将青雀押在地上。
青雀膝盖砰一下磕在地面,当即痛得低呼一声,又听谢鹤岭冷冷道:“你如今是良籍,却也别忘了他还是我谢府的人,私藏他,你也不好过。”
*
宁臻玉被安排在底下的船舱里,原还要和几个老汉在一屋里将就,他实在习惯不了,又拿了银钱通融,货船老大这回却打起了他包袱里的貂裘的主意。
宁臻玉原也不打算再穿这身,过于招摇,只是不舍得丢了。既然有人看上了,这便顺水推舟给了,他又不放心,说道:“这貂裘扎眼,大哥将来回京时别穿出去。”
货船老大只当是什么不义之财,也不嫌弃,翻来覆去地抚摸,喜不自胜道:“好说好说!”
宁臻玉得了个干净的房间,却也只是几块木板和和木箱子隔出来的,勉强能用。他在船上简单洗漱了一番,身上轻松了些,便坐在舱门边听船上的老汉闲聊。
话题中心无非是前几日在京中的见闻。
朝中官员全知底细,私下议论纷纷,市井之中却传得五花八门,格外离谱。有人猜测道:“听闻是京中哪位大人的爱妾与人私奔,卷走万贯家财,惹得官兵四处搜寻。”
“哪有这回事,京中接连搜了好些天,我看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捉回去就要进大牢了!”
宁臻玉听得低下头去,竭力不引人注意。
偏偏他是个眼生的,又生得好相貌,旁人偏来与他这年轻人搭话:“哎,你是京畿上的码头,你可听说过什么没有?”
宁臻玉只得含混道:“京中这些大人物,我哪里知道,全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聊不过几句,他便找了借口回去睡下。
他盯着顶上的木板,听外头的水浪声,心想这艘船往东,目的地是宋州,他却不是真正想去睢阳——谢鹤岭若是较真些,差人去睢阳打听,他岂非自投罗网?还是得中途找个借口下船,另往别处去。
转念又想着自己都离开京师了,谢鹤岭找他不得,没多久便会放弃了,为出一口气这般兴师动众,也不值得。
许是船上晃晃悠悠的催人入眠,宁臻玉很快沉睡过去,然而过不了多久,他便被船舱外的一阵嘈杂声惊醒。
外面隐约有人呼喝道:“停船!停船!官府搜查!”
宁臻玉浑身一震,睡意全无。
他连忙爬起来,偷偷摸摸往外望去,就见白茫茫江面与一片雪色的江岸相连,岸上乍眼望去聚了一团黑点,原是大批官兵聚集,好些骑在马上,大声疾呼,指引江上船只靠岸。
身旁的船工们还有些惊诧:“好多人,难不成附近在抓贼么?”
旁人认不出底细,只当是年初事多,这段水路又加紧了检查。宁臻玉却一眼望见那领头几个坐在马上的,分明是翊卫的打扮。
他的心都沉到了脚底,一步步往后退去,下意识想跑,只是这艘货船正行在江上,四面皆水,如何能跑?
幸而靠岸的船足有四五艘,他们人手不够。眼看官兵们目光俱都朝着前头两艘客船,宁臻玉心想还有时间,等岸上的官兵上了前头的船搜查,岸上人少了,他便趁隙逃跑。
然而还不等他悄悄去往船尾,隔着小窗,他忽而望见货船老大正走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往外张望状况。
身上正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华贵貂裘。
宁臻玉心里当即一凉。
果然,下一刻江岸上立时有人发现了不对,大喊道:“这艘!”
货船老大还未反应过来,便有十几个官兵围了上来,抽出了刀。都到这境地了,宁臻玉哪肯被捉回去,他咬咬牙四望一番,忽而矮下身冲到船边,竭力将一个货箱推过去,掀入江水。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江面上泛起大片水花。
甲板上的官兵闻声望去,当即面色一变,也来不及分辨,立时有几人跳下了水,朝那处游去,“还不救人!”
船上顿时乱成一片。
船工们挤挤攘攘不知究竟,还以为闹出了什么人命,稀里糊涂叫嚷着下了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水里的档口,宁臻玉挤在船工之中一同逃到了江岸上。
此时江岸上无人察觉到他,俱是客商围着看热闹,他刚松口气,却隐约听见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越传越近。
宁臻玉浑身一僵,竟觉心跳暂停。
翊卫都来了,谢鹤岭还能在何处?
马蹄声愈发近了,宁臻玉连头也不敢回,立时闷着头,往岸边笼罩大片林子的斜坡底下奔去。
第82章 被捉
这几日接连风雪, 此处又荒凉,积雪尤深, 他又身子虚弱,跑了一段便觉行动困难, 踉踉跄跄。
身后的江岸上人声嘈杂, 隐约有人喊道:“去救人,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又有人喊:“分明是个箱子, 有人趁机跑了!”
宁臻玉整颗心都吊了起来,一转头,还未望见江岸的人影如何,先望见了雪地里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
他顿时心里绝望——这情况,迟早会有人追来的。
可又无法回头,只得接着往前奔去, 坡下长了一片矮林,他只望自己躲进林子, 能再拖延些时间,逃出生天。
伴随着哄乱的呼喝声,似乎已有人策马往这边来。宁臻玉不敢回头, 只管竭力狂奔,然而土坡陡峭不平, 他猛然一脚踩歪,便就闷哼一声跌在雪地里,直滚下去。
这一下天旋地转, 宁臻玉只觉耳朵肩头被撞得生疼,叫人意识都模糊了一瞬。
他扑在雪里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清醒些,努力爬起身走了一段,摇摇晃晃的,不多时又听到了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宁臻玉僵住,转身一看,就见隔了六七丈,谢鹤岭正坐在马上,慢吞吞往此处行来。
阳光下瞧不清人脸,宁臻玉又眼前发花,却觉得谢鹤岭的眼神定是冷然的嘲弄,甚至这怪异的压迫感,叫他想起伤了江阳王那一晚,谢鹤岭阴沉的脸。
他知道逃不过去了,却也不肯等死,一咬牙,仍是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他腿上痛得厉害,拖着腿往林子里走,然而不过几步,腿上便坚持不住,被雪地里斜出的枯枝一挂,便跌坐在地,只得撑着地面喘气。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扯着缰绳策马到了他身前,他垂着脑袋,只能望见马驹沾着雪的四蹄,和剧烈呼吸吐出的白气。
不知怎的,这会儿江岸的方向,原该嘈杂的人声似乎都消失了,唯有呼呼的风声。
宁臻玉惨白着脸。
谢鹤岭居高临下瞧了宁臻玉一会儿,只见初五那日一身雪白的打扮,这会儿已换作粗布衣裳,刮破了几处,平日养得绸缎一般的乌发沾了枯叶和积雪,凌乱扑在肩上,狼狈极了。
谢鹤岭也不说话,只冷冷望着宁臻玉试图挣扎的双腿和攥紧的手,仿佛等着什么一般。
半晌瞧够了,他忽而问道:“怎么不跑了?”
宁臻玉听出了其中的嘲讽。
他咬着牙,竭力想站起来,却已无法撑起疼痛的双腿。
谢鹤岭看了他片刻,忽而下了马,缓缓走过来。
宁臻玉浑身一僵,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谢鹤岭的马鞍上挂着一把短刀,这会儿已到了谢鹤岭手里。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万念俱灰,眼眶都红了,忍不住整个人颤抖起来。
谢鹤岭竟会这样对他么?
他张张口,半个字也说不出。
眼看谢鹤岭走到身前,宁臻玉垂着头,只见这织着暗纹的衣袖一动,便脑中空白,下意识猛然抬手挥向谢鹤岭手臂。
这一下他用尽了力气,然而一个文人,又接连几日在山中忍受寒冬,到底力竭,谢鹤岭只一顿,便侧身避了过去。
谢鹤岭左手甚至轻而易举地捏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半提着。
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细细地发抖。
谢鹤岭瞥了一眼,认出是自己送给宁臻玉的防身之物,瞳孔一缩,脸色隐隐变了,嘴上却嗤笑道:“教你的一点皮毛,竟然用到我身上?”
语气居然是温和的,手上却毫不留情,猛然一捏,宁臻玉痛呼一声,匕首随即落地。
他原就是被谢鹤岭强行提着手腕,悬着上半身,拉扯着隐隐的痛,又被这般捏住,真正是疼得直哆嗦。
谢鹤岭松开手,他便又狼狈扑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了,眼看着谢鹤岭过来,转身要逃,腿脚却又使不上力气。他这样不肯示弱的性子,几乎是在雪地里狼狈地爬,难堪极了。
谢鹤岭见他如此抗拒,脸上强装的温和之色也冷淡下去。
他走过去,踩住宁臻玉的衣摆,宁臻玉徒劳挣扎,却也无法。
谢鹤岭问道:“怎么,很怕?”
停顿一瞬,他又冷笑起来:“你也会怕?”
怕还逃什么?
谢鹤岭提了短刀,反手握住刀柄,俯身割开了宁臻玉被尖锐荆棘贯穿的衣摆和裤腿,只见左腿衣物全叫树枝荆棘刮破了,腿上甚至还割开了一道血口子。
宁臻玉一直僵着身子,眼睛睁大,只觉刀尖近得能割伤肌肤,仿佛下一刻就能扎进他的腿,割断他的筋,他怕得呼吸仿佛都停住了。
直到谢鹤岭割去了他挂着荆棘的破烂的衣摆,刀尖离开了他的小腿,他方才剧烈呼吸起来。
谢鹤岭只冷眼瞧着他,这段白皙的小腿比起以往更瘦弱了些,此时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还冒着血,整个人似惊弓之鸟一般颤抖着。
他方才摔在雪地里,眉眼沾了雪,此时尽数化开,从眼睫上落下来,泪水一般。
换在平日,谢鹤岭见着这般模样,难免要怜惜一番,这会儿却再无心思。
他只伸手握住宁臻玉的胳膊,宁臻玉没有再挣扎,似乎是被他吓住了,脸色煞白。他颊上、额角也被刮了细小伤口,真正是凄惨极了,谢鹤岭却毫不怜香惜玉,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撂到了马背上。
宁臻玉这下不再反抗,只默然被他带了回去。
这里离江岸不算很远,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还留着一串凌乱的脚印和追寻而来的马蹄印。江岸那头的几艘船已不见了,江面广阔水浪平稳,一切重归寂静,官兵也已散去大半,只剩了几个翊卫打扮的留在原地。
谢鹤岭策马而回,马背上还坐了一个人,被宽大的斗篷遮去了形貌。几名翊卫不敢多看,估摸着用不到自己了,便就拱手告退。
旁边备好了一辆乌棚马车,显然是临时找来的,与谢府的那辆相去甚远。
车头上坐着的仍是林管事,满面疲惫,不知这几日里如何奔波。
他远远望见宁臻玉,先是一喜,又望见宁臻玉的模样,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
待两人近了,林管事迎上前:“大人,马车备好了。”
他还想扶着宁臻玉下来,谢鹤岭只漫不经心点点头,这便亲自挟着宁臻玉的腰身下了马。宁臻玉整个人仿佛还是怔怔的,还未回神,谢鹤岭提着他如何做,他便顺从,木偶一般。
马车内布置得还算细致温暖,铺着毛毯,炭盆亮着猩红的火光。
宁臻玉被丢了进去,再柔软的毛毯,他也觉浑身一痛。
随后又是一声清脆响声,竟是宁臻玉那把匕首被丢了进来,正落在他眼前。
宁臻玉盯着这把匕首,咬着牙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激怒了谢鹤岭。
他扑在毯子上喘了几口气,忽觉身后光影一暗,是谢鹤岭拂了车帘进来。
谢鹤岭身材高大,一进来便显得拥挤逼仄。宁臻玉垂着眼睛不看他,只拖着腿往里面躲去,随即又被谢鹤岭握住脚腕。
他痛得叫了一声。
方才被斗篷遮着还不显,这会儿一瞧,他腿上伤口还滴着血水,蹭得毯子也红了一块。谢鹤岭似乎也嫌烦,只托着他的小腿打量片刻,忽而拎起那把匕首,用刀尖挑去了扎在肉里的几根木刺。
随后用衣袖擦了血迹,又撕了干净的内衬,草草包裹了他的小腿。
谢鹤岭一贯手劲大,动作简单利落,也并不轻柔,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宁臻玉已是疼得眼泛泪光,咬唇忍着。
他忍耐低泣的声音,谢鹤岭一向很熟悉,替他拂去了头发上的枯叶,又盯了他片刻,按住脚腕的手掌慢慢往上抚去。
宁臻玉浑身一僵,竟是完全抗拒的模样,下意识就要缩回去,极力挣扎。
“谢鹤岭!”
谢鹤岭却一把握紧了他的脚腕,力道大得几乎咯吱作响。
他盯着宁臻玉的脸,忽而笑了一声:“那晚在翊卫府张着腿勾人时,没见着你这般三贞九烈。”
这话羞辱意味过重,宁臻玉羞愧难当,几个月来的委屈和苦楚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
他颤声骂道:“你无耻!我心里根本不愿意……不愿意!”
宁臻玉踢踢蹬蹬,仍被压着伤腿,按在毯子上,姿态可称放荡下流,又听谢鹤岭冷笑道:“好清白!你不愿意,如何在榻上还能摆出这副姿态?”
他立时红了眼眶,喃喃地道:“我没有,是你喜欢……”
他拼命推拒,然而平时他便抗拒不了,此时哪里还能推得开。
谢鹤岭听够了他的叫骂,很快抽出他的腰带将手腕捆了,心里逐渐躁动起来,说不清是怒气还是郁气。
他一把捏住宁臻玉的下巴,俯身就要咬住他的嘴唇,叫他闭嘴。
宁臻玉被这样绑着,顿觉屈辱,极力偏过脸去,胡乱骂道:“混账,无耻,你放开!”
他往日还能与谢鹤岭欢好,此时分明已激怒了谢鹤岭,竟还不肯低头,仿佛这回顺从了,便坐实了是自己甘心被人收在床榻上欺辱。
谢鹤岭几回称不了心,终于不耐,一字字道:“好,你不愿意这副模样,那便换一个。”
说罢,他直起身,一把提起宁臻玉的后颈,叫他仰起脑袋,按向腰间的玉带。
宁臻玉怔住,几乎是整个人都停滞了。
自从他上回极力抵抗不肯顺从,谢鹤岭便没有再强迫过他行此事。
他感觉到一阵可怖的热意,当即咬紧牙关,偏过头要避开。然而他双手被缚,挣动不得,他只能紧紧闭着眼,嘴唇颤抖着,眼泪直掉。
谢鹤岭只紧紧掐住他的下颚,强行按着他的嘴唇。
第83章 强留
回京的途中, 车内死一般毫无声息,林管事还有几分疑心, 怀疑大人是将宁公子如何了。
到谢府时已是深夜,马车七弯八拐, 从谢府后面的小巷子进去。整个谢府灯火通明, 谢鹤岭终于拂了车帘出来,面无表情, 仆役们已习惯了他这几日的脸色,瞧见车里隐约还有人影,不由松了口气。
这回谢鹤岭不似从前那般亲自抱人出来,他们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搀扶车里的宁臻玉。
宁公子那状况但凡是个明眼人,便能猜到发生过什么, 又是个脾气不好的,他们哪敢冒犯。最后静默片刻, 还是乔郎犹豫着过去,轻声道:“宁公子?”
宁臻玉不肯应。
谢鹤岭冷笑一声,“你们散去便是了。”
众人便又悄声退下了, 谢鹤岭掀了车帘看向车厢内。
宁臻玉背着身缩在毯子上,整个人还在细细颤动。谢鹤岭瞧着, 想起在江岸边时,他发泄过一回,这人扑在毯子上的模样, 剧烈咳嗽,惊惶地用衣袖擦拭嘴角脸颊,又恨恨地扑上来咬他。
谢鹤岭看他片刻,矮身进了车厢,刚触到宁臻玉肩背,宁臻玉竟不肯罢休,又挣扎起来。
谢鹤岭嗤笑道:“宁公子要面子,你自己下来也好。”
他按着宁臻玉的脚腕,语气温和带笑,“你的腿伤了,能起得来么?”
“还是说……你打算和白日里一样,就这么爬下去,叫谢某再好好看看你是如何在雪地里爬的?那模样,真正是可怜极了。”
宁臻玉遭他如此羞辱,呼吸一窒,脸上更是惨白,手指攥紧了毛毯。
谢鹤岭只冷冷看着。
在江边找到宁臻玉时,他就有些不可思议。
宁臻玉这样好脸面,又性子清高,居然宁可拖着腿狼狈地爬在雪地里,也不肯被他碰触。
眼下都到这境地了,宁臻玉别无选择,却仍是不说话,连一点跟他回屋的意思也没有。
谢鹤岭见他如此,接连多日积攒的郁忿之气也涌了上来。
然而他脸上居然愈发有了笑意,温和道:“好,宁公子怕疼,不愿意回屋,我们便在这车里。”
他盯着宁臻玉瞬间僵住的脊背,知道宁臻玉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怕他今晚真打算要在车里磋磨他整晚——他原就是个这样的混账,做得出来。
谢鹤岭坐了下来,甚至慢慢伸手拨了下炭火。
车内一时间静默已极,唯有宁臻玉急促的呼吸声,待到桌案上烛火噼啪一声暗了下去,谢鹤岭终又起身,去搭宁臻玉的肩背。
宁臻玉浑身僵直,却没有再反抗。
谢鹤岭冷笑一声。
在马车里遭受这些,和回屋里折腾,虽是一样的过程,但明日被仆从瞧见的结果却全然不同,他知道宁臻玉会选择什么。
他便就这么抱起宁臻玉,下车进了屋去。
一触及明亮烛火,宁臻玉下意识垂下了头。
方才车内昏昏暗暗不甚分明,一到了光线亮些的屋内,他这番模样便再也难以遮掩——额上刮破,眼眶鼻尖都红了,哭了许久,颊侧和下颚更是凄惨,掐出了鲜红的指印。
白日在车里用嘴时,宁臻玉拼死不从,仿佛受辱,又偏偏毫无反抗之力,谢鹤岭冷冷瞧着,手指发了力掐住两颊,他只能被迫张开嘴,紧闭的眼一直流泪。
谢鹤岭却是半点怜惜之心也无。
他甚至想更狠些,叫这人再也哭不出来。
若非在外停留太久,还需赶路回京,他便该在江岸边好好教宁臻玉长个记性。
谢鹤岭这样想着,心头愈发有怒,将宁臻玉撂在榻上。
宁臻玉一挨着床榻,整个人更为僵硬,他心里清楚自己会被谢鹤岭如何折腾,上一回被带回谢府时他便已见识过了。若不是腿上有伤,只怕要立时下床逃出去。
然而他这会儿毫无力气,只能狼狈倒在榻上,垂下眼睫不看谢鹤岭 ,眉眼间有屈辱之色。他松开的衣领间,还留有些凝固的痕迹未拭去。
谢鹤岭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开脸颊,竟还试图将脸埋在被褥里,用颊侧的乌发遮掩脸上的狼狈之状。
这自然毫无用处,谢鹤岭看了他片刻,坐在榻边,伸手拂开他的乌发。
指尖一触到宁臻玉,宁臻玉便又下意识避开。
带回京师的一路上,谢鹤岭已被拒绝无数回,仿佛对他抵触极了。
这样的反应,谢鹤岭并不陌生——刚将宁臻玉收在身边时,宁臻玉便常常如此,难以忍受他的触碰。然而时间久了,多少也习惯了,后来宁臻玉甚至能安静坐在他怀里,又不顺服,撩拨几句就要嗔视他。
隔了不过几日,微妙地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
谢鹤岭动作一顿,嗤笑道:“跑出去一回,竟是连装一下也不愿意了?”
从前心里也是不情愿,怎么还能装得那样好,每晚紧挨着睡在他枕边?
宁臻玉停顿片刻,哑声道:“大人不是一向知道么?如今怎么又朝我发火气?”
谢鹤岭闻言,只觉心口一堵。
没错,他一向是知道的。
他以宁臻玉的不情愿为乐,甚至觉得宁臻玉被迫屈服的模样,格外叫人意动。
本就该如此,谢鹤岭说不清自己哪来的这阵不甘。
也说不清为何发现宁臻玉惊慌之下试图用匕首对着他时,他心里会涌起难以言喻的火气。
原就是折腾宁臻玉才有的趣味,又何必因为他的不顺服而心里不快?
谢鹤岭盯了他许久,总难排解,他一把掐着宁臻玉的两颊,终于笑道:“宁公子只需知道,再如何不情愿,也还是得留在谢某身边。”
*
宁臻玉又生了场病,病得厉害。
他身体弱,接连几日在外忍饥挨冻,全是凭着能脱逃出京的希望才攒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如今希望彻底破灭,又遭谢鹤岭如此欺辱,怎能不病。
谢鹤岭却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咬了好几处伤口。
他解宁臻玉的衣服时,被一口咬在小臂上,到底是长时间张开的嘴,早已酸软无力,牙关不如平日尖利,未能如何下。只得被他一把扯开衣襟,明晃晃的烛光下不得遮掩。
然而兔子急了咬人都要出点血,何况是宁臻玉这样的性子。
他疼得厉害,又一口咬在谢鹤岭肩上,不肯松开,叫声都含混在唇齿间,再是无力,逐渐也咬得重了。
刚开始尚且蹬动挣扎的小腿,逐渐也只剩下软弱的颤抖。
第二日方太医被请来时心里已多少有了点底,还庆幸总算是找回来了,京畿那边不必再人仰马翻。然而一看宁臻玉脸上的状况和腿上的伤,不由嘀咕谢统领真正是个凉薄人,竟也下得去手,难怪宁公子要跑了。
处理小腿上的伤口时,甚至能瞧见膝盖两侧的指印和磨破皮的痕迹,实在凄惨。
方太医心里咋舌,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恭恭敬敬开了药方,便又告辞退下。
黄昏时,谢鹤岭坐在外间看书,终觉心烦意乱,丢下书册看向里间。宁臻玉不知醒没醒,毫无声息,谢鹤岭起身拂了帘子进去,看向床榻。
宁臻玉面色惨白,嘴唇都起了皮,不知是否昨晚一直掉泪的缘故,眼睫仍是湿漉漉的。
谢鹤岭瞧了一会儿,视线从他的脸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
方太医离开时特意留了治冻疮的药,这会儿已抹上了,只见十指皴裂,指节通红,不复从前柔软白皙的模样。
早上还有翊卫前来复命,说是在青雀那住处的后山里,寻到了一座猎户的小屋,看痕迹显然是新近住过人的,应就是宁公子。
他实在想不到宁臻玉娇生惯养的,竟能跑到荒山里硬生生撑好几日,还是这样的大雪天,也不挑个好日子。
从前分明捏得稍稍重些,宁臻玉都要难受。
谢鹤岭心里又冷冷的。
难道谢府养着他不好?非要跑出去大雪天里受冻。
他一向很喜欢宁臻玉的这双手,时常把玩,此刻打量半晌,见宁臻玉手上干了些,便还是坐在榻边,拿了烛台边的药膏瓶子,又去碰宁臻玉安静搁在榻上的手。
宁臻玉两眼闭着,竟是立刻抽回手去。
居然是醒着的。
谢鹤岭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宁公子莫忘了,这里是谢府。”
宁臻玉低声道:“谢鹤岭,你放了我罢。”
谢鹤岭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动怒,只笑道:“我记得好像是宁公子输了赌约,自愿留在我身边。”
“当初是我识人不清,我糊涂,谈得上什么自愿不自愿。”
宁臻玉说着,苍白的脸上显出哀色,“你就当我言而无信,好么?”
他难得一回说软话,声音嘶哑,说的竟是这样的丧气话。
谢鹤岭停顿片刻,道:“那便是你欠我的,将你自己抵给我偿债。”
宁臻玉闻言,想起当初自己被诬陷进了京兆府牢狱,走投无路,又被父兄怂恿,才认了命,当晚就被谢鹤岭带回了谢府。
他那时全然不知自己命运,也不知谢鹤岭对他起了何种心思,只当自己侍奉几年,不会太久。
哪怕后来被严瑭出卖,不得已依附于谢鹤岭,他却也从未想过要彻底认命,永远留在谢府。他一直觉得谢鹤岭只是一时兴起,报复于他,府中美人众多,厌了便就能解脱。
两人当年的身世,他确实有所亏欠,难道真的就能这般磋磨他?
谢鹤岭怎么就不能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84章 台阶
天光亮起,朦胧照进卧室, 他任由谢鹤岭解开他的衣带, 捏着膝盖替他上药,其间被摆弄成什么样, 也并不吭声。
刚有些希望又被捻灭,又听谢鹤岭不肯松口放他, 他心灰意冷的, 便不肯再说话。
然而到底是身子虚弱,又伤在隐秘处, 他被谢鹤岭弄得浑身不对劲,咬牙忍了,谢鹤岭方才抽出手,又捧着他的手,替他抹了指节上的皴裂。
他不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意思,把他欺负成这般凄惨模样, 回头又来假惺惺地照顾他。
他原以为自己都那样和谢鹤岭呛声了,谢鹤岭该不痛快才是。
谢鹤岭搁了药瓶在案上, 看了宁臻玉一会儿,见他紧闭着眼,眼睫颤动, 便俯身凑近了。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呼吸,偏过脸颊避开, 谢鹤岭眉头一动,只伸手强行将他脸颊掰回,低头咬了他的嘴唇, 力道不轻,直将他咬出低呼声,这才罢了。
他换了身官袍,最后道:“好好养病。”
便又出了门去。
谢鹤岭这两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换在从前他还会打探一番,如今已无心力敷衍。
谢鹤岭一走,下人们很快进了门,过来给他送早膳。见宁臻玉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几人面上都有些复杂。
若说上一回宁臻玉与人私奔,谢府内知晓实情的还不多,这回却是闹到全府上下全知道了。
然而这回没有一人敢轻视怠慢。光是他当众逃跑闹得满城风雨,被捉回来后大人还无丝毫处置,反而照常去请太医,便能知道谢大人的心思了。
芙湘搀着宁臻玉坐起,端了鸡丝炖粥过来,看他毫无胃口,小心翼翼道:“宁公子想吃什么?午膳让后厨给您做。”
府中膳食一向是以谢鹤岭的喜好为准,宁臻玉从未特意吩咐过什么,如今听了也只随口道:“还是问大人去罢。”
“这几日大人忙碌,午间不会回府。”
有人察言观色,小声道:“大人为了找公子,近来惹上麻烦了。”
前段时间谢鹤岭大动干戈兴师动众,虽是顶着处理贼患的名头,将京兆府和京畿地区年前挤压的旧案拿出来说事,当做四处搜查的借口,但满朝文武哪个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这便惹得御史台接连弹劾,贵妃和赵相虽未说什么,恐怕心里也已不满。
不仅如此,朝中到处都传谢鹤岭色令智昏,竟为了一个逃跑的娈宠擅动职权。
仆役们忍不住用眼角偷觑宁臻玉的面容,只见毫无表情,更无动容,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宁臻玉只当未听出他们明里暗里的说和之意,蹙眉喝了药,便又躺在榻上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谢鹤岭回到谢府时又是入夜,因白日里与那些御史台的老古董在政事堂周旋,虽解决了麻烦,心里仍有不快,面色便也沉着。
他一路往微澜院走,“他如何了?”
“宁公子没什么精神,早早歇下了。”
仆役们本想问问主君可需要宵食,看出他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话。
谢鹤岭听了心知宁臻玉是不想见他。
换在往日,这时间宁臻玉应在卧室内练画或是看书,此时望见微澜院烛火幽微,他心里又是郁气难解。
他负手立在廊下,吹了片刻的冷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段躺了一段时日,脸色有几分苍白,见了谢鹤岭便就施礼,“大人。”
谢鹤岭看他如此,到底是跟随数年的下属,也不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在府中听命。”
老段垂首称是,犹豫片刻,忽然捧出一卷画轴来,恭敬奉上:“大人,此物是宁公子的,一直落在马车里。”
当初在相国寺时,宁臻玉就是以这卷画轴落在车内为由,支开了老段。
谢鹤岭只看了一眼,他忙于搜寻宁臻玉,几乎没回过谢府,想来府中仆役不敢收拾,才拖延到今日。
他拿了画卷展开,随意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宁臻玉平日画作,用来当借口充数的。
然而画上的人像却让他一时顿住。
只见荆钗布裙,神情微微含笑,是一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
旁人或许认不出,谢鹤岭却不能更熟悉,是年轻时的谢顺娘。
他沉默下去,盯着画像瞧了良久。
老段似乎也猜出了画上之人是谁,只低声道:“宁公子交代属下拿这卷画时,还说想寄在佛前,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
谢鹤岭闻言,一时间心里滋味难言。
他默然站了半晌,直到老段告退,他独自一人立在廊下,方才回到微澜院内。
宁臻玉此时已睡着了,呼吸声细微,他坐在榻边,画像轻轻搁在膝上。
这幅画上的顺娘,甚至完全是谢鹤岭曾经和宁臻玉描述的模样,神态、衣着分毫不差。
宁臻玉对顺娘的相貌记忆模糊,能画成这样,不知将谢鹤岭当初的话描述推敲过几回,又搜肠刮肚,从那点可怜的记忆里苦寻过几回。
他此前恨宁臻玉心狠,用他的生母宁夫人做筹码,换得他的怜惜,允许他去了相国寺,却又趁机逃跑。意识到自己被宁臻玉欺骗时,他是真正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此时见宁臻玉逃跑之前,居然想的是要悄悄地将顺娘也供在佛前,他又消了气。
之前搜查相国寺时,那往生堂的僧侣便说宁臻玉除了在宁夫人牌位前供奉了一幅画像,又格外嘱咐他准备一块空牌位,却不肯让他写上信息,说是今后再来写。
谢鹤岭那时并未细思,只当是推脱的手段,如今想来,应是宁臻玉给他留的,作为顺娘的念想。
他对顺娘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当年也怨恨她,不甘自己因她的私念倒置命运。然而若说他对这十余年的母子之情全无感受,便是自欺欺人。
宁臻玉居然察觉到了。
不写名字落款,是觉得有愧。
这其中有几分是对顺娘的怅惘,几分是对谢鹤岭的愧疚。
谢鹤岭面上神色复杂。
他一直是个冷心冷肺的,但此时瞧着宁臻玉憔悴的脸,难免心里一软。
*
第二日宁臻玉醒得晚,一睁眼,便听到院子里隐隐的欢声笑语,他勉强洗漱起身,望见院子里仆役们忙着挂彩灯。
芙湘见他起了,笑道:“公子好些了?”
“今日是上元节呢,公子不如来画个灯面?都说公子会画!”
宁臻玉心道原是上元节到了。
又心想若是没被捉回来,他这会儿早已转了水路往南。
他们面上欢喜,宁臻玉也不想扫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芙湘便高高兴兴地拿了些素面的灯笼来,又来殷勤研墨。
宁臻玉刚病愈,手生,这灯笼又被竹骨硌着,落笔难免飘了些,画歪了几道。
他蹙起眉,打算作废换一个,忽而听有人走进来,问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听出是谢鹤岭的声音,才想起谢鹤岭今日应是休沐。他手上一顿,将灯笼放下了,也不说话。
谢鹤岭见他如此冷淡,也不恼,只端详着他的脸,病容虽苍白,比昨日却好了些。
许是视线停留时间过长,宁臻玉有些不快,谢鹤岭这才慢悠悠提了灯笼起来一看,哪怕是他这不懂画的,也能看出梅枝画歪,圆月也扁了。
他瞥了眼宁臻玉,笑道:“只有画,不题字了?”
“画坏了,丢了便是。”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未免可惜。”
说着就伸了手过来,去握宁臻玉执笔的手,宁臻玉猝不及防一下被握住手背,他病刚好,手有些凉,反而是谢鹤岭的手心发着热。
他整个人一顿,刚要挣扎,谢鹤岭的手掌便自他手背上滑过去,拿了他的笔。
谢鹤岭便提笔一气题了首诗,拿起看了看,评价道:“歪了的梅枝配歪了的字,正好般配。”
这灯笼在宁臻玉眼前摇摇晃晃,依稀能认出是灯面诗的常客《生查子》,只是字写得歪七扭八,他的梅画得再歪,也被衬得眉清目秀起来。
哪里般配了。宁臻玉想。
这会儿芙湘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个干净,只有两人在屋内,宁臻玉连转移话题的机会也没有,便只能沉默。
他不知道谢鹤岭哪里来的好心情,前两天还被他话语激怒,今日却似乎又回到了往常模样。
谢鹤岭又问:“今日是上元节,京中热闹,不出去看看?”
宁臻玉心想有什么可看的,上回元夕出门,能看的只有谢鹤岭和璟王暗流汹涌的争斗,他这会儿对这些事全无心思。
他冷冷道:“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出门叫人看笑话么。”
谢鹤岭听出他火气,笑道:“怎会,宁公子不过是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转去了荒山野岭,才叫我寻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见宁臻玉面色不好看,又道:“你若不信,问问京兆尹便是。”
宁臻玉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有些想不通。
朝中全知道底细,他不明白谢鹤岭这般遮掩有什么用,不知是为了他的颜面,还是为了自己的颜面。
他移开视线,“不了。”
谢鹤岭便有些遗憾,手里拿着那盏丑灯笼转了转,将这灯笼挂在屋门前的廊檐下。
宁臻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隐约感觉到谢鹤岭是有意缓和关系,给彼此找个台阶下。
想到这一点,宁臻玉顿觉怪异——谢鹤岭性格恶劣,一贯以捉弄他为乐,他每回被他撩拨到要生气,谢鹤岭都只是笑。
就如去年,他头一回被璟王府带走,谢鹤岭并不阻拦,虽说是算准了他不会出事,他仍为此心里记恨,几天没理会谢鹤岭。谢鹤岭却也不曾来安慰过他,只等他自己气消了,便又和好。
谢鹤岭这样没心肝的人,居然也会主动示好,来找台阶下?
宁臻玉沉默了半晌,忽而道:“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可瞧的,我不想见外人。”
他消沉了几日,难得主动说话,谢鹤岭笑道:“那便只府中这些自己人,一道热闹热闹。”
宁臻玉却平静道:“我许久未见到故友,想请一位叙叙旧。”
谢鹤岭闻言,眼睛忽而一眯。
第85章 用处
他嘴角似笑非笑,“我只怕他不肯来,你到时候要失望。”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面上冷冷的。
谢鹤岭只当他是来气自己的, 停顿片刻,又似乎觉得这台阶还是得下, 微微笑道:“这样,谢某帮你修书一封, 他定然不敢推辞。”
得了谢鹤岭的信, 那自然更不敢来。
宁臻玉看他一眼,见谢鹤岭当真拿了信纸提笔, 他也不拦,接着道:“替我问杨兄安好……”
谢鹤岭一顿,好半晌才想起应是宁臻玉在西池苑那位共事过的同窗杨颂,太常寺的一名主事。
既是杨颂,谢鹤岭便无计较心思,照常替他写了。
信上所说也只是一些杂事, 寒暄一番,说是有闲暇时叙叙旧, 又请杨颂把年前托他买的青金石颜料交予仆役送来。
然而这封请柬一送出去,杨颂哪敢不亲自上门来。
他唤来林管事将信递出去,笑道:“一些颜料, 何处寻不得,跟我说一声便是了。”
宁臻玉不说话, 只重又提笔描画灯面。
谢鹤岭没得到往日里一句“大人难道也懂画?”的挤兑,只得拂拂衣袖,坐在旁边看他作画。
宁臻玉此时刚起身不久, 乌发未梳,发带胡乱绑着,肩上披着一身浅绿色莲纹氅衣,懒散极了,他正垂着眼睫望着手里的灯笼。
谢鹤岭见他如此,忽而道:“宁公子不去梳洗一番?”
“他是我昔日同窗,书院那时哪有这么多规矩。”宁臻玉随口道。
谢鹤岭闻言却又不快,伸了手去解宁臻玉的发带,打算替他梳发。
然而宁臻玉对他仍有抗拒,被他一碰后脑,一瞬想起江岸边被按着脑袋的情形,整个人僵住,当即避开。
谢鹤岭动作一顿,盯了他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只唤来仆役替他打理了一番。
不过半个时辰,杨颂便到了。
杨颂看起来真正是匆忙而来,连衣摆的褶皱都未捋平,被引至微澜院时脸便已是紧绷的,待他迈进门,望见谢鹤岭赫然就坐在宁臻玉身边,更是面有局促。
“拜、拜见谢大人。”
谢鹤岭慢悠悠过来相扶,笑道:“上回臻玉在宫中作画,还未谢杨主事相助。”
杨颂见他这般好风度好涵养,只得连连道:“大人说笑了!此事我也是奉诏而为,且宁兄是我同窗,自然是分内之事……”
谢鹤岭微笑:“杨主事过谦。”
他接过杨颂手里的颜料瓷罐,拿去了书案上,宁臻玉还坐着,冷眼看他俩寒暄。
谢鹤岭瞧见他乌发上落了一缕蓬絮,应是仆役替他梳发时落下的。
他打量着,又看了眼宁臻玉冷淡的脸,忽而伸手,替他将这缕絮轻轻拂开了。
动作实在亲密,谢鹤岭做来不觉不妥。
他感觉到宁臻玉身体一僵,然而在杨颂面前,又忍住了,并未像方才那般直接避开。
杨颂原本望过来的视线却飞快转开,非礼勿视。
谢鹤岭仿佛毫无所觉,收了手回袖中,这才笑道:“二位先聊,谢某有其他事务还需处理。”
杨颂连忙拱手相送,这中间不过说了几句官场话,竟是背上一层冷汗。
他看谢鹤岭走了,才敢犹豫着望向宁臻玉。
宁臻玉身份特殊,从前在西池苑走得近些也就罢了,方才谢鹤岭在时,他真正是不敢看宁臻玉一眼,生怕哪里惹恼了谢鹤岭。
这会儿一看,幸而不是他预想中那般受了罚的凄惨之态,只是有些病容,一直恹恹的不说话。
自从十二卫四府偃旗息鼓不再折腾,许多人便猜测宁臻玉已被带回京中,甚至他还听同僚议论,数日闭门不出,怕是已被谢鹤岭处置了。
他和宁臻玉还算有些交情,见他如今安好,便也松了口气。
只是这样的关头,他被谢鹤岭亲笔修书请上门,仍觉心头直跳,有些不好的预感。
宁臻玉倒还平静,起身朝杨颂拱拱手,“多谢杨兄替我收集这些,本该我上门去取,竟还要劳烦杨兄过来一趟。”
杨颂哪会计较这个,只是有些同情——连一封请柬也要亲自过问,谢大人如今怎还会轻易允许他出门?
他叹气道:“也不费事,我认识些过往的商队,问几句便是了。”
两人这便又说了几句话,杨颂不敢久留,自然急着要告辞,宁臻玉忽而道:“杨兄,有一物可否替我转交给严二公子?”
说着拿出个小小的雕花檀木盒来。
“上回在蓬莱殿,严兄走前落了贵重物件,年节繁忙,我带回来后便忘了,还要劳烦杨兄转交。”
杨颂不疑有他,点点头接过了,拿在手里正打算出门。
宁臻玉又轻声道:“还请杨兄遮掩一二,我这处境不好和外面的扯上关系。”
杨颂听了心里暗叹一声,将木盒往衣袖里藏了,这才离开。
杨颂一走,宁臻玉便又回了屋里。
送出去的那木盒里不是别的,是一颗明珠,正是去年严瑭为了讨好谢鹤岭,送来的那一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之一。
他大约能猜到自己在相国寺逃脱后,谢鹤岭应找过严瑭的麻烦。
他也能猜到严瑭的反应。
约摸正因他的“不告而别”而惊愕不解,更为谢鹤岭的怀疑而惶恐不安。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严瑭的愧疚和不甘。
他将这颗明珠送出去的理由,和当初留下它的理由一样,只是觉得严瑭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
做完这些,宁臻玉心里好受了些,拿了新得的颜料调弄,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
谢鹤岭大约真有些忙碌,听说一直在书房那头,直到夜幕落下,廊檐下的彩灯亮起了幽幽光晕,他方才回到微澜院。
此时宁臻玉正在门口看仆役们一盏盏挂灯,又听乔郎在屋里弹曲儿。
乔郎自然是谢鹤岭叫过去给宁臻玉解闷的,弹的还是那首宁臻玉常听的《浔阳夜月》。宁臻玉的气色比白日好了许多,不知是病愈,还是心情转好的缘故。
然而一瞧见谢鹤岭,宁臻玉面上的神色便淡了些,回到屋里坐下。
他不理人,谢鹤岭也不恼,只负着手在廊下看了一圈,忽而道:“你我画的那盏灯呢?”
问的是宁臻玉,屋里的仆役却一个个面色尴尬起来,“是公子说不合适,便换下来了……”
他们说得委婉,宁臻玉却道:“挂在门口不好看。”
话音刚落,谢鹤岭便寻到了那盏灯,正搁在窗边的翘头案上,大约是仆役们认出了字迹没敢丢。
他便踱过去拿了,暂且挂在了里间的珠帘边。
谢鹤岭笑道:“到底是你亲手画出来的,怎如此嫌弃。”
宁臻玉心想谁嫌弃自己了,嫌弃的可是你的字,但他不想和谢鹤岭多话,说一句必然有好几句等着自己,平白给自己添堵,便不争辩了。
仆役们极有眼色,这会儿已悄悄地退下了。
谢鹤岭走到宁臻玉身旁坐下,瞧见宁臻玉的手搁在膝上,握住了托起细看。
这几日在屋里捂着,这双手上的冻裂好了些许,只是指尖仍有皴破。
谢鹤岭只把玩片刻,握着他手腕的手忽而使力,将宁臻玉一把拉进怀里。
宁臻玉没有拒绝,他知道谢鹤岭的习惯,允许他见杨颂一面,便又该来要债了。
谢鹤岭揽着他的腰,只觉一把瘦骨,好歹比刚带回来时养出些肉,他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俯身凑近了些,呼吸相闻的距离,宁臻玉也并未避开。
谢鹤岭只当这事该过去了。
他的手探了下去,今日宁臻玉病愈,衣裳穿得严严实实,不似前几日养病时那般单薄,他格外花了些时间,解开宁臻玉层叠的衣带,抚摩温热的肌肤。
谢鹤岭的手却还是偏冷,宁臻玉颤了一下,蹙眉道:“冷。”
谢鹤岭俯在他耳边笑道:“你身上都起了热,自然觉得我的手冷。”
宁臻玉原还以为谢鹤岭说的是自己身上病还未好,直到对方的手一路揉搓到胸前,逼得他肩头耸起,两颊涌起红晕,他方才反应过来,这混账又在说荤话。
谢鹤岭似乎很喜欢他生气的模样,便又笑,“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捏着宁臻玉的腰身,正要像从前一般将人提起坐下,下移的手掌忽而摸到一层麻布——是宁臻玉小腿上的伤口还包着白细布。
谢鹤岭摩挲片刻,想起当时雪地里宁臻玉那倔强凄楚的模样,当时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没了火气,便又心软。他将人抱起,一路去往里间的柔软的榻上,这才将人放下。
也不似往常那般压着他的两膝弄他。
宁臻玉模糊间察觉到他的动作,心想这混账难得不折腾他,也不知还能装几日。
第86章 应付
从前他虽也是不太高兴的模样,倒还会和旁人说笑, 跟谢鹤岭使性子时也有些人气, 这回却时常不说话。
宁臻玉起初只当是在府中养身体,一天天的逐渐厌烦, 这晚被谢鹤岭揽在膝上,面无表情地问:“我何时能出去?”
两人正是亲密之际, 语气实在煞风景。
谢鹤岭瞧着他, 目光微妙:“从前还知道软和几句应付我,今日怎么硬邦邦的。”
宁臻玉想起在翊卫府的那回, 不说话。
谢鹤岭也不恼,“上元节那晚,你不肯出门散心,说是怕人笑话,如今怎么又想出去了?”
宁臻玉冷冷道:“我想清楚了,有人看笑话, 丢的也是你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倒是没错, 逃跑被捉回的虽是宁臻玉,京中议论更多的还是谢鹤岭——加上璟王赐下的那个,都两回了, 频频后宅失火,管不住人, 可见仕途春风得意,情场失意。
外面传的那些话,谢鹤岭自然知道, 他却是个厚脸皮的,慢条斯理地道:“能得宁公子如此佳人,谢某被如何编排也是心甘情愿。”
他说话轻浮,换做从前,宁臻玉遭他轻薄调戏,定要不痛快地瞪他一眼。这回宁臻玉却是神情平静,任由他捏着下巴,只是垂下眼睫不看他,无动于衷。
谢鹤岭一顿,瞧了他片刻,不知怎的,这样无动于衷的脸,却叫他想起江岸边又惧怕又怨恨的神色。
他抬手重重抚摩宁臻玉紧闭的双唇,忽而施力,抵开了他柔软的嘴唇和牙关,探了进去。
宁臻玉没有反抗,只僵硬一会儿,又顺从地张了口,被他肆意搅弄唇舌。
此举亵玩一般,宁臻玉脑海里浮浮沉沉,俱是那日自己被迫做的腌臜事,然而形势比人强,比起动真格的,这模样暂且还能忍受。
修长的指尖甚至探进他的舌下纠缠,他只觉口腔发酸,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谢鹤岭的衣襟。
直到他涎水不受控制流下,眼睫下隐有泪光,呜呜作声,谢鹤岭才终于放过他。
宁臻玉嘴唇微张,剧烈呼吸着,颊上耳后,乃至脖颈俱都浮上一层绯色。
谢鹤岭盯着他紧闭的眼,用湿淋淋的指节轻抚着他的颊侧,他觉得难受,却忍住了没有避开。他这会儿早已浑身无力,又是坐在谢鹤岭腿上,别无凭依,只得慢慢地依偎进谢鹤岭怀里。
谢鹤岭揽着他,这才笑道:“罢了,之前不让你出去是担心你的身子,既然好了,让人陪你出门便是。”
宁臻玉合着眼帘,仍不说话。
他得了首肯,府中仆役才敢放他出门,只战战兢兢跟随着。
幸而他也不做旁的,去买些作画用的物件,或是跟平常富贵人家一般,出门听曲儿看戏,倒也安静。
他只有一个要求,带一个仆役差遣便已足够,人多了不自在。
此事林管事特意去请示了谢鹤岭,谢鹤岭看宁臻玉实在不乐意人多,便也点了头。
仆役们刚开始还怕他又要逃跑,后来一合计,京师禁卫哪里是能轻易闯过的,便也放下了心。
这日茶楼里请了戏班子表演,格外热闹。宁臻玉坐在二楼,心不在焉地听戏,只听出约摸唱的是墙头马上的故事,陈词滥调无甚新意。
很快便又听下面三三两两的聊起了京中最近的热闹。
比如郑小侯爷一病不起,遣散了侯府养的戏班子,今日茶楼请的这戏班子便是其中一个。
有些消息灵通些的权贵子弟全知底细,分明是郑小侯爷已经“无能为力”,不由一个个暗暗交换了眼神,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璟王对圣上不敬,被下旨圈禁之后,郑小侯爷也曾试图找璟王府的麻烦,一雪前耻。然而璟王一时失势,也不是昌远侯能动的,竟也无从下手,只得暂且作罢。
这桩旧事说来还是宁臻玉点的火,他此时只在二楼听着,神情不变。
郑小侯爷的花边消息掰扯得差不多了,底下的话题兜兜转转,逐渐转向了朝中近日风头最盛的谢鹤岭。
言语间多是歆羡他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前途无量,也不乏含酸带刺的:“他这厢春风得意,父兄却还在大理寺关着呢,不日就要流放,他竟也不闻不问?”
“以谢大人今日的地位,但凡有意,贵妃赵相哪个不会给他一分薄面?真正是薄情寡义。”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谢大人怎就对宁家如此绝情……”
又有人意有所指,窃笑道:“如何算是绝情?谢府里不还养着一个么,可见是万分情谊都在一人身上了。”
“私逃之罪都能免了,谢统领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汤药!”
提起这茬,众人便来了兴致,议论起了年关那阵,相国寺之行闹得人仰马翻之事,真真假假掺杂不一。
又有个冷笑一声,切齿道:“可见是有些手段的……你我不好此道,如何能知这位宁公子的厉害。”
这人说到半途,还打算说些龌龊的痛快痛快,忽而脑袋上一疼,竟是一个酒杯砸在他后脑,砸得他脑际嗡鸣。他捂着脑袋抬头一看,只见二楼一扇屏风遮掩处,影影绰绰映着人影。
一个仆役拂了珠帘,探身朝楼下的茶楼伙计唤道:“这酒都冷了,还不换热茶上来!”
区区奴仆如此目中无人,这人心中大怒,立时指着他要发作:“你敢!”
然而话到中途便哑了声——只见珠帘拂动间,露出半张冷淡侧脸。
这人浑身一僵,当即偃旗息鼓,仆役却似乎才认出他,惊呼道:“是闻家少爷?你的脸怎么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已足够吸引近处数十人的目光,个个转了过来,闻少杰立时窘迫不安,抬起手试图遮脸。
原是他上回出言不逊惹恼宁臻玉,打坏了鼻梁,此刻面中横着一块疤,显眼极了,将这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毁了个七七八八,遍请名医也再难医治。
此时二楼毫无反应,闻少杰却再不敢抬头,只得面色尴尬,遮头露尾匆匆离去。
宁臻玉连看也懒得看,他处境如此,对市井中的这些流言大多已不在意,只是闻少杰这人叫他格外厌恶。
小厮来换了热茶,宁臻玉捂着茶杯,双眼朝着楼下的戏台,目光逡巡。
半晌他捕捉到一道人影,忽而目光一动,吩咐道:“去画坊问问,我那幅画该裱好了。”
那画坊离得远,仆人有些迟疑,“那您……”
“这出戏还有几折,够你来回的了。”宁臻玉说着,塞了他一把糕点果子,“去罢,别叫我等太久。”
仆役这才匆匆去了,宁臻玉只在座上默然听了片刻,走廊上逐渐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这脚步声又停了,半晌,严瑭艰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臻玉。”
宁臻玉没有动,只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上的冻伤还未完全愈合,瞧着凄惨,除了谢鹤岭有时握在手里把玩,或是床帏内欺负他,他平日都藏在衣袖里。
此时他却伸出这双有些可怜的手,替严瑭倒了杯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严兄。”
这当然是违心话,他已在这茶楼等了两日。
此处三面被屏风围着,算是看戏的好地方,四下无人,严瑭有些局促地在宁臻玉身旁坐下,看见宁臻玉手上的伤口时,更是有愧。
原先他心里对宁臻玉不告而别确有愤怒,只觉被戏耍,夜深人静时更涌上一层被抛弃的怨恨——他如今确实势单力薄,只能向谢鹤岭低头,若是宁臻玉不愿意等他,为何在西池苑还要给他希望?
然而这点怨愤,见到宁臻玉时又散去了。
他放轻了声音,“谢大人他……有没有为难你?”
宁臻玉垂下眼睫,一声不吭。
严瑭见状更是痛心,京中那些流言蜚语他都听过了,都道宁臻玉是运气好,竟遇上谢鹤岭这等脾气宽和的,闹出这样的事也未责罚,唯有他知道谢鹤岭是如何难相与。
臻玉身不由己,若非谢鹤岭欺人太甚,何必在那样的大雪天里独自逃亡。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宁臻玉的脸,轻声道:“臻玉,那夜明珠……”
话到半途,他又不敢再说下去,反而有些心虚。
那夜明珠当初是他赠给谢鹤岭的,为了严中丞的祸事向谢鹤岭卖好,他甚至能猜到这对明珠平日里会被谢鹤岭放在何处。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之前杨颂将它交托到他手里时,他几乎觉得这冰冷的珠身是滚烫的,烫得他几乎拿不稳,就要脱手丢下。
久违的惭愧又涌上心头,即便他知道宁臻玉此举是故意让他难堪,他也无法苛责。
“臻玉,你让杨颂交给我,是不是……”
宁臻玉握着茶杯,平静道:“只是想物归原主。”
语言无波无澜,不知是带着怨恨,还是暗含对他仅剩的希望。
严瑭忍不住暗自揣测,不知怎的,望着宁臻玉苍白的脸,后者的猜测逐渐占据上风——若不是仍有情谊,何必来找自己?丢了泄愤便是了。
自己是曾经辜负宁臻玉,遭他怨恨是该的,然而和那心狠手辣的谢鹤岭相比,宁臻玉应是还能记得他的好。
他心里一时间百般滋味,试探道:“昨日我在街上远远瞧见你了,看你上马车时,腿脚有些不变,难道是被人伤了么?”
宁臻玉的腿是那回在雪地里摔的,又被荆棘刮破,走动久了还有些不适。
但他看严瑭欲言又止的,便知严瑭在想什么,他也懒得纠正,便不说话,只低垂眼帘。
谢鹤岭本就是个混账,没少欺侮他,多背一笔债又怎么了。
严瑭见他默认,更是心中不忍,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隔着一层衣袖也觉清瘦。
“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谢鹤岭身边,苦了你了……我会想办法的,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咬牙道:“这局势维持不了多久。”
宁臻玉轻声道:“严兄如此笃定?”
严瑭却又闭口不谈了。
宁臻玉也不问,只慢慢将手抽了出来,缓和了神情:“我知道严兄胸有丘壑,心中定有计较,还请严兄说到做到。”
他的态度有些不冷不热,然而听在严瑭耳中,却琢磨出一丝身不由己的心灰意冷,更觉宁臻玉只能仰仗自己了,心中愈发满涨起来。
严瑭还想和宁臻玉说会儿话,只是此处到底人多眼杂 ,宁臻玉低声道:“谢家的仆人很快便要回来了,严兄还是快走罢。”
严瑭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会儿,只得起身离开。
他一走,宁臻玉便拿了帕子擦手,面上毫无表情,心里更是连怨恨也无,只剩一阵嘲讽。
第87章 煽动
宁臻玉一顿,转头看了一眼, 这小厮虽是粗布衣裳打扮,却不是茶楼脸熟的那几个。
他心里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是哪位?”
“您过去一见便知。”
宁臻玉沉默一瞬, 袖中的手攥紧,眼看等不到谢府的仆役回来, 只得起身跟着去了。
离开楼下喧闹的大堂,到了这茶楼三楼的雅间,四周愈发寂静。小厮打开门请他进去,宁臻玉僵硬着进了门,望见熟悉的人影,心都坠了下去。
着了一身绛红色蟒袍, 腰系金玉带,坐在太师椅上喝酒的, 不是璟王还能是谁?
璟王分明被圈禁在王府内不得出,现在竟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闹市的茶楼之中,甚至穿着、派头, 丝毫不比往日逊色多少。
宁臻玉压着心里的惊疑,垂下头施礼道:“拜见璟王。”
璟王的脸颊瘦削了些, 神态也更为阴沉,不知是否禁足于璟王府的这段时间并不好受,又或是当初没能叫皇帝毙命, 怀恨至今。
然而当他上下打量宁臻玉时,面上的神情竟是畅快的笑意。
璟王倚着扶手,“听闻你在相国寺后山迷了路,失踪多日。”
这是谢鹤岭对外的说辞,宁臻玉不能否认。
璟王嗤笑起来:“谢鹤岭倒是有心掩饰,却问问京中哪个不知你是背主私逃。至于你是打算和人私奔,还是一人独往……”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方才和严瑭见面,怕是被璟王注意到了。
璟王却似乎全然不在乎,对他有何私情或是盘算并不在意。
“可惜呀,还是逃不出京畿,便被捉了回来。”
他盯着宁臻玉僵硬的脸和消瘦的身形,仿佛得胜一般,抚掌大笑道:“本王现在只想问问,你被他囚禁,拘在身边不得自由的滋味如何?可曾后悔?”
宁臻玉听他饱含讽意的大笑声,神色古怪了起来。
他隐约察觉到璟王笑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皇帝已然半只脚进了棺材,璟王便将自己对皇帝的恨意,肆意倾泄在旁人身上,看到别人身受束缚,他便痛快。
宁臻玉原该不快,然而他望着璟王与江夫人有几分相像的眉眼,心里也猜到了皇帝璟王之间的纠葛,一时间有些复杂。
璟王见他不出声,只是沉默,忽而笑了一声,“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他没责罚于你,你感激涕零了?”
他格外讥讽:“外面都说谢鹤岭大费周章地寻你,是钟情于你,你便信了?”
宁臻玉心里也明白谢鹤岭不过是些报复心思,非要折辱他罢了。
“王爷心知肚明,何必出言讽刺。”他面无表情地道。
他总算开了口,语气无丝毫情绪。
璟王用怜悯的眼瞧着他,轻哂道:“原来还有些脾气,本王还当你认了命。”
他叹息着喝了杯酒,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愈发刻毒。
“你看,有些人便是这样该下地狱的东西……对你不见得有几分真心,知道你不情愿,也要折磨你强留你,叫你一辈子拘在他身边,不得解脱。”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可笑极了,笑得灰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红晕,竟咳嗽起来,扶着身旁桌案,肩背起伏着,面上露出怨毒之意。
但很快,这几分恨色便又掩去了。
他望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宁臻玉,嘴角露出微妙的嘲讽:“本王当初有心助你除掉谢鹤岭,你不愿意,如今可有后悔?”
宁臻玉停顿片刻,张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然有悔,后悔自己不该被宁家怂恿,进了谢府侍奉谢鹤岭,后悔自己不该和谢鹤岭纠纠缠缠,拖到今日。
这样的怨悔之意,在那日被谢鹤岭羞辱对待时达到顶峰。
然而他也清醒地知道璟王不是善类。
他静默许久,只低着头道:“王爷想说什么?”
璟王笑道:“自然是给追悔之人一个机会。”
“趁他对你尚有几分情意时,谋一条生路,免得将来厌了你的皮囊,想起你的不顺服和背叛,就连一点情面也不剩了。”
宁臻玉瞧着地面,嘴角紧绷着不说话。
璟王紧紧盯着宁臻玉的脸,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煽动:“当然,本王体恤你身份低微,怕将来引火烧身,旁的你不需要管,你只需做一件事。”
“将他引至西池苑。”
璟王说到这里,微笑道:“你该明白,谢鹤岭只要掌权一日,你想离开便是不能。”
宁臻玉闻言一顿,心里忽而浮现出一个猜想。
自从璟王被下旨禁足后,原先下榻于璟王府的江阳王,已被请到了西池苑暂住养伤。
江阳王当初被他所伤,腿伤听闻至今未愈,恐怕已是恨他和谢鹤岭入骨,这关头引了谢鹤岭去西池苑,定然要闹出些事端。
若是再严重些——
宁臻玉没有再追问,忽而道:“王爷为何偏偏要选中我?”
璟王笑道:“你还看不出么?只有你能让他最不痛快。”
*
宁臻玉从三楼慢吞吞下来,正撞见被他差遣出去的那名仆役小竹,正和茶楼伙计争执些什么,无非是没寻到他正焦急,旁边甚至还立着林管事,不知是不是来找他回府的。
林管事一眼望见他下了楼来,神情当即一松,迎上前来,“公子怎么忽然到楼上去了?”
宁臻玉神情不变:“这出戏没意思,我上楼小睡了会儿。”
小竹过来给他披上雪色的斗篷,他瞧着林管事,半真半假地抱怨:“林管事这么大年纪了,府中若有要事,遣人过来便是了。”
林管事只得道:“公子说笑了,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大人交代。”
宁臻玉也不再说了,随他们回了谢府,这会儿谢鹤岭已下值,正在屋里下棋。
宁臻玉瞧见他,掀帘子的手一顿,又慢慢进去了。
谢鹤岭笑道:“听他们说,你又去看戏了?”
宁臻玉只点点头,解了白狐裘,正打算往里间走去,却是心不在焉,忘了谢鹤岭一贯的习性,行经谢鹤岭身前,便好似羊入虎口一般,被趁机一把揽住,坐在他怀里。
宁臻玉道:“干什么?”
谢鹤岭瞧着他身上的狐裘,“怎又穿白色?”
自从宁臻玉上回一身雪白逃入相国寺后山,谢鹤岭见他一身白便要想起此事,心里不快,因而下人们赶制的冬衣极少是全白的。
宁臻玉蹙起眉,“我喜欢白,大人连我穿什么也要计较?”
谢鹤岭见他面色不虞,笑道:“罢了,也衬你。”
宁臻玉大病初愈,颊上无甚血色,又一身白裘,更显楚楚动人,玉做的一般。
只是人也像玉人似的毫无表情,坐在谢鹤岭怀里。
如此呛声扫兴,大约是想气走他,谢鹤岭竟也不恼,只揽着人问道:“今日看的什么戏?回来得这样迟。”
宁臻玉随口道:“墙头马上,才子佳人那老一套。”
“昨日又是哪出?”
“倩女离魂。”
谢鹤岭哦了一声,微妙道:“怎么看的都是这些夜会西厢的故事,也不嫌腻味。”
他虽是个武官,官场应酬之时自然也看过戏,知道这几出戏排的是什么,男欢女爱,有些甚至词曲露骨了些,宴会上常有人调笑。
宁臻玉听他语带戏谑,心道这混账也好意思说,唱曲儿的总比书架上那几本春宫册子要文雅得多。
只是他不欲争辩,面上冷冷的不说话。
谢鹤岭又道:“你若喜欢看,到时便请戏班子来府中,何必去那等人多眼杂之处。”
宁臻玉停顿片刻,蹙眉道:“那戏班子是郑乐行遣散出来的,大人也愿意收?”
净是些风流体态的年轻伶人,眼波乱飞,他在二楼隔着一层珠帘,都被暗送秋波好几回。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谢鹤岭这等身份的,难说宴会上有多少人曲意逢迎。早先谢府里也是莺莺燕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谢鹤岭听他语气,似笑非笑道:“只是请来府中唱几出戏,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说着,挨近了宁臻玉的鬓边,“听闻宁公子从前是个风流的,莫非真正有些见识,才会有此反应?”
宁臻玉闻言,再不愿意和谢鹤岭说话,心里也起了火气,“胡说什么?我看你才是真正见多识广——”
他说着,冷淡的眉眼都因这几分火气染上了鲜妍之色。
谢鹤岭瞧得心里一动。
“大人有意便去请,莫要拿我的名头说事……”
宁臻玉说到中途,便觉腰侧一痒,是谢鹤岭的手探了进来捏他。
他立时说不下去,只得咬牙轻轻喘气,他又心想这混账就是不正经的,每回都要倒打一耙,没理说不过他还要欺负他。
谢鹤岭瞧他恼怒的神色,便知自己定然已被暗骂好几回,只笑道:“怎么又生气了?”
看宁臻玉不理他,他又叹道:“好,是谢某的不是。”
他搂着宁臻玉亲近片刻,直到仆从进了送了补药,他盯着宁臻玉喝下,这才作罢。
第88章 威胁
府中因此每日熬些滋补的汤药给宁臻玉养着, 他不爱喝,也只得勉强忍了。
他昨晚用了汤药, 晚间睡得很沉,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 梦里有时是宁夫人和顺娘无声望着他, 而他想奔过去,却被人捉住了手臂, 回头望去,是谢鹤岭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他被禁锢在谢鹤岭怀里,不敢抬头。
最后又是璟王蛊惑一般的言语在耳边响动:“你还看不出么?只有你能让他最不痛快。”
第二日他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谢鹤岭正在外间看书。
宁臻玉一时间有些发怔, 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是他和谢鹤岭关系尚好时, 还是他逃脱失败被捉回之后?
直到谢鹤岭含笑的声音从外传来:“醒了?午时都要到了。”
他方才清醒过来。
是了,从前谢鹤岭喜欢一大清早坐在他身边等他醒来,甚至手还很不老实地钻进被褥里折腾他, 非要闹醒他叫他生气。自从他被谢鹤岭捉回来,大病一场后, 谢鹤岭便不怎么闹他了。
谢鹤岭这会儿拂了珠帘进了里间,随即便有仆役进来服侍他洗漱。
谢鹤岭倚坐在旁,笑眼瞧着他梳发穿衣的模样, 手上无所事事,将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飒飒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一贯有这些附庸风雅的毛病,宁臻玉见怪不怪。
只是这声音到底吵了些,他忍不住道:“这几日还在下雪,大人拿扇子随身,不嫌奇怪?”
谢鹤岭道:“这扇子意义不同,我自然要时时带着。”
他说着,见宁臻玉不以为意的模样,忽而眯起眼道:“你莫非忘了?”
“什么?”
谢鹤岭探手将手里这把折扇展开到最大,递到他面前,只见扇面上绘了一支盛放的木芙蓉,花叶萧疏,颇有风骨。
宁臻玉只瞧了一眼,忽觉这笔锋布局十分熟悉,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许久之前画的。
——去年他刚入谢府不久,欠了太医的诊金,谢鹤岭讨要了这幅扇面,暂且做了抵押。
宁臻玉顿了顿,想起谢鹤岭整个冬天时常将这折扇带在身边,时时把玩。
甚至上回郑小侯爷犯事被押在宫中,谢鹤岭到蓬莱殿接他时,身上也带着这把扇子。当时他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想来,那样的时机,特意随身带他的扇子进宫,刻意在人前显示,又究竟是为什么?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只点点头,又不说了。
等他用早膳时,谢鹤岭瞧着他书案上随手的画作,笑道:“你横竖闲着,再替我画一把扇子。木芙蓉虽好,现在却已是早春,不合时节了。”
谢鹤岭说着,又指着扇面的一角,遗憾道:“这处有些磨损,还是换把新的好。”
宁臻玉不知怎的,心里不愿意将话题停留在这扇子上,随口道:“前阵子御史台送来的,有一把描金檀香扇,不是凡品,大人拿那把便是了。”
谢鹤岭却笑道:“如何能比得上宁公子亲手所作,瞧着甚美。”
他说话轻佻,目光落在宁臻玉脸容上,不知夸赞的是谁。
宁臻玉拗不过他,眼看谢鹤岭都将一把空白的折扇摆到眼前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又心里不快,移开视线,抬眼便望见里不远处悬挂的一盏灯。
正是上元节那日谢鹤岭题字的那盏丑灯笼,至今还留在微澜院,甚至谢鹤岭十分宝贝,特意点在卧房内。
他一时间看了心烦,刚提了笔就要放下:“你自己画罢。”
谢鹤岭不知他为何又恼了,俯身一把握着他的手,叫他别搁笔,失笑道:“又怎么了?整日里气鼓鼓的。”
宁臻玉冷冷道:“大人出门要体面好看,倒是让我对着这么一盏丑的,可见是拿我寻开心……你自己画幅扇面也使得,别来戏耍我了。”
谢鹤岭没料到他这么大的气性,忍不住挑起嘴角:“怎么就丑了?谢某分明是偏爱你的画。”
宁臻玉被他说得肉麻,蹙起眉说不出话。
他这模样难得一见,谢鹤岭揽着他的腰身,笑吟吟道:“你说的那描金的扇,谢某看不出什么好,唯有宁公子的画,我是真正爱重。”
青天白日的,宁臻玉忍不了他这些孟浪话,挣了挣,没能挣开,只能垂下眼帘,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看出宁臻玉气恼,只抱着他,叹道:“宁公子平日画作颇丰,如今连这一幅扇面也吝惜?真正让人伤心。”
宁臻玉实在无法,只得怒道:“别说了,我画就是了。”
他提笔画了一枝应景的桃花,点了花瓣花蕊,最后要题词时,他看了眼谢鹤岭:“大人你来?”
谢鹤岭却又不肯了。
宁臻玉更是不快,心道这时候知道自己字丑了,怎么卧房里的灯面上就非要贴着他的画题字。
他心里暗骂,却也不在明面上说什么,省得又招来谢鹤岭一番肉麻话。
搁下笔,宁臻玉只拿了扇面吹吹气,待到墨迹干了,便递给谢鹤岭交差。谢鹤岭拿在手里瞧了许久,忽而又望向旁边那把旧扇面,仿佛比起新的,更为喜欢旧的一般。
宁臻玉道:“怎么?”
“还是旧的更合我意。”谢鹤岭道。
宁臻玉没明白他又要唱哪出,只收拾了画笔。
谢鹤岭端详着旧画上那枝霜白微带绯色的木芙蓉,叹道:“很像你。”
*
午后,谢鹤岭又因着公务要去往京畿大营,宁臻玉送了他出门,便又神色平静,吩咐跟随他的仆役小竹,“我要去一趟画坊。”
因昨日宁臻玉险些在茶楼没了踪影,小竹还有些犹疑。
宁臻玉仿佛没看出他的迟疑,柔声道:“大人忽然对扇面感兴趣,我出去看看时新的颜料和画作。”
小竹想到近来谢鹤岭的喜好,便也不疑有他,招来马车出了门。
宁臻玉这便又到了璟王府后门那条街上的画坊里坐着,挑了些颜料,又嘱咐掌柜的裱画,自己便坐到了二楼,目光朝着璟王府的方向。
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秋茗。
因昨日璟王的那番煽动,他心有顾虑,想着向秋茗打探一番。
璟王府原是被圈禁的,府中仆役不知能否正常出门——但璟王都能瞒天过海出入自由了,想来为正常生活所需,仆役们应能走动。
宁臻玉在窗边等了许久,总算在固定的时间等到了消息,他望见那条巷子里出现了几名王府仆役,甚至有几张颇为熟悉的脸孔,时常和秋茗在一处说笑的。
但其中没有秋茗。
宁臻玉只当是运气不佳,他接连等了两日,都无秋茗的身影,为此他又去旁边的糕点铺子打听,铺子里的伙计对美貌的秋茗有些印象,然而却说已许久不来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璟王禁足的这段时日,郁气难解,残忍本性暴露,秋茗已经……
然而周围也未曾听闻王府中有新近拖出的尸体。
宁臻玉不得其解,只能满心惴惴地打道回府。
回到谢府后,他碰见了许久未见的老段,老段正指挥着仆役,打扫庭院。
因上回在相国寺疏忽职守,令宁臻玉脱逃,老段已不在微澜院奉命,只处理一些府中的琐事,宁臻玉已很久不曾遇见他。
宁臻玉立在游廊下,盯着老段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秋茗,“段管事,请借一步说话。”
老段顿了顿,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宁臻玉低声道:“上回多谢你相助。”
他听说老段为此受了罚,躺了好几天,心里确有歉意。
老段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宁公子说笑了,是属下办事不力,对不起大人。”
宁臻玉见此,心里一叹,知道老段已经还了上回的情面,再不能以此支使老段了。
他犹豫着,轻声道:“秋茗他……你还能见到他么?”
老段一顿,面上神情竟是动摇了一瞬,他垂下头道:“属下不知,他是璟王府的人。”
说罢,老段便又告退。
宁臻玉听他语气,竟像是认了命,已然放弃秋茗,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回到屋里,一时间坐立难安,想着秋茗的下场,一个王府的奴仆,运气差些触怒了璟王,被璟王随意处置了也未可知。
宁臻玉不知怎的,又想到了自己。
他怔怔坐了片刻,直到夜幕落下,他用晚饭时也没滋没味的。
林管事正过来奉茶,见他食欲不佳,脸色更是苍白,立时问道:“宁公子可是哪里不适?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宁臻玉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林管事,青雀他……怎样了?可曾受罚?”
这段时日他时常想起青雀,心知谢鹤岭能找到自己,青雀大约已被捉到了,还不知是否受了迁怒被责罚。青雀年纪小,真不知捱不捱得过去。
只是他不敢在谢鹤岭面前提起,怕又惹怒谢鹤岭,连累了青雀。
之前他也悄悄问过林管事,只说是大人没为难他。如今他又心思敏感,疑神疑鬼,非要再问。
林管事安慰道:“青雀也在府中服侍过,大人自然念着情面。”
他停顿一瞬,看着宁臻玉直直盯过来的双目,考虑了措辞:“只是令他在京兆府那边打了个照面……今后若有意外,便会去问他。”
宁臻玉闻言,心里直沉了下去。
这不是明晃晃的威胁么?
将来若他敢再生异心,背叛谢鹤岭,头一个要遭难的便是青雀。
第89章 蛇蜕
青雀什么都不懂,何苦要为难他?
宁臻玉被捉回来后, 除了那日被折辱一番, 没两日谢鹤岭便又待他如初,平日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然而他忘了, 谢鹤岭原就是一条毒蛇,平日里那副斯文宽和的模样才是伪装。
他的心在深夜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谢鹤岭三更天才回来, 宁臻玉听到门口的响动, 便身上一僵,等到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 便只能望见宁臻玉背着身的模样。
谢鹤岭看桌案上烛火未灭,榻上之人呼吸又是乱的,笑道:“还没睡?”
宁臻玉沉默片刻,慢慢撑起身,只当是谢鹤岭又要胡搅蛮缠,大半夜折腾他, 特意让他起来替他更衣。
谢鹤岭却按着他躺下,温和道:“不必起来, 你还得养身子,否则明日又要咳嗽。”
宁臻玉闻言,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暖意, 反觉寒气直从脊背爬上来。
这般温声细语,床帏间的私话, 仿佛前阵子那事已过去了,再不追究,可私下却早已做了准备, 打算拿青雀要挟他。
他不知道谢鹤岭为何有这个能耐,面上装作什么也未发生,毫无嫌隙。
他垂着眼睫,掩饰情绪。
谢鹤岭坐在榻边,宽大的衣袖正垂在宁臻玉手边。
他指尖触在光滑的银色缎面上,只觉发凉,他错觉像是摸到了一层冰冷的蛇蜕。
谢鹤岭自行脱去氅衣,一面道:“今日又去画坊了?”
宁臻玉平静道:“平日画的花草,丢了可惜。”
谢鹤岭看了一圈,这屋内到处挂了宁臻玉的画作,他笑道:“几面墙都要挂满了,若有不知情的,还当这里是你的卧房。”
宁臻玉一顿,抿着嘴唇不说话。
等谢鹤岭躺在他身侧,跟他同在一张床榻上,同床共枕,宁臻玉更是僵硬。
今晚若是谢鹤岭有意做什么,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推拒。
幸而谢鹤岭只揽着他的腰,将他搂在怀里,抚着他单薄的脊背。
谢鹤岭察觉了他微妙的抗拒,却也不问什么,只当他是在使性子,他一贯是这样的气性,被捉回来后便更为冷淡。
时间长了,便会好了。
宁臻玉靠在他怀里,眼睛朝着床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
第二日,宁臻玉起了身呆坐一会儿,望着墙上挂的画卷,是他这几个月画的。他忽而吩咐下人,将他这些画卷收拾收拾,搬去别处。
下人们知道他爱画,也觉得赏心悦目,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要收起。
宁臻玉只道:“没什么,瞧着乱,碍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觉得宁公子回来后脾气有些古怪,他们也不敢问,收拾了足有几十幅,试探道:“公子,收了放在何处?”
宁臻玉一怔,似乎被问住了,自己也不知该放哪里,半晌叹息一声,“暂且……暂且放我从前的那处小院子里。”
吩咐完这些,他又在微澜院坐不住,总觉气闷,打算出门走走。
小竹跟在他身后,他又觉得仿佛是谢鹤岭的眼睛似的,他不愿意迁怒,便说道:“我只是走一段散散心,不需跟得太紧。”
小竹犹豫着应了声,也不敢走远,落在几丈后跟着。
他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段,路过一条街巷时,忽而被人唤住:“宁臻玉。”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饱含讽刺,宁臻玉一听便知是谁,一下顿住。
阴沉沉的天色里,宁彦君立在酒馆的屋檐下,倚靠着柱子,朝着他冷笑。
宁家事败,宁尚书和宁修礼不日便要流放,而宁彦君幸免于难,只是没保住东宫的职位,在宫中坐了冷板凳,无甚紧要的闲职,可算前途尽毁。
他如今看起来有几分落魄,整个人消瘦了些,眼底一片青黑。
宁臻玉拢着手看向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宁彦君分明落魄至此,但他望着宁臻玉身上的锦绣罗绮,珠玉环佩时,面上居然露出十分讥讽。
“被捉回谢九身边,被他折磨的滋味如何啊?”他冷笑道。
他下了台阶,摇摇晃晃走近了几步,几乎是贴近了他,咬牙切齿道:“当初不肯救宁家,却看看你又好到哪里去?”
宁臻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道:“说得好正气凛然,二公子你怎么不救?”
宁彦君被他一刺,恨声道:“我若有这个能力,自然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倒是你——”
他指着宁臻玉,低声笑道:“你也落不着好!借着他谢九的势力报复我们,却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还指望着他会放过你?”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一眼便能瞧出宁臻玉光鲜外表下的病态,幸灾乐祸一般。
“他待你难道有真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被他像个玩意一般养着,你且慢慢尝着被他折磨,朝不保夕的滋味!”
宁彦君说到这里,笑得极为畅快,宁臻玉嗅到浓重的酒气,避开一步。
远远跟在身后的小竹察觉到不对,立时赶了上来,喝道:“去!哪来的醉汉,好生无礼!”
宁彦君被如此奚落,竟也不恼怒,只用恶意的目光来回扫视这仆役,和宁臻玉冷漠的脸,似乎觉得痛快极了,连连大笑着离开了。
宁臻玉立在原地,脸色苍白,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小竹见他面色不佳,劝说道:“外边风大,公子回去吧。”
宁臻玉只觉周围仿佛有人认出了他,朝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下意识退了几步。
但他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停顿半晌,说道:“且去牵马车,去东南边转转。”
仆役赶忙回去吩咐门房,驾了马车出来,这便往东南方向去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茫然,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下意识不想回到谢府。东南方向歌楼乐坊众多,他从前常在那儿赴宴听曲观赏歌舞,便往那处去了。
然而越走,小竹的面色便越古怪,两边歌楼上红袖拂动,莺声燕语,风中隐约有酒香和脂粉香。
他简直有些怕,吞吞吐吐地道:“公子,咱们往这里走……不好吧?”
宁臻玉撩着车帘看了一番,真正到了这里,他也无心思听曲儿了,意兴阑珊。他忽而想起什么,便指点着小竹,弯弯绕绕地往里走。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宁臻玉下了马车,在小竹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敲门。
然而开门的不是记忆中的妇人模样,倒是个面生的。
宁臻玉一顿,低声道:“敢问红叶姑娘,还在这里么?”
红叶是他被赶出宁家时,收容他几日的那位歌伎。
这妇人打着哈欠道:“红叶?她早就走啦……她那相好是个有良心的,外放做官了,赎了她一道儿走了。”
语气颇有艳羡,宁臻玉听了,心里一宽。
他这段时日接连祸事,总觉不顺心,终于听着一个好消息,面上方有松快之色。
他谢了这妇人,回到马车上。
小竹依然保持着某种猜想,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那歌伎已名花有主,远在天边,他这才松了口气,又来扶宁臻玉上车,劝说道:“公子,这外面的人既然散了,您就别再惦记了。”
宁臻玉也不辩解,只让他掉头回去。
马车转过小巷,慢悠悠行至外面的街道上,一座歌楼门前有数辆马车停留,堵了个正着。
宁臻玉撩起车帘望去,忽而望见熟悉的人影。
谢鹤岭一身便服,正从大门中出来,身旁几位美人笑意盈盈相送,真正是群芳环绕,他又生得英俊,神采烨然,颇有些歌伎流露出芳心暗许的模样。
驾车的小竹自然也认出了自家主君,面上尴尬起来。
马车内,宁臻玉只瞥了一眼,倒不觉得有什么,谢鹤岭身在官场,宴会应酬是常有的事。
便是真有什么,他也无立场过问。
他正要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却忽而一顿。
与谢鹤岭同行之人,有几位他认得,是翊卫府的几名亲信,各个是便服打扮,应是私下的宴会,却另有几人面生。
而其中一人,大约年近而立,面貌英朗,瞧着是生意人打扮,却颇有几分气度。
宁臻玉直直看向他的腰间,挂着寻常的香囊玉佩,然而走动间,外袍遮掩下隐约能望见里面挂了一样物件。
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无甚特殊。
宁臻玉却脸色一变,隐隐猜到了他是何人。
他的心跳动起来,吩咐小竹赶紧回府,马车这便晃悠悠换了条路,往谢府的方向回去了。
回到谢府,他赶忙下了马车,一路回到微澜院,翻找起自己的行囊。
他被谢鹤岭捉回来后,身上穿的衣物全被丢了,银钱倒是没少,下人们替他整整齐齐收拾了,搁在他的箱箧里。里面半数是他换来的碎银和铜钱,其中一个钱袋子里,装了两贯铜钱,更缠了一样不起眼的物件在里面。
谢鹤岭眼高于顶,应不至于查看他这些微末的钱财。
宁臻玉翻找一会儿,果然找出了里面夹着的一枚铁坠子。
是那日江夫人送他的信物,说是若到南边,可凭此物向江家求助。他那时未动心思,只收在钱袋子里藏起,并未被人发现。
如今一看,分明与那歌楼外之人所带的物件是一个模样。
这是江家的人。
宁臻玉意识到这一点,非但没有丝毫庆幸,反而愈发不安。
谢鹤岭居然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了来往?
当初那女官不求谢鹤岭,却来求他送出此物给江夫人,求助镇国公,他一直猜测是皇帝两头下注,给了谢鹤岭兵权,又怕他生出异心,因而需要镇国公制衡。
而如今,若是连镇国公也支持谢鹤岭,谢鹤岭岂非已是权势滔天,他再无可能逃脱?——
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90章 冷暖自知
小竹犹豫一下,因两位都去了那秦楼楚馆之地,难说背着彼此有几个相好, 提了尴尬, 宁公子那位又是有缘无分的,他便略过去了。
微澜院这会儿刚点起灯笼, 谢鹤岭进了门,却未瞧见宁臻玉。
谢鹤岭顿住, 小竹连忙答道:“方才阿宝在院门口叫唤, 公子便追过去了。”
“阿宝?”
“是府中养的狸奴,很是亲近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想起宁臻玉是很喜欢那只狸奴, 从前跟他怄气,便会独自在那小院子里和狸奴待着,也不愿意对着他。
说话间,小竹张望道:“公子回来了。”
谢鹤岭就见宁臻玉进了月门,怀里正抱着狸奴。
只是一见到他,宁臻玉便顿了顿, 忽而拍了拍猫脑袋,俯身将阿宝放下, 示意它离开。
阿宝原还想扒拉宁臻玉的衣摆撒娇,一看谢鹤岭走过来,便又怂了, 夹着尾巴躲到宁臻玉身后。
谢鹤岭不喜欢猫,只瞥了一眼, 阿宝极有眼色,知道谢鹤岭是这里的主人惹不起,呜呜叫了两声, 便委屈地悄悄溜走了。
宁臻玉见状,只垂下视线。
谢鹤岭看他衣着单薄,笑道:“穿得这样少,难道还想在床上躺几日不成。”
说着过来挨着他,伸臂将身上的斗篷展开,披一半在他肩上,两人便就这么挤在一起。
宁臻玉不说话,被谢鹤岭揽着腰回到屋里。
两人坐到榻上,谢鹤岭见他手上的皴裂还未好全,便握住他的手,照常替他抹了药。
宁臻玉被他揉捏指尖,手指缩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过了片刻,谢鹤岭将药罐搁在一旁,忽觉不对,抬眼四望一番。他终于发现今日屋内太空旷了些,墙上的画卷不见了,连书架上堆积的画轴也已消失。
“下人们打扫时收了?”他问。
宁臻玉沉默片刻,道:“太多了,看着乱。”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凝望着他,见他神色冷淡,便握着他的手,将人拉在怀里坐下。
宁臻玉衣衫单薄,方才谢鹤岭怕他受了寒,如今正亲密,又觉这薄薄的衣衫尤能显出宁臻玉的身段。
“可是那宁彦君又来惹你生气了?”谢鹤岭笑道,瞧着宁臻玉忽然颤动的眼睫,“我险些忘了他……他不肯安分,改日我便替你出口气。”
宁臻玉还记得谢九的额头曾被宁彦君砸破,缓缓道:“大人分明是自己同他有仇,莫要推在我身上。”
谢鹤岭叹道:“好没心肝,谢某是有意替你出头,竟这样与我撇清关系。”
宁臻玉闻言,忽然心想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
他这会儿坐在谢鹤岭膝上,腰身被挽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嘴上语气却如往常一般道:“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关系,何必说得如此亲密。”
谢鹤岭握着他的手把玩,也不脸红:“如何不正经了?”
说话时欺近了,气息轻浮,喷薄在宁臻玉耳畔,惹得人避开脸颊。
两人正亲密间,老段忽而在门外通禀:“大人,有消息来了。”
谢鹤岭闻言一顿,亲了宁臻玉耳朵一下,这便起身过去了。
宁臻玉屏息等他出了门,悄声走到门口,就听院子里老段低声说着什么,隐约听得“长艺坊”三字,应是有人相邀。
他心内了然,若是朝中大臣宴饮,必然递来请柬,只托一句口信的,大约是私事。
能这般私下行事结交的,还能有谁?
第二日,宁臻玉便去了与长艺坊隔了一条街的一座茶楼,趁小竹替他买果子,他悄悄遣了一个闲汉去长艺坊盯着。
不多时那闲汉来报,辰时确有一人自西面过来,一身干练长袍,走路时昂首阔步,目带精光,不是好惹的模样,这人进了门去之后,不久又有一辆马车过来,有人下了车入内。
宁臻玉听他描述,心猛然跳动起来,知道这便是昨日那人和谢鹤岭了。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故技重施,以裱画为由支开小竹后,便悄悄转去了这人来时路上的一道小巷,终于等到此人经过。
“阁下且慢!”他低呼道,追了出去。
这人停顿一瞬,周身气势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宁臻玉一见,便知定然是习武的——老段也有这样的习惯。
外袍遮掩下,只怕还带了刀剑。
宁臻玉立时停住,拱手表示礼节,“在下并无恶意……”
说着,他拿出袖中一直藏着的铁坠子,“你可认得此物?”
这人一顿,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视线从铁坠子到宁臻玉白皙的脸。
他目光忽而怪异起来,道:“宁臻玉?”
这人缓缓放下按在腰侧的左手,端详着他,说道:“姐姐和我提过你。”
宁臻玉一怔,意识到自己果真没有猜错人——镇国公之子,江夫人的胞弟,云麾将军江奕。
昨日猜测此人身份时,他甚至猜到了为何他们会出现在京师:京中局势混乱了半年,怕是镇国公有意派人来京中打探消息。
镇国公早年位高权重,京中旧部众多,他隐约记得十二卫四府之中,就有镇国公的旧部,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谢鹤岭才会和镇国公一派有了联系。
“我从水路北上时,路上正巧遇见姐姐,她便将你的事和我说了。”
江奕说着,语气微妙:“她还当你往南边去了,直到我前两日入京,才听说你早已回京。”
宁臻玉闻言,抿紧了嘴角,能听出一丝怪异的意味,京中关于他的流言太多,并且绝大部分都很不好听,约摸这人觉得他贪生怕死,又或是贪慕荣华。
贪生怕死倒确实有点,他不能否认。
宁臻玉面上尚算平静,长话短说:“将军既然认得我,那江夫人所说……”
“自然算数,”江奕说道,看着宁臻玉明显有些喜色的脸,又道,“你若在南边,江家的地盘,我自然有法子帮你。”
他话锋一转:“但这里是京师。”
宁臻玉听得明白,为了他明晃晃得罪谢鹤岭,这事云麾将军不会干。
且他亲自赴京,更与谢鹤岭结交,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横生枝节才是下策。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失望,知道自己想轻易脱逃实属异想天开,面上却仍是恭敬。
“宁某明白,只是眼下有一不情之请——我一位朋友,住在京畿南边的德水村中,名叫青雀。他将来怕是会有性命之忧,还请将军想想法子,送他离京。”
江奕瞧了他片刻,大约没见过他这样的请求:“这倒不难,改日我便让人去办。”
宁臻玉面上神色一松:“多谢将军!宁某只望将军能在关键之时,救我一救便是了。”
江奕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半晌点点头:“我尽量。”
顿了顿,他又道:“谢统领待你难道很差?”
宁臻玉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鹤岭是个喜欢戏弄他的混账,但平心而论,也曾帮过他。
只是谢鹤岭本无真心,居高临下的恩宠又能得几时长久?
他不甘心这般留在谢鹤岭身边伏低做小,他不愿意,有时也怕他和谢鹤岭之间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皇帝和璟王那样。
他停顿半晌,终于涩声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
谢鹤岭从翊卫府回来时,宁臻玉正在下棋。
微澜院这副棋盘,是谢鹤岭惯用,宁臻玉嫌它是严瓒送来的,总不乐意碰。这会儿却捏着棋子,仿佛对着棋盘正出神,只见眼睫低垂,侧脸被烛火映得粲然生辉。
察觉到谢鹤岭进来,他方才落子,自顾自对弈。
谢鹤岭负手立在他身侧,观察了棋局,叹道:“宁公子上回还说不会棋艺?看来是哄我的。”
宁臻玉道:“我何时说的?”
他全然不记得了,谢鹤岭只是笑,用狭长的笑眼望他。
他停顿片刻,忽而想起许久之前,他和严瑭私奔的前夕,谢鹤岭问他可会下棋,他那时满心都是与严瑭远走高飞,哪里愿意和谢鹤岭周旋,便推脱说是不会。
谢鹤岭怎么总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宁臻玉移开视线,“大人若是要算旧账,那便不下了。”
他说着就要将棋子丢回棋盅,谢鹤岭一把攥住他的手,笑道:“好好,我不提。”
“分明是宁公子蒙我,倒又成我的不是了。”
谢鹤岭说着,忽而抱起宁臻玉坐了下来,两人坐在一处。
宁臻玉蹙眉道:“干什么?大人应该去对面。”
谢鹤岭懒洋洋地道:“有什么分别,你下便是了。”
宁臻玉起不来身,只能作罢,两人这便手谈一局,谢鹤岭居然棋艺颇佳,棋风同他的人一般,格外凌厉。宁臻玉又是心不在焉,不多时便被围追堵截,棋盘上的黑子如同一条大蟒,将白子围困吞噬。
每吃掉一个白子,谢鹤岭揽着他腰身的手便要紧一分,有意无意拨着他的衣带。
一局棋下来,宁臻玉已能感受到谢鹤岭冰冷的手掌。
不知是棋局胜负的缘故,还是因为困在谢鹤岭怀里,宁臻玉只觉喘不上气,停顿许久,随意将棋子点在棋盘上。
他忽然道:“过阵子我打算出外踏青,画几幅画。”
这两日天气转暖,京郊一带湖水盈盈,有了些绿意,过不了几天,便该柳枝抽芽,桃花绽蕊。
谢鹤岭笑道:“你身子好了,自然可以,哪日我陪你去。”
见他肯应,宁臻玉的声音愈发轻了,“……我想去西池苑后边,往年他们都说那片山上的桃花开得好。”
谢鹤岭捏棋的手一顿,垂下眼睛看向怀里的宁臻玉,语气似笑非笑的,“西池苑有什么人在,你可知道?”
宁臻玉面上平静,“无非是江阳王。我又不是去看他的。”
“他的腿可是至今未愈,你还敢过去?”
宁臻玉冷冷道:“便是他未愈,才更叫人笑话,我去看了又如何?”
他丢下棋子,“大人说要陪我去,难道我还能有何不测?”
他言语带刺,似是还记恨江阳王,谢鹤岭瞧他半晌,忽而笑道:“真是个记仇的……我自然是站在宁公子这边。”
说着,他忽而捏着宁臻玉的下巴,将脸轻轻侧过来。
只见神情冷淡,垂着眼睫不看他。
谢鹤岭却觉得他此刻冷淡记仇的模样,竟也十分动人,凑近亲了亲他,意有所指一般:“你这性子,怕是心里还记恨我,哪天就要发作了。”
宁臻玉沉默不语。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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