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临行
这时辰,茶楼大堂内早已灯火阑珊, 伙计见了他也不赶, 只默不作声将他引至二楼。
璟王一身便服,正坐在二楼的栏杆旁, 看着外面的夜色,闻声转过脸来, 朝宁臻玉一笑。
“许久不见了。”
这时节的晚风不算很冷, 宁臻玉却觉得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
璟王大仇得报,终于除掉了皇帝, 甚至整个大昱朝堂都将要成为囊中之物,他看起来也仿佛欢快得意,然而灯笼映照下,这张脸却瘦削冰冷,隐约透出些癫狂的鬼气。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几日前的传闻, 璟王在皇帝灵前做的那些疯魔事。
“拜见璟王。”他照常施礼。
璟王示意他坐下,而后看向窗外。此时街道上哀切寂静, 满目萧条,白幡挂满高门大户的门楣。
“这时辰,本王是出来饮酒作乐的, 京中居然寂寥至此,也没几个人影。”他轻敲桌面, 有些遗憾。
宁臻玉道:“太子与陛下先后崩逝,京中无不悲痛,自然冷清。”
不止如此, 璟王当初被皇帝软禁,不少官员喜形于色互相庆贺,如今璟王却又再度执掌朝纲,更是手段残酷叫人噤若寒蝉,好些人都悄悄送了家眷离京。
“皇帝是死了,这些时日京中都挂着国丧。”
璟王说着,忽然笑道:“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宁臻玉沉默一瞬,缓缓道:“陛下中毒已久,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没有回避皇帝是因中毒而死这件事,这时候再装糊涂也无用了。
璟王却摇摇头:“不止是毒,还有他的好儿子。”
他说着,嘴角忽而露出笑容:“那日他难得清醒一回,正逢有人去送药,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太子孝顺,听信了去西池苑取水能替他的好父皇祈祷,才叫人按在水里——活生生溺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一听这话,便就浑身痉挛暴毙而亡……真正是死也不瞑目。”
他语气欢快又惋惜,啧啧轻叹,宁臻玉听得背上一寒,只觉璟王此时微笑的脸,仿佛都狰狞起来。
筹划如此之久,最令他痛快的恐怕就是这一刻。
璟王回忆着那宫人回来复命时,抖着声音描述皇帝临死之前喉咙咯咯作响的模样,眼珠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眼前人盯住璟王,他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日,他仍然抱有遗憾,若非他进不了紫宸殿,真要去亲眼看看皇帝是如何含恨而终。
璟王又瞧着宁臻玉,柔声道:“你当初中途反悔,险些坏了本王的大事,幸好你那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以为引太子出宫,就能换取他父兄,却又被我拿住了背叛太子的把柄,只能前去认罪。”
“不过么,能逼得谢鹤岭前途尽毁,他也该高兴。”
宁臻玉忽然道:“王爷答应他放了他父兄?”
璟王嗤笑道:“当然,本王说到做到。京中多两个蝼蚁,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被人踩死也不碍事。”
说到这里,璟王转动眼珠,盯着宁臻玉。
“你二哥好算计得很,你又是什么想法?大好时机,莫非是不忍心?”
宁臻玉停顿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那时心里摇摆不定,确有不忍,但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他一直认为谢鹤岭再混账,也强过璟王。
他半晌道:“宁某只是觉得,我若在场必定受牵连。”
璟王“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后悔了也无妨,该是谢鹤岭做的,查出来不会少。”
他说着,忽而笑了笑:“今日西池苑后山挖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着蟒袍,你猜猜是谁?”
宁臻玉一怔,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璟王叹了口气:“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找回来了。”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倒不是觉得谢鹤岭不敢杀,而是觉得谢鹤岭不至于这般漏洞百出,非要埋在近处。
然而事已至此,哪怕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璟王说这冒出来的尸体是江阳王,自然就是。
“不管你当初心里是舍不得,还是怕承担后果……”
璟王嘴角扬起,眼中顿时生出一种怪异的戾气和恶意:“如今谢鹤岭终究是身陷牢狱,本王的目的达成了,心里畅快,也不准备计较你什么。”
说着,他宽容道:“只要你答应做一件事,本王便放过你。”
宁臻玉心里一跳,却不答话。
“谢鹤岭早知自身难保,却还将你送出去,可见是看重你……如今他身在大理寺牢狱,心里只怕还想着你呢。”
璟王语气含针带刺,讥讽一般。
从前他在宁臻玉面前煽动时,总是挑唆谢鹤岭只不过见色起意,未必真心,将来定有将他弃如敝履的一天。但今日,他的言语却微妙发生了变化,仿佛觉得谢鹤岭对宁臻玉确有情谊。
然而谢鹤岭越有情谊,他便越想看到他遭到背叛。
“如今他已无能为力,顾不得你,你去见他一面,叫他宽宽心。”
他看着宁臻玉毫无表情的脸,柔声道:“也不需你做别的,只需要你临走前,到谢鹤岭面前说清楚,同他告个别。”
宁臻玉整个人一顿,语气怪异起来:“王爷何必多此一举?”
璟王哈哈大笑道:“诛心罢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他到时的反应,会不会难以置信?”
*
第二日,江阳王尸身被找到的消息便传遍大街小巷。
宁臻玉却并无反应,甚至能猜到外面传成了什么样——这可算是谢鹤岭谋害太子,被江阳王撞破,进而灭口的又一证据。
他隐约知道,最终决定谢鹤岭谋逆罪行的证据,也要来了。
果然不出半日便来了消息。
宁臻玉午后听到外边传来人声,开门一瞧,就见杨宅的仆役进进出出,正收拾贵重物件,杨颂在院中指挥,面容焦急。
宁臻玉一顿:“怎么了?”
杨颂看着他,见他面色不佳,仿佛彻夜未眠,低声道:“方才我叔父那边递话过来……”
宁臻玉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杨颂道:“西池苑的的宫人承认曾与翊卫府有所来往,调查属实。大理寺捉了几名翊卫,这几人供认……亲眼目睹谢大人谋害太子。”
说到这里,杨颂神色复杂,倒未必是真正相信。然而事已至此,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宁臻玉纵然早有准备,此刻心里也不免一凉。
这张针对谢鹤岭的大网,终于彻底落下。
杨颂有心宽慰他几句,又见他神色木然,只得叹息道:“你快些走罢,昨日我就听说那闻少杰在打探你的下落,怕是有意报复于你。”
宁臻玉却不说话,只垂下眼睫。
都这档口了,这些私仇他已不在意。
杨颂还是忧心的模样,在廊下转了几圈:“不瞒你说,朝中大员都动了心思,听闻周祭酒和几位大人已准备告老还乡,不日就要启程。”
“看形势我恐怕也得送我母亲和妻儿先走了,暂且去老家避一避……你若不知往何处去,先随我们一道走也好。”
宁臻玉只问:“杨兄为何要走?”
“新立的储君是个没背景的,任由璟王拿捏,却不能服众。莫说京中的宗室不服气,京畿各州也要起异心了……”
杨颂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南边有些风声。”
宁臻玉心头一动。
眼看杨颂还要劝说,他苦笑道:“我知道分寸。”
这关头,自己只要出了城门,就会被璟王迁怒,还是莫要连累杨颂了。
然而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到这一步,谢鹤岭若有余力,也许会做什么。
果然,当日夜里,消失了一天的谢府车夫忽然悄声回到了杨宅,带回来的却是一个熟面孔——许久不见的老段。
老段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是面无表情,朝他拱手:“宁公子,属下奉大人之命,送您出京。”
言语如常,居然没有半分紧迫之感。
老段不是被赶出谢府了么?
宁臻玉顿了顿,试探道:“秋茗他……”
提到秋茗,老段神色一缓,低声道:“秋茗他已无碍,只是伤了身体需要养病。大人体恤属下和秋茗,允许我带着他离京。”
他看了看宁臻玉,提醒道:“不管宁公子心里如何想,此事是大人临时授命。”
宁臻玉一怔,他隐约明白老段的意思了。
谢鹤岭这样的人,哪怕和老段有几分主从情义,也不会轻易用背主之人,能将老段调回来,多半是情势紧急,不得不用。
命老段送他出京避风头,恐怕已是谢鹤岭眼下能做的对他最好的安置了。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神色复杂。
老段接着道:“过几日便是大行皇帝出殡入陵之日,到时属下会想方设法送您出去。”
宁臻玉道:“然后呢?”
老段却没有答话,只朝宁臻玉施礼,便又退下。
小竹好不容易听见个好消息,欢欢喜喜合了门,却见宁臻玉面色不佳,迟疑道:“公子不高兴么?”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若是谢鹤岭真正倒台自身难保,他也逃不过璟王的追捕——即使得了璟王放过他的承诺,他也不觉得璟王会有这般好心,只需看看秋茗的下场,便知自己的安危,不过是看璟王的心情。
若是谢鹤岭还有转圜之机——
宁臻玉只轻声 道:“不也还是换个地方关着,有何不同。”
*
这之后宁臻玉照常在杨宅待着,又请杨颂替他送了封信给严家,之后便闭门不出。
待到皇帝出殡当日,皇城天不亮就点了满城的灯火,宁臻玉彻夜未眠,睁眼盯着半亮不亮的窗外的天空,隐约听见皇宫的方向传来梵音和诵经声。
到四更天时,院中忽而传来动静。
一阵窸窣声后,老段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该走了。”
小竹也未睡着,听见动静立时去开了门,宁臻玉披了外衣起身,就见老段立在门外。
老段和车夫正在处理行囊,装到马车里去,廊檐下的灯笼映照,能瞧见好些画卷,都是从前收在谢府微澜院的画作。
其中甚至还带着那只上元节时作的丑灯笼,和一把乌木骨的折扇。
宁臻玉知道这扇面上,应是正月时新绘的桃花,春意盎然,正衬这二月的好时节,可惜用不上。
都要逃难离京了,拖家带口的带这些累赘做什么。
他心里这样想着,冷冷移开目光。
老段匆忙收拾了车厢,手里拿着一物,想了想,过来交到宁臻玉手里:“这些是大人早先便吩咐属下藏起的,宁公子且收好。”
是一个狭长的檀木盒,三寸长。
宁臻玉隐约觉得眼熟,停顿片刻,缓缓打开。
只见木盒内躺着一支珠钗,缠枝纹缀珍珠,银白光芒浮动,轻轻巧巧,慈蔼的眼波一般。
宁臻玉一滞。
是母亲当年病逝时的那支珠钗。
上回见到时,是宁尚书觍着脸向谢鹤岭示好送出的,他那时有心想再看一眼,却因谢鹤岭想起当年往事被激怒,没了下文。
如今再次见到,却是谢鹤岭前途未卜,自己即将离开之时。
宁臻玉仿佛完全怔住了,只望着手里的珠钗,阿宝伏在脚边,见他没动静,懵懵懂懂地叫唤。
直到老段请他上去,宁臻玉方才回过神。
他缓缓收起了木盒:“段管事匆匆忙忙,非要天不亮就行事?”
老段只说道:“十二卫四府今日轮值换岗,璟王主持丧仪,送大行皇帝灵柩出行至皇陵,机不可失。”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机不可失,所以也是你们伺机行事之时?”
老段面色一变,宁臻玉却已转过目光:“别的我无意理会,只是走之前,我还须见谢鹤岭一面。”
听他如此说,老段还当他是担忧谢鹤岭的状况,神色缓和了些,劝说道:“大理寺牢狱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此去凶险,公子还是……”
宁臻玉却面色冷淡:“你当我想去?原也不指望你们。”——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三花猫头]
最近年底拖了很久十分抱歉,快到结局了会努力更完这本的!
第102章 探监
昏昏暗暗的天色下,众臣愁眉苦脸地议论通州和均州的叛乱, 至今未平, 不知何时会打到京师来,直到璟王驾临, 他们方才住嘴。
队伍经过城门时,天刚亮起, 璟王坐在车辇之中, 双目盯着前方大行皇帝的梓宫,平日嘴角时常带着的或讥讽或畅快的笑意已消失。
昏暗的晨光照入车帘, 映在他侧脸,只见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小皇帝坐在他身旁,紧贴着车壁,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队伍一路行至皇陵,停在陵寝前, 璟王下了车辇,冷眼看着此地祀丞举行冗长的祭祀仪式, 小皇帝遵照流程哆哆嗦嗦扶着灵柩进入地宫。
伴随僧人的诵经声,装载着大行皇帝尸身,和十余年爱恨的棺椁缓缓消失在地宫甬道内, 璟王的目光仿佛也跟着凝滞。
台阶下的众臣隐约可闻哭声,此时此景, 不知真心假意,他脸上露出冷笑。
然而仪式进行到半途,璟王刚在祭台上洒过奠酒三回, 地宫甬道内的诵经声忽而一停,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叫声:“倒了!倒了!”
甚至还传来小皇帝呜呜啊啊的尖叫哭声:“父王!”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纷纷变了脸色,抬头张望。
璟王霍然转身,就见小皇帝被礼官抱了出来,已然昏厥,明黄色衣摆更是湿了一片,可见是吓破胆了。近处侍奉的太监见状,连忙遮掩。
璟王疾步步下台阶,喝问道:“地宫内发生何事?”
这礼官面色如土,慌慌张张道:“墓道内的烛台忽然全倒了,烛火全熄,什么也看不见!”
他声音不小,离得近的官员听了个全,当即议论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空旷的皇陵逐渐沸腾起来。
“陛下入土为安之际,怎能出现这等纰漏!”
“难道是陛下泉下有灵,留恋江山社稷,这才不肯安息?
更多的却是大逆不道之言:“灵前异状,莫非是生前有怨,魂魄难安……”
在场的多是老臣,难免信奉神神鬼鬼的一套,这便面露惊惧之色,窃窃私语,有些胆小的更是两股战战。
换在平日,以璟王残暴心性,定要将这皇陵的主事通通治罪,人头落地才能解恨。然而此刻,璟王既无怒色也无惧意,不知怎的仿佛怔住了,面上神色竟有动容,缓缓看向地宫甬道。
只见漆黑墓道内,三三两两跑出些僧人,其中一名花白胡须的老僧面容惨白,被沙弥扶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他耷拉着眼皮,胡须颤动,见到璟王的那一刻骤然睁大眼睛,口中高呼着挣开沙弥,疾步冲上台阶,扑身至桌案边。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将供着的酒杯高高举起,而后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贫僧有罪!昨夜陛下显灵托梦,贫僧却不敢公之于众,才令陛下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此话一出,阶下的文武百官俱都被镇住,面露惊骇之色。
璟王却如梦初醒,怔怔的神色转为暴怒:“来人!”
却已来不及阻止这老僧接下来的话了:
“陛下托梦告诉贫僧,他是被昔日宠臣加害,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沉冤而亡——”
璟王府的亲卫立时奔上前去,试图押住这老僧,老僧的双目却迸射出精光,直直瞪视璟王,尖声喊道:“此人正是璟王萧榷!”
话音刚落,他便被暴怒的璟王一脚踹在胸口,惨呼一声,滚落台阶。
阶下的众臣眼睁睁看着这老僧的惨状,齐齐退了几步,面色煞白,四周如死寂一般。
璟王立在上首,胸口起伏,脸色难看至极,紧盯着台阶下一张张惊惧的脸。
在这老僧喊出“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了——这手段与当初他指使宁彦君陷害谢鹤岭的手段何其相似。
这是有人用他的手段,反往他面门打的一巴掌。
台下众臣鸦雀无声,直到“锵”的一声,东侧忽有一名武官扑身抢了近处官兵的武器,举起剑来,厉声喝道:“陛下含恨而九泉,诸位不为陛下报仇雪恨,还要等到何时!”
“陛下一向待人宽宏,竟有你这等乱臣贼子,谋逆作乱!”
他振臂一呼,在场的大臣们还未如何,在末尾护送丧仪的官兵们竟有半数跟着拔出剑,纷纷响应。
京畿大营早在璟王接连罢免处死数位将军时,就已倒向璟王,此刻半数犹豫不决,半数拔剑相向。
璟王立在上首,冷笑一声:“这秃驴妖言惑众,诸位也信得?”
璟王府跟随的亲卫,立时将他护住。
到底是积威深重,京畿大营中的几人指挥使咬牙站了队,骂道:“此人信不得,你们胆敢对璟王不敬!”
守在外围的官兵听到此处动静,也围了过来,陵寝被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场面混乱已极。
两方对峙间,跟在璟王身后的一名亲卫,得了示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午时,大理寺衙门内院。
宁臻玉恭恭敬敬立在阶下:“大人,我奉璟王之命来此,送谢统领最后一程。”
他身后跟随着两名跑腿打扮的伙计,手里提着食盒,又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装了些平日衣物——按大昱朝风俗,好让死囚斩首前一天能过得体面些。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反倒让人寝食难安。
大理寺丞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往门外张望。
“此事璟王府早已派人告知,然本官听闻应是璟王驾临,怎会只有你一个?”
宁臻玉垂头道:“宁某也不知,只怕有违璟王之命,按时间来了。”
原是宁臻玉决定今日来大理寺探监,那璟王自无不可——处理完大行皇帝的身后事,自然就该将谢鹤岭这逆臣贼子处斩,在谢鹤岭临死前叫他戳心戳肺,正合璟王心意。
按时间,璟王原该在午时之前来此,欣赏欣赏谢鹤岭丧家之犬的模样,然而京郊的皇陵早已乱成一片,喊打喊杀,如何能回得来
见大理寺丞还有些迟疑,宁臻玉为难道:“璟王的脾气您也知道,违抗命令的下场……宁某实在不敢耽误。”
大理寺丞只当是天家丧仪繁琐,误了璟王行程,又听宁臻玉这般说,犹豫再三,还是点了头。
宁臻玉这便跟随着差役进了大牢。阴沉沉的牢狱内,看守的狱卒足有十数人,凶神恶煞的,冷冷打量了他好几眼,又呼喝着拦住跟随的伙计,这两人只得停在门口等着。
进了里面,宁臻玉不必再维持恭谨,面上神色逐渐冷淡下去。他被带着七弯八绕的,穿过长长的甬道,到达最里间的一个牢房。这一片只关了谢鹤岭一人,待遇非同寻常。
昏暗的火光下,只见谢鹤岭正靠着墙壁,坐在地面,牢门的阴影斜着落在他脸上。
被关押近一个月,他看起来居然不算很差,形容尚算整洁,闭着眼睛的模样安静沉稳,若非空中隐约的血腥气,仿佛此时只是微澜院的一个寻常黄昏。
宁臻玉甚至能听见他平缓而规律的呼吸声。
这个从来居高临下,戏耍他命运的毒蛇一般的人物,即便快要性命不保,此刻依旧带着风度,被拖入漩涡身不由己的反而是自己。
宁臻玉脚步一顿,停在牢门前。
狱卒很快离开,宁臻玉动也不动,大约是他停留太久,谢鹤岭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见竟是宁臻玉立在门前,谢鹤岭当即一滞:“你来做什么?”
他往牢门边靠过来:“老段早该送你——”
宁臻玉平静道:“来见你最后一面。”
谢鹤岭顿住,虽说寻常死囚有行刑前见亲人最后一面的规矩,但他哪里能有这样的好待遇,想来缘由只有一个。
谢鹤岭想到这里,却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盯着宁臻玉清瘦的脸容,追问道:“是你想见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话似乎激怒了宁臻玉,他冷冷道:“我来看你做什么?不嫌烦?”
他将手里的食盒撂在地面,哗啦一声,酒菜撒了一地,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一块糕点骨碌碌滚到谢鹤岭脚边,谢鹤岭伸手捡起,捏在手里。
见惯了宁臻玉的坏脾气,谢鹤岭也不恼,笑道:“来都来了,何必如此。”
他漫不经心的宽容和调笑一般的语气,却让宁臻玉更为恼恨。
“你以为我想来?”
宁臻玉恨声道:“谢鹤岭,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欠你的早该还清了,如今你都要死了,我以为我能解脱,却因为你,还要受人要挟脱不得身,这都怨你!”
他嘶声骂道,胸口起伏,肩头逐渐颤动起来。
一时间宁家的背弃,自己遭受的欺辱,和两回出逃失败的绝望,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此时终于发泄出来,竟觉眼眶一热,不能自已,喃喃道:“这都怨你……”
谢鹤岭望着他沉默许久,到底没有出声。
等宁臻玉声息渐低,他忽而笑道:“谢某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你该解气了。”
他说着,看宁臻玉不说话,又伸了手臂过来。
从前谢鹤岭伸手过来,多是要去握宁臻玉柔软的手心,或是将他揽到怀里。
然而此刻他俩之间隔着一道牢门,谢鹤岭抬起手臂也不过离得近些,仿佛是想去碰他的手,却到底只停在半途。
宁臻玉不想看他,眼角瞥见衣袖落下,清晰可见一道道血色的鞭痕,还未愈合。
自从长大后重逢,谢鹤岭一贯是衣冠楚楚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之态,此刻不由停滞一瞬。
都这境地了,谢鹤岭面上却不见狼狈,仍是笑道:“你来得不巧,若是昨日来见我,还能瞧见谢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状,更能宽你的心。”
牢狱中的囚犯,本就该受刑的,何况是得罪了璟王。
宁臻玉没有说话。
谢鹤岭轻声道:“幸而大理寺还算厚道,知道给谢某一个体面,临走前一日洗漱了一番,否则谢某无颜见你。”
他体力衰减,手臂难以支撑太久,这便又放下,目光却仍停留在宁臻玉身上。
这样的注视并不陌生,近来他时常能察觉到谢鹤岭这般望着他,从前他没有多想,眼下他也不想探究其中包含着什么意味。
他冷冷道:“我来此,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很快就能走了,离你远远的。”
谢鹤岭一顿。
“你命老段护送我,我却知道今后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拘着,还不如璟王痛快。”
说罢,宁臻玉转过目光,看向谢鹤岭落下的嘴角。
谢鹤岭试图解释:“我只是顾及你的安危,并无他意。”
这并不是假话,宁臻玉心里清楚,然而他却不打算再听下去,无论是好是坏,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他对谢鹤岭确有怨恨,到如今总算能有个了结。
他退了一步,神色复杂道:“从前种种,今后都一并偿清了。”
话音刚落,谢鹤岭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谢鹤岭紧紧盯着他,低声道:“这些话是你拿来刺我的?”
“当初西池苑你就不忍心,今日只是形势所迫,才对我说这些,是么?”
宁臻玉撇过脸,不说话。
没能得到回应,谢鹤岭手一僵,随即又攥得更紧,连带着捏住他的胳膊,人也拖着身体极力挨近。
他扯动嘴角,哼笑道:“你我关系纠缠至今,当真算得清?”——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有改动[三花猫头]
第103章 死性不改
宁臻玉感觉到鲜血的温热触感, 整个人一僵。
他不由转过脸, 看向谢鹤岭。
只见这张从来俊美非凡笑意促狭的脸,如今瘦削苍白, 眼珠却仍然很亮,紧紧地盯住他, 仿佛怕他当真如他所说, 恨到一去不回再不相见。
此时外面隐约传来混乱声响,大理寺衙门离繁华的天门街不远, 不知发生了何事。
牢狱内的两人却浑然不觉,只沉默对峙。
宁臻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既然知道西池苑是陷阱,当初为何还要随我去?”
他一直不能理解,为何谢鹤岭明知这是璟王设下的圈套,竟还愿意踏入陷阱。
谢鹤岭道:“你想让我去, 我便去了,这不好么?”
他盯着宁臻玉, 轻声道:“你当时心里怨恨我,我想让你出气。”
宁臻玉一顿,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长久的恩怨让他不愿意往下再细想,告诉自己到此为止, 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这本就和他无关,他就要离开了,这些事他不需要知道。
他转开目光, 看向甬道外,忽又转回来,低声道:“我若是中途不曾反悔,真正引你到了西池苑,你待如何?”
“你当日中途折返,尚且被璟王算计至此,若真到了西池苑,此事便是我所做,你待如何?”
以谢鹤岭睚眦必报的性格,自己真正毫不犹豫地背叛他,难说是何下场。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话时,希望谢鹤岭如何回答。
谢鹤岭却盯着他,毫不掩饰地道:“自然是杀了江阳王,他早该死了。”
停顿一瞬,他缓和了语气,说出来的话仿佛温柔:“再将你绑了关起来。你再怨恨我,我也要你和我在一起,叫你离不开我。”
宁臻玉怔住。
都到这关头了,他已和谢鹤岭撕破脸,决意离开,谢鹤岭没有必要再遮掩。
他想过谢鹤岭的许多反应,或是暴怒大骂要将他杀了,或是假惺惺哄骗说原谅他,不责怪他,以此换取他的心软。
然而他从未想过谢鹤岭竟是这个回答。
谢鹤岭明知他不喜欢这些“关着他”的混账话,却盯着他说出口,直白到全无掩饰,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许久,他神色复杂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话音刚落,牢房的甬道外忽而传来“扑通”几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扑倒在地上。
宁臻玉还未如何,谢鹤岭却面色一变,握着他手臂的手一紧,低声道:“京中武官兵变,你赶紧走,无论是随老段还是璟王的人……”
宁臻玉打断道:“别说话。”
他抬头看向甬道尽头,只见火把映照下,两道瘦长人影映在墙面上,越走越近。
宁臻玉面容紧绷着,直到尽头传来一声低微的叫唤:“宁公子?”他方才面色一松。
谢鹤岭察觉到不对,就见甬道尽头的两人轻手轻脚走过来,正是宁臻玉带来的两名跑腿的伙计,朝谢鹤岭抱拳道:“大人。”
谢鹤岭认得他们,是老段的手下,平日在京畿负责联络之用。
他看到这里也明白过来,宁臻玉未没有老段离京,虽是被璟王派来,却是准备带人来救他的。
他心头一动,看向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宁臻玉却没理他,挣脱手臂,将带过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谢鹤岭的旧袍裘衣。
两个下属手脚利落,拿了钥匙打开牢门,扶了谢鹤岭起身。
谢鹤岭受了伤,起身才能窥见步履不稳,宁臻玉只得伸手将外袍披在他身上,胡乱穿好。
谢鹤岭方才死攥着宁臻玉不让走,又是口出狂言把人气得不轻,这会儿却是乖乖的不动弹,由着宁臻玉替他穿衣。
他瞧着宁臻玉低头的模样,低声道:“其实你不必来的,我有法子……”
宁臻玉冷冷道:“有什么法子?外面乱成这样,你留在大理寺,不怕有心人连你一起砍了?”
他语气不佳,谢鹤岭被他一通冷嘲热讽,也不说了,只是笑。
宁臻玉拿了地上的糕点用衣袖卷了,捂住口鼻处,又塞给谢鹤岭一块,示意他照做。
方才两人争论时还未察觉,此时凑在近处,脱离开酒菜的气味,便能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
谢鹤岭一闻,辨认出是某种迷香的解药。
他心里了然,这便随宁臻玉走到外间,就见牢狱内悄无声息,一阵烟雾飘在上空,雾蒙蒙的。此处关押的几名囚犯昏厥过去,连门内门外看守的狱卒,也横七竖八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门口放着的燎炉,正透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气味不显,投入的香料却足够放倒数十人。
几人出了门去,就听外面街道上的马蹄声和呼喊声正此起彼伏。隔着院门,甚至能瞧见大理寺的官兵匆匆经过,涌向前院,保护上司要紧,哪还管得了此处的牢狱。
此时局面混乱把守松懈,正好逃脱,宁臻玉一行人这便避开人,悄无声息奔出院外。
一路上也遇见几个守卫,还不等他们喊人,便就迎面将人放倒,这便翻墙而逃。
大理寺后边的巷子里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宁臻玉扶着谢鹤岭上了马车,等车门一关,马车便就往外奔驶而去。
隐约间还能听到大理寺里的尖叫声:“来人啊,犯人跑了!”
与此同时,京师中的动乱也愈发明显——阴沉沉的天空下,京中仿佛得了什么消息,一长列官兵策马匆匆行经,往城门而去。
一时间街上兵荒马乱,京中的寻常人家俱都闭门不出。
不消片刻,又有京畿而来的官兵策马飞奔而过,大声呼号,方才在大理寺内听不分明,此刻却清晰可闻——
“皇陵有变,璟王谋朝篡位,杀害大行皇帝陛下!”
这道声音雄浑有力,随着马蹄声扬长而去,横穿整条街道。
不仅如此,远远的另几条街道,这样自京畿而来的报信声接连不断,响彻整个皇城,所过之处,朱门大户各个开门张望。
而皇城的众多官署的方向,也传来蠢蠢欲动的声响。
宁臻玉不由看向谢鹤岭。
谢鹤岭却是神情平静,仍是含笑瞧着他。他早就知道皇陵之变是谢鹤岭搞的鬼,没料到顺利至此,恐怕这些到处呼号的官兵,也是谢鹤岭一派的人。
“京畿大营我只接手了一个月,人心尚未尽收,可惜璟王手段残酷,反而叫他们倒向了我。”
谢鹤岭说着,朝宁臻玉笑了笑。
他撩起车帘看了眼外边的状况,忽然道:“去左骁卫府递消息。”
一名下属应了声,跳下车独自奔了出去,马车往里避了避。
宁臻玉没有问,嘴唇紧抿,听外面声息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他一直紧绷的面容方才一松,只觉心脏怦怦直跳。
他此前循规蹈矩二十年,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和京中的权贵子弟看不顺眼互骂,互殴都少有,还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的劫囚之事,将来砍头都使得,因而整个人都紧绷着。
此刻一松懈下来,他才察觉到自己一路上拉着谢鹤岭跑,一直紧紧攥着对方的胳膊。
宁臻玉立刻松开手,却见谢鹤岭的衣袖已濡湿,染了一片血迹——原是伤口被他掐得崩开了。
宁臻玉一顿,只得撕了几道布条给他缠上。
他动作不轻,又因劫囚过度紧张,双手有些僵硬,自然绝不温柔。
谢鹤岭却只含笑看着他,目光落在宁臻玉洁白的手指上。
他看宁臻玉一直不说话,笑道:“我这伤不算很重……大理寺卿是个会做人的,谢某刚入狱时,他一直招待好好的。”
宁臻玉心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冷冷的不搭理。
谢鹤岭瞧着他垂下的眼睫,叹道:“直到前几日璟王掌权,才来大理寺折腾我泄愤,非逼我屈打成招。”
“不过么……谢某自然绝不会认,挨一下,就要大喊对不起大行皇帝,没能见陛下最后一面。璟王听我老提陛下,实在听不下去,来了一回就再不肯来了。”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道璟王和皇帝那关系,没能把谢鹤岭当场打死,恐怕都是顾忌着太子之死牵连甚广,不好暗自下手,且还要利用他捅谢鹤岭心窝子的缘故。
他冷笑道:“看来璟王仁慈。”
谢鹤岭见他冷言冷语,便又抬了抬另一条胳膊,示意上面的显眼伤口。
“你当他是吃素的?人是不来了,还下令每日用刑,若非证据来得太迟,大理寺卿也不敢回回都放水……前几日定了罪名,才算结束。”
他卖了一通惨,最后又轻声道:“若非你来救我,还不知要蹲到何时。”
马车摇摇晃晃,他说话愈发轻了,仿佛只有两人能听到。
感觉到谢鹤岭挨近了,宁臻玉重重按了一把谢鹤岭的手臂,谢鹤岭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直起身讪讪道:“这不是谢你么。”
马车这会儿停在巷口,外面大街上混乱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正在此时,忽有呼号声随着马蹄声再度飞奔而过,从不远处另一条街道上嚷起,奔向大理寺的方向:
“京畿大营兵变,逆臣贼子谢鹤岭谋害今上,即刻处斩!”
应是璟王的人不甘落败,也派人回了京,但这会儿大理寺牢狱内,哪还有谢鹤岭的人影。
宁臻玉停顿一瞬,看了谢鹤岭一眼。
方才谢鹤岭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下却明摆着璟王也不是好算计的。
第104章 浑水
消息传到时, 京中人心惶惶, 富贵人家生怕被波及,有的大门紧闭, 有的却已收拾了细软,坐着马车匆匆而出。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停在暗处的巷子里。
宁臻玉一眼望去, 瞧见了几位熟悉的官员也准备了马车逃离,甚至隐约看见了周祭酒的车驾匆匆前行, 看那方向,应是去往北边的光化门。
然而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他整个人紧绷着,凝神听外头的呼喊声。
整个京师如同一潭汹涌的浑水,到处是兵变的谣言,一会儿传是璟王谋逆事败, 一会儿传是谢鹤岭余党刺杀小皇帝,混乱不已。
谢鹤岭神色倒还平静, 目光一直瞧着宁臻玉,偶尔传来马蹄声时,他方才撩起车帘打量一番。
直到混乱的马蹄声中, 一道尖锐的呼声伴随响起:“京畿驻兵谋反,谢鹤岭谋逆, 当斩!当斩!”
这样的呼号声他已听过几回,面色不改,只看了一眼, 却见那传信兵策马奔过,一长队的卫兵紧随其后,快马加鞭往西面奔去。
谢鹤岭忽而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宁臻玉跟着探头望去,认出是骁卫的打扮,且那方向应是去往大理寺。
骁卫归属十二卫,原该是谢鹤岭一派。
宁臻玉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瞥了谢鹤岭一眼,哼声道:“都要杀到面前了,真是不动弹……你派人找那左骁卫将军,莫非是去请救兵的?”
谢鹤岭眯眼望着远走的人影,笑道:“左骁卫将军和大理寺卿是同乡,有些交情。”
“今日京中动荡,他本该说服大理寺卿暂且封锁牢狱,不听外界号令,我便能保无虞。”
宁臻玉闻言,便知为何谢鹤岭会在大理寺狱中不动如山了,是早有安排,然而眼下形势明显有变。
他迟疑道:“那方才……”
刚开口,打探消息的下属赶了回来,面色铁青,低声道:“大人,左骁卫将军已到大理寺衙门。”
“——传今上旨意处斩您。”
预感成真,宁臻玉心里一沉,心知是左骁卫府临阵倒戈。大难临头,谁都不想站错队,身在牢狱的谢鹤岭显然比不上如日中天的璟王得势。
若非提前救走谢鹤岭,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宁臻玉攥紧了衣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虑。
谢鹤岭却只是笑,也无惧色,轻声叹道:“所以要谢臻玉你救我出来。”
他看上去仿佛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左骁卫既已倒戈,难说其余的是何心思。
他低声道:“你还笑得出来?”
谢鹤岭倚在车壁上,朝他笑笑:“无妨,水越浑越好。”
*
大约是谢鹤岭逃狱之事惊动了京兆府和宫中的羽林军,大理寺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追而来,竟是挨家挨户都要搜查的模样。
马车混在逃难的富贵人家之中不甚显眼,宁臻玉袖子里的手摩挲着铁片坠子,沉默不语。
京畿大营已兵变,且至少半数支持谢鹤岭,只要出了城门到达大营,他们便算安全。
宁臻玉不断撩开车帘,从缝隙里观察外面行经的官兵。
直到忽然前方人群一停,有人大喝道:“搜查嫌犯,莫要惊逃!”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从缝隙中望去,只见京兆府官兵高头大马,横在街上拦住了去路,正一个个排查。
他不由问道:“你和京兆尹关系如何?”
谢鹤岭笑道:“还不错……只是他快六十了。”
宁臻玉没明白他的意思,谢鹤岭接着道:“人越老越怕死,他应是不敢容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宁臻玉心里大骂,听前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咬紧了牙。
车夫眼看此路不通,马车这便悄悄掉头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然而到底引起了注意,前方的官兵立刻抬着马鞭喝道:“跑什么,站住!”
眼看官兵围了过来,这下再难掩饰,车夫当即扬鞭,马车冲开层层包围狂奔出去。
车厢摇摇晃晃,宁臻玉晃得整个人坐不住,紧紧攥着谢鹤岭的胳膊,谢鹤岭反手抱紧了他。
身后官兵紧追着,马车只得在狭窄巷子中狂奔。宁臻玉甚至听到了箭矢飞来的声音,钉在车棚边。
许是知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马车颠簸着奔入一处破败巷子后暂时停下,宁臻玉往外望去,是一处废弃的小院,杂草丛生。
车夫四望一番,立时打开车门,扶了他俩下来:“大人且在此处藏身,这马车已被盯上了,属下引开他们。”
说罢便一扬鞭,驾车匆匆离开。
另一名下属留了下来,护着谢鹤岭和宁臻玉进了屋去。
谢鹤岭奔波许久,此时面色灰白,他听了外面的动静片刻,忽而道:“眼下出不了城门,张拾,你先去一趟右武卫将军的府邸。”
右武卫将军因谢鹤岭一事被牵连,暂且免职在家。
名叫张拾的下属迟疑一瞬:“那大人您……”
“我暂且无碍。”谢鹤岭冷冷道,“其余的不必说,只需告诉他速去西池苑,还来得及挣个前程。”
张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道了声是,当即离开,临走前还拉上了木门遮掩。
屋内这便又寂静下来,宁臻玉紧蹙眉头,隔着窗格观察此地,推算着是在京城的哪个方位。
半晌他暗叹一声,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问道:“老段呢?昨日他替我安排了人手,便又不见了。”
谢鹤岭道:“他去了西池苑。”
宁臻玉一顿,隐约察觉了其中含义。
璟王暂且失势,小皇帝又是个不中用的,连继位的资格都存疑,京中宗室多的是比他更合适的,之前被璟王强压着,定然心有不甘,盯着皇位。
如今京师这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难说有多少人想借机越过龙门。
而西池苑那边,还幽禁着一位在血缘关系上,与大行皇帝最接近的梁王世子,只是毫无势力。
想到这里,宁臻玉面色复杂:“……你真是胆大。”
人都在牢里坐着了,还筹谋着未来要推谁上龙椅。
两人说话间,窗外又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宁臻玉起身查看,远远瞧见了一长队的官兵,看那打扮多是京兆府的人,却有几个装扮不同,仿佛是监门府的打扮。
宁臻玉心头一跳,紧盯着门外。
谢鹤岭靠着墙面,见他神情紧绷,笑了笑:“拖累你了。”
若是平日,宁臻玉定要讥讽一番,此刻张张口,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己找上门的么,怨不得谁。
他若是没这出劫囚,这会儿早已离京。
宁臻玉冷冷道:“你也知道。”
谢鹤岭想了想,低声道:“等会儿张拾回来了,我让他先送你离开。”
宁臻玉一顿,转头望向谢鹤岭。
屋内光线昏暗,谢鹤岭坐得离他很近,面容白得像是身后的墙面,神情却还是笑着的。
他很少听到谢鹤岭这混账对他说“离开”这两个字,总觉得陌生。
宁臻玉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他忽而道:“谢鹤岭。”
谢鹤岭应了一声,抬眼看他,他却又不说了。
好半晌,他终于问道:“你为何要将那珠钗交给我?”
谢鹤岭知道他说的是母亲的遗物,笑道:“谢府都要查抄了,自然要送出去。难道让它随我在大理寺坐牢?”
“为什么偏要给我?”
宁臻玉不愿意和他玩笑,坚持问道:“你明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支珠钗……你才会被赶出去。”
这是两人之间的心结,他以为谢鹤岭至今都未解开。
谢鹤岭罕见地沉默片刻,在宁臻玉以为他又被戳中痛处时,方才开口:“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你最重视的东西,我不交给你,还能给谁。”
他顿了顿,轻叹道:“你应该明白的。”
宁臻玉一怔,心里滋味复杂难言。
之前谢鹤岭对两人的身世的态度就已松动许多,然而他从未想过,在谢鹤岭心里,会将这珠钗也视作他宁臻玉“最重要的东西”。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安静许久,忽而坐了下来,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低声道:“我要走了。”
谢鹤岭一顿,视线看向他手边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了许多东西。
今日本就该送宁臻玉离京,宁臻玉愿意来找他,才是一个意外。
谢鹤岭道:“你再等等,我的下属回来就护送你出京。”
宁臻玉哼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叫他跟着你罢。”
“我早已定了马车在城外等我,时间快到了。我也不是什么通缉犯,他们不认得我,我只管出去就是了。”
谢鹤岭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皱起眉:“你违了璟王的意,若是被璟王……”
“他身在皇陵哪还管得了我,我只管走得远远的就是了。”
宁臻玉说着,抬起手,露出掌心里的一枚铁片坠子:“我托了关系,监门府的人不会为难我。”
谢鹤岭只觉此物有两分眼熟,刚要细看,宁臻玉又收了回去。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紧紧攥着他的手,哼声道:“方才你不是打算要送我走么,后悔了?”
他知道谢鹤岭在想什么——他独自一人离开,这意味着他将会脱离谢鹤岭的掌控,也许再也找不到踪迹。
在如此关头抛下谢鹤岭,是为不义。
他心里很清楚,但不得不做,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知道谢鹤岭这样的混账,恐怕又要说什么混账话了。
然而谢鹤岭紧紧盯着他,许是形势所迫,到底还是缓缓松开手,嘴角紧绷:“你去罢。”
宁臻玉停顿一瞬,随即起了身。
谢鹤岭分明已松了手,却又仿佛不甘心,再次攥住他的手,问道:“你会回来么?”
宁臻玉闻言回过头,一片昏暗里和谢鹤岭对上视线。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
当年还在宁家时,他和谢九一同藏在祠堂的供桌底下,黄昏日暮,他打算钻出去,说要帮谢九看看外边的状况,谢九那时抬头瞧着他,不发一言,眼神和现在居然有些相似。
宁臻玉顿住,好半晌才转过脸去,随口道:“会的。”
说罢,他暗暗吸了口气,挣开了手,不再看谢鹤岭,这便出了门去。
等他一声不吭走出破败的院落,谢鹤岭的视线被院墙所隔,他肩头缓缓松下来,瞧见衣袖上沾了血迹,便打开随身带的包袱。
里面有一件谢鹤岭平日惯穿的缎面斗篷,他拿了披在肩上。
远远的巷子外,仍有官兵来往。
宁臻玉戴上兜帽,这便低着头往外走去,因他衣着华贵,又行止可疑,立刻有官兵呼喝着拦下:“慢着!”
掀了帽子一看他相貌,又非画像上的贼子模样,这便又松了手,盘问道:“可曾见到此处有行迹鬼祟之人?那可是逃犯!”
宁臻玉只垂头露出畏惧神色,悄声道:“有是有,方才往……往那边去了。”
官兵们不疑有他,立时唤了近处的队伍,打马往东面奔去。
宁臻玉转头望了眼街道尽头隐约的人影,应是监门府的卫兵。他又望了望谢鹤岭的方向,心想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便又狠狠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几番被拦住盘问,都被他胡乱指个方向糊弄过去。
他的方向很明确,直直往北边的一处宅邸走去。此处宅院众多,谢鹤岭或许认不得,他却知道,严家正在附近。
与此同时,谢鹤岭独自坐在昏暗屋内,闭着眼睛养神,面无表情。
派出去的下属悄声回到屋里,抱拳道:“大人。”
“右武卫意下如何?”
“将军已往西池苑去了。”
张拾说着,悄悄环视了屋内,没见到宁公子,却也不敢问。
“街上有人搜查过来了,阵仗颇大,还请大人移步。”
谢鹤岭点点头,却忽然道:“他应该往北面走了,你去寻他,确认他安然离京,再回来复命。”
他说着打算起身,撑着地面的手掌忽而碰到一物,硬得硌人。
谢鹤岭皱起眉,从衣袖底下翻出此物。窗外投进一片天光,却见是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
光芒映上谢鹤岭的眼睛,他整个人一滞。
第105章 清旧账
看到宁臻玉出现在转角,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赶忙迎上前:“怎来得这样迟……都说了我去杨家接你。”
话未说完, 他忽而瞧见宁臻玉身上的锦缎斗篷, 不是宁臻玉平日喜好,也显然不合身, 垂到了脚边,衣摆泥泞。
宁臻玉并不理会他的神情变化, 只淡淡道:“误了严二公子离京的时辰?”
严瑭连忙道:“无妨, 我让……我让父兄先离开了。”
宁臻玉从他吞吞吐吐的语气中,察觉了其中的微妙意味, 提起嘴角笑道:“听闻周祭酒也要离京告老还乡了。”
严瑭闻言尴尬一瞬,只得点点头,幸而这时车夫匆匆驾了马车过来,这才缓解了他的困窘。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调转方向,正要往东边的城门赶去, 宁臻玉忽然道:“不要往东,往北。”
严瑭不解其意, 宁臻玉只轻描淡写地道:“我瞧见许多人从东边过来,说是官兵众多,定有些麻烦。”
今日众多官兵在街道上飞驰而过, 车夫也心里难免发怵,闻言立刻附和:“正是, 这关头咱们还是少和官兵打交道!”
严瑭犹豫着张张口,又心想宁臻玉处境特殊,定然不愿意和官兵碰上面, 便点点头。
车马这便往北边疾驰而去。
宁臻玉神色平静,严瑭细细望着他,见他仍然戴着兜帽,不由伸出手要替他拿下,宁臻玉却侧过脸避开。
“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宁臻玉道。
严瑭讪讪收回手,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在宁臻玉肩上的斗篷,踌躇片刻,到底还是问出口:“你为何这身打扮?”
宁臻玉敷衍道:“杨家有人看着我,我乔装了一番出来的。”
严瑭心道臻玉处境艰难,冷淡些也是应该的,轻声道:“方才来了消息。”
他观察着宁臻玉的反应:“大理寺被劫狱,谢统领不知所踪。”
宁臻玉没有丝毫反应。
严瑭见此,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方才他久候宁臻玉不至,甚至疑心是宁臻玉反悔了,如今想来谢鹤岭已是脚下泥,臻玉怎还会跟随。
他松懈下来,安慰道:“此人果真睚眦必报,他都已性命难保,竟还拘着你不放,不是君子所为……从今后,你也不必受他欺辱了。”
宁臻玉闻言,瞧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
严瑭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讥讽之意,然而此刻也不在乎了,他只觉心头一阵畅快。
在得知谢鹤岭数罪加身再难翻身,宁臻玉又自愿跟他走的这一刻,他只觉压了他半年的痛苦和屈辱,尽都烟消云散。
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为了严家和自己的前程,曾经背信弃义,寝食难安。
什么翊卫府统领,青云直上的年轻俊才,不过是朝野唾骂,乱葬岗无人收尸的逆臣贼子,孤魂野鬼。
至于他和宁臻玉的隔阂,来日方长,总会在时光里慢慢消弭。
再远些,将来换了新帝,镇国公得势,以严家这段时日对镇国公一派提供的信息,定然能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莫说早已垮台的宁家和谢家,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王侯,难道还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
宁臻玉却忽而抬手,打起了车帘。
一阵冰凉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严瑭面上一冷,稍稍醒神。
因京畿大营兵变之故,此时整个京师近半的官兵,都往西边去了,街道上能瞧见官兵策马经过,余下的勉强维持京中秩序,或是搜查谢鹤岭行踪。
严家的马车高阔,且车头挂着标字的灯笼,一路行来许多人避让,然而越接近城门,官兵越多,呼喝着拦路搜查。
一名骁卫司戈一眼望见车内坐了个身披斗篷之人,便喊停了马车,俯身过来查看。
严瑭耐着性子道:“我们要出城,还请放行。”
严中丞身在御史台,奉璟王之命,没少在谢鹤岭一案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这司戈虽觉得衣物眼熟,但想着严家总不至于包藏罪犯,又见此人身形瘦小了些,便点点头放行。
转过四五条街道,每回都要被拦下查问一番,甚至有些德行差的借机敛财,明里暗里要挟,严瑭只得好声好气掏钱给了。
他有些不耐,探头张望许久,远远瞧见城门在望,光华门下把守的仿佛是监门府,当即面上一喜。
宁臻玉问道:“怎么?”
严瑭笑道:“监门府与我们有些交情,不会为难,此行定然顺利。”
宁臻玉心头一动,面上冷淡道:“你们此时逃出京城,将来璟王携新帝回京,你当如何?”
到这一步了,严瑭也无意瞒他,拂了拂衣袖道:“不瞒你说,父亲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些来往,云麾将军正在京中,到时若是镇国公拥立新帝,严家自然是有好处的。”
“璟王势大,京中多少宗室,云麾将军一人在此,又有何用。”
严瑭嗤笑一声道:“璟王算得什么?他原就是……”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他原就是个假的,镇国公那边有些把柄,只是看在先帝的情面上不曾发作,如今先帝去了,哪还用得着忍。”
他说出这些压了多年的秘辛,心里得意,宁臻玉却仍是神色平淡,他不免有些失望。
他总觉得宁臻玉变了许多,不是当年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师弟了。
严瑭心底怅然,宁臻玉却只以手支颐,倚在窗边看着京中的乱象。
听严瑭说起璟王时,他心里忽然想道,云麾将军这边的势力,谢鹤岭又该如何处理?转而又想着京师已成漩涡,谢鹤岭这混账,能脱逃便是幸事了。
他倚在车窗旁,因这身显眼的斗篷,难免有许多人打量他,他也懒得管,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
等马车挤挤攘攘到了城门,监门府的官兵逐个排查,他方才往里避了避。
严瑭亲自开了车门,与守城的中郎将寒暄。
中郎将骑在马上,瞥了车内一眼,瞧见一个兜帽遮去了面目之人沉默坐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尖。
他总觉得这衣物有几分眼熟,但严家毕竟是云麾将军吩咐过的,他不好唐突,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示意放行。
宁臻玉感觉到扫视在身上的诸多目光,始终面无表情,直到马车缓缓驶过城门,他依然能隐约能听到后面的窃窃私语。
严瑭还处在欣喜之中,浑然不觉。眼看城门越来越远,他想起去年他和宁臻玉夜半私奔,又想起年初相国寺之行,宁臻玉抛下他独自逃离。
无论如何,这次总归是他将宁臻玉完好无损地带出来了。
他终于实现了当初他对宁臻玉的承诺。
严瑭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冷淡的脸,只觉心头直跳,张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他忽然生出怯意,好半晌才轻声道:“臻玉,你想去哪里?现在可以去了。”
宁臻玉正瞧着窗外,随意打量着,也不作声。
忽然,他仿佛瞧见了什么,目光一凝,随即起了身,推开车门要下去。
严瑭一怔,紧跟着下了车,他以为宁臻玉误会了什么,连忙去扯对方的衣袖。
“臻玉!”
宁臻玉转过脸笑道:“多谢严二公子相送,既已出京,便不劳烦你了。”
严瑭有些不可置信,低声道:“你莫非是还在气我?我已悔改了,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弥补你……你随我一道走,好么?”
“京中不太平,南边还起了叛乱,你独自一人,若碰上麻烦该如何?”
温言软语,当真是一派关怀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多么痴心。
宁臻玉此时连作呕的情绪也无,只奇怪道:“我若是跟你一道,怎知哪日不会再被你送回一次?”
严瑭听他重提旧事,整个人一僵,讪讪道:“臻玉,你还是不信我。”
宁臻玉笑道:“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严兄。当初我被赶出宁家孤立无援时,想到的只有你,所以才会写信给你,我自然信你呀。”
“可是我一直在想,你那时是怎么看待我的?”
严瑭听他如此说,面上半红半白。
他半年来耿耿于怀的是那晚宁臻玉含恨的眼睛,而更早之前的那封信他早已忘却,此时方才惊觉,原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他希望宁臻玉莫要再说,让他想起更多的往事,但宁臻玉却接着说了下去。
“我隔了许久才收到你的回信,那时我以为你公务繁忙,自有难处,能来我便欢喜。可为何偏偏是谢鹤岭来见我之后?”
严瑭张张口,不知如何辩驳。
“如今想想,你忽然回信,是以为我和谢鹤岭有些不寻常的关系,有利可图,所以才改了主意,回信与我。”
宁臻玉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是么?”
“你约在京郊见面,我大病初愈,也拖着身体满心欢喜要去赴约——如今看来,是你不愿意与我在京中见面,怕被人看见。落败的宁家,被赶出去的弃子,你也不愿意扯上关系,是不是?”
严瑭被他拆穿,无地自容。
他有愧于自己的背叛,这些晦暗心思他早已遗忘,而在宁臻玉当面说出的这一刻,他更觉难堪,只觉自己卑劣的心思并非一朝一夕,竟然是早已萌出,整个人僵住。
宁臻玉冷眼瞧着他,叹道:“严二公子,如今竟还责怪我不信你。”
说罢,他转身要走,严瑭却不肯罢休,追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想说什么,眼角却瞥见宁臻玉露出的衣袖上的斑斑血迹。
他一滞,忽然回想起宁臻玉听说谢鹤岭脱逃时毫无波澜的脸。
他忍不住嘶声道:“你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和谢鹤岭商量好了?你难道真的对他——”
宁臻玉瞧了瞧他紧攥的手,又抬起眼看他,目光微妙错过他的脸,投向他身后,嗤笑道:“你都已是周家的姑爷了,问这个做什么。”
然而他的嘲讽却给了严瑭错觉,只觉宁臻玉不过是含酸妒意,他稍稍冷静下来。
他又掏出随身带着的荷包,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是当初宁臻玉让杨颂送来的。初时他见了觉得锥心,无颜相对,想到他和宁臻玉的情谊,又忍不住收在身边。
此时他小心地捧到宁臻玉面前,放低了声音:“这颗明珠我一直随身带着。”
宁臻玉瞧见此物,面上居然显出些笑意。
严瑭心头一定,低声道:“你明知我和周家不过是父母指婚……我会想法子的。”
“哦,又是什么法子?”
严瑭答不上来,亦或是不敢说出口,只得道:“莫要置气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对那姓谢的有何好感……”
宁臻玉一顿,笑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不能?”
他一直觉得可笑,严瑭如何能一厢情愿地要求他始终痴心不变?
他盯着严瑭苍白的脸,嘴角嘲弄:“严二公子屈于权势,不得不向谢统领低头;为了前途,不得不逢迎祭酒大人,招作东床快婿。”
“你严瑭这些年,折断了当年在睢阳书院时的傲骨,夜不能寐,自觉含恨忍辱,心有怨愤。”
严瑭怔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转瞬便褪了下去。
然而宁臻玉却接着说道:“你为了前程屈服,所以要将你的不屈,你的不甘,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永远保持当年的模样,永远心向着你,做你理想中的人偶——”
宁臻玉看着他,冷冷道:“你找错人了。”
一口气说完,他只觉痛快。
他看了眼严瑭手里紧紧攥着的夜明珠,提起嘴角,缓缓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颗,粲然生辉,然而和一堆铜钱作伴太久,也成了俗物。
这本是一对,严瑭眼中刚涌起些希望,却见宁臻玉神色平静,将那夜明珠拿到他眼前,然后松了手。
这颗明珠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严瑭眼睁睁看着,却像是被活生生砸在了脸上,狼狈倒退两步,面上火辣。
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错过他涨红的脸,再次看向他身后,轻轻叹气。
还在京中时,他不选更近的东城门,非要让严瑭的马车往北边走,是猜到有人在此处停留,选择赌一把。
也许是他面上的冷意太过明显,这回严瑭没脸再自作多情,总算察觉了不对。
他猛然回过头,整个人僵住。
京师北面,无数人慌乱逃出,行人如织,然而严瑭依旧能辨认出,周家的马车正停在几丈之外。
他为了等宁臻玉,遣人告知让周家先行一步,没料到周家居然还在北门这边等着他。
严瑭骤然间不知所措,在宁臻玉嘲讽的目光里,下意识拉开距离。
然而已经迟了,拉扯多时苦苦挽留,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什么情况。
严瑭望见曾和他谈婚论嫁的周娘子,已捂着脸转过头去,而他讨好多时的未来岳父周祭酒,正气急败坏摔下帘子,催促车夫掉头赶路。
严瑭滞在当地,竟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父亲为他奔波筹谋的婚事,他忍受周祭酒的刻薄,苦苦挣来的光明前程,全都成了泡影。
想到这里,严瑭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整个人委顿下去。
碎裂的夜明珠落在他脚边,被行人马蹄所踏,无人问津。
宁臻玉冷冷看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肩上的斗篷已然无用,他自顾自解了下来丢在一边,走出去一段,听见了城门方向隐约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但他神色不变,只掂了掂钱袋子,这袋子装过夜明珠,他拿着也嫌晦气,丢了又觉得一时意气浪费钱财。
于是他招手拦住一个行人,拿这袋子钱并几块碎银,换了一匹马。
做完这些,宁臻玉更轻松了些。
当初在谢府,他没有将这对夜明珠砸了,不是不恨。
这样的礼物,他怎能独自消受?
比起自己砸了泄愤,他更想将这对夜明珠送回到严塘面前,完整地还回去,然后松手丢在地上。
他理当还给严塘,理当用这对夜明珠,毁去严塘心心念念的好前程,好姻缘。
第106章 舍不下
一长队的骁卫追了过来,拦在严瑭身前喝问, 宁臻玉离得远听不清, 却知道骁卫定然在盘问严瑭,是否与谢鹤岭沆瀣一气, 劫囚大理寺带走谢鹤岭。
原因无他,只因着那身属于谢鹤岭的斗篷。
他在京中招摇过市, 一路到光化门, 多少官兵瞧见他身上的斗篷,哪怕一时认不出来, 见过谢鹤岭的却迟早会想起这身衣服属于谁。
于是严家私带谢鹤岭离京的消息,便会传遍京中,多少追捕谢鹤岭的官兵,尽都往北边而去,如此一来,谢鹤岭便能有喘息之机。
至于严家——严瑭一时解释不清, 少不得要随骁卫走一趟。
活该,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调转方向, 往一条小路奔出去一段,又抬起头看向城外的天空,阳光斜照, 他却并无想象中的畅快开心。
四下无人,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临走前, 谢鹤岭问他还会不会回来,他胡乱搪塞过去,然而这是撒谎, 他不会回去了。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多年前,祠堂里躲着的谢九,因他忘记回去而被宁家仆人发现,挨了顿打。
谢鹤岭现在也会被人发现么?
宁臻玉想到自己悄悄留给谢鹤岭的那枚铁片坠子。
这混账一向手段多,只望他能争气些,借着此物瞒过监门府,尽快脱身。
宁臻玉思绪漫无边际,忽然摸了摸衣领,从里面翻出一物来,攥在手心摩挲。
是一颗用红绳穿了的珍珠,从母亲那支珠钗上拆下来的,如今缀在他脖子上,藏在衣领里。
谢鹤岭虽将珠钗交给了他,他却是要走的,他跑到了天涯海角,这珠钗也随他到天涯海角,谢鹤岭若有一日想念母亲,定然会伤心。
他也无立场带走这支珠钗。
因此他只是小心翼翼拆下一颗珍珠,又将珠钗修补好,塞回了那一车的行囊里。
谢鹤岭这小心眼的若是发现了,勃然大怒要发火,也找不着他了。
宁臻玉摩挲片刻,因这珠钗,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他在那破屋里,问谢鹤岭为何要将珠钗交给自己,那时谢鹤岭自一片昏暗里望向他,目光居然是明亮的,轻声说道:“你应该明白。”
自己应该明白什么?宁臻玉想。
当时他已无暇去细思,此刻谢鹤岭已不在面前,这个问题重又涌上心头。
他心里明知道答案,竟做不到完全的坦然。
因为他的心在跳动,他知道自己被打动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居然被谢鹤岭打动了。
宁臻玉一停,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后方乌泱泱的一片,这条小道人不算多,许多官兵竟也追上来,却不认得他,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呼喝着拦住前方那些马车华贵的。
宁臻玉蹙起眉,身边与他同样离京又被拦下的人一个个窃窃私语。
“又在捉那谢鹤岭?好大的阵仗!”
“那谢鹤岭可是个胆大包天的,不仅谋害先太子,还弄死了江阳王,埋尸荒野,啧啧……当真心狠手辣!”
“何止!我看大行皇帝殡天,也有些猫腻……”
宁臻玉在旁,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心里愈发往下沉。
他隐隐明白之前谢鹤岭为何会选择留在大理寺牢狱中了——谢鹤岭不仅要争权夺势,还想要洗清嫌疑,顶一个蒙冤忠臣的名头。
因璟王之故,谢鹤岭身上真真假假的罪名太多,罪恶昭彰,若是再公然逃狱谋反,想再洗清就更难了。
想到这里,宁臻玉心情复杂。
真是个装模作样,要脸要名还要滔天权势的混账。
却不知京城这潭浑水,如今的谢鹤岭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安地攥紧,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前面嚷嚷起来。
宁臻玉混在逃难的车马里,抬头扫视一番,只见这小道上竟也大费周章地设置了马障,一个个排查。而追过来的竟不止骁卫,还有京兆府的官兵。
宁臻玉一眼瞧见几张熟悉脸孔,连忙低下头去。
去年遭璟王整治,他被捉入京兆府,好些领头的官兵他还认得。
宁臻玉悄悄下了马,牵着马往后退去,他刚退几步,忽而有人自身后小声道:“宁公子。”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悄悄攥紧了袖子里的匕首,却见旁边冒出一个脑袋,头发蓬乱神情严肃。
宁臻玉认出是谢鹤岭的下属,今日被派出去找右武卫将军的那个,名叫张拾。
他心头一松,这人便就带着他,悄声转头往后跑。
路上遇见一个京兆府的官兵,然而不知怎的,这官兵看了张拾一眼,竟移开视线放行。
宁臻玉心道这京兆府看来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跟着张拾走出一段,暂且到了无人处,他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张拾听出他的警惕,尴尬起来,低声道:“大人命我送您平安离开。”
宁臻玉听到这个答案,竟觉心头百般滋味。
这关头了,谢鹤岭自己身边恐怕都没几个人,居然还派人来送他。
张拾想了想,忍不住劝道:“宁公子,不止京师西面兵变攻城,京畿近日匪患,这状况您一个人实在危险,不如找个地方藏身。”
宁臻玉移开目光看向四周,哪里都有官兵的影子,哪条路都不通,他又看向远远的天幕下,京师横卧着的城墙黑影。
他低声道:“谢鹤岭怎样了?”
张拾老老实实道:“不瞒宁公子,京中打得厉害,翊卫府和右武卫府是咱们这边的,但是……大人的胜算不大。”
宁臻玉沉默一瞬,忽而问道:“你身手如何?”
张拾一怔:“还、还行。”
宁臻玉伸手,将马匹的缰绳递过去,想了想又把匕首递给他。
“那你便想法子去救谢鹤岭,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
因京畿动荡,宁臻玉没有离开,而是在偏僻处寻了家农户暂住一晚。
起初还能听到官道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搜捕与逆贼谢鹤岭有关之人,但也许是京中兵力不济,这些搜查的官兵很快便又退了回去。
宁臻玉想好了,若是京中分了胜负,京畿迟早平定,那时他就顺利离开,无论何事都与他无关。
若是谢鹤岭输了……他暂时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他睁眼到了天明,一直开着窗,看向京城的方向。第二日他便起身打探消息,然而此处偏僻,京中打得血流成河,到这里也不过些许风声,谁胜谁败都分不清。
几个农户俱都闭门不出,说什么昨晚京中死了不少大人物,一整日的杀声震天。
宁臻玉一直等到将近申时,也未得到明确消息,脑中乱成一片。
昨天张拾并未收下他的马和匕首,一溜烟就跑走了,竟是高兴的模样,然而至今也没有回音。
他再也等不下去,即便自己只是个毫无武力的文人,去了也无用处,他仍改换了行装,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远远的官道上仿佛换了一批官兵巡逻,宁臻玉避着人,骑马抄小路往光化门而去,越近,越能望见到道旁散落的断戟残刀,火星子燎焦了一片。
城门大开,守城门的士兵也换过了,不是监门府的人,竟是京兆府的官兵在此打理残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宁臻玉一路走过去无人阻拦,他愈发心惊,哪还管得了别的,策马奔入城内。一路上无论商铺还是人家俱都大门紧闭,人影不见一个。
宁臻玉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种可能,许是璟王卷土重来,又或是镇国公一派渔翁得利,谢鹤岭……
他瞧着空荡荡的街心怔愣良久,咬牙往谢府的方向奔去。
途中遇见零星几个城内百姓,一听到马蹄声便惶惶然关了门。他只寻到一位老丈,一问三不知,只说皇宫那边乱得很。
宁臻玉越发心思沉重,纵马至中途,他忽然一停,看向一条昏暗小巷。
一个破败的小院子就在这巷子深处。
宁臻玉停顿片刻,又拍马往巷子里行去,到了这院子跟前,一眼望去仿佛与昨日也没什么不同。
宁臻玉下了马,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忽往屋内走去。
推开门,只见屋内昏昏暗暗,斜光自窗格穿过,角落里灰白墙边的地面上,放着两个蒲团。
这里当然空无一人。
宁臻玉望着这个角落停顿许久,竟也不知自己在期盼什么。
谢鹤岭又不是谢九,难道看不出他说的“回来”只是一句搪塞?
昨日京中那么大的阵仗,无论是输是赢,谢鹤岭当然不会留在这里。
哪怕昨日是在此处分别。他也真是昏了头,竟会有所错觉。
他吐出一口气,正打算出去,再去寻谢鹤岭的下落,转过身却见门外屋檐下立着个人影。
此时太阳西斜,暮色将至,金光洒进破败的院子。
谢鹤岭居然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双目瞧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看起来打理过,身上甚至还穿着昨日逃出大理寺牢狱时披上的锦袍,形容瘦削,然而看着他的模样仿佛在发光。
宁臻玉怔住,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鹤岭慢悠悠走过来,来握他的手,笑道:“不是你答应我会回来么?我自然要在这里等你。”
第107章 不得见
次日攻入含元殿,新君登位。
同时云麾将军到京, 持先帝密诏, 揭发璟王并非先江阳王之子,犯上作乱, 其罪当诛。
璟王不知所踪,其党羽认罪伏法,指证璟王谋害先帝及太子之恶行,大白于天下。
至于璟王之前立的那位“小皇帝”,早已在皇陵之变时吓破了胆,哭号是为璟王所迫。既无遗诏更无法统, 作不得数,卫王负荆请罪, 自请削爵位遣往封地。
新君登位,立即为首功之臣平反,洗清谢鹤岭身上所有冤案, 官复原职。
宁臻玉坐在微澜院里,听小竹他们议论朝中发生之事, 面无表情。
昨日一时头脑发热入京,见到谢鹤岭之后,谢鹤岭便忙于朝中事务, 还未回府。
此时一听下人们谈论谢鹤岭拥立新君之事,他就要想起自己为谢鹤岭胆战心惊,生怕他人头落地,而谢鹤岭已是含元殿从龙之功第一人。
若他当时不往光化门,而是骑着马往另几个城门而去,就会发现其他城门有新兵把守,绝不会像光化门那般城门大开,迎着他进城。
宁臻玉越想越是不快,直到谢鹤岭回来,他也不作声。
谢鹤岭坐在他身旁,侧过头看他:“昨日还很高兴,怎么了?”
宁臻玉心想自己昨天难道很高兴么。
他冷淡道:“只是没想到大人如此能耐,不需我,也有的是人追随,不似孤立无援的模样。”
谢鹤岭听他阴阳怪气,忍不住笑道:“怎会!臻玉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才真是救星。”
话说得肉麻,手也伸过来要摸宁臻玉的手。
宁臻玉嗤了一声:“花言巧语。”
谢鹤岭被他避开,叹了口气:“旁的不信我便罢了,救星是真。”
说着,他正了正色:“你可还记得你悄悄给我留的那枚坠子?”
宁臻玉知道指的是江家的那枚桃花状铁片坠子,当时云麾将军保证,持此物向监门府之人示意,即可离京。
他将它留给谢鹤岭,是眼见着监门府的队伍搜查过来了,谢鹤岭若是没法子,可凭此物瞒过监门府逃出生天。
“我凭借此物脱逃,顺利回到翊卫府,此事惊动了监门府内部的探子,传了消息给云麾将军。”
“后来我便以此和云麾将军商议,卫王之子不中用,璟王把持朝政多年,镇国公久不在朝堂,不知底细,若想扶持旁人,难免留下璟王势力的祸根,终究不睦。”
与其扶持旁人,不如和谢鹤岭达成合作。
宁臻玉听罢,瞧着谢鹤岭含笑的眼睛,心道这枚坠子也不过助谢鹤岭出逃,做个引子,最终说服云麾将军的,实则是谢鹤岭已有得胜之势。
这人又在说好听话了。宁臻玉想。
然而谢鹤岭望着他的模样,是真心欢喜。仿佛昨日见到宁臻玉之时,他是真正如获至宝。
宁臻玉移开目光,谢鹤岭左看右看,对不上视线,叹道:“又不看我,我莫非哪里惹到你了?”
昨日才有好颜色,今日又要算账,真是不饶人。
宁臻玉冷冷道:“只是觉得我这三出三进的,很是浪费。”
之前两次出逃被捉也就罢了,第三次竟是自己跑回来的,谢鹤岭还什么事也没有,实在是浪费大好时机。
谢鹤岭笑道:“这有什么,你想哪日出去,便去罢。”
宁臻玉一顿,古怪道:“你不拦我?”
这混账有这么好心?
谢鹤岭笑道:“春日正好,听说你往年就喜欢这时节出游,今年怎能落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不住道:“三月如何?到时我陪你出游。”
宁臻玉原就只打算一人散散心,怎会让人掺和,他故意道:“我和你每日相对,你难道不腻?”
眼看谢鹤岭张张口,似乎又要讲些肉麻话,他立刻打断:“若是出去了还要对着你,我岂不是白跑一趟了……我过两日就走。”
换在往日,谢鹤岭看他去意已决,恐怕要面露不快了。
谢鹤岭却只笑吟吟瞧着他。
他当然舍不得,然而经过这段生死,他已知宁臻玉的心意,分明是系在他身上的,只是性子使然。
他也清楚宁臻玉的心结,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开的。
宁臻玉被他看得面颊一热,移开视线:“到底如何?”
谢鹤岭叹道:“依你就是。”
宁臻玉仿佛没料到居然如此轻易,怔了一怔,他忍不住瞧着谢鹤岭的双目,而后缓缓松懈下来。
谢鹤岭这混账出乎意料的一本正经,百依百顺,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挑毛病了。
谢鹤岭又问:“何时回来?”
宁臻玉想了想:“三月应能回来,还来得及再看看京师暮春的桃花。”
谢鹤岭便点了点头。
宁臻玉又疑心道:“你这人惯有手段,莫非又要让张拾跟着我?”
“他不听命令私自回京,已去领罚,要扫五日的马厩,暂时不能出去。”
谢鹤岭凑近了,在他耳边道:“若说要跟着你,谢某才是最乐意的。”
*
出行一事,宁臻玉并非一时兴起,谢鹤岭既已无碍,他是真想出去转转,看看大好河山。
浮华喧嚣,郁气难解,他在京中太久了,久到忘记自己曾是个喜好山水花鸟的文人。京师里短期内必定有些俗务,他不想搭理,让谢鹤岭这大忙人去烦恼罢。
第三日,宁臻玉早早收拾完行装,正换衣裳,谢鹤岭立在门外听老段禀报事务。
其中一桩要事,昨夜官兵追剿逆党至京畿北边,江阳王真正的尸骨被发现,在一处山谷之中。江阳王的一名随从侥幸存活,说是江阳王目睹太子被谋害之真相,连夜逃出京城,在京畿遭遇匪患被杀害。
于是真相大白,谢大人的罪名又少了一桩。
谢鹤岭朝宁臻玉眨眨眼,小竹在旁嘻嘻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这是谢鹤岭的手段,面无表情。
大约是换了新朝,谢鹤岭格外公务繁忙,不多时,他又收到一封急报,打开扫了一眼,神情微妙一变,看向宁臻玉。
“怎么?”
谢鹤岭低声道:“璟王已被捉拿,暂且押在京畿。”
宁臻玉有些意外,璟王逃出皇陵后,接连几日毫无消息,他以为已经逃出生天。
谢鹤岭接着道:“他要求见你一面。”
宁臻玉一怔:“见我?”
谢鹤岭点点头,又道:“他身份特殊,先帝近侍传了话过来,须得按先帝遗命处置。”
璟王此人暴虐癫狂,一败涂地之际不知要做什么,他将信纸收起,正要让下属去拒了,宁臻玉却忽然道:“罢了,我去见一面。”
宁臻玉神色复杂:“他想来有些事要问我。”
璟王暂时被扣押在京畿西南面的一处驿馆。
宁臻玉一路到此,谢鹤岭终究不放心,亲自送过来,身旁还带着老段和几名翊卫护送。
只见这驿馆四面重重把守,来的却不是翊卫的人,尽是宫中羽林军,为首的宁臻玉还有几分眼熟,是先帝病榻前的羽林郎将。
宁臻玉没让谢鹤岭跟进来,只带了先帝的内侍进了驿馆内堂。
这位内侍他同样见过,是宜秋殿那位抄书的老太监,因天家接连祸事,此时面上有些哀色。
宁臻玉与他寒暄几句,便进了门。整个院子除了璟王空无一人,毫无声息。
璟王果真坐在屋内,没有往日的金冠玉带,只着了一身布衣,灰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许是即将赴死之故,甚至有些死气。
然而宁臻玉有种莫名的感觉,璟王穿着这身布衣时,仿佛放松了些。
璟王上下打量他一番,讥讽道:“本王听闻你还在京中,甚是惊讶。”
宁臻玉不答,只朝璟王拱手施礼,璟王却嗤笑一声:“装模作样,朝中不是已昭告天下,本王的身份是假,打算将我革除爵位么?”
但璟王的爵位却不是继承先江阳王得来的,而是皇帝亲赐的。
宁臻玉也不争辩,依旧问道:“璟王要见我?”
璟王眼角抽动一下,目光扫视和宁臻玉和身旁的老太监,好半晌才问道:“本王听说那云麾将军,拿着先帝的遗诏?”
宁臻玉顿了顿,道了声“是”。
不仅拿着先帝遗诏,还借此揭穿了璟王的身份。
璟王却似乎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握着扶手的手掌骤然收紧,哑声道:“是不是江令娴让他来的?”
江令娴是江夫人的名讳。
宁臻玉滞了一滞,不好回答。
天下皆知先皇后早已病逝,江夫人在世的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
璟王却从他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他大笑出声:“她果然活着!果然还活着!”
“皇帝骗我说她已病死,骗了天下人,我却知道她定然还活着……她不肯留在宫里,皇帝那样痴心,怎会让心上人病死在宫中!”
璟王癫狂一般,拍着扶手哈哈大笑。
他又盯着宁臻玉,嘶声问:“皇帝派你去见过她,对么?”
到了这一步,宁臻玉也无隐瞒的必要了,只点点头:“相国寺那回,宁某奉命去瞻云观求见江夫人。”
璟王喃喃自语道:“瞻云观,初五……他可记得真清楚。”
跟随在宁臻玉身边的老太监见状,叹息一声:“璟王何苦至此,皇后本就无意于陛下。”
璟王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刺了一下,冷笑道:“是啊,她是无意,皇帝就不强求,那我呢?”
“我难道想留在他身边?当初我求去,他百般推诿不肯放我,他的心上人却能远走高飞?”
他从来在自己和皇帝的问题上看得很清楚,即便皇帝再亲近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影子。
他早已过了痛苦质疑皇帝真心的年纪。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证实江皇后居然真的远走高飞,而自己却不得解脱的这一刻,情绪终又被击垮,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璟王嘶声质问:“你们一个个说皇帝对我情深义重,他却好在哪里?非要这样待我?”
老太监被他问得怔住,竟是没办法回答。
他自然觉得皇帝爱重璟王,才会不顾一切强留,然而璟王却恨皇帝的强留,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
璟王似乎觉得可笑极了,不停发笑,直到笑够了,嘴角缓缓终于落下,双眼朝着地面。
许久,他冷冷道:“本王要问的问完了,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老太监目光复杂,低声说道:“先帝元夕那晚清醒之后,便立了遗命。”
璟王闻言,想起皇帝那晚被他刺激到呕血不止时,面上的恨色。
他眼神中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又听老太监接着道:“璟王幽禁之后,若仍不肯悔改,祸乱朝纲,便追随陛下殉葬于九泉之下。”
这是要他死,璟王冷笑一声,心里全无意外。
皇帝知道他会害死他,所以要他陪自己下去。
璟王想到这里,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意,他只觉得皇帝太心软了,若是元夕那日早早下了决断,也不至于到断子绝孙的地步。
老太监停顿片刻,缓缓道:“只是陛下第二日又改了主意。”
璟王一滞。
“陛下口谕,若是璟王愿意,可除去爵位,在皇陵侍奉陛下陵寝,终身不得出。”
宁臻玉在旁听得怔住,竟分不清先帝这到底是何意,是不忍心,还是心太狠。
虽是饶人一命,但他觉得以璟王对先帝的恨意,恐怕不会高兴。
果然,璟王怔愣半晌,忽而大笑起来:“好!好仁慈!”
他像是被激怒,猛然推翻了酒盏,哗啦一声全砸在脚边,泼了一地的酒水。
“他活着不放过我,现在死了,也要绑住我,要我永生永世陪着他?他做梦!”
璟王笑得声音嘶哑,两眼布上血丝,神色竟有些可怖,到底力竭,最后喉间只能嗬嗬作响,喘息一般。
老太监眼看劝不得,长叹一声就要退出去。
宁臻玉正要跟着离开,璟王忽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盯着他:“你留下,本王有话交代。”
宁臻玉一顿,却没有拒绝,只示意老太监先去。
门又关上,他看着璟王,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间只剩了璟王嘶哑的呼吸声。
经过剧烈的情绪,此时璟王似乎已经没多少力气,目光不知看向哪里,仿佛是空茫的,透过眼前的人看向久远前的回忆。
好半晌,他才疲倦道:“屋里太暗了,去替本王点上蜡烛。”
为防璟王逃脱,这屋子门窗紧闭,确实昏暗了些。
宁臻玉却觉得多此一举——若说刚进来时,璟王还算平静,这一刻却全然无半点生气了。
他将桌案上的烛台燃起,烛光摇晃着映照璟王的脸。
璟王出神片刻,忽然问道:“你救了谢鹤岭出狱,本该趁机离京才是,为何还要回来?”
他没有问宁臻玉为何要冒着危险去救谢鹤岭,只因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在很多年前有过同样的感受,怎会不明白。
他只是不解宁臻玉为何要回来。
璟王转过目光盯着他:“是不是谢鹤岭逼迫于你?”
宁臻玉摇摇头:“是我不放心他。”
璟王怔住,嘴唇蠕动两下,轻声道:“他真幸运。”
他缓缓松了手,看向宁臻玉身上的行装,那是即将远行之人的打扮。
他定定看了片刻,眼中透出嘲弄之意,最后摆摆手:“你走罢。”
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心里暗叹一声,很快便退了出去。
老太监问他璟王可做了选择,宁臻玉叹道:“他不肯。”
任务完成,他朝老太监拱拱手,便就离开。
直到出了驿馆,他忽然察觉自己的火折子已不见了。他隐约有些预感,回头看向驿馆,却到底什么也没说,也不曾揭穿。
先帝到底对璟王是何心思,宁臻玉不能肯定。
但他能猜到璟王最后的选择。
无论璟王选哪个,是生是死,总归是要被送回皇陵,陪伴在先帝身侧。
所以璟王不会选。
他选择的是宁臻玉遗落在桌案上的火折子。
今晚这驿馆会烧起一场大火,烧毁所有,好叫他的尸骨也寻不到。
他业债缠身,无意苟活,宁愿受烈火焚身之苦,也不愿意再见皇帝一面。
100-107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