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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风月图


    燕培风刚踏入勤政殿, 便听到殿内传出洪亮的笑声。


    皇上端坐于龙椅,本应雍容威重,但此时皇上红光满面, 乐呵呵的朝汪公公显摆,更像一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微臣参见皇上。”燕培风跪地下拜, 朗声道。


    皇上摆手叫起, “培风来了, 朕才和汪泉说起你。”转头叫汪泉看座上茶,接着又道:“朕那几天都愁的睡不着, 皇后和太子都拦着,不然我非得亲自带你回京。”


    “折子里说,你前前后后安顿百姓,劳心耗神。唉, 虽说身先士卒没错,你也不能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啊。”皇上向前倾,骄傲道:“你头一次办差就表现出色, 有汝父之风。朕心甚慰。”


    想到几个老臣都夸燕培风洞悉下情,有循吏之才。皇上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当年燕培风高中状元, 已故大儒荀学观赞燕培风麒麟之才,燕培风名声更上一层楼。别以为他不知道, 背地里嚼舌根的人不少,此次燕培风去曹州依然有人暗地里议论燕培风就是去捡功劳。


    张秋镇水患的事一出,燕培风表现可圈可点。


    皇上越看燕培风越是满意,器宇轩昂,岳峙渊渟,这就是朕的好外甥!


    皇上夸奖之语都不带重复的,燕培风面上尚能绷住, 不时颔首,一副用心听的恭谨模样,等过一盏茶功夫,燕培风才亲自上去为他斟茶,“皇上您润润喉。”


    “你刚从曹州回京,好好歇十天半个月,”皇上端起就灌下去,目不转睛盯着燕培风,只等着他反驳,自己早准备一肚子话要教导他一张一弛的道理。


    谁知,燕培风欣然应好:“多谢陛下体恤,微臣是该好好休息几日。”


    皇上一噎,孩子懂事了,他少操心也好,点头道:“这才对。”


    燕培风心下好笑,想皇上舅舅少些念叨,就得提前截话。


    叙过舅甥情,燕培风就开始说正事。和林知府、胡副将等人的联名奏折早就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张秋镇水患的始末还放在御案之上。


    提起朝堂政事,皇上收敛笑意,正儿八经的与燕培风议论商讨。没多久,又吩咐汪泉去东宫唤太子来。


    日影西斜,燕培风才出宫。


    思齐拉着黄风驹跑过去,“主子,夫人先出宫,去了太师府。”


    燕培风微微颔首,上马离去,马鞭落下前突然吩咐思齐,“你不必跟着,带皇上的赏赐回府。”


    思齐诧异抬起头,但一向听命,燕培风不让跟,他便转身招呼送赏的公公侍卫一起去公主府。


    京城格局在前朝就定下,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嘉荣公主府离皇宫近,是西边最好的宅院之一。


    燕培风却朝着东南方向走,接连拐进两个隐蔽的宅子,每次都是速进速出。燕培风不自在地将深褐色暗花锦包袱绑在马腹边,飞快奔回公主府。


    公主府各处都已掌灯,思齐上前迎接,殷勤道:“主子,晚膳备好了,您去书房还是后院?”说着,主动帮忙解下包袱。


    燕培风忙阻止,“不必,我来拿。”


    思齐呆愣愣地停手,难道这是燕培风亲自去取的重要公文?这么想着,他不敢去动,只站到旁边。


    燕培风步履生风往里走,边道:“不用叫晚膳,我回书房。”走过回廊,突然问:“夫人有没有派人来?”


    思齐想了想,觑一眼燕培风的神色,小声道:“没有。夫人才刚回府。”


    最后一句在暗戳戳解释夫人可能还没来得及遣人到前院。


    燕培风平静地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去书房,吩咐思齐在门外守着。他独自绕到书案后,才打开包袱。


    里面赫然是一叠风月图谱。


    每卷都是精品,描摹细致,画工精绝。


    五年前,燕培风参加同年宴,江南的一位同年醉后吐露京城风月秘戏图卖得最好的两处地,当时他还道人不可貌相,谁料竟会有今日。


    燕培风摇头失笑,他瞒着人狠狠搜罗这些秘戏图,打算日以继夜钻研,一雪前耻。马上就到初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若无所成,燕培风哪里有脸去铮然居见沈云楹!


    燕培风屏息凝神,翻开顶上那本,字斟句酌地阅读。


    书房内烛火越来越亮,站在门外的思齐自豪挺胸,他家主子秉烛达旦,真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


    太师府。


    快到申末,按理不会有客人再登门。在看到燕家马车的瞬间,门房还伸手揉揉眼睛,发现没看错,忙跑过来高声道:“三姑奶奶,您回来了!”


    银筝大方地给赏,询问太师府的近况,门房接过赏钱,知无不言。


    沈云楹没心思听,她迫不及待要去静远斋,脚步飞快,一见蒋文笙就唤道:“娘亲!”


    声娇音脆,跟裹了蜜水似的。


    蒋文笙打络子的手顿住,惊喜地看向门口,不觉立起身来,“云楹?”


    这段时日,蒋文笙一直牵挂着女儿,母女两个第一次分离这么久,沈云楹随夫出京,还遭受水患。蒋文笙在得到消息后接连几日都没睡好,担心沈云楹出事。


    如今听到女儿欢快依赖的嗓音,提着的心终于能落地。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的手坐下,张口就是:“瘦了。”


    沈云楹笑道:“没有,衣裳显瘦。”


    她的衣裳尺寸没变,这回出门,就算是困在龙王庙的日子,沈云楹也没有亏待自己的嘴巴。


    沈云楹赖在蒋文笙身侧,遗憾道:“早知道就把我给娘买的木雕一起带出门了。”


    知道蒋文笙一定会问她为何在这个时辰来太师府,沈云楹就把何时回京,皇后宣进宫,燕培风还在勤政殿等事简单说了。


    最后道:“明早我再回来一趟。”


    外出归来,理应来娘家看看。


    “眼看天就要黑了,你就不能多等等,明日再来?”蒋文笙嗔怪道,点点沈云楹的额头,“女婿也由着你。”


    沈云楹道:“他很忙。说不准要等到天黑才能出宫呢。”


    沈云楹猜水患由来与联名上奏之事够燕培风忙碌一阵的,暂且没心思理会后院。


    “娘,廊下竹排那儿,在晒小白菜?”沈云楹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静远斋庭院摆了一列竹排。


    蒋文笙笑道:“是啊,刚摘下的,趁着天热晒干,送去厨房腌制。”


    沈云楹点头,这两年蒋文笙喜欢腌制东西,龙王庙能吃得好,多亏有蒋文笙的牛肉酱和豆豉汁。沈云楹就跟蒋文笙说在龙王庙的经历。


    蒋文笙听得仔细,忽然问:“你们冒着雨天上山避难。你能走上去?”


    不是蒋文笙看低自己女儿,而是沈云楹自小没吃过苦,平日从慈晖院回来都嫌弃远。


    沈云楹停住,她说那么多山上的事,她娘居然问怎么上山?


    但是,想到那日燕培风背着她,在雨天一步一步坚定爬上山,沈云楹偷偷瞄一眼蒋文笙,张了张嘴,诚实道:“我走到半山腰。然后,燕培风背我上山。”


    蒋文笙敛目沉吟,低声问:“你还在用避子汤吗?”


    话本子里常有英雄救美的情节,沈云楹又喜爱看话本,她担忧闺女也萌生情愫,执迷其中。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想到燕培风此人,家世样貌,才学前程,样样俱全。蒋文笙就更担心了。


    沈云楹不知母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事,点头道:“当然。”


    “娘,你放心。不到二十,我一定不会停。”


    出嫁前,蒋文笙塞给沈云楹一张避子方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到二十岁,身子长成再怀孕,对沈云楹和孩子都好。


    就算在张秋镇,沈云楹依然有事后吃避子汤。


    蒋文笙放心点头,“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蒋文笙想起大夫人示好递来的消息,“明珠郡主,你还记得吧?”


    沈云楹:“记得啊,就是去年在除夕宫宴当众掌掴礼部王老尚书的孙女,王老尚书是帝师,转头就去找皇上主持公道。这事传遍京城,明珠郡主不是去江南了吗?”


    就算沈云楹足不出户,也知道这些有名的京城闺秀。


    明珠郡主是诚亲王的女儿,诚亲王和皇上兄弟感情深厚。看王老尚书告状,明珠郡主只被打发去江南外祖家,就知道诚亲王的地位。


    蒋文笙轻咳两声,“燕培风后院清静,这点好过他人百倍,只是人太出色,难免沾花惹草。”她看一眼闺女,低声道:“听说明珠郡主倾慕燕培风。”


    “你们出京没两日,她就回来了。诚亲王府办宴,大夫人赴宴,明珠郡主主动寻她说话,句句都不离你。”


    沈云楹惊得连百合绿豆糕都忘记吃,“那明珠郡主怎么没嫁给燕培风?”


    对上蒋文笙看傻子的目光,沈云楹想明白了。皇上那么疼爱外甥,怎么会让燕培风娶刁蛮跋扈的郡主?


    和便宜侄女比起来,燕培风和皇上的关系更亲近。


    沈云楹朝蒋文笙嘿嘿笑两声,小声道:“我这不是太震惊了嘛。”她以前还和银筝八卦,不知道哪家公子会倒霉被明珠郡主瞧上,今后日子绝对鸡飞狗跳。


    没想到,这人会是她的便宜丈夫。


    蒋文笙提醒:“贤王妃每年八月都会办赏桂花宴,到时,京城的夫人姑娘们都会去赴宴。明珠郡主极有可能会寻你麻烦,你要当心。”


    沈云楹掐手指算日子:“还有五天。这会儿帖子不会送到公主府了吧?”


    她神色一垮,“真想告病推脱。”


    蒋文笙却摇头,不赞同道:“从小到大,京城大小宴席你都没参加过。成婚后,你是燕家主母,总不能和在沈家一样,一直躲着。”


    在太师府还能说在家侍奉母亲,嫁进燕家,还闭门不出,不合规矩。


    第42章 她两个都要


    燕家马车赶在天黑前驶进公主府。


    哪怕奔波一整天, 沈云楹依然不觉得累,直到踏入铮然居,沈云楹还在和银筝商量明日送去太师府的东西。


    “夫人, 大管家下午送来的。”银屏指着案桌上的两个漆木盒子,“这是宫里的赏赐礼单, 等您过目, 再收进库房。”


    又指着大一些的那个, “这里头是府里收到的帖子,最上面那张洒金花笺, 正是贤王妃桂花宴的帖子。”


    沈云楹先拿起赏赐礼单看,全是贡品,珍珠玛瑙、沉香衣料,还有一些珍贵的补身药材, 野山参、鹿茸、阿胶和铁皮石斛等。


    “燕培风看过了吗?”沈云楹问,在她眼里都挺贵重的,不知燕培风有没有安排。


    银屏点头回道:“大管家说, 一切随夫人做主。”


    沈云楹立刻做决定:“全送去库房,药材去问王大夫, 妥善保管,别失了药性。”


    “是。”银屏应下, 转身去找大管家。


    至于邀约帖子,贤王妃的桂花宴不好推脱。


    沈云楹往后一靠,闭眼叹气:“为什么不能称病在家带着呢。”


    她要是去,极有可能撞上两个不想见到的人。一个是蒋文笙提到的明珠郡主,还有一个,是燕培风先前提醒她留心应对的户部左侍郎钱兴斌夫人薛氏。


    手边是小厨房孝敬的甘麦大枣汤,沈云楹连喝几口, 去去燥。


    银筝笑道:“夫人,奴婢听说桂花宴不仅是赏花,还有全桂宴。去年大夫人在太师府办全桃宴,就是从这里取的经。您之前不是说想去瞧瞧吗?”


    银筝自己就挺喜欢这样的宴席,有贤王妃镇着,事故少,八卦多,她们底下伺候的奴婢聚在一起聊天,肯定能打听到许多有趣的消息。


    沈云楹睨她一眼,幽幽道:“你如鱼得水,我如坐针毡啊。”


    银筝低头憋笑。


    恰好银屏进屋,“夫人,府内的事大管家和杨嬷嬷商量着办。有一件得您拿主意。嘉荣长公主当家的时候,每季衣裳都裁十六套新衣,现在还要遵循这个成例吗?”


    各府裁新衣的时间都差不多。秋衣裁剪皆在立秋前后。今年立秋是七月初六,现在已是七月底,杨嬷嬷才格外着急,早早来托银屏问沈云楹的意思。


    “十六?这么多?”


    沈家才四套,这只是公中成例,每个人私底下还会另做心仪的衣裳。每一季差不多七八套新衣。当然,这不包括逢年过节,长辈赏赐,家中有喜等情况。


    但想想嘉荣长公主是皇家公主,十六套是公主的份例。


    沈云楹直接道:“改了吧,减半,做八套。”府内不止有自己一个主子,又补一句:“燕培风那里也一样。他官服不离身,穿不下那么多。”


    定好数量,还要选择布料,沈云楹点了江南贡缎、蜀锦和苏州织锦,这三样秋料厚薄适中,直接裁成长衫或者做成夹衣都妥帖。


    银屏凑近两步,小声问:“杨嬷嬷让奴婢问夫人,您可有指定的采买铺子?”


    沈云楹双眸微沉,摇头道:“照旧。”见银屏还要再说,直接道:“我的绸缎铺子不缺这单生意。”


    托她父母的福,沈云楹的陪嫁中就有两件绸缎铺,而且生意不错,有固定客源。


    公主府原先的绸缎铺肯定是合作多年的。沈云楹懒得改,免得生出事端她还得处理。自找麻烦的事,她才不干。


    沈云楹又道:“你们两个,还有我的陪嫁都没有秋衣,让针线房动作快些,把夹棉褙子先做好发放下去。万一天气变凉,他们能用去年的衣裳顶一顶,你们连换的衣裳都没有。”


    银屏和银筝只觉暖意涌过心头,齐齐谢过沈云楹。


    银屏转身出去办事,银筝就问:“夫人,要摆膳吗?”


    “不用,在静远斋吃了几样糕饼,现下不饿。”沈云楹站在窗台边,夜风徐徐拂过面颊,十分惬意。


    望着郁郁葱葱的蒿草,沈云楹突然想起来,她出门前刚在后院种了菜。


    沈云楹转身对银筝道:“我们去看看后院的菜怎么样了。”


    三排苋菜已经不见,白菜冒了头,黄瓜藤蔓爬满架子,新长的黄瓜有一指来长。这块地显然一直有人精心照料。


    “苋菜呢?”沈云楹问站在边上的菜农。


    菜农紧张的说话都磕磕绊绊,“回夫人,奴才们见苋菜再不摘就要烂在地里,就自作主张,摘了下来。奴才、不敢吃,就只能腌制,等您回来。”


    他害怕又心虚,深怕沈云楹责怪。谁让他们这么倒霉,碰上府里老爷夫人都不在,大管家不理这等小事。他们这些人只会伺候地,想了几天几夜,只能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沈云楹看到他佝偻着腰,双手紧握高高抬起,一直在颤抖。


    “没事,不怪你们,是我忘记留话。”有点可惜,沈云楹这阵子吃多腌制的东西,更喜欢吃新鲜的,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反而笑道:“你们做得好,银筝。”


    银筝得令,从荷包取出一把小粒银花生,“你们照料菜地有功,这是夫人赏你们的。”


    她算的清楚,每个菜农刚好两粒,二两银子。


    菜农听沈云楹不责怪,心中已是庆幸,等见到还有赏钱拿,简直喜从天降,又惊又喜的双手接下,“多谢夫人!”


    沈云楹望着空荡荡的前面三排空地,问他:“现在是种南瓜的时候吗?”她想吃热乎乎的南瓜饼了。


    菜农喜道:“可以,可以,南瓜就是夏末秋初的时候种下最好。”


    “好,明日就去买些南瓜种子回来种。”沈云楹吩咐,又问了小白菜和黄瓜的情况,才回到正屋。


    银屏贴心,得知沈云楹没有用晚膳,就去盯着小厨房做滋补好克化的菱角莲子粥和秋水梨羹。


    一见沈云楹回来,忙让人送来。


    沈云楹走动过,也觉得腹中饥饿,笑道:“没有银屏,我的五脏庙可怎么办?”


    银屏关上食盒盖子,嗔道:“夫人有的吃还要打趣人。”


    “这菱角清香软糯,还有吗?明儿带些去给我娘。”沈云楹尝一口只觉唇舌生香,新鲜得很。


    银屏:“这会儿只有江南的菱角,走漕运到京城。咱们府里只有两篓子。”


    沈云楹点头,“那就收拾出三斤。”


    嫁到京城几十年,蒋文笙还是江南的口味。沈云楹觉得,菱角比她在回程路上买的那些小礼物更得蒋文笙的心。


    晚上不宜多吃,沈云楹还打算今晚好好休息,明日精精神神的回太师府,就不想吃多。


    沈云楹分给银屏和银筝,她们两个也只能吃下一小碗。厨房还有半锅。


    “这两样过夜味道就不新鲜了,”沈云楹不想浪费,问道:“燕培风回来了么?”


    银筝回:“老爷一回来就钻进书房。”


    “那太好了,熬夜苦读辛苦,给燕培风送去。”沈云楹为自己的急智高兴,“去备热水,今晚我要早早睡觉。”


    “不等老爷吗?”银筝小声问。


    “今儿二十八啊,”沈云楹满脸写着理所应当。回到公主府,燕培风该继续执行他的后院进出计划表。


    银筝一噎,想起燕培风新婚夜的那张纸,顿时没了话,转身去催热水。


    亥时,沈云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这段时间很累,沈云楹不想银屏和银筝守夜,“你们也去歇息,不用守在我这里。”


    银屏在心里算算日子,离初一就剩三天,她小声问:“夫人,我们带来的几副药材用完了,奴婢明日去取新的?”


    沈云楹转过身来,低声道:“这么快?明天回来的时候,你顺路去药铺拿。”


    蒋文笙想的周到,沈云楹的陪嫁中也有一间小药铺,方便拿药。


    说到避子汤,沈云楹就想起她还没翻看搁在案桌底下的春宫图测。罢了,明天回来再研读。


    享受与避孕又不冲突,她两个都要。


    其实吧,沈云楹私心里觉得,燕培风床上功夫不行,真的能怀上?


    沈云楹侧过身,汤药虽然苦一点,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能停。


    银筝不知三夫人为何嘱咐不让沈云楹早早孕育子嗣,她担心道:“今日在宫门口,那位女官小声跟奴婢说,皇后娘娘期盼夫人和老爷早日有小主子。”


    女官能这么直白的透露消息,皇后娘娘肯定心急啊。


    银筝皱着眉头,“说不准皇上也这么想。”


    沈云楹思忖一下,洒脱道:“我看燕培风不怎么着急,四年而已,他要是等不起,就纳妾。我又不会磋磨妾室。”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心中颇不是滋味。不过三夫人和沈云楹都不在意,她们也不知该怎么办。


    银筝突然想到回府听说的第一件事,“夫人,杨明月嫁去京郊的庄子当管事娘子啦。”


    话题转变过快,沈云楹没回过神,“杨明月?”


    这名字有点耳熟。


    银筝跺脚,她白上心杨明月的事了!


    “就是杨嬷嬷的孙女啊,在前院书房伺候的丫鬟。”银屏提醒。


    沈云楹想起来了,“近水楼台那个?杨嬷嬷动作好快。”


    不愧是燕培风倚重的管事嬷嬷。


    ——


    翌日,金乌高悬,蝉鸣阵阵。


    若不是去见蒋文笙,沈云楹绝不想出门。燕培风早早让人传话,陪沈云楹一起回太师府。在沈太师和沈老夫人眼皮子底下,沈云楹不能和昨天那般拖到快天黑才离开。


    申时就回到公主府。


    燕培风似乎很忙,一直待在书房。


    沈云楹不打扰他忙活公事,银屏帮着处理府内事务,银筝送来明珠郡主和薛氏的最新消息,她就在后院舒舒服服的躺着,吃吃喝喝,过几天安逸日子。


    第43章 别小看为夫


    八月初一, 用过午膳,沈云楹消食散步,顺便认认公主府后院的环境。听银筝说公主府后院东边有一池子锦鲤, 沈云楹便打算去锦鲤池喂鱼。


    到锦鲤池边,一汪池水宛如明镜, 鱼儿在水下款款巡游, 悠然摆尾。沈云楹投下鱼食, 它们也不争抢,等食物到嘴边才慢吞吞张嘴咽下。


    “黄金鲤、珍珠鳞, 还有几尾龙睛,”沈云楹仔细辨认,只能认出三种,“余下七种回去问问, 咱们也长长见识。”


    银筝难得能想起名句,兴冲冲地说:“夫人,奴婢想到一句话, 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是不是就是这般?”


    “要是在这儿当鱼也挺好。”不但吃穿不愁, 还是锦衣玉食。


    银屏不赞同道:“你忘了下一句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说不准哪天就被炖汤。”


    银筝睁大眼, “能吃?不是观赏锦鲤吗?”


    瓷碗里的鱼食撒净,沈云楹用帕子擦手,边道:“想想咱们在龙王庙的日子,要是再熬几天,草都能被拔光,锦鲤再名贵也就是一口肉。”


    眼看旭日当头,沈云楹突然问:“银筝, 燕培风今儿在府里吗?”


    “老爷辰时出门,没说回府的时辰。”银筝马上回话,瞄着沈云楹的神色,试探道:“要不奴婢去门房吩咐一声?”


    沈云楹立刻阻止,“别,不用。显得我很着急似的。”她就是想着,说好的共同学习探讨,可燕培风一直不来?自己主动上门去,倒衬得她非常主动,非常想要红翻被浪。


    不能给燕培风错觉。


    银筝满脸不解,“嗯?”


    沈云楹摆摆手,“没事,回铮然居,歇晌时间到了。”


    她面颊微红,快步走在前面,银屏和银筝忙跟上。


    ——


    燕培风苦读几日,心中仍觉得底气不足,便决定临时抱佛脚,进宫找太子取取经。


    因初一有大朝会,他特地在辰时出门,赶到东宫时,太子已回到书房看折子。


    太子听到小太监禀报燕培风求见,眉峰一挑,赶忙叫人进来。他起身到侧间坐下,一见燕培风就笑道:“终于舍得出门啦?”


    燕培风神态自若,坐到太子对面,“皇上特许微臣休息那日,太子不是也在?”


    太子轻哼一声,给两人倒茶,直言道:“还以为你要继续躲几天呢。早朝二弟缠着问孤你为何不上朝,他没去公主府堵你?”


    燕培风摩挲着茶杯,“没碰上。”如果二皇子在大朝会结束后去找他,那应该正好错过。


    太子正襟危坐,端色道:“你怎么想的?求情还是不求?”


    “微臣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依法办案。二皇子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求皇上网开一面。”燕培风头也没抬,嗓音低沉冷然,似乎这件事真的与他无关。


    二皇子是帝后次子,自小好动,不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习字。他比燕培风大两岁,因为两人年纪相仿,每次功课都不如燕培风,加上看不惯皇上皇后疼爱燕培风,长年累月的,二皇子与燕培风越发不合。


    这次二皇子捏着鼻子找上燕培风,是为了给东鲁盐台胡茂清求情。胡茂清与户部左侍郎钱兴斌是师兄弟,而二皇子府上最受宠的侧妃就是出身钱家。


    盐台是个香饽饽的位置,二皇子与胡茂清私下也有往来。


    胡茂清的小舅子亲手酿成张秋镇水患,人证物证都有,刑部下令捉拿,不日就要进京审理。他身后的胡茂清也要进京受审。


    但是胡茂清的罪责可大可小,重可下狱流放,轻则贬谪罚俸,熬过一段时间,有人脉关系在,总有起复的希望。


    二皇子的目的,就是说动燕培风到皇上面前求情。在他看来,皇上要亲审胡茂清,这么大动干戈,十成有八成是因为燕培风。


    胡茂清干练有为,长于政事,虽在私德上有些瑕疵,还是一员能吏。同是宠爱妾室的人,二皇子可以理解胡茂清爱屋及乌,对小舅子有些纵容。


    看在张秋镇没出大事的份上,二皇子便想在燕培风这里入手,求情救人。


    太子揉揉眉心,“他府上的钱侧妃刚生下儿子,正是最得宠的时候,这事他应该不会轻易罢手。”


    他不会小瞧枕边风的威力。


    从父皇到他自己都没能抵挡,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自然也是一样。


    燕培风不以为然,“二皇子性子浮躁,想一出是一出。”言下之意,二皇子顶多坚持一阵。


    太子瞧着他气定神闲,算准二皇子的模样,戏谑道:“培风,你与弟妹夫妻感情如何?”


    燕培风平稳如冰的表情骤然出现裂纹,他今日来寻太子就是为了沈云楹,不过一瞬的失神,他镇定道:“甚好。”


    他满意沈云楹,沈云楹也心仪于他。


    丝毫不理会燕培风的话,太子一下起了兴致,立即压着茶几靠过来,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太子自诩看着燕培风长大,燕培风开蒙上学后就养成温润君子的面皮,遇事处变不惊,现在一听弟妹就神色不对,因此太子猜测:“你和弟妹吵架了?”


    燕培风撇嘴无语。


    太子更来劲,语调拉长:“噢,那就是被嫌弃?还是碰钉子了?”


    “肯定是你对待女子也一板一眼,无趣得很。靠近你和靠近一根木头有什么区别?白瞎了一副好样貌。”


    太子语重心长地道:“你要放下身段,温柔缱绻,多多怜惜,美人自然对你投怀送抱。”


    燕培风一个眼风射过去,慢条斯理道:“是吗?原来太子身经百战,不知道有多少美人自荐枕席。正巧,我多日未见太子妃,现在去她跟前讨杯茶吃。”


    太子忙收起不正经的脸色,眼神威胁:“不许去琴儿跟前浑说。”太子妃闺名琴。


    燕培风占了上风,见好就收。


    也是他昏了头,怎么会想找太子讨主意?那就是个面上风流,实则惧内的男人。


    宫道绵长平直,燕培风信步沉思,等走出宫门,思齐迎上来才恍然回神。他看一眼跟随多年的思齐,突然问道:“思齐,你觉得夫人对我如何?”


    思齐一怔,马上信誓旦旦回答:“夫人对主子关怀备至,一片真心!”


    燕培风嘴角漾开笑意,扬了扬眉,“说说你的依据。”


    那晚,沈云楹那么直白坦荡的说他不行,燕培风至今还能感受到心口一窒,太子的木头论还残留在耳边。他要听听旁人的视角,印证心中猜测,沈云楹到底是不是仰慕他。


    思齐摆着手指头细数:“龙王庙就不提了,就主子回京当晚,夫人就吩咐人送来菱角莲子粥和秋水梨羹,这两样补气安神,最适合远行归来的人。”


    “还有昨日送来的衣裳,针线房的嬷嬷说,衣裳,荷包、络子、手帕,全是铮然居送到针线房的,上头的四君子、兰草、云雁栩栩如生,女红不比她手底下的绣娘差。”


    思齐的眼神朝燕培风的长袍下摆看去,实物就在眼前,“夫人一定很用心准备。”


    今日进宫见太子为的是私事,燕培风穿的就是常服。月白色直缀,下摆处的兰草秀雅飘逸,衬得人清贵如玉。


    燕培风微微颔首,沉声道:“回府。”


    在前院书房温习一遍,燕培风又梳洗过,掐着时辰去后院。


    夜色如墨,从容的步伐踩着青石板道,燕培风离铮然居越来越近。


    沈云楹抬眸撞上燕培风一双灼灼凤目,心头不觉紧张起来,柔声道:“夫君?”


    燕培风摆手,银屏银筝立即退下。


    突然落下的吻很轻,就像咬住嫩豆腐时的柔软触感。


    沈云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燕培风清冽的气息强势侵入鼻间,她不甚清晰的脑子却辨认出这是武夷岩茶味道,清雅中带着一丝苦涩。


    蜻蜓点水的克制试探,得寸进尺的欺身而上,顺滑衔接。


    沈云楹毫无招架之力,她圆润的杏眸盛满燕培风的脸,那一张脸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摄人心魂。


    唇舌相缠间,两人交叠着倒在床上,眨眼间衣衫尽褪。


    沈云楹眨眨眼,从心地问:“你行吗?”


    燕培风眉梢微挑,胸有成竹,一手掐紧纤细的腰,一手包住沈云楹的柔夷,“别小看为夫。”


    蛊惑人心。


    沈云楹不由自主地选择躺平相信近在咫尺的男人。


    被伺候舒服的沈云楹轻轻嘤咛出声,微微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


    燕培风望向她星眸含春的情态,一眼,又一眼,屋外雨落屋檐羽燕鸣叫的声音,全都消弭殆尽,燕培风的心在慌乱地砰砰跳动,他移开目光,只是一低头,眼前又是玉山初顷,汗浸茜衫。


    曲径通幽处,探得桃花源。


    沈云楹的指尖抵进燕培风的后背,急急地唤一声:“燕培风!”


    燕培风怔住,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低沉暗哑地嗓音响在沈云楹耳畔,“夫人刚刚叫我什么?”


    比起平日无事平淡如水的夫君,燕培风更喜欢听沈云楹感情丰沛的直呼名字。


    被牵着走的沈云楹失了先机,节节败退,只好红唇轻启,妥协喊道:“燕培风。”


    娇声婉转,声音轻飘飘的,被薄纱床帐锁在这狭小的空间。


    燕培风垂眸轻笑,心满意足地倾身压下。


    云遮羞月,夜间的阵雨终了,四野皆静。


    第二天一早,沈云楹被银屏唤醒用早膳,她朝窗外看去,晴光正好,约莫到巳时了,而且腹中空空,沈云楹挣扎一下,还是美食占去上风。


    刚起身,沈云楹发现房内还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惊道:“燕培风?你怎么在这儿?”


    难道初见时的立规矩,让沈云楹误会他喜欢板正柔和的女子?沈云楹才总在他面前处处收敛?


    心里想着事,燕培风依然不慌不忙地坐下,仿佛没听出沈云楹语气中的惊讶和排斥,笑着解释:“皇上体谅我办事辛劳,允我半月假。”


    沈云楹惊愕,“那你前几日在书房?”


    燕培风衔笑未语,姿态悠然。


    沈云楹不满握拳,难怪昨晚技巧突飞猛进,竟然瞒着自己偷偷进步。


    聪明人果然学什么都快。


    燕培风亲手为她盛一碗鸽子汤,温声道:“夫人用早膳。”


    沈云楹坦然接过,鸽子炖得酥嫩,汤香甘甜。


    饭罢,门外的银屏进来,“夫人,杨嬷嬷来了。”


    沈云楹宣人进屋,杨嬷嬷无事不会来铮然居打扰,见她进来,沈云楹就问:“嬷嬷可有什么事?”


    杨嬷嬷先给燕培风和沈云楹行礼,接着开门见山:“夫人,中秋将至,咱们府上得准备节礼。奴婢特来问问,今年的节礼是怎么个章程?”


    以前的往来人家都能按例办。沈家这头的亲朋好友得沈云楹做主定下。


    沈云楹问过燕家的旧例,长公主不在,一些超规格的地方都减去,至于沈家,沈云楹就叫银屏去处理。


    重点就两个地方:范州燕家和太师府。


    沈云楹扭头和燕培风商量:“宫里赏的野山参给祖父祖母送去?我们年轻,暂且用不上。”


    燕培风心下熨帖,却给否了,“我父母卧病多年,祖父祖母那儿不缺好药材。不如送给岳母。”


    沈云楹有点心动但还是坚持,“这是我们夫妻的心意。再说,从前每年都送,我嫁进来第一年,就不送了?”


    说着,沈云楹瞪他一眼,差点就毁了她在燕家祖父母前维持的好孙媳妇形象。他们远在范州,沈云楹早决定要多多送礼过去,省得两位老人家进京。


    沈云楹的圆润杏眸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你别害我。


    燕培风唇角忍不住扬起,妻子生动有趣的模样,别有一番滋味。


    第44章 守活寡


    沈云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 交代银屏:“范州本家的人还在老宅住着,中秋礼别忘了那边。”


    银屏点头记下,边上的杨嬷嬷却心里一紧, 她居然忘记老宅的燕家族人,幸好夫人提醒, 不然今后出差错, 她半辈子的老脸都得丢尽。


    商定节礼的事, 杨嬷嬷又抓紧机会问庄子预备秋收的安排。


    沈云楹一听便知杨嬷嬷言下之意,出嫁前蒋文笙专门提过这事。官宦之家娶亲, 主母进门的第一年通常会减免庄子上的税收,以示宽仁。


    今秋燕家庄子都盼着能攒点钱粮,过个好年呢。


    “我看账册,从前嘉荣长公主都是十税三, 今年就少一成。别的一概不变。”沈云楹和气道。


    杨嬷嬷满脸堆笑,孙女婿追着问几回了,能多留一成也不错。她轻快道:“得了夫人的准话, 老奴这就去办。”


    沈云楹轻轻颔首,面上含笑:“嬷嬷受累了, 银屏,送嬷嬷出去。”


    杨嬷嬷谨守本分又能干, 沈云楹喜欢这样的属下,对她格外客气。


    燕培风坐在一旁,见着两个人办事有商有量,燕家后宅太太平平,他突然有点感谢皇上舅舅逼着他成亲。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思齐匆匆进屋,“主子, 二皇子又来了!他硬要闯进来,属下拦不住。”


    一大早的,思齐好不容易能清闲一会儿,就听到门房来报,二皇子又登门,这次还要闯进来。


    思齐咬牙复述二皇子的话,“二皇子说,要是见不到您,决不罢休。”


    沈云楹想起昨日二皇子登门,在前院等到午时,一直没等到燕培风回府才冷着脸离开。她本来想在昨夜告诉燕培风的,但还没来得及说。


    沈云楹顺势提起,“昨日二皇子来过一次。”


    燕培风点头,“这事我知道。”说着站起身,燕培风面色不虞,淡淡道:“我去会会他。”


    等人出去,沈云楹指着新送来的橙红柿子,“等下给燕培风送一碟子。这个寓意好,事事如意,希望他能如意。”


    银筝两眼迷惑地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咬一口软柿子,绵密甜润,好吃。


    “马上要去桂花宴了,薛夫人肯定要堵我。燕培风能抗住二皇子,我才好甩锅啊。”


    她们早就打听到二皇子与钱家、胡茂清的关系,银筝恍然大悟,忙数出六个柿子,六六大顺!


    ——


    桂花宴这日,是个大晴天。


    贤王府别院,丹桂飘香,主宴设在临水的敞轩,湘妃竹帘做隔断,每人独坐一张酸木枝小案,此时,案桌上摆着琥珀色的桂花酿和粉黄的藕粉桂花糕。


    沈云楹身穿藕荷色百迭裙,外罩沉香褐流云纹广袖长褙子,梳上单螺髻,右侧斜插金累丝嵌珍珠桂花簪,显得面庞圆润饱满,减去妩媚,多了一份娇憨。


    又特意在眼下多扑一层脂粉,比周边的肤色更白。


    沈云楹一进门,立即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嘴角含笑,莲步轻移,跟着领路丫鬟从容落座。方才行走间丰盈有致,整个人如莹润的上好羊脂白玉,比起沈家前两位姑娘,这位沈三姑娘,如今的燕夫人,容貌气度更胜一筹。


    众人暗道难怪能被皇上皇后看中,赐婚给亲外甥了。


    沈云楹只略坐了一会儿,和贤王府的女眷打过招呼,就主动去外面走走。


    刚来到一个亭子,身后就响起一声娇叱声,“站住!”


    沈云楹拍拍吓一跳的银筝,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这位姑娘是?”


    通身火红色的骄傲少女还未说话,她身后的丫鬟就走上前,抬手指着沈云楹,“大胆,还不见过明珠郡主!”


    沈云楹福身行礼,平静道:“臣妇见过明珠郡主。”


    心里想着燕培风什么时候能升官?女子诰命随丈夫的官品走,她现在才是从六品安人。在这个桂花宴上,走两步就能遇到一个品级比她高的夫人。


    明珠郡主秀眉如黛,眼尾高高挑起,头上簪着金凤衔珠流苏步摇,鬓边是一簇金黄的桂花,下边带着银杏耳坠,身穿金红色齐胸襦裙,裙摆摇曳,金丝收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极尽繁华。


    一眼望去,就让人感受到张扬骄矜。


    她居高临下的打量沈云楹,喜怒毫不遮掩,抬着下巴道:“也不怎么样啊。比我矮,比我胖。皇上怎么会看上你?”


    沈云楹站起身,微微一笑:“郡主误会了。皇上看不上臣妇。”


    “少油嘴滑舌!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明珠郡主厉声道,神色难看,她以为等燕培风出孝,自己嫁入燕家是顺理成章的事。


    燕培风是皇上的外甥,自己是皇上的侄女,亲上加亲,理所应当。


    没想到她才去一趟江南外祖家,燕培风就已经娶妻。可恨父王隐瞒消息,外祖家的人也全是死的,都瞒着她一个人。


    若不是出去游船听人提起燕培风和沈太师府联姻,她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都怪王家那个不要脸的七姑娘,在除夕宴上偷偷说等燕培风出孝,便让王老尚书去问问两家能不能做亲家。


    明珠郡主当时多喝了几杯酒,醉意和怒火上头,当场没克制住脾气,扇了她一巴掌。结果皇上大怒,让诚王爷送她出京避一避。


    这一避,就错过燕培风的出孝日子,更错过说亲的最佳时间。


    明珠郡主越想心里的愤怒便越大。她双目冒着火气,盯着沈云楹,沈家是太师府,她家可是亲王府。


    沈云楹听过很多明珠郡主任性的事迹,可不想任着她胡来。


    沈云楹神色自若,嗓音清冷:“郡主,这桩婚事是御赐的,若是您有不满,不必来找我,我做不了主。若是您回去说服诚亲王,请皇上下旨和离。”她走近一步,认真道:“燕夫人自然换您做。”


    明珠郡主深深吸一口气,怒瞪沈云楹,下意识又想扇巴掌。


    沈云楹仿佛没发现明珠郡主打人的意图,继续道:“郡主,您今儿若是在贤王妃的宴上动手,”顿了顿,真心提醒:“就算皇上下旨,燕培风也绝不会娶你进门。”


    燕培风要是任由妻子被人动手,不但不报复回去,还迎娶打人者进门,他就不会是京城文人称颂的端方君子。


    明珠郡主显然明白这一点。


    她的脸色青白交加,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恶狠狠瞪沈云楹一眼,“你等着!”


    沈云楹点点头,目送明珠郡主离开。


    “送走一个。”沈云楹放下一半的心,还好能应付过去,若是不成,只能先跑为敬,借贤王妃来对付明珠郡主了。


    只是那样,她和明珠郡主为燕培风争风吃醋,在桂花宴打起来的传言就要传遍京城。最终闹得沸沸扬扬,成别人口里的谈资。


    银筝松口气,小声恭维沈云楹:“夫人真厉害。”


    沈云楹摆摆手,“还有薛夫人呢,我们就在亭子里坐,等她上门。”


    银筝跟着走上八角亭,这里是两条路的交叉点,左右都郁郁葱葱,两边修剪的分毫不差,可见贤王府下人打理的精细。


    沈云楹就和银筝坐下赏景。


    薛夫人没让沈云楹多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薛夫人就带着贴身嬷嬷来到亭子前。


    看到薛夫人上来,沈云楹站起身,假装不认识,对着她友好的笑笑。


    薛夫人长着一张鹅蛋脸,保养得宜,眼尾有不浅的细纹,双眸沉静,有种岁月带来的稳重感。她缓缓来道沈云楹面前,温声道:“夫人花容月貌,想必就是沈家三姑娘,燕夫人了?”


    沈云楹粗略看一眼对面的薛夫人,她穿着绛紫色蜀锦马面裙,头上点翠嵌宝,翡翠做耳坠,端庄典雅。


    她轻轻点头,“夫人是?”


    薛夫人温柔耐心的自报家门,接着话锋一转,“前几日我给公主府送过帖子,燕夫人可能事忙不曾留意?”


    “听说你在张秋镇受了惊吓,这事是胡大人监管不力。对了,燕夫人还不知道吧?东鲁盐台胡茂清胡大人是我家相公的同门师弟。”薛夫人抿嘴一笑,“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燕家与胡家就一点小事,更应该和和睦睦,才能在官场互相扶持,燕夫人你说呢?”


    沈云楹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啊。”


    薛夫人笑意加深,想着沈二夫人说的不错,沈云楹不学无术,好糊弄。她便想更进一步,“我与你二伯母投缘,时常走动,今后咱们也可以常来常往。”


    “薛夫人还与二伯母相熟?”沈云楹很是惊喜道。


    薛夫人点头,拉着沈云楹的手,热情说:“等燕修撰与胡家和解,我一准上门找你说说话,这京城的人家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沈云楹却道:“薛夫人,我有心无力,夫君不会听我一个妇人之言。”


    薛夫人一愣,直直盯着沈云楹,“燕夫人姿容过人,难道还不能劝一劝燕大人吗?”


    不等沈云楹说话,她又冷冷地开口:“燕家、沈家,有权势有地位,自然无虞。我记得前几个月,蒋家大公子入了国子监,独身一人在京求学。”


    沈云楹忽觉手心冰凉,抬眸看薛夫人一眼,苦笑道:“这事我真没办法。夫人有所不知。燕培风冷心冷肺,不耽女色。一个月来后院的次数不到三次。”


    她眼眶迅速泛红,捏着袖口,有些羞耻地开口:“我新婚夜第三日,就开始独守空房。”


    接着沈云楹拉紧薛夫人的手,“夫人说的这般容易,肯定在后院说一不二,压钱大人一头,要不您给我出出主意?”


    薛夫人惊讶地忘了说话,她没打听到沈云楹在燕家后院居然这么窝囊。仔细一看,沈云楹的眼下还有一层厚厚的脂粉。想必昨夜没休息好。


    但是事情还是得办。


    薛夫人拒绝:“我不是给你出主意的。”


    沈云楹神情无措:“那,您不为我指出明路,我没法办事呀?我母亲守真寡,我守活寡。不像您,是积年的胭脂虎,对付男人老有经验。”


    薛夫人一噎,这个沈三姑娘果真不通文墨,说的都是什么市井粗话?


    不知羞耻。


    接下来,不管薛夫人说什么,沈云楹都装傻,反正办事可以,她答应。就算看在蒋家的份上,沈云楹就不能直接拒绝。


    薛夫人给什么主意,沈云楹都暂且应下。等回到公主府,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回去肯定要跟燕培风如实说,让燕培风坚持住,一定不能放过胡茂清,最好连带查一查这可恶的钱家。


    第45章 难以服众


    薛夫人扶额, 沈云楹就跟面团儿似的,她好拿捏,人家丈夫更容易辖制。


    最后只能先建议沈云楹主动些, 男人上朝读书辛苦,多带着滋补的汤汤水水去书房。


    沈云楹受教点头, “有劳薛伯母教我, 我今晚就试试, 若是不成,明儿遣我跟前的丫鬟去侍郎府继续请教。”


    薛夫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云楹不会黏上她了吧?


    自家女儿都不曾这么大胆地讨笼络君心的主意。这个沈云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口?


    等薛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云楹立即放下擦眼泪的手,靠在银筝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道:“真累。银筝, 今晚、还是明早吧,你就去请太医,顺路去一趟钱侍郎府。”


    “夫人, 要装什么病?”银筝问。


    沈云楹想了想,“肝气郁结, 彻夜难寐?”


    银筝答应一声,到时候暗示一下太医, 太医心思玲透,一点即明,就会开一张太平方子应付差事。


    她还不放心,“那薛夫人那边,就这么对付着?”


    沈云楹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是个草包。有办事的心,没成功的命。”


    她晃悠着银筝的手臂,乐道:“外头不都这么传我的?”


    说到这个, 银筝就气呼呼,“老夫人寿宴那日您躲懒,赏花宴又不曾作诗给皇后瞧。夫人不在外边走动,可恨二夫人和二姑娘还跟着煽风点火。”


    因着外人对沈云楹不熟,多半从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沈云蔓那边打听沈云楹的事,沈大夫人还好,没说贬损的话。二房的母女见不得沈云楹好,自然没好话。


    沈云楹见她真生气,就道:“饴芳轩新出了点心蜜煎茉莉酥,我们等会儿去买一份。”


    银筝哼哼,小声说:“夫人都不恼吗?”


    她惦记蜜煎茉莉酥,更担心沈云楹啊。


    沈云楹笑道:“要不是铺垫在前,薛夫人有这么好糊弄?”她才懒得计较,罩着这层琉璃美人灯的外皮,以后也省事。


    事已至此,还是吃喝为重。


    银筝跟着提议,“饴芳轩开业讨彩头,买八样送两样呢。夫人,咱们多买些?”


    沈云楹自然同意,决定提前从桂花宴溜走,从八角亭离开,回到临水轩的宴席,再坐坐就告辞。


    然而,甫一坐定,沈云楹就看到面前站着三个人,正是沈大夫人、沈二夫人和沈云蔓。


    沈大夫人满面慈和,“云楹,你来了。好孩子,跟着伯母去见见各家的夫人?”


    沈大夫人有心带沈云楹交际,一来沈云楹是沈家的姑娘,还跟着她学过一段时间。二来就是示好,如今沈云楹不仅是三房的人,还是燕家主母。蒋文笙知道自己对她女儿好,在沈云芝的事上也能帮自己一把。


    沈云楹不想动弹,闻言婉拒道:“大伯母好意,云楹心领了。只是刚刚去后头瞧桂花,凉风一吹,就有些头疼,才刚回来想休息一会儿。”


    沈大夫人拉着沈云楹的手关心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就起身离开。


    “三妹妹,姐姐正找你呢,”沈云蔓粉面含春,笑吟吟走近,“下个月永安侯府送聘,届时三妹妹一定得回府,如今家中就剩你一个姐妹了。”


    沈云蔓的嗓音不大不小,还没走远的沈大夫人听得清清楚楚,她憋着气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送聘后一天就是添妆。出嫁女要回娘家为家中姐妹祝贺添妆。


    沈云楹笑道:“恭喜二姐姐。”


    沈云蔓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不经意道:“章世子说,聘礼与为大姐姐准备的不同,特意增添许多我心仪之物。对了,嫁衣上的鸾凤补子,永安侯府专门请江南的老绣娘来做,不比宫里的差。”


    “哦,二姐姐有福气。”


    沈云楹算是明白了,今儿沈云蔓就是专程在她面前炫耀。她神色淡淡的敷衍应声。想着沈云蔓再不走,她就走。


    沈云蔓察觉到沈云楹的不耐烦,便笑着说:“大伯母还想要女儿回京,哼,三妹妹,别说姐姐没提醒你,一家子的姐妹,名声共荣共损,若是大姐姐回来,事情被人宣扬出去。我们姐妹两个也要被夫家看轻。”


    说完,沈云蔓给沈云楹我为你好的眼神,拉着沈二夫人离开。


    沈云楹长长舒一口气,立即吩咐银筝去和贤王妃身边的嬷嬷告知一声,她身子不适,提前离席。


    从贤王府别院出来,银筝中气十足地吩咐车夫,“去饴芳轩!”


    燕家马车缓缓行驶,渐行渐远。


    别院门口,燕培风伫立在原地,视线钉住马车,目光深远。


    燕培风不关心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这贤王妃的桂花宴他压根没有留意。直到思齐提醒贤王府别院办桂花宴,明珠郡主在京,肯定收到帖子。而刚刚他看到沈云楹去赴宴了。


    燕培风当即沉下脸,又是明珠郡主。想到明珠郡主被宠坏了,性子刁蛮张扬,连王老尚书的孙女都不放过,还不顾场合冲动打人。


    沈云楹性子懒,温柔和气,不是明珠郡主的对手。


    燕培风忙从书房出来,直奔贤王府的桂花别院。


    可等到了地方,燕培风还是来迟一步,听门房小厮回话,刚刚明珠郡主气汹汹地离开别院,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燕培风心中更担心,当场去求见贤王妃,让人带他去找沈云楹。正巧就撞上沈云楹和薛夫人交锋的一幕。他下意识就遣走领路的嬷嬷。


    瞧着妻子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燕培风不禁莞尔。


    沈云楹糊弄人,真有一手。


    粉润珍珠仿佛摇身一变,成为多宝阁上的转花筒。那也是燕培风幼时很喜欢的玩具。转一转,就有新的一面可以看。


    很快,燕培风又摇头失笑,他为何总是下意识把沈云楹和幼时喜爱之物联系到一起。沈云楹是他的妻子,心喜她,合情合理?


    燕培风和沈云楹前后脚回到铮然居。


    沈云楹诧异道:“夫君来的真巧,今儿买了一大盒饴芳轩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饴芳轩开张办的很热闹,它打出的旗号是御厨后人。正儿八经的后人,因为他曾祖父的确做过御厨,名气还在。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做第二个一品斋。甚至有超过它的势头,因为一品斋的老师傅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而饴芳轩的家传手艺,代代相传,老小都会。


    燕培风亲耳听到沈云楹和银筝商量去买什么样的糕点,样子就像在阳光下晒肚皮的狸奴,满足悠然。


    白瓷骨碟上摆着糕点,茉莉、荷花、蔷薇、石榴等各色花样的都有。


    燕培风视线从瓷白的蜜煎茉莉酥移开,在沈云楹满足地咬一半茉莉花瓣时,突然平静无波地复述:“我母亲守真寡,我守活寡。不像您,是积年的胭脂虎,对付男人老有经验。”


    “咳!”


    “咳咳!”


    沈云楹被呛的连连咳嗽,抬手掩唇,一对杏眸睁如铜铃,满脸愕然地望着燕培风。


    燕培风还八风不动地站着,戏谑道:“今夜我便在书房等着夫人的热汤?”


    沈云楹没忍住,又咳嗽起来,燕培风递来一杯热茶,沈云楹就着他的手喝两口,才彻底平缓过来。


    燕培风能原原本本复述自己的话,当时他绝对在场。


    只是那亭子宽敞,四面没个遮挡,燕培风是躲在哪里呢?


    沈云楹仔细回想一下八角亭的周边,试探问:“你在藤蔓架子后面?”


    燕培风微微颔首,凤眸一挑,朗声问:“夫人要不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守活寡?看来昨夜次数太少了。”


    沈云楹心头一惊,忙拉着燕培风坐下,解释道:“夫君,你听我说。”


    漂亮话说得好听:“今后夫君一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沈云楹觑一眼燕培风,接着道:“将来求你办事的人多着呢。我不能成为你的短处。要是外人知道你不待见我,便不会来找我说情,我省事你省心,皆大欢喜。”


    “对不对?”


    燕培风没说好没说不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沈云楹,突然道:“或许你应该照照镜子。”


    沈云楹疑惑:“嗯?”


    燕培风轻笑:“难以服众。”


    沈云楹瞬间明白,面颊微红,镇定道:“夫君满心公事,是君子。”


    燕培风回道:“夫人谬赞。”


    他站起身,“你明日去请陈太医,我与他交情不错。”顿了顿,又道:“每年中秋,皇后会办宫宴。”


    还没等燕培风说完,沈云楹就眼前一亮,喜道:“请太医,能不去吗?”


    燕培风无奈点头。


    沈云楹高兴能躲开应酬多多的宫宴,忙招呼燕培风吃点心。就算燕培风知道薛夫人来找的事,沈云楹还是一五一十将薛夫人的话转述,顺便告小状,“薛夫人想用大表哥威胁,平日肯定做惯这样的事。”


    沈云楹见他面不改色,看不出情绪,就问:“夫君,你想过妥协吗?”


    “一刻都不曾有过。”燕培风嗓音温润平和,却重如千均。


    沈云楹放心了。


    燕培风给沈云楹定心丸,就说要进宫一趟。沈云楹目送人出去,忽然转头问银筝,“今儿是初二?”


    银筝愣愣点头,“没错。”


    肯定是因为桂花宴的事,燕培风才来铮然居。下次再登门,应该要到十五了。他看着就不像食言而肥的男子。


    沈云楹点头肯定自己的猜测。


    沈云楹瞬间安心,带着银筝回屋用点心,你一言我一语点评,饴芳轩和一品斋,哪一个更美味。下次可以带蜜煎茉莉酥和天云毕罗回太师府。


    第46章 纵容


    燕培风入宫求见时, 皇上和皇后正在坤宁宫商议要不要给太子后院添人。


    太子已过而立之年,理事明练,德行无亏, 储君地位稳固。唯一的不足就是子嗣。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前不久二皇子都又添丁,东宫却还没有传出好消息。


    帝后二人都为太子着急。


    皇上就想充盈东宫后院, 一连点出七八个京城闺秀, 询问皇后的意思。只是皇后着急归着急, 她更想要嫡长孙,而不是塞新人。


    太子与太子妃感情好, 而且太子妃能生下孙女,下一胎就能生孙子。


    于是,皇上与皇后各持己见,还没商量出结果。就听到太监禀报燕培风进宫求见, 皇上高兴地宣人进来。


    燕培风踏进坤宁宫,仪态端方,朗声拜见皇上与皇后。


    皇上好奇问:“你怎么进宫了?不是叫你在家歇着?”


    燕培风自然不会说自己是来催胡茂清之事。他先替沈云楹给皇后赔罪, “舅母,云楹身子抱恙, 中秋宴没法进宫,还请舅母见谅。”


    皇后秀眉微挑, 险些就笑了。这哪里是生病告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她端坐着没开口,看向对面的丈夫。


    “叫两个太医去公主府,”皇上第一反应是叫太医,话刚出口才发现不对劲,扭头盯着燕培风,“你小子!”


    燕培风忙笑着向前两步, 站到皇上跟前,“舅舅,您别纵着明珠郡主,我才敢带夫人进宫。”


    皇上愣住,张口反驳:“你都成亲了,那丫头还没放弃?”


    侄女明珠郡主倾慕燕培风,皇上是知道的。所谓年少慕艾,在他看来,燕培风如此出色,引得姑娘倾心再正常不过。


    明珠郡主是诚王的女儿,他亲侄女。要是看得上她,自己早就下旨赐婚了,何必还要等这么多年。明珠郡主平日瞧着机灵,怎么会这么没眼色?


    皇后掌管后宫,对女子的心思看得更透彻。去年除夕宴的事,她早就调查出原因,再想想贤王妃桂花宴就在今日办。皇后猜测明珠郡主肯定去找沈云楹麻烦了。


    那么,燕培风是在为妻子出气,还是不想自己被明珠郡主纠缠上?


    皇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燕培风。


    燕培风没有直接回答,只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皇上。


    皇上皱眉,“不至于——”


    燕培风借口张嘴就有,“去年除夕宴的事您忘了?”


    皇上的话堵在喉咙口。


    燕培风继续:“您与诚王是亲兄弟,感情甚好。诚王又疼女儿,”他抬眼看着皇上,语气不紧不慢:“若是舅舅今日放出风声为明珠郡主择婿,说不准就再现名门竞遣聘,陋巷急牵丝的热闹场面。”


    皇后闷笑。


    皇上气结,拍桌道:“一个郡主,又不是朕的五公主。朕怎么会为她操心婚事?不可能有天下英才广挑婿的场面!”


    说完,又觉得不对,就是帝后之女五公主也不会有这种场景。皇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又不是荒淫无度的昏君,怎么会被臣子百姓避如蛇蝎?


    皇上忙问:“难道明珠去寻你夫人麻烦了?这个不消停的,立刻宣诚王进宫,朕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怎么连闺女都管教不好!”


    皇后对嚣张跋扈的明珠郡主没有好感,瞅准时机添柴,“今日正好贤王妃在别院办桂花宴,五公主闹着要去,偏偏前儿着凉,没能去成。否则,还能劝一劝明珠。”


    提到五公主劝明珠郡主,皇上就想起除夕宴上,五公主去劝架反而被明珠郡主推倒在地的事,虽然明珠郡主说当时喝醉,加上女子力气小,五公主没大碍。但是自家孩子还是被人推倒了呀。


    皇上心疼闺女,这会儿想起这事,心中对明珠郡主愈发不满,立即决定等下就让诚王二选一,要么继续送明珠出京,要么就叫她赶紧嫁出去。


    听到皇上给诚王的二选一抉择,燕培风微微勾起唇角,弯腰拜谢,“多谢舅舅。”


    “沈家姑娘是朕为你赐婚的人,明珠任性也不能失去分寸。朕可不是为了你。”皇上嘴硬道,别以为他没看见外甥得意的小表情。


    门外的小太监匆匆进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二皇子求见。”


    刚听到宣字,二皇子就急吼吼地进殿,冲皇上皇后道:“父皇,母后!”转头对燕培风,气道:“燕培风,你又不是三岁小儿,怎好意思进宫告刁状。”


    燕培风冷笑一声,“二皇子今儿听了多少斤枕头风?脑子都冻坏了?”


    皇上和皇后见两人一见面就不对付,默契地扶额。


    二皇子瞪一眼燕培风,转头对皇上说:“父皇,你听听,燕培风平日就是这么对我说话的,尊卑不分。”


    皇上小声反驳:“你们是表兄弟。”


    二皇子不指望皇上,转而看向皇后。


    燕培风眼神一闪,皇后不喜二皇子府上的钱侧妃,二皇子的到来正好是天赐良机。他抢在二皇子前开口,“皇上,皇后,微臣本不想揭二皇子的短,可他日日纠缠,我休沐在家也不得安宁。”


    二皇子的确堵了几天。


    燕培风将二皇子掺和张秋镇水患,坚决为胡茂清说话的事一一说清,最后道:“微臣遭遇水患,二皇子为了胡茂清上贡的黄白之物,不顾兄弟亲情,叫微臣为害我之人求情。实在是为难人。”


    果然,皇后接过话头,“皇上,难得培风诉委屈,你可得为他做主。”


    皇上知道这两天傻儿子二皇子在为胡茂清上蹿下跳,早看他不顺眼了,立即点头道:“皇后说的是,培风,你放心,朕一定给你做主。”


    二皇子左看看右看看,目瞪口呆地喊出声:“父皇,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是啊,所以朕就是以前揍你揍少了,现在你才这么不成器。”皇上厉声道,“宠妾灭妻,你还好意思说是朕的种?”


    二皇子理亏,不敢再辩驳,只讷讷辩解:“王妃是你们塞给我的,又不是我想要的。”


    皇后柳眉倒竖:“当初我们拿剑搁在你脖子上威胁你了?”


    “那不是还没遇上钱侧妃嘛?”二皇子不敢高声,低低的解释。


    此言一出,皇上气得下令二皇子禁足,皇后重赏二皇子妃,明摆着给她撑腰。


    二皇子和燕培风同时走出坤宁宫。


    二皇子怒气更甚,“燕培风,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真是告小状的人。”


    自从二皇子和钱侧妃凑到一块,每每遇到他,燕培风就觉得二皇子能在那么多德高望重太傅的教导下,长成现在这副草包模样,也是一桩奇事。


    燕培风懒得跟他废话,径直往前走。


    二皇子气结,三两步赶上,“燕培风!”


    “还没恭喜你,最后娶了一个貌美无盐的妻子。”


    他与燕培风事事较劲,妻子当然也要比一比。


    二皇子从钱侧妃那儿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传闻,“这主母要内掌中馈,外乐周旋,沈三姑娘一个都不沾。等了五年,就等来这么一位妻子。这就是你的命数吧。”


    二皇子脸上就差写着得意二字,就连他府上那个舞刀弄枪的正妃都会出门交际,给他争脸面。沈家不知怎么教的姑娘,没甚好名声,参宴也不会交际应酬。


    他先前一直觉得燕培风会娶一位蕙质兰心、长袖善舞的女子,助力仕途。谁知,燕培风最后娶了沈云楹,那还不如明珠郡主呢。好歹她还有一个诚王父亲。


    每每想到此事,二皇子就高兴,沈云楹越不入流越好啊,多多给燕培风拖后腿。


    燕培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我夫人如何,自有我护着。可二皇子妃,只能看到你的爱妾庶子。”


    二皇子一噎,他想说才不是,他最近常去正妃的院子,立时又住口,毕竟在正院挨打的事,坚决不能传出去。


    这一停顿,燕培风早就甩开他二里地。


    到宫门口,燕家马车就停在前面等着,燕培风刚坐上马车,含笑的神情敛去。有件事二皇子说的不错,身为他的夫人,难免要酬酢往还。而沈云楹不喜交际应酬。


    中秋宴情有可原,他就纵容沈云楹这一回。今后不能由着她性子,就是她母亲嘉荣长公主,也要时常办宴邀京中夫人闺秀聚聚,内宅应酬见面三分情,方便互通风声。


    从前不曾娶妻就罢了,有了夫人,自然要拓展多一条渠道。


    边上的思齐暗暗观察燕培风的神色,见他眉宇总算松散一点,立即回道:“主子,薛夫人的行踪到手了。她后日去灵城寺上香。”


    燕培风微微颔首,薛夫人敢威胁他的夫人,就要承受他的回敬。


    ——


    八月里,天气转凉。


    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换上新制的秋衣。


    沈云楹倚美人榻,盖薄毯子,手边是一碟子葡萄。


    银筝回话:“薛夫人真奇怪,昨天还催促您快些说服老爷,今儿又派人来送燕窝黄芪补身子,放低姿态道歉。还说什么钱大人斥责她,不该因为私情无视国法。”


    “没见过变脸这么快的。”


    沈云楹点头,“我也以为要应付她一阵,水患的事一日没结果,这事就没完。”


    反正是好事,她就不纠结了。


    银屏从门外进来,笑道:“夫人,三夫人送节礼来了。您看看。”说着,她递上去礼单。


    “我娘送了月饼来,还是她亲手做的。这东西不宜久放,我们现在就吃。”沈云楹刚接过就吩咐银筝去取月饼,然后问银屏,“是谁送来的,我娘这阵子过得怎么样?”


    银屏回道:“是良嬷嬷,她急着去下一家,我就没留人。三夫人和以前一样,日子有滋有味,您就放心吧。”


    “啾啾!啾啾啾!”


    沈云楹刚要点头,被这突然的声响惊得站起身,“什么声音?”


    第47章 家燕


    银屏直接反射性护在沈云楹跟前。沈云楹和银屏都提紧心思盯着声音传出的草丛, 怀疑是蟋蟀或者蝈蝈,听声儿很像,更怕里面藏着蛇。


    银筝拎着月饼食盒进来, 正巧看得清楚,怕沈云楹受到惊吓, 忙扬声道:“是一只小鸟儿从天上掉下来了!”


    闻言, 沈云楹长松一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鸟掉下来?”


    “您忘了?后罩房有燕子筑巢, 公主以前说有福之家,燕落屋檐,就没让人动。它们又不扰人,就一直这么放着。”银筝走过去, 主仆三个站在小草丛前面。


    这小片草丛不过六尺宽,略走近些个中情形便一目了然。


    一只黑白的燕子歪歪倒在地上,它的翅膀有一大块秃皮, 没了羽毛,不知道被什么咬掉的, 还渗着丝丝血迹。


    “叫王大夫来瞧瞧,”沈云楹想到王大夫是为人看病的, 就说:“再去外面请一个给鸟雀看病的大夫。”


    银筝去跑腿,银屏拿出丝帕抱着燕子起来,放到案桌上。


    随着那受伤的翅膀挣扎扇动,沈云楹的眉头跟着一跳一跳的。沈云楹对挂彩的小动物有恻隐之心。


    在太师府时,沈云芝和沈云蔓都养过鹦鹉狸奴解闷,唯独沈云楹没有。她不是那种喜欢小动物的人。


    幼小的燕子很机灵,明明是银屏抱它上来, 它却冲着沈云楹啾啾的叫唤。


    银屏小声说:“是不是饿了?”


    沈云楹就打开食盒,掰开果仁月饼,取出桃仁、杏仁和松子仁放在小瓷盘,推到它面前,突然又撤回来,问银屏:“能给它吃吗?”


    银屏也不知道,因为沈云楹没养过什么动物,她身边伺候的人对这些也不懂。


    沈云楹正要叫一个懂的下人来问问,那燕子已经动作麻溜地冲到瓷盘前,埋头就是啄一大口。


    见它吃得欢快,不用找人问就知道能吃。


    一碟子的食物啄完,银筝领着王大夫和燕培风前后脚来到铮然居。


    王大夫仔细看了看燕子翅膀,“没有大碍,洗干净,敷上创伤药,用不了几天就能好了。就是养的要精心些。”


    王大夫说的胸有成竹,很有经验的样子。他以为是沈云楹想要养鸟,想着等下要叮嘱养鸟的丫鬟。


    沈云楹嗯一声,让银筝负责这事。


    燕培风就问:“哪儿来的?”


    如果要买,肯定不会买受伤的。


    沈云楹惊讶看他一眼,但想想燕培风曾经对后院的规划,有她这个夫人在,一个月才踏进两次。以前说不准一年都不来这边一次。


    “这,算是咱们府上的家燕?”沈云楹解释,“祖上几代都住在后罩房。”


    燕培风一愣,笑道:“算。母亲说我们家姓燕,不好赶燕子走。”


    铮然居早早就确定好燕培风的居所,嘉荣长公主很上心,燕子筑巢的时候,下人一发现就即刻上报。公主还把这事当消遣讲给儿子听。


    七年前的事,燕培风依然记忆犹新。


    他视线往下,看到泛着细碎的渣滓,猜测沈云楹刚刚在喂食,以为她喜欢。


    “宫里有一批从西南进贡的鹦鹉,我讨一只回来给你养?”


    沈云楹想都没想就说:“我不要。”


    意识到自己太生硬,沈云楹补充道:“鹦鹉又不是稀罕东西。我想要会自己去买,何必还要去宫里讨要,惹人注目。”


    燕培风微微颔首,坐下倒茶,“中秋宴你不想去就不用去了,皇上皇后那里我已经替你遮掩。”


    皇上告诫诚王安排好明珠郡主,这事不拖上一两个月没完。中秋宴就随沈云楹的心思。


    沈云楹欢喜道:“多谢夫君。”


    “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月饼,味道可好,你尝一尝?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沈云楹看食盒,里头有三种馅料,“有果仁、桂花泥枣和胡麻火腿馅。”


    不等燕培风回答,沈云楹将三种馅各挑一个放在他面前。


    燕培风先拿起桂花泥枣的,月饼小巧,两三口就吃完。他又说起一件事,“胡茂清进京了,住在京城的宅邸里。”


    胡茂清怎么也是二品大员,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


    “他很识相,闭门不出,等着皇上传召。”燕培风突然轻笑一声。


    沈云楹感觉明明是温和的面庞,但笑声让她感觉凉飕飕的,就听燕培风接着说:“宅子采买全是素食。”


    胡茂清知道一进京就就是焦点,盯着他的眼线不会少。茹素的事不用宣扬,采买正常办就会传扬开。


    沈云楹懵了,“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抵消罪孽?”


    佛祖还要捐香油钱呢,他就打算吃两口素应付?


    燕培风这次是真心笑了,“谁知道。中秋前,这事就能解决。”二皇子被皇上禁足,等中秋宫宴一定会放人出来。张秋镇的事就尘埃落定。


    “蒋家那里,我已托国子监的教谕照顾蒋高鑫一二。”


    这倒是出乎沈云楹意料,没想到燕培风会帮蒋家。沈云楹感激道:“此事我会告知大表哥,等他休沐,再亲自同夫君道谢。”


    沈云楹愿意牵线蒋高鑫和燕培风,这就是一个好机会。


    燕培风点点头,他对蒋高鑫印象不错,又是姻亲。彼此交流,等到蒋高鑫科举入仕,也能互相帮扶。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燕培风解决明珠郡主,又压下薛夫人,今日特意来铮然居见沈云楹,是为了一件搁在心里思量几天的事。


    他见沈云楹满面红光,笑意盈盈,心情甚佳,很适合商量事情。


    “自古以来,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应酬往来,联通内外,是夫人的职责。”燕培风端然道,木若春潭。


    沈云楹神色一凛,看着燕培风正儿八经的样子,挑眉道:“桂花宴我不是去了吗?”


    若是没有发现沈云楹惫懒贪闲的性子,哪怕请太医的下一刻沈云楹没有双眸亮晶晶的提议借故不去中秋宴,他或许会相信沈云楹。


    凭借他的官阶,还不够资格进宫。换一个妻子,一定会当成荣耀,满心欢喜准备进宫赴宴。


    可沈云楹就不同。


    “正妻诰命,没有你这样、闲适的。”燕培风挑出合适的词语,“同享丈夫的荣光,就要担起妻子的义务。”


    沈云楹反问:“百样米养百样人。难道人人都锦心绣口,八面玲珑?”


    燕培风蹙眉,沈云楹竟是这么想的?这与他自小蒙受教导的理念不符,与他想象中的妻子不同。


    沈云楹眼神一转,扬高声音道:“只一个明珠郡主,我就吃不消。”


    燕培风盯着沈云楹的神色变化,听到他提起明珠郡主,心思一动,难道沈云楹吃醋了?


    “我与明珠郡主就是幼时在宫中见过几次,并无其他瓜葛。”燕培风认真道,“有皇上出面,明珠郡主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就算碰上,也不用退让。你是我夫人。”


    沈云楹抬眸,燕培风怎么突然解释起来。她当然知道燕培风和明珠郡主清清白白,不然明珠郡主早就请皇上做主,当上燕夫人了。


    她不担心明珠郡主会取代自己的位置,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地位高、性子跋扈的敌人,很烦人。


    听燕培风的意思是皇上会出面解决明珠郡主吗?他那日进宫还提了这件事?


    燕培风的速度真快。


    不过,沈云楹同样意识到,她与燕培风的分歧,归根到底是燕培风想要贤内助,她想要吃喝安逸。


    沈云楹接下来能说什么?说自己没有完全躲懒,现在燕府的中馈她也没有完全撒手。大管家、杨嬷嬷办事,她派了银屏和几个陪嫁盯着。


    但和其他官宦人家的主母比起来,她做得很少。


    对外赴宴交际,沈云楹的确是打着能避就避的主意。她从小到大就没去过什么宴会,根本就不喜欢那种带着笑脸面具相处的场合。


    沈云楹心下叹气,这场对话继续下去也没意思,两个人都累。


    念及此,沈云楹下意识就想用惯常敷衍的招式,先点头应声好、可以,等事到临头再推脱。


    然而燕培风十岁之后几乎常住宫中,早练就火眼金睛,观人没出过错。


    沈云楹的把戏他一看就知。


    既然沈云楹不用心,燕培风心里也不舒坦。于是没说几句,燕培风就板着脸离开。


    沈云楹没留人,起身收拾食盒,把白瓷盘的月饼放好,淡定回房。


    反而是站在一旁的银屏心惊胆战的,沈云楹与燕培风怎么看都是不欢而散。


    可不管是燕培风,还是沈云楹,都没有冷言冷语,更没有吵闹。


    更让银屏惊讶的事,沈云楹跟没事儿人一样,日子照过。


    中秋这日,银筝看着挂在廊下的鸟笼,“夫人,燕子的伤好全了,真的要放生吗?”


    沈云楹点头,“去林子边,还是去麦田那边?”


    沈云楹本来以为这只燕子是后罩房的那窝燕,吩咐人将它放过去,结果它又被啄了好多下,刚长出来的羽毛差点又要没了。


    一看就是外来的鸟。


    可是沈云楹又不想养,她就想着放生。


    公主府适合鸟生存的地方不少。可是银筝喂养出了感情,有点舍不得,“林子吧。离咱们近,奴婢能去看看。”


    沈云楹见她这么不舍,就道:“要不你养着,放到你的屋子外头?”


    银筝想了想,还是摇头,“银屏会嫌吵,肯定还会咬文嚼字,说鸟儿就该在外面飞,不应该在笼子里。”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银筝和银屏都有默契,不在沈云楹面前养宠物。因为沈云楹三四岁时,曾有一段不愉快的经历。


    第48章 弄巧成拙


    中秋夜, 玉盘高挂。


    铮然居白日就备好晚上赏月用的吃食,除了各式月饼,银筝还亲自去盯着厨房做螃蟹、四样盒子, 盐渍桂花、琥珀核桃、蜜汁藕片、梅子冻样样齐备。


    □□院设高桌,甜白釉装着红彤彤的石榴和黄澄蜜瓜。


    沈云楹走过来的时候, 银筝正在摆弄雨过天青瓷碟上的兔形粟粉糕, 上头的兔子行走坐卧, 俏皮可爱,另有黑芝麻点睛, 栩栩如生。


    沈云楹一眼就看上了,“这是谁的手艺?之前没见过。”


    银筝道:“是小厨房厨娘的女儿,才十岁,手艺都快能出师了。这阵子一直跟着桐芍学点心。奴婢瞧着这兔子糕样式可爱, 味道又好,赶紧拿来给您尝尝。”


    沈云楹没有印象,“她叫什么?十岁就当差了?”


    银筝笑道:“她叫王兰花。咱们府里十岁就能进来伺候, 不过都是年底进人,现在兰花就是学手艺, 到时候进厨房给她娘打下手。”


    沈云楹的规矩,没有主子特许, 家生子十岁可以进后院干活。


    沈云楹点点头,手里拿起一只跳跃在半空的兔子糕,微甜,完全保留栗子醇香,她笑道:“好吃,难怪桐芍愿意教她。今儿中秋,给兰花双倍赏钱。等年底就叫她进小厨房。”


    银筝高兴地点头, “那感情好,奴婢就说夫人一定会喜欢。”


    “桐芍想要带个徒弟,直接说就是了,还要你特意送个糕点来。”沈云楹笑道,桐芍手艺好,但是不善交际。她肯定是看上王兰花,央着银筝给王兰花露脸的机会。


    银筝不好意思笑笑,“她难得求奴婢一件事。”


    银屏帮腔,“奴婢也见过王兰花,机灵可爱。”转头对银筝道:“我就说你这几日多了许多不曾见过的零嘴,兰花送你的吧?”


    银筝嘿嘿笑。


    沈云楹看银筝一眼,“你居然吃独食。”


    银筝慌忙辩解,瞧着她着急解释的模样,沈云楹和银屏对视而笑。


    突然天上烟花绽放,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沈云楹抬头看得惊叹,等夜空回归寂静,才道:“看方向,是宫里?”


    银筝:“没错。”


    银屏就道:“今晚赏月拜月,怎么突然放烟花了?”


    沈云楹也奇怪,当今皇上尚俭,她在京城十几年,中秋节还没有烟花庆祝的例子。


    不等沈云楹往深处想,天上再次传来嘭嘭嘭的声响,随之又是华光万丈,这次的造型全是牡丹,从含苞待放到娇艳盛开,金丝交缠,十分辉煌。


    公主府的位置好,沈云楹瞧了个全乎,心满意足。


    “今晚不仅有朗月清辉,还有一场绚丽烟花。”沈云楹拉着银屏和银筝一起坐下,“就是可惜娘不在。”


    第一次离家过中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沈云楹突然对这句诗感同身受。


    见沈云楹有点低落,银筝立即活跃气氛,“良嬷嬷来礼那日说,三夫人的铺子有西域商人光顾,交换了一对琉璃杯。今晚肯定用上了。”


    沈云楹一听就笑了,她能想象蒋文笙用琉璃杯装桂花酿的情景。娘在快活,做女儿的怎么能伤春悲秋?


    心思一转变,沈云楹短暂的思念一扫而空,开始专心吃喝。


    银屏起身为沈云楹倒花茶,手上的动作突然一停,忙放下茶壶,福身道:“老爷!”


    正在吃螃蟹的银筝慌忙利索站起身,大声喊:“老爷!”


    沈云楹更惊讶,这会儿宫里酒宴正酣,燕培风怎么会回府?


    那日燕培风离开后,没有再来铮然居,也没有传过话,沈云楹心知他没有劝服自己,心情不佳,更不会往前凑。


    沈云楹以为要到下个月初一,才能在铮然居见到燕培风。


    沈云楹的眼神迅速在燕培风脸上扫过,倏然碰上燕培风黑沉的双眸,毫无醉意。他没喝醉啊。


    沈云楹和往常一样唤道:“夫君回来了?”


    “宫宴这么早就散了吗?”


    燕培风轻轻摇头,嗓音温润和煦:“并未。今夜宴上,太子妃宣布有孕,皇上大喜。”


    沈云楹眨眨眼,所以和他早退有什么关系?


    燕培风轻咳两声,他就是突然想到新婚的第二日领着沈云楹去摆件父母灵位的场景。沈云楹说过要让燕家子孙繁茂。


    宴席上人人欢庆,燕培风就是不由自主地去了桃林。赏花宴那日,燕培风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沈云楹,在皇上面前定下要娶她。


    春日的桃林生机勃勃,秋日已经是残叶凋零。燕培风站在最大的一颗桃树下,心境骤然开朗。


    他当初选择沈云楹,是喜她清静,不在后院闹腾作妖。


    那他现在为何要求沈云楹八面玲珑?


    这两者本就矛盾。他不能既要又要。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燕培风就直接出宫回府。到了半路,他又拐去琉璃街,去博古斋聘来一件赔礼。


    燕培风张嘴想说自己带来一件赔礼,但是回想那日两人的神色,他明着生气,沈云楹也是笑呵呵的。


    “今儿中秋,我突然想起还没送你节礼。”燕培风挥挥手。


    思齐咧嘴笑,抬起手。


    一只通体雪白,胖乎乎的可爱小猫冲着沈云楹轻柔的瞄瞄叫。


    沈云楹却在看清小猫的瞬间浑身一激灵,蹭的躲到燕培风身后。银屏大跨步挡在沈云楹面前,银筝则想上来抱走小猫。


    燕培风察觉不对劲,冷声道:“出去!”


    思齐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飞奔似的抱着小猫离开铮然居。


    “没事,没事。”沈云楹松开燕培风的手臂,深呼吸几次,面容还算镇定,怦怦加速的心跳也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声音还能听出一丝颤抖。


    “真的没事?”燕培风长眉蹙起,一瞬间的变故已经让他明白,沈云楹不喜狸奴,还害怕。


    燕培风感受到衣袖一松,转手握住沈云楹的手,温热的掌心止住她指尖的凉意。


    沈云楹轻轻摇头,“没事。”


    她手上微微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反被燕培风抓的更紧。


    “我不知,我以为你会喜欢。”燕培风的声音歉疚,平生第一次对女子低头赔礼,却弄巧成拙,燕培风难得应对无措。


    时下养狸奴成风,尤其是后宅妇人和闺中姑娘,都会养上一只解闷。这只临清狮猫是西域来的品种,性情温顺,喜洁净,更有一双鸳鸯眼,是后院女子最追捧的品种之一。


    这是博古斋的镇场狸奴,若不是燕培风亲自去找掌柜,博古斋还不愿意卖。


    沈云楹见燕培风话都说不利索,突然明白这只难得的小猫是燕培风特意寻来送给她,大概是赔礼?


    主动低头和好的台阶?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云楹只是有一点害怕,要不是那只鸳鸯眼的临清狮猫与幼时的那只猫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反应这么大。


    燕培风小心翼翼牵着沈云楹坐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仍然心有余悸,转头吩咐:“去叫王大夫来。”


    银屏和银筝常年伺候沈云楹,对她最为了解,齐齐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就道:“王大夫和甘草去慈幼院了。难得中秋团聚,不用去打扰他们。”


    甘草是王大夫在慈幼院领养的孩子。甘草平时跟着王大夫学医,只有中秋和年节才会回去慈幼院见见那里的伙伴和长辈。


    王大夫放心不下孩子,就跟着去了。


    沈云楹见燕培风依然眉宇紧皱,干脆拉他坐在旁边。


    “我其实只有一点害怕,”对上燕培风你在胡说八道的眼神,沈云楹假装没看见,“我四岁的时候,大堂姐养了临清狮猫,全身洁白,长毛如雪,鸳鸯眼,就跟刚刚那只一模一样。我们三姐妹一起在花园玩,不知怎的,我就被咬了一口。”


    “那几天,正碰上京城地龙翻身,祖父很忙,祖母去找太医,但太医也很忙,宫里,各个王府大臣府邸,都在叫太医。轮不到我。”


    沈云楹想起蒋文笙守着她的画面,“下人出去请了三次,还没有太医来。祖母嫌弃我娘折腾。最后是我娘日夜照顾,后来还费心寻了祛疤膏,才没有留下疤痕。”


    “那时候年纪太小,现在长大了。就不怕了。”


    沈云楹轻松一笑。她能看到猫,镇定的走开,不是害怕的尖叫。


    “咬在哪里?”燕培风突然问。


    沈云楹举起手臂,撩起一点袖子,“这里。”


    内侧的疤痕很浅。细细长长的浅白痕迹。莹白的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燕培风覆手上去,柔软的食指能摸出凸出的痕迹,和周边的细滑肌肤不同。


    “宫里的白玉膏祛疤效果很好。”燕培风想着要为沈云楹求来。


    他这次弄巧成拙了。


    沈云楹笑道:“肉眼都看不到,就不算是疤了。”


    说到这件事,沈云楹忽然有了谈兴,“你知道沈家的名字排行吗?”


    燕培风摇头,“不知。”


    “沈家男子按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排行。女子则是白云悠,绿水潺。传到我这一辈,是云字。”


    “但是我两位堂姐都是接草字,只有我是木字。”


    燕培风听到这里,直觉有故事,低头去看沈云楹。


    第49章 孩子


    后院挂着嫦娥玉兔的灯笼, 两个人离得近,沈云楹将燕培风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柔和, 流露出不忍。


    沈云楹反而噗嗤笑了,“太师府当家的是我亲祖父亲祖母, 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


    “我长到四岁, 长辈还没赐下大名。等到年底和堂弟一块儿上族谱的时候, 我娘就说,不做沈家的草, 做我们家的树木。”


    蒋文笙的原话是,沈家的草风吹雨打,还要依靠别人。不如只是静远斋的树木,扎根, 然后安安稳稳的生长。


    燕培风神色讪讪,他想岔了。不过,沈家怠慢沈云楹是真, 否则一个名字,沈太师学富五车, 取名不过思索片刻的事。


    沈云楹抬头问:“你呢?”


    燕培风盯着沈云楹的神色,反问道:“你没学过?”


    虽然沈老夫人说沈云楹学问平平, 外面也有传言沈云楹不学无术,但是和沈云楹相处下来,他认为沈云楹颇有林下风致。


    沈云楹惊讶,“真是逍遥游?”


    “还有假的不成?”燕培风摸不准沈云楹的意思,逍遥游是蒙学的必学文章之一。他名字的由来很好猜。


    沈云楹不好意思笑笑,总不能说因为嘉荣长公主和驸马感情甚笃,她以为作为两人唯一的儿子, 名字会与父母相关。


    都怪话本看得多,带偏了她的思路。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沈云楹默默在心里念过这一句,忍不住再次看向燕培风。


    默默耕耘,蓄势待发,等待时机,直上青云。


    这,就还挺合适燕培风的。


    燕培风抬头望月,莹莹月色,中秋是团圆佳节,每每看到别人一家团聚,他自然格外思念父母。


    “我由母亲开蒙,她一句一句教我背诵逍遥游。那时,宫里的桃林才种了一半,我上午学习,下午种树。种完了树,一篇课文就能完整背诵下来。”


    燕培风语气轻快,怀念幼时欢乐的时光。


    沈云楹第一次听说这事,原来嘉荣长公主这么早就开始种东西了呀。


    宫里的桃林,她突然想起赏花宴那日在御花园旁边的那片小桃林。皇宫寸土寸金,每一项规划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应该不会弄两处桃林出来。


    所以,事情就是这么巧,她那天误入的桃林就是嘉荣长公主和燕培风亲手栽种的?


    沈云楹立时浮现见到桃林的初心,轻声问:“你们种的是什么品种?能在咱们府里种吗?”


    燕培风清俊无俦的面庞僵硬片刻,而后轻笑出声,这是沈云楹会问的事。


    他记起沈云楹在桃林做过的事,赏给谷东金花生,偷偷藏一个小桃子回家。他笑问:“你那日不是带了一个桃子回去,太师府的花匠没认出来?”


    这下轮到沈云楹愣住了,她正在低头拆螃蟹,闻言立即抬眸,“那天你也在?”


    “桃林没人啊。”


    沈云楹记得清楚。因为那片桃林不大,她进去的时候已经逛完。如果有人在,她肯定会看到。而且,直到回到御花园的宴席,沈云楹都没听到有哪家姑娘说看到燕培风。


    那时候,大家都在猜测燕培风是不是没入宫赴宴。


    燕培风没有隐瞒,“我在阁楼。”


    沈云楹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凑近燕培风好奇问:“你赏花宴那天,不会只见过我一个人吧?”


    她见过皇上和燕培风的相处,皇上就不是独断专横赐婚燕培风那种人!


    沈云楹回想起赏花宴时自己的装扮,并不出彩啊。所以,燕培风是看上了她哪儿?


    沈云楹杏眸黑亮有神,异常灵动,燕培风一下就看穿。


    他矜持地颔首,大方承认,“你是我选的。”


    “你同我说,要坦诚相待。”既然应下承诺,除却朝廷要事,燕培风便不想,也没必要瞒着沈云楹,“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我想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后院。”


    燕培风的嗓音清润如冷泉。沈云楹不由浮现新婚夜的场景,的确,当时她还觉得两人还挺合拍。双方都不想折腾。


    “不过,我忘记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能想你清静,还要求你长袖善舞。”他低醇沉静的声音如春风拂过,“沈云楹,此事是我之过,请夫人多多包涵。”


    沈云楹心下又是惊讶,又是慌乱。燕培风的赤城叫人心虚。


    她当时只是起个头,好说一下他曾经不大行的房中术。谁知燕培风还记到心里去了。


    沈云楹不敢看燕培风灼热的目光,她还瞒着一件要紧事呢。


    话又说回来,避子汤这事吧,不一定真能捂到她二十岁。沈云楹脑子飞快转动,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时机?


    在沈家时,沈云楹与蒋文笙讨论。蒋文笙的意思,等三四年。


    夜色渐沉,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沈云楹大方笑道:“夫君,你我夫妻同心,”你有安静后宅,我有悠游自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两人相携回到正屋,沈云楹终于想好怎么开口,”你方才说太子妃有孕了?”


    燕培风点头,“不错,这一胎,皇家期盼已久。今夜的烟火,不在计划内。是皇上高兴临时吩咐人点的。”


    皇上皇后,太子和太子妃全都殷切期盼能早日诞下东宫嫡子。


    沈云楹拉住燕培风的手臂,面容坚定:“你想要孩子吗?”


    燕培风一愣,以为沈云楹担忧子嗣,便道:“你想要孩子?”


    此时屋内只有夫妻两个人,往前走两步就是床榻,燕培风伸手揽住妻子纤柔的腰身,目光灼灼,唇畔带笑,“有几个姿势很适合——”


    长夜漫漫,娇妻在怀,没有冲动就不是男人。


    燕培风刚起了个头,沈云楹眉头一跳,赶紧抬手捂住他的嘴,她不想听!


    自从那次床榻运动如鱼得水,沈云楹就发现燕培风不太正经,不是她想象中的君子做派!眼下还说这种调笑的话,怎么看怎么像话本子的登徒子。


    沈云楹赶紧阻止。


    她有正事儿呢!


    “不是,”沈云楹的声调拔高好几度,“你听我说。”


    余光瞄见床榻就在咫尺之距,沈云楹觉得离远点比较好,于是她拉着燕培风来到矮榻上坐下。


    “燕家三代单传了,你着急要孩子吗?”沈云楹再次反问,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燕培风认真思索片刻,“没有,我若是急着传宗接代,就早早娶妻生子。”更不会定下一月两次来后院的计划。


    沈云楹听到这话,心里更加安定。在知道燕培风无心后院的时候,她就猜燕培风不像寻常男子,执着要子嗣传承。


    既然如此,沈云楹就直说了。


    “我也有一件事对不住你,想跟夫君坦白,”沈云楹展颜一笑,“我们夫妻,互相包含嘛?”


    燕培风收齐笑意,“你说。”


    “我在喝避子汤。我娘生我的时候是早产,这些年调养的很好,但是,寻常女子都不宜早早有孕,我还更差一层。我惜命。”沈云楹满眼真诚,对燕培风打量的视线不闪不避,继续道:“我想,等上三四年,我们再确定要孩子?”


    沈云楹和蒋文笙商定的二十岁是虚岁。加上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最早三年,晚则四年,就可以考虑生子的事。


    燕培风心内担忧、惊讶、无奈,几种情绪纷杂凑到一处。


    沈云楹的做法,再次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完全跳出他对女子想象。


    “明日起,每个十天就要陈太医来一趟,务必要调理好你的身体。”燕培风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调理好妻子的身体。


    嘉荣长公主的身子就不好,他深深吸一口气。明明沈云楹面色红润,上次在张秋镇生病也很快病愈,没有缠绵病榻的现象。


    燕培风实在对美人灯笼弱身子的女子敬而远之。


    “我记得母亲有专门的药膳师傅,我请她回来照顾你。”他记得王大夫说,沈云楹不喜欢喝苦药。药膳师傅手艺好,他幼时喝过,只有轻微苦味。


    想了想,燕培风又道:“你放心,太医没给准话,我们就先不谈孩子的事。”


    沈云楹震惊了,在她的预想中,燕培风不会这么镇定、包容和关心。


    难道不是两个人冷淡一阵子吗?


    这么想着,沈云楹就问了出来。


    燕培风苦笑,“你应该听过,我母亲自小身子骨就比较弱。”


    沈云楹点头,她知道啊。而且大家闺秀多以清瘦为美,尤其文人笔下常常赞扬纤细清瘦的身姿,就算是病弱一点,也比沈云楹这样丰腴的受追捧。


    燕驸马就曾写诗褒扬嘉荣长公主身段窈窕。


    燕培风就道:“可是,我母亲怀我很不容易。就算有太医时时看顾,也用了四年。我生下来的时候,父母亲长都担心我身子骨和我母亲一样。”


    “幸好没有。就算是这样,母亲仍然不放心,我幼时吃了几年药膳。后来长大一点,习武练剑,一样不落,就想身体变好,安我母亲的心。”


    第50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一夜, 沈云楹与燕培风就孩子的问题达成共识。


    烛影摇红,帐暖春深。


    燕培风抱着精疲力尽的沈云楹去后间沐浴,银屏和银筝忙开窗通风, 换上新被褥,又端来热茶, 以供饮用。


    等两人回来, 便直奔床榻。


    沈云楹侧躺在床上, 燕培风亲手递一杯热茶倒她嘴边,“你那两个丫鬟难得机灵一回。”


    沈云楹润过喉, 嗔他一眼,“银屏和银筝一向贴心。”


    燕培风也不辩驳,他见过她们好几次都傻乎乎的。但只要伺候好沈云楹,而且沈云楹满意就好了。他利落上床, 躺到床外侧。


    燕培风穿着月白色单衣,身高腿长,侧身搂住沈云楹, 低声道:“明日不用避子汤,我留意着, 没弄进去。”


    刚沐浴过的沈云楹本就身上热乎乎的,耳边再传来燕培风这么一句, 她面颊瞬间发烫,眼前浮现燕培风额头冒出青筋,强忍的画面。


    沈云楹轻轻嗯一声,眉眼含情,娇若牡丹。燕培风不觉搂得更紧。


    一夜好眠。


    翌日早上,燕培风留在铮然居,陪着沈云楹用早膳, 边等陈太医登门。


    沈云楹卸下心中一桩大事,整个人都松快了,早膳胃口好得多吃一碗粥。待饭毕,沈云楹看到燕培风含笑的表情,轻哼道:“笑什么?”


    燕培风笑意依然温和,“夫人好胃口。”


    能吃能喝,就是好事。调养身体,就怕人饮食不畅。


    沈云楹看着被收走的白釉碗,“今早的粥是碧梗米。”味道特别好,再加上心情佳,她一时没控制住。


    银筝领着陈太医进来。


    陈太医见燕培风和沈云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都不像生病的样子。而且沈云楹还在装病,大早上的喊他来,陈太医还以为弄假成真了。结果没有,陈太医不解地看向燕培风。


    燕培风站起身,如实说想为沈云楹调理身体,话语没挑明,但陈太医一听就知道是为子嗣计,这在宫里再常见不过。


    燕培风拱手,“劳烦陈太医了。”


    陈太医最擅长妇人科,这对他不是难事。这几天又在负责沈云楹的脉案,多少有了解,心中有把握,捋着胡须道:“下官自当尽力。”


    沈云楹伸出右手,银筝盖上丝帕,陈太医诊脉。


    不一会儿,陈太医就道:“夫人脉细弱如缕,尺部沉微,乃肺金失养所致。调养一两年,待得脉气充盈、阴阳和畅,方是最好绵延子嗣的时机。”


    顿了顿,陈太医又问:“敢问夫人先前可服用过避子之物?”


    沈云楹惊讶,“陈太医医术高明。”她朝银屏招手,“这是我之前用的方子,请陈太医过目。”


    陈太医双手接过,细细辩证一番,叹道:“是张好方子,放到太医院,也是上乘的药方。”他对燕培风和沈云楹道:“这药方损害小,夫人用的次数少,无碍。”


    陈太医留下两张调养方,一个白日用,一个睡前用。沈云楹直接拿来看看有没有味道苦的药材。


    燕培风吩咐思齐送陈太医离开。


    燕培风低头看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的沈云楹,暗忖要寻摸一些安全方便的避孕法子。


    世人讲究多子多福,避子汤多针对女子,男子若是不想要孩子。燕培风在书中看过,多是用鱼鳔如意袋和柔肠衣。


    明日就备上一些吧。


    沈云楹可不知道燕培风的打算,她身边没有贴心的年长嬷嬷,银屏和银筝是年轻姑娘,更不会和沈云楹说这些。


    她想着今后就要靠燕培风的忍耐力,计划着以后有什么好的一定要分一份给他。


    ——


    八月二十五,太师府热热闹闹的开门迎客。


    这一日是沈云蔓添妆的好日子,沈家的亲朋好友皆上门祝贺。


    沈云楹来到沈云蔓院子的时候,沈云蔓的四个闺中好友围在她身边。众人见沈云楹进来,沈云蔓就笑道:“三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姐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来我这边坐。”


    沈云楹扫了一眼屋内的人,笑道:“二姐姐添妆,妹妹怎么会不来?”她朝后面招招手,示意银屏上来。


    银屏打开长条檀木盒子,里头是一支赤金红珊瑚石榴钗,石榴籽个个饱满圆润。


    沈云楹微微一笑:“这支金钗是我给二姐姐的添妆。”


    虽然珊瑚不如翡翠、金玉价高,但这支钗意头实在好,石榴多子,添妆新婚十分合适。而且工艺也不差。


    沈云蔓知道沈云楹嫁妆丰厚,她挪走三叔好些资产当嫁妆!比自己的嫁妆还要多。沈云蔓就想着沈云楹会傻傻出手大方,让她多得一件好东西。


    谁知,沈云楹的东西,还不如她这几位好友的。


    沈云蔓维持笑意,“多谢三妹妹。”


    接着,沈云蔓拉着沈云楹的手,关心道:“妹妹,你在家就性子独,如今都是六品安人的诰命了,要多多走动才好。我听说你中秋宴都不去,那可是宫宴,妹妹应该珍惜机会才是。”


    沈云楹余光扫到屋内众人的各样眼神,笑道:“我只是不巧生病了,多谢二姐姐关怀。”


    不等她继续说话,沈云楹就立刻道:“我母亲还在等我,二姐姐你忙,我就先走了。”


    在沈云蔓张嘴欲言的神情和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沈云楹领着银屏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云楹就是借着添妆的借口回太师府看看蒋文笙而已。要不是蒋文笙说常常回来惹眼,这次添妆沈云楹一定礼到人不到。


    沈云楹穿过花园,目不斜视,径直去静远斋。没留意半道上有一群人中,有一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大夫人和沈二夫人正领着几位夫人去慈晖院拜访沈老夫人。沈大夫人笑得真心实意,沈二夫人乐得合不拢嘴,直看得知道沈家两位姑娘与武安侯世子定亲内情的夫人们佩服不已,沈家妯娌太和睦了。


    沈大夫人高兴,主要是因为添妆一过,她就能派人去桐安接回女儿。


    沈二夫人开心是一是因为沈云蔓的婚事落定,从此她就是永安侯府的亲家。二则是沈大夫人愿意多出一万两的嫁妆,唤来沈云芝回京。白得的钱财,她自然开心!


    两个人心情好,都走在前面,没注意走在最后的薛夫人满眼怨恨地盯着从对面走过去的沈云楹。


    薛夫人本想拿捏沈云楹轻而易举,哪里知道,不过指使她办事一回,燕培风就找上门来。


    那日去灵城寺上香,她还指望解决胡茂清之事,多积累一份人脉,为自己儿子铺路。胡茂清家嫡女与她儿子年纪相仿,门当户对。


    “这是令郎在赌坊的欠条,五千两。”


    “令郎的外室子,在六枝巷的宅子,日子过得不错。”


    燕培风似笑非笑地说出威胁之语。


    薛夫人万万想不到,不过短短几天,燕培风居然能查到这么多,还这么详细。


    她死死捂住这些消息,没让钱兴斌知道,就是要不能毁了她儿子的前程。现在却成了燕培风胁迫自己的手段。


    薛夫人嫉恨不甘,但有儿子这个软肋在燕培风手里,暂时什么都不敢做。


    张秋镇的案子在中秋前了结。


    胡茂清被贬谪西北贫困县,还是朝廷的流放之地,偏僻落后。他那个便宜小舅子判秋后问斩。


    幸好胡茂清得人指点,捐出全部家财,送去张秋镇,足足有三十万两。直言此事自己是被蒙在鼓里,但依然有不可推脱的职责,用家财挽回部分名声。


    薛夫人盯着沈云楹的背影,暗道你等着,迟早她会扳回一城。想到在书房偷听到钱兴斌的打算,薛夫人露出笑意,她等着沈云楹和燕培风灰溜溜滚出京城。


    太师府热闹非凡,静远斋依然安静悠然。


    蒋文笙早早让人准备沈云楹爱吃的东西,按照自己女儿的性子,一定会早早来静远斋,不耐烦在外头应酬。


    果然,在门房送来消息沈云楹到了,等了一会儿,沈云楹的身影就出现在静远斋门口。


    “娘!”沈云楹欢快地进屋,直接抱住蒋文笙的胳膊。


    “娘,你做的月饼太好吃了,今儿准备了什么?”沈云楹嘴巴甜的哄人。


    蒋文笙笑意盈盈地迎接女儿,“都多大了,就记挂着吃!”


    母女两个一起坐到矮榻上,说起这次添妆。


    “二姐姐的婚期这么快?”沈云楹不敢相信,上次沈云芝要准备两年。现在只要一个月?


    “这么赶,为什么?”沈云楹脑洞大开,难道沈云蔓有孕了?


    或是沈老夫人、沈太师身子不好来了?


    沈云楹的表情太明显,蒋文笙无奈摇摇头,解释道:“是因为你大伯母有钱能使鬼推磨。”


    蒋文笙把沈大夫人用一万两买通沈二夫人的事说了,婚期则是护国寺的和尚算出来的。就是和尚,也要吃五谷杂粮,自然拿人手短。


    “永安侯府那边,听说章世子坚持。父母自古敌不过孩子,婚期就这么定下了。”


    蒋文笙接着道:“估摸着再等一个月,沈云芝就能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府里会怎么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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