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登门
“家里大伯母管家, 大姐姐回来,和以前差不多吧?”沈云楹顺口回道,“就是婚事, 上次那个桂花宴,我看围在大伯母身边的夫人们, 好些个家里都有年纪合适的公子。”
沈云楹懒归懒, 平日在家也会打听打听各家的后宅事情, 就当消遣来听。
蒋文笙笑道:“大嫂做好几手准备呢。温家那边,她有两个合适的侄子。”
“这都是大房的事, 我们等着喝喜酒就行了。”
意思就是别掺和,别管。
沈云楹点点头,她和沈云芝又不是真的姊妹情深,要为对方贴心贴肺的着想。就为着沈云芝私奔的事, 沈老夫人还罚她抄书呢。
她今儿路过花厅的时候,远远看到沈大夫人一面,能笑吟吟地招待来添妆的客人, 沈大夫人真能忍。
沈云楹和蒋文笙又说了一些京中听到的趣事,喝尽一壶茶, 沈云楹想起有一件重要事要和蒋文笙呢。
屋内只有母女二人,沈云楹就开口道:“娘, 我和燕培风说了避子汤的事。”
蒋文笙一惊,忙问:“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云楹笑了,“他能做什么?”见蒋文笙神情急切,忙三言两语描述燕培风的反应。
在听到闺女女婿不仅没有争吵翻脸,还有商有量的,看太医,定药膳, 最后夫妻两个一起养身体。
蒋文笙双眼慈爱地看着沈云楹微微扬起的笑意,眉眼弯弯,以前沈云楹聊起燕培风的时候,就像说起一个熟悉的朋友,坦荡从容,不带丝毫女儿家的羞涩,这次明明也没有,但蒋文笙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这么看来,女婿很好,”蒋文笙暗道岂止是好,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好丈夫,“燕家单传三代,我还以为他会着急要孩子。”
在燕家传宗接代和女儿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之间,蒋文笙肯定选后者。
沈云楹道:“他不一样。”
当初为了不让蒋文笙担心,沈云楹没有说出燕培风新婚夜就和她约定一月才来后院两次的事。蒋文笙不知情,又有燕家的子嗣情况摆着那儿,会误判在情理之中。
沈云楹斩钉截铁,一副相信燕培风的态度,反而叫蒋文笙心里咯噔一下。
靠着秋香色引枕的蒋文笙直起身,直视沈云楹,温声道:“凡官宦之家联姻,重在利益,不在私情。皇后为燕培风挑选妻子,广邀京中闺秀进宫。”
她伸出一根手指,“皇后挑一遍,”又一根手指,“皇上过一遍。”
“最后再和燕培风商议。”蒋文笙面容淡淡,盯着沈云楹道:“你的身份,面上看着好,太师的嫡亲孙女。可是内里如何,我们都知道。上没有父兄,下没有弟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所以,娘才告诉你丈夫没那么重要。娘只希望你能做到善待自己,好好过日子。”
蒋文笙不禁叹一声,若是沈云楹能嫁回娘家,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看着,她便不会这么担忧。
沈云楹明白蒋文笙的意思。她一直没问,为什么父亲身为太师之子,没有娶高门贵女,反而和远在江南的小官之家蒋家结亲。
开始她以为是浪漫的,父母初见动心,上门求娶这类话本子里的桥段。长大之后,沈云楹发信蒋文笙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父亲。
现在又听到蒋文笙这番话,沈云楹猜测是不是当年祖父和外祖父有什么私下的交易,才让儿女结亲。
沈云楹笑着应承,“娘,我现在就过得很好,您放心吧。”
蒋文笙瞧着女儿满脸笑意的模样,突然小声道:“娘的经验,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你。”
沈云楹握住蒋文笙的手,坚定道:“娘,你闺女又不是傻的,取长补短还不会吗?再不济,也知道因地制宜啊。”
蒋文笙轻松一笑,“是,你说得对。”
她看着嫁为人妇的女儿,她是沈云楹,不是小蒋文笙。
——
从太师府回来,沈云楹就闻到一股花香,“屋子里摆了菊花?”
“重阳节就要到了,眼下正是赏菊的时候,有自家买的,也有外头送的,这两盆最好,奴婢就做主摆上。”银屏笑着答道。
银筝接着说:“桐芍和兰花这回要大展身手,铆足了劲儿要做菊花宴呢。夫人,您想在哪天设宴?”
沈云楹正要说就九九重阳节,忽然想起重阳节正好是嘉荣长公主去世的日子,不适合摆宴席,“推后一天?”
“吃斋三天,重阳节去灵城寺上香,添长明灯。”
银屏惊讶问:“夫人想去登高望远?”
重阳是有登山的习俗,只是,沈云楹不喜欢这种费力气的活动。
沈云楹转头见两个丫鬟都一脸惊讶,“你们都忘了?重阳是嘉荣长公主的忌日。”
银屏和银筝顿时懊恼,后悔没想起来,险些误了沈云楹。尤其是银屏,她负责府中内务,这些事是她的分内之事。
“你们平日事多,疏漏这一次而已,这回我记得,又不耽误事。”沈云楹没有责怪两人,刚忙完中秋,又忙重阳,银屏这阵子忙的脚不沾地,有点疏漏很正常。
晚膳,厨房送来一盅菊花羹、一碗菊花枸杞乌鸡汤,里头有甘菊、雏菊,都是现摘新鲜的菊瓣,滋味清香甘甜。
因着是十五,沈云楹没吃独食,等着燕培风下衙回府才吩咐开饭。
沈云楹没说是重阳的特色菜,怕燕培风想起母亲,就当是寻常晚膳。
饭毕,燕培风提了一句,“皇上调我去户部,协理秋税。后半年会很忙。”
沈云楹点点头,户部和账目打交道,又是六部中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很为燕培风高兴。
“我记得你算学很厉害,正适合你,”沈云楹笑道,“皇上肯定看中你这一点,才选你的?”
燕培风笑了,“不错,算学偏门,翰林院擅长算学的同僚没几个,算学科取中的人本来就少。这次连同皇商的缴账一起,需要的人多,户部多设了三个班房一起算。”
沈云楹哦一声,她知道燕培风接下来会很忙就行了。
她想了想,灵城寺上香要提前预订,她得先跟燕培风说一声。
沈云楹觑着燕培风的脸色,温声道:“夫君,重阳我想去灵城寺上香,为嘉荣长公主点一盏长明灯。”
燕培风一愣,随即颔首,“我陪你一起去。母亲每年重阳喜欢去灵城寺,我早在灵城寺为她点了长明灯。”
沈云楹就道:“那我续期?”
一般一点就是二十年。
燕培风微微一笑,“好啊。你是儿媳,就当是你的孝心。”
沈云楹想着灵城寺的后山风景好,到时候还能去爬山。
因为说过暂时不要孩子的事,加之陈太医的调养药方特殊,这一夜,两个人和衣而睡。
第二日,燕培风早早就去户部报到,开始他加班忙碌的日子。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了就去后院瞧瞧自己种的菜,又有几样能吃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房突然来报,“夫人,沈二夫人来了。”
“不见。”沈云楹下意识反驳回去,她一般都是闭门谢客,“等等,你说沈二夫人?”
沈云楹看向银筝,她没听错吧?她二伯母?
银筝点点头,“夫人,是太师府的二夫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沈二夫人来干什么?要是蒋文笙有事自然会派人来,怎么样也轮不到沈二夫人登门。
“带去花厅吧。”沈云楹吩咐去传话,自己换一身见客的衣裳,穿戴好才出门。
沈云楹来到花厅,就看到沈二夫人带着一位簪金戴银的夫人坐在花厅右侧,两个人在笑着说话,看起来很熟稔。
沈云楹莲步轻移,进门就笑道:“二伯母,您要来怎么不提前递帖子?我好去备席面招待您。”
言下之意,你贸然上门不合规矩,今儿我没准备,不留饭了。所以有话快说,别浪费大家时间。
沈二夫人听懂了,装没听懂,就笑道:“云楹啊,伯母这不是有点急事吗?咱们是一家子的亲戚,上门说几句话的事,还递什么帖子啊。”
“再说,家常菜我们也吃得,不用摆大席面。”
沈云楹笑笑不说话。
沈二夫人当然知道自己和沈云楹不熟悉,可是现在一来,自己有求于人,二来给她送银子花,就不在意这些小事。
她满脸笑意,指着身边的人道:“云楹,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江南的大皇商唐家的夫人。”
唐夫人约莫四十岁,圆圆的脸蛋,慈眉善目,看着很亲切,就是头上戴着金钗银饰,也不觉得俗气。她笑着起身向沈云楹行礼,“民妇见过燕夫人。”
沈云楹一听是皇商,瞬间就对沈二夫人的来意有了猜测。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忙摆手让人起身,“唐夫人不用多礼。”
银筝有眼力地上前搀扶一把,扶着唐夫人坐下。
沈云楹接着道:“伯母,你难得来一次,我本应好好招待。只是,府里事多,恐怕不能如您所愿了。”
第52章 门路
沈二夫人扯出一个笑, “好侄女,我们有好事儿才急赶着来寻你。”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沈云楹面前, 带着压抑的兴奋道:“轻松赚钱的门路,你要不要?”
沈云楹面容淡然, “门路?二伯母应当去寻大伯母, 太师府接下来嫁女娶媳, 花费更多。础鹤堂兄在相看人家了吧?”
沈础鹤是沈二夫人的儿子。
沈家的孙辈,只有沈础筠已经成亲, 底下的堂兄堂弟加起来有四个,都到了成婚的年纪。还有一个庶出的叔叔,已经定亲,只等明年春闱结束, 就娶妻进门。
而今年,太师府嫁出去两个女儿,给出去两份嫁妆。
沈云楹算着, 明年后年沈家准备聘礼和婚礼,都能说一句花钱如流水了。
沈二夫人头一次对沈云楹温柔说话:“我怎么不想呢?就是为了你二姐姐的嫁妆, 础鹤堂兄的聘礼,我才来找你呀。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 备受看重,又德才兼备,咱们家里谁不说你嫁得好?”
“这事儿简单的很。只要你愿意跟侄女婿说一声,每年唐家都会送两成干股。”沈二夫人先是伸出两根手指,接着再伸出两根,低声道:“四十万两!”
沈云楹心头一惊,杏眸圆睁, “这么多?”
皇商太赚钱了吧?
沈云楹朝唐夫人看去,只见她嘴角含笑看着这边,与沈云楹的视线对上,脸上的笑意更大,愈发像慈祥友善的妇人。
重礼,所求之事不会小。
祖父沈太师都做不到,或者不会做的事。求到燕培风这里,那就是看中他皇帝外甥的身份。沈云楹垂眸思索,外甥又不是儿子,皇上总不能时时为他撑腰。
沈云楹抬眸看了看沈二夫人,皱眉道:“二伯母,夫君不会听我的劝,难道薛夫人没跟您提?”
沈二夫人听到薛夫人三个字,面色一僵,她之前在薛夫人面前说过不少沈云楹的坏话。她轻咳两声,镇定道:“嘿嘿,我和薛夫人也就是偶尔议论一些后宅琐事。”
沈二夫人摆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要提高在丈夫面前的地位,现成的好机会,你更要抓紧。你是沈家女儿,我还能害你?”
见沈云楹不为所动,沈二夫人再接再厉,“这年头,谁还嫌弃银子多?咱们也不用侄女婿做设么,就是动动口松松手的事。”
沈云楹就当乐子听听,等着她们的下文。
沈二夫人朝后给唐夫人一个眼神,后者跟上,“正是呢,燕夫人。若是难事,我们哪里敢上门叨扰。往年户部核账的时候,哪个官儿都不敢说一次错漏都没有啊。这些都是正常的损耗。”
“你们要我夫君配合做假账?”沈云楹问的直接。
唐夫人笑着摇头,“哪能啊,燕夫人误会了。”
“燕夫人知道,皇商都是专营一项。我们唐家主要领的差事是绸缎。每年上缴的绸缎除了宫中,就是送去户部。户部大仓放着几库房剩下的绸缎。年年积攒,就是几十个库房都装不下啊。于是就有每两年清理一次库存的规矩。”
“今年就是清库存的年份。”
沈云楹挑眉,难道是打户部大仓的主意?
只听唐夫人说:“既是清库存,价格自然就低,一般折价七成卖出。我们唐家想折价买入,再按照市价送进户部大仓。这一来一回,倒手就是翻倍的利润。”
最后还给沈云楹一颗定心丸。
“您不用担心,这是我们底下人常有的操作。户部大仓的绸缎年年富余,用都用不完。”
唐夫人说得诚恳,只是以前给负责官员半成利润。今年燕培风负责,唐家人一商量,有燕培风做靠山,唐家可以多吃进,最好全都拿下。就算给出燕培风两成,依然比以前赚得多。
沈云楹第一次听见这种操作,好奇问:“户部又不是夫君的一言堂,他一人愿意也没用?”
昨天回府,燕培风说的是去户部负责秋税,和皇商、户部大仓没什么关联。皇商这么大一块肥肉,燕培风初来乍到,还能吃大头?
只要沈云楹感兴趣,唐夫人就自觉有五分把握了,谁能拒绝送上门的钱财?
她笑吟吟道:“燕大人初到户部,燕夫人还不了解,大家伙儿心照不宣的事。”唐夫人双眉笑弯,“绸缎不容易坏,皇上赏人一年到头就那么一点。”
言下之意,这是户部公开的秘密。
“原来如此。”沈云楹感觉官府还挺会创收,不愧是户部的人。可是她依然拒绝,“二伯母,唐夫人,我可以跟夫君提一提。最后结果如何,我做不了主。”
“诶!你提一提就行了!”沈二夫人抚掌而笑。
唐夫人立即点头,笑道:“应该的,外头的事归男人做主。燕夫人愿意说一声,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事情说完,沈二夫人和唐夫人留下礼单,相约出门。
走出公主府,唐夫人拉着沈二夫人,感激道:“公主府果然皇家气派,富丽堂皇的,托夫人的福,我今儿算是开眼界了。”
沈二夫人得意扬眉,“这事儿要是成了,今后还能常来。我侄女一定当你是贵客。”
上门送财,四十万呢!要不是她做不到,压根不会为沈云楹牵线。
唐夫人笑道:“劳您多多美言。重阳就到了,节礼在江南进京的船上,若是推迟一两日,夫人别见怪。”
“那不会,唐家家大业大,我还信不过你吗?”沈二夫人客气道,唐家在江南是大商户,说好的谢礼不会赖账。
这点沈二夫人还是有信心的。
不过,沈二夫人有别的想头,她顺着唐夫人的力道,共同上马车。
“昨儿我闺女添妆,你也来了。她夫家是永安侯府,章世子对她上心得很。你看,这件事,要不要寻永安侯府添一份力气?”沈二夫人希望借此机会,提高沈云蔓在永安侯府的地位,将来日子好过。
要不是自己只能起个牵线搭桥的作用,她更想自己掺一股。
唐夫人眼神一闪,为难道:“永安侯府无人在户部,这事儿,有点难办。”
沈二夫人继续道:“那是开国就传下来的侯府,人脉广阔。要我说,如果燕培风不肯,不如就去求求永安侯府,说不准他家就给解决了呢?”
“我们商户人家最重信诺,先跟燕家说了,不好两头占便宜。我们还是等等。”唐夫人暗自摇头,若不是沈二夫人最好突破,她才不会跟沈二夫人打交道。
果然和传言中的一样,贪财、蠢笨。
——
公主府。
银屏仔细看过唐夫人送来的礼单,饶是看过许多礼单的她,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夫人,好贵重的礼!”
银筝伸头去看,感叹道:“皇商,富得流油。”
沈云楹接过一看,真是大手笔。
打头的是京郊的一个庄子,不大,也有一百亩。宣德炉的桐笔山,湖州狼毫笔,玉山子竹雕等文房四宝。点翠镶宝五凤冠,累丝金玉成套步摇,东珠和猫眼石银耳坠各一对。
还有一架紫檀木缂丝百子图屏风。
其他的没那么贵重,但也是难得的物件。
沈云楹吩咐:“先别入库,等燕培风回来再说。”
她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四十万两的分红,居然只要燕培风做一点事?能相信?
“从前在太师府,二夫人总是针对三夫人,就算有发财的门路,怎么会找夫人您?夫人要当心。”银屏直觉沈二夫人不安好心。
沈云楹点点头,“二姐姐马上就嫁入永安侯府了,她不去找永安侯府和沈家,这事肯定不对劲。四十万两虽然多,我不差这点钱。”
她的嫁妆本来就丰厚,几间铺子还能源源不断赚钱。就算可劲的花,依然能美滋滋的生活。
“唐家是商户,二夫人不知收了多少好处,居然领着人上公主府。”银筝气愤道,“也不怕损了沈家的名声。”
“二伯母的私交,就是祖母也难阻止。而且——”沈云楹和两个丫鬟对视,不用说不出口就都明白,沈二夫人看中钱财,唐家有钱。
双方一拍即合。
夜色渐深,直到戌正时分,燕培风才回来,沈云楹收到消息就带着唐夫人的礼单去了前院书房。
燕培风刚打开折子,听到思齐的禀报,温声道:“叫夫人进来。”
沈云楹徐步迈进,这是她第一次来燕培风的书房,粗粗扫一眼,几乎全是书,间或摆着几样古玩。
书房如其人。
沈云楹见案桌上放着半开的折子,笑问:“没打扰夫君吧?”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的性子,无事不会来前院,“无碍。”
燕培风站起身,牵着站在案桌对面的沈云楹绕到后面,想起沈云楹磨墨的手艺,他挪过端溪砚,侧头问:“夫人寻我何事?”
沈云楹没留意燕培风的动作,径直递过去礼单,“今天我二伯母登门,还带来一位皇商,姓唐,是做绸缎生意的。”
燕培风接过单子。
沈云楹接着说:“来求你办事。”她把户部大仓低价买再原价卖给户部的事一说,“你昨晚没提负责这事儿?”
燕培风只扫一眼礼单,就扔到案桌上,轻笑道:“唐家久居江南,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京城,还盯上了我。”
沈云楹抬头,等着燕培风的下文。
“户部大仓的事是真的,也算是户部官员的一项收入。皇上也默认此事。”燕培风见沈云楹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的详细些,“想要拿到户部大仓的货,都要靠关系。唐家一直都只能拿到十分一二。”
“现在应该是想要全吃下去。”
第53章 孝心
唐家肖想全部承接户部大仓的绸缎很久了, 过去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好不容易看到曙光,才下大价钱找上燕培风。
唐家是大皇商,安排族人在京城留守当做耳目, 方便随时传信回江南本家。
前阵子张秋镇的事,折损一省盐台, 正经的二品大员。又有明珠郡主第二次被迫出京。两件事叠加在一起, 当今皇上对燕培风的宠爱可见一斑。
今年的皇商核账刚巧归燕培风负管, 唐家自然要抓紧机会,与燕培风攀上关系。
燕培风轻笑一声, “唐家动作倒快,户部今早才分派我管皇商核账。”
早上燕培风收到任命,中午唐夫人就登门,的确很快。她二伯母太容易说服了吧!沈云楹心里腹诽。
“那你要给他家当靠山不?”沈云楹比较关心这个。
燕培风低头沉吟, 他对唐家不熟悉,只知道是专营绸缎的皇商,领这项差事已有三代人。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又不缺钱。”燕培风摇头, “据我打听的消息,吃绸缎大头的是宁王。”
初代宁王是皇上的亲叔叔, 是皇子的时候就备受宠爱。到户部观政后,就拿下户部大仓中绸缎的利润。现在这份利益依然握在宁王府手里。
户部大仓里, 储存着各式各样的皇商进贡物品。除了绸缎料子,诸如药材、皮毛、香料、茶叶、木材、砖石、颜料等等,这些耐放的物品。
当然最关键、最赚钱的还属盐、铜、铁。这三样被皇上看得紧,外人插不上手。
“唐家以前巴结着宁王,如今想改弦更张。”燕培风突然冷哼一声,唐家无非是觉得宁王靠不住了,野心上来, 想寻他合作。
沈云楹回想一下宁王府的情况,她以前当说书听过。
总结一句话,宁王府很倒霉。现任宁王才九岁。他的祖父带着儿子们去城外庄子跑马,不慎遇上山洪,父子加起来六个人,全都一命呜呼。最后,才九岁的孩子成了宁王。
沈云楹暗想,这算另类的主弱臣强?
宁王压不住唐家。唐家想甩开宁王府,另找靠山,拿下更多的利益。
“你不应承,唐家也会找别人啊。”沈云楹叹道,既然起了心思,付诸行动,唐家就不会半途而废。
燕培风微微颔首,“你先晾着她们,”转头一看,沈云楹杏眸盈盈地盯着自己,他一下想起曾经承诺过沈云楹不想多应酬这些事儿,笑道:“我去问问太子的意思,东宫内库不丰,这是个好机会。”
沈云楹听到不用自己干活,心里一松。她直觉那位唐夫人不如表面那般面善好相处,能不打交道最好。
听到东宫都打这次的主意,她就好奇:“真的那么赚钱吗?两成的干股,一年就能有四十万两!”
沈云楹私下和银屏银筝两人算了算,就算那些绸缎再值钱,也赚不到两百万两啊。
“当然没有。”燕培风耐心地给沈云楹解释,“这里头有不成文的规矩,每次都要进一批新货,旧货出清,这般来回倒手,唐家能赚两三万就算多。”
“剩下的钱是变着花样送给你?”沈云楹惊得双眸睁大,暗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京城的官儿,年年雪花银!
以前在太师府,沈云楹知道冰敬、炭敬,生辰和往来节礼,都是送礼的大头。每年到这些时候,沈老夫人的心情就格外好。
没想到在燕培风这里,因为皇帝外甥的身份和现有的官职,居然这么值钱。不过,想想燕培风的背后是皇上和太子,这份长久的关系网值这个价。
燕培风颔首,“如若我收了,唐家的野心就不只是绸缎了。”
四十万,唐家给得多,要求的回报自然更多。
沈云楹彻底明悟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真是麻烦。解决了唐家的难题,沈云楹瞅见案桌一侧高高垒起的公文,就想离开。
燕培风却先一步开口:“上次观你磨墨的手法,更适合这方端溪砚,要不要试试?”
沈云楹有点懵,她回忆片刻才想起来,上次为燕培风磨墨是在龙王庙的时候,那会儿物资短缺,笔墨纸砚都是张秋镇衙门准备的,款式质量普普通通。
磨墨手法?她有这种东西吗?沈云楹自己都不记得。
沈家私塾的老师就教垂直执磨法和旋转式研磨法,都是初入门的手法。
她低头看一眼端溪砚,她对这个并不了解。燕培风博学广闻,应该没错?
沈云楹点头应道:“好啊。”她试试是不是和燕培风说的一样。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燕培风翻阅折子的声音。
约莫两刻钟后,沈云楹垂眸观察,果然墨汁细腻均匀,浓稠度正好,不必另加清水。她悄悄侧头去看正认真办公的燕培风,他还真没说错。
还有一点佩服,这人的记忆里真好。
沈云楹搁下墨条,轻声道:“夫君,墨已磨好。我先回后院了。”
她不续摊。
燕培风合上手里的折子,眉目柔和,开口道:“好。”说着起身,和沈云楹走到书房门口,吩咐思齐,“送夫人回去。”
思齐领命,跟在沈云楹身后,直到亲眼看着沈云楹进入铮然居才转身回去复命。
燕培风点点头,摆手叫思齐出去。刚刚两刻钟才看完五份公文,效率极低。沈云楹不在也好。
刚刚心血来潮就想留下沈云楹,还好她提前开口离开,不然他也要寻个理由叫人走。不然,今晚彻夜都看不完这些公文折子。
——
燕培风接过唐家的事,合作还是拒绝,自会去找唐家的当家人。之后几天沈二夫人和唐夫人没有再上门。沈云楹彻底甩开这事儿,乐得亲轻松自在。
九月入秋,高天流云,沁人心脾。没有了夏日的燥热,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等到九九重阳这日,衙门休沐一天。
沈云楹和燕培风约好去灵城寺上香。
临出门前,沈云楹核对一次为嘉荣长公主准备的东西。
“素白绞香烛十二对,供花菊十二对,重阳糕二十碟,手抄地藏经八本,锡箔素纸折银莲六十六朵。”银屏念着单子。
沈云楹今儿穿藕荷色襦裙,外罩竹青色披风,头上不带珠翠,只簪白玉竹节簪和木纹钗,她边听边站起身,最后系上茱萸香囊。
确认单子没错,她的打扮也没错,当即领着银屏银筝出门。
燕培风一身靛蓝色直缀,束发的玉冠换成木冠,不减清贵,更增一分返璞归真的朴素感。
灵城寺在京郊,重阳日到城外的人多,从公主府出发,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因为提前预约,燕家的马车刚到灵城寺门口,就有接待的小沙弥上前,“敢问是燕施主与沈施主吗?”
小沙弥看着七八岁,稚童声音清脆,手执佛礼,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从马车下来的燕培风和沈云楹二人。
“正是我家老爷和夫人。”银筝上前应答,“我们早早定了法事,劳烦小师傅带路。”
小沙弥点点头,他知道的,师傅派他接人时就说过,于是他扬起脸,正经道:“阿弥陀佛,小僧知道。几位施主随小僧来。”
灵城寺建在山脚下,走过两段阶梯,就到寺门口。
沈云楹和燕培风并肩而行,跟着小沙弥进到侧殿,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已有六位大师跪坐于蒲团上,显然是等着他们一来,就正式开始法事。
银屏和银筝将从公主府带出来的东西一一递给小沙弥。
燕培风看到东西一一摆上供桌,低声道:“多谢夫人。”
用不用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地藏经的笔记是沈云楹的,抄满八本,沈云楹这段时间定是天天都在抄经。还有锡箔素纸折银莲,不是规规整整的形状,看得出是生手。应该是沈云楹亲手做的,
燕培风自己也抄了经文,这是历年的习惯。但不如沈云楹细心周到,供花、重阳糕、银莲这些全都自备。
沈云楹轻轻摇头,“这是我对母亲的孝心。”
燕培风心下熨帖,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跪在蒲团上,三跪三拜。起身后,燕培风问过小沙弥法事念经的事宜,两人一问一答,沈云楹在一边听着到他要求《报父母恩咒》加念到四十九遍。
沈云楹不通佛经,只知道比较知名的罚抄两大经文,金刚经和地藏经。便没留在殿内,去外面透透气。
刚出来,远远的就看到后山一片银杏林,金黄灿烂,犹如金粉洒满那一片山。
忽然一群飞雁掠过殿宇,是南迁的雁阵。
难得出门一趟,沈云楹觉得外面天高气爽,若不是碰上长公主的忌日,她一定去爬山观赏。燕培风瞧着和往日无异,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甚好。
沈云楹正遗憾呢,身后就传来燕培风的声音,“银杏开得正好,山顶还有茱萸。我们去看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沈云楹腰间的茱萸囊扫过,凤眸黯淡一瞬,立即恢复平和。
沈云楹惊讶回头,想着燕培风可能想散散心,应道:“好啊。”
第54章 送人
银杏黄时满地金, 金叶随风似碟飞。
灵城寺后山的银杏林闻名周边,又逢重阳节,游人甚众。上山路上, 一直有欢笑声。
沈云楹不着痕迹去看燕培风,他眉眼温和, 只是沉默着往前走。沈云楹便安静地跟上去。
石阶宽敞平坦, 山坡不高, 倒不觉得很累。等到山顶,景色骤然一变。野茱萸结出红果, 拇指大的果子,红彤彤的,绕着歇脚的亭子长满一片。
生机勃勃。
燕培风负手立在亭前,青衫独立, 阳光穿过茱萸细碎的枝叶洒在他沉静的面容上。
在安静陪人这一块,沈云楹绝对优秀。
野茱萸旺盛的生机让她眼前一亮。沈云楹以前只在自家的圆肚花瓶中见过茱萸,野生的还是第一次见, 看得很认真。
沈云楹摘下腰间的香囊,这个香囊是银屏的手艺, 上头绣着六个堆叠在一块儿的山茱萸果。跟眼前真实的山茱萸果子比起来毫不逊色。
她在心里暗赞银屏的女红真好。
沈云楹手里把玩着茱萸香囊,燕培风转过身来, 视线随着那香囊移动,柔声道:“有劳夫人陪我一路。”
沈云楹展颜一笑,“没什么。上山的风景不错。”
“母亲去世前,曾亲手给我绣过一个茱萸香囊。”
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嘉荣长公主坚持着给亲生儿子最朴素的祝福,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燕培风没有戴在身上,现在被仔细保存起来。
燕培风声音带着一丝感伤, 沈云楹摇晃香囊的手一顿,抬眸看着他。沈云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男人,他十岁出头,父亲救驾重伤,母亲身体娇弱,一心扑在丈夫身上。那时开始,他几乎就住在皇宫,偶尔才回公主府。
有父母只比没有强一点。
有点可怜。
沈云楹站起身,走下亭子,摘下几段山茱萸果枝,温声道:“我女红不行,折花环的手艺还可以。”
不一会儿就捏出粗略的花环,又取出五色丝绦,交缠在其间,既固定又美观。
一个茱萸佩成形。
重阳节的习俗之一,做茱萸佩,男子佩于臂,女子斜插鬓边。
沈云楹伸手递给燕培风。她对自己的手艺挺满意,去年练成的技能没落下。
燕培风朝沈云楹抬手,却不接,长眉微挑,双眸流露出的意思很明显。
要沈云楹帮他戴上。
行吧。沈云楹往前迈两步,亲自为燕培风系好。
“好了,”沈云楹后退一步,扬声道:“等法事结束,我们带来的重阳糕散给寺庙的慈幼院吧?”
灵城寺秉持悲天悯人的佛法教诲,寺庙边上建了一所慈幼院,收容周边的孤儿。
燕培风自然应允。
灵城寺之行就这么结束。回城的车马仍然多,燕家回程早,路上不拥堵,申时便回到公主府。
沈云楹刚踏入铮然居就看到留守的丫鬟神色有些着急慌张,随口问:“府里出了什么事儿?”
府里的两个主子都出门了,沈云楹实在想不出能发生什么大事。
丫鬟欲言又止,看了看沈云楹又低下头去,只双手递上一张单子,“夫人,这是唐家送来的节礼。”
沈云楹奇怪地接下,哪有正日子送节礼的,唐家要做什么?
一打开折起来的单子,沈云楹不禁睁大双眸,里面夹着一张卖身契。
“现在人在哪儿?”沈云楹抽出卖身契,搁在案桌。
刚了解完情况的银屏回来了,“夫人,那位杜姑娘还在侧门,没您的话,门房不敢让她进门。”
沈云楹想了想,这事儿还是让燕培风自个儿处置吧。
“燕培风还在前院吗?”
银屏点头,“老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没出出府。”
沈云楹放心了,吩咐:“既是送给夫君的,那就领到前院去,由夫君处置。把这单子连卖身契一块带过去。”
银屏张了张嘴,正要劝说两句,哪知刚开了个头,就被沈云楹阻止,“银屏你亲自带杜姑娘去。放心等着吧。”
“奴婢遵命。”银屏福身,听命去办。
等人出去,沈云楹才坐下喝口热茶,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往燕家后宅塞人的不是皇上皇后,也不是燕家祖父母,竟然是前来巴结的皇商唐家。
要巴结人,你好歹投其所好啊。
就燕培风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你帮着疏通官位都比送美人靠谱?
沈云楹琢磨了一下原因,“难道那位唐夫人不会听说我吹不动枕头风,这才送人来?”
“要不就是燕培风拒绝了他家的投靠,想通过女人说服他?”
银筝凑过来小声道:“可能是?听门房的描述,那位杜姑娘坐着一顶小轿来的,声音娇柔婉转,身姿婀娜,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沈云楹非常赞同,“要是不出色,怎么会送来?”唐家好歹是大皇商,见过世面的。
不过,沈云楹猜,以燕培风的克制,今日又是长公主忌日,不管怎么样,这位杜姑娘都不会进门的。
果然,银屏锁着眉头出去,笑吟吟的回来,“夫人,老爷把人打发走了,还斥责了一顿门房。咱们门前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着的!”
沈云楹点点头,好奇问:“你瞧见人长什么模样没有?”
银屏撇撇嘴,想着词语形容,“妖娆娇俏,人比较瘦,走起路来就像风中的柳叶,袅袅婷婷的。”
“京城有名的头牌,有叫杜冰淼的吗?”京城高端的花楼头牌,个个名气响亮,沈云楹就是在闺阁中都有听过那几个人的名声。但是她不记得有听过杜冰淼的名字。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她们也没听说过。
沈云楹疑惑了,按照唐家上次阔绰的做派,竟送个无名之辈?
她好奇心起,忙吩咐银筝出去打听一下,“卖身契特意写了是清倌,擅琴棋书画,你只管去大花楼问问。”
银筝得了令,立时出去。
银屏暗道夫人还是有心机的。她不催促沈云楹和燕培风增进感情,但要是后院来了那么一位妖妖娆娆的厉害角色,对沈云楹是大大的不利。
幸好,幸好。
银屏关心道:“夫人,要不要吩咐厨房传膳?”
“嗯,送素斋过来。”沈云楹今日吃素,“前院那里,也做素菜。”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为嘉荣长公主茹素,燕培风身为人子,更要吃素了。
沈云楹在琢磨夫妻二人的素菜,公主府门口被退货的杜冰淼望着被大力关上的朱红色侧门,此时面色通红,又羞又恼,一转身进轿子,只能先回去唐家了!
唐家不贵但富,在京城有一所五进的宅邸,装饰的富丽堂皇。唐家现任二把手唐嘉越,正在书房红袖添香,算着今年的利润,忽听小厮来报,杜冰淼又回来了。
唐嘉越粗眉一皱,不可置信,“杜冰淼都被退回来了?她人呢?”
不待小厮回话,杜冰淼满脸羞愤的走进书房,福了福身,细声细气道:“唐老爷,恕我无能为力。”
美人动作行云流水,自带芊芊弱质的气息,看得唐嘉越身边的两位姨娘心头发紧,就怕唐嘉越见色起意。
然而唐嘉越能做到唐家二把手,再过几年就能接他父亲的班,这点抵抗力还是有的。
他能亲手送唐家栽培多年的杜冰淼给燕培风,就不是色迷心窍之人。
唐嘉越摆摆手,让两位姨娘退下,只留杜冰淼说话。
“怎么回事?你没见到人?”
唐嘉越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不见怒气,但是心中已然有了怒意。不是针对燕培风,而是杜冰淼。
杜冰淼是唐家培养多年的女子之一,从三四岁就开始调教,琴棋书画,舞蹈身段,如何伺候男人。学了这么多年,杜冰淼连燕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杜冰淼低头道:“奴婢蒲柳之姿,燕大人看不上。”
她心知自己还没发挥作用,倒不是很怕被唐嘉越舍弃。只是不舍得燕培风这位年轻有前途的依靠,又不甘心第一次办事就被人嫌弃。
唐嘉越拧眉沉思,燕培风拒绝了与唐家合作,可是他并不死心。
想说服一个男人,无非权势、财富和女人。
他唐家能给燕培风财富和女人,有了这两样,燕培风还愁握不住权势吗?
况且唐嘉越见燕培风年轻气盛,又是新婚不久,后宅只有一个女人。从外面打听来的消息,沈家三姑娘不学无术,想必不合燕培风的胃口。
杜冰淼就是按照文人喜好培养出来的姑娘。
怎么会才出马就失利?
带着绿扳指的食指轻轻扣着案桌,唐嘉越越想越是不舒服,就是看不上杜冰淼,难道也看不上唐家?
送个孝敬都被拒绝。连人带礼单都被退回来。
莫非燕培风以为唐家只能依靠他不成?
当然不是。
刚到门外的唐夫人立即给唐嘉越带来第二个选择。
“夫君,听说你送去燕家的人没能进门?”唐夫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缓缓进屋,“我之前就跟你说,太着急了,行不通。燕夫人我见过,那就是一位艳若桃李的美人,他们又是新婚。新鲜劲都没过呢,暂且瞧不上别人。”
被自家夫人下面子,唐嘉越有一丝不愉,冷声道:“试试而已,不成就罢了。”
唐夫人轻笑一声,抛出新的话题,“夫君,我今儿寻到一条新的门路。户部侍郎钱大人家如何?才刚在菊花宴,我同他家夫人甚是投缘。”
“钱家?”唐嘉越回忆一遍,“二皇子侧妃的娘家?”
唐夫人笑着点头,“正是。钱大人的亲妹妹就是二皇子侧妃,前阵子刚生下儿子,很是受宠。”
“最要紧的是,他家夫人近期手头紧,心里很是愿意这桩买卖。”
能和二皇子搭上线,唐嘉越心里已有三分愿意,一听成事的可能性很大,当即拍板,“你务必促成此事。”
第55章 有价无市
不到一个时辰, 银筝就打听到杜冰淼的底细。
“咱们的人走遍了醉仙居、掩月楼,怡红院,全都没有杜冰淼这个人儿。后来收买看门的小厮, 才知道还有一个雅趣之地,叫莳花馆。”银筝有种获得新知识的兴奋, “莳花馆里头全是卖艺不卖身的姑娘, 听说那里的姑娘琴棋书画, 必有一项特长。”
沈云楹思考莳花馆的名字,“这名字取的文雅。”可惜, 不是个好地方。
女子如精心呵护的花卉,男子去赏花品花。
唐家的确花了心思,专门从这儿挑姑娘送人。
银筝低声道:“像杜冰淼这般,有名声, 还没开始接客的清倌姑娘,赎身最少也要一千两银子。”
沈云楹吸一口凉气,好贵。
“杜冰淼从莳花馆脱身, 没能进府,是不是回唐家了?”沈云楹想到这里, “唐夫人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银屏亲自去侧门退人的,“她们离开时, 说的是回唐府。”
沈云楹嗯一声,这事就此揭过。晚膳端上来,沈云楹就去餐桌用饭。
门外传来响动,沈云楹侧头一看,燕培风转过珠帘,步履端方,行走间衣袂微扬。
她咽下最后一个芋头马蹄素饺子, 意外问:“夫君怎么来了?”
说着起身净手,丫鬟进来撤走碗碟,沈云楹亲手为燕培风倒茶,再饮一口备好的桂花乌龙,甘甜解腻。
燕培风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云楹,她好像丝毫没受影响,连晚膳都没耽误。
后院安稳如初,燕培风自觉应当高兴。那么,心里隐隐生出的不甘、疑惑、恼意,想赶到铮然居的念头,又是为了什么?
燕培风思绪起伏只在片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温声嘱咐:“我没答应唐家,本以为过去了,不想唐家还没死心。若是他家还纠缠,你只管推了。”
沈云楹不疑有他,点头应下,拒绝人的事,她只需交代门房一声即可。
她观燕培风的神色,比在灵城寺的时候好多了。正巧她也有一件事要与燕培风商量。
趁着燕培风喝茶的间隙,沈云楹去炕上拿过一纸章程。
“我预备在温泉庄子种蔬菜,到冬日能供自家,送礼也合适。”沈云楹把章程递过去给燕培风。
这份章程是沈云楹和银屏拟出来的,万事俱备,只差燕培风点头。
沈云楹突然想起忘了征询燕培风的意见,笑问:“你想吃什么菜?庄子有你的一半。”
冬日蔬菜难得,去年蒋文笙终于淘换到一个带温泉的小庄子。然而种出来的青菜本就少,静远斋还只能留下四分之一,只能打打牙祭。
沈云楹惦记着冬日新鲜蔬菜的滋味儿,今年可好,燕家有一处温泉庄子,沈云楹自己的嫁妆也有一处。地方一定够。
燕培风扫视过去,章程有模有样,温泉附近屋子或扩建或合并,每间屋子种什么菜,何人照看,写得条理分明。
燕培风略一颔首,“我在西岭山有一处温泉庄子,比这两处大,等会儿我吩咐思齐送地契和账册来,也照着你这个章程种蔬菜。”
“给我你的私房?”沈云楹惊讶看他一眼,西岭山,大半地方都是皇庄,燕培风手里的,应该是嘉荣长公主的嫁妆。
到现在为止,沈云楹只管着燕家的公中资产和她自己的陪嫁。
燕培风眸中染笑,不在意道:“不过一处庄子,送你。”
燕培风随手就给一个大皇庄,他的私房真丰厚。沈云楹羡慕了。但一想到皇庄归自己,脸上忍不住漾开笑意。
“那你说说想吃什么,我给你记下。”沈云楹一说,银筝就有眼色地送上笔墨。
燕培风唇角微扬,沈云楹在认真规划过日子,做的全是他不曾留意的后宅小事,可瞧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燕培风跟着兴起,讨论着:“冬日菠菜和茄瓜最适宜。”
沈云楹点点头,这两样是时令菜,“还有呢?”在温泉庄子种的,当然要选外头吃不到的,温泉地热,能种些夏日的蔬菜。
两人有商有量,最后以清脆爽口为标准,定下滑菜、菘菜、菠菜、油菜,另有茄瓜三样。
翌日燕培风早早去上朝,思齐偷摸留意燕培风的面色,见人神清气朗,听得吩咐去前院书房取来皇庄地契,不由佩服燕培风大方,安抚夫人有手段。
他爹每次都是拿攒起来的私房钱哄她娘,两口子才能床头吵架床尾和。
自家主子无师自通学会了这招啊。
昨日他亲眼见着银屏领着一位袅袅婷婷的姑娘来找燕培风,心都快跳到喉咙口。后来又夫人让人去打听杜姑娘的来历,思齐还愁了一夜,想着夫人可能生气,万一主子和夫人闹别扭,他们做下人难免提心吊胆。
路过长安大街,思齐想了想,上前献殷勤:“主子,前几日凌家出海的船队回京,海物斋上了许多舶来品,您要不要去买两样?”
凌家每年都会派船队出海经商,带回来很多新鲜的海外物品,非常受京城权贵欢迎,往往有价无市。
燕培风睨了思齐一眼,看看天色,既不是大小朝会,晚一些无碍。他抬手撩起马车布帘,凌家最大的铺子海物斋就在长安大街。
于是,沈云楹刚用完早膳,就听到丫鬟来禀,思齐求见。
沈云楹忙让人进来,思齐快步进屋,乐呵呵地道:“夫人,老爷体谅您在后院辛苦操持,今儿一出门特意去海物斋给您买几样解闷的物什。”
沈云楹杏眸眨了又眨,燕培风这是感谢她操办温泉庄子种蔬菜的事儿?燕培风这么重视吗?昨夜没看出来啊。
看来她得更用心。
思齐还在继续说:“今儿户部尚书下令,要抓紧时间核算各地秋税,几位大人都歇在班房,主子不想显得个别。跟着留下来。”
“府里一应诸事,劳烦夫人操心。”
一大早的,就有礼物收,谁不高兴呢?
沈云楹含笑道:“应当的,我不过尽本分。夫君太客气了。”她又问:“夫君要留在衙门,御寒提神的东西收拾没有?日常用具呢?还有值夜杂役的赏钱,都得备上。”
思齐咧嘴一笑,“奴才粗手粗脚的,还得夫人准备好,奴才好带去户部。”
沈云楹来不及查看海物斋的匣子里装的什么礼,就领着人先给燕培风收拾简单的行囊。
等空闲下来,沈云楹让人搬两个匣子到里间,第一个匣子重,沈云楹先打开它,入眼是一幅画,底下装着上千片硬木薄片,木片上画着异域风情的街道和人物。
原来是拼图。对照着原画,用木片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码头街景图。
沈云楹粗粗一看,木片整整齐齐堆垒满匣,少说有几百片。还真是打发时间解闷用的东西。
沈云楹再打开第二个,是两本海外游记。沈云楹又惊又喜,她喜欢这个。海外地域游记难得,她从没在书肆看到过。
沈云楹欢喜得眸光潋滟,立即给这两样东西挪位置,“游记就放在书架第二层,我躺在矮榻也能拿。”伸手就够着,“拼图就放那儿,等天冷了闷在屋里再玩。”
银屏高兴的应承,“奴婢这就去放。”
银筝则搬起木片拼图,放到炕边,往墙边塞一塞,不多占地方。
今年天冷的早,刚入十月,就降下初雪,沈云楹让三个庄子管事留心蔬菜,别出岔子。
又过一个月,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庄子派人送到公主府,让主子们尝鲜。
沈云楹这段时日过得极舒服,燕培风埋头公事,遵循初一十五来后院,对她的约束极少。
逢初十,沈云楹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母女两个养成默契,就定这个日子见面。
还有一件要事,陈太医要给沈云楹更换养身药方,还说冬日进补最好,药补不如食补。他依然开了两张药方,但其中一张变成了药膳方子。
燕培风召回来的药膳厨娘终于派上用场。
这日雪止天晴,霁色浮光。
沈云楹待在书房,她难得有兴致,亲手描绘一副九九消寒图,朵朵梅花绽放,白梅清雅,错落有致。
她还没停笔,银筝就夸赞:“等染成红梅,比真的红梅还要好看。真该让大姑娘和二姑娘瞧瞧,夫人画得不必她们差!”
沈云楹莞尔,“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银筝的糖衣炮弹没有遮蔽沈云楹的眼睛。
她这幅工笔写意,勉勉强强能入眼。沈云芝的才女之名是凭真本事得到的,沈云蔓最擅画,三姐妹中,客观主观上,沈云楹都承认她的画功最差。
“工而不板,刚柔相济。”燕培风的声音突然响在门口,他缓缓走进,点评道:“不待春风,枝头生春。夫人心情很好?”
沈云楹在听到燕培风声音的刹那,立即拉一拉消寒图盖住底下的一小幅画,有点心虚道:“嗯,挺好的。”
下午入书房前,沈云楹的目的是画下盖住的画,心情好了,想到没几天就是冬至,才下笔描消寒图。
“我们今儿吃羊肉锅子怎么样?厨房进了羊羔肉,还有鱼丸、海虾。”沈云楹侧头笑问,接着弯腰徐徐勾勒最后一朵梅花的轮廓。
燕培风来铮然居吃饭次数多了,两人相处愈发自在,沈云楹不耽搁做自己的事。
燕培风步履从容,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落在消寒图上,开口道:“听你的。”
妻子比自己会吃,燕培风又不挑剔,一般都不会有意见。
沈云楹就喜欢这样不扫兴的饭搭子,一收笔,抬眸就笑盈盈道:“我们出去等?”
她想带燕培风出书房。
谁知,燕培风却盯着消寒图道:“夫人还未落款,不添上吗?”
第56章 反馈
被燕培风一提醒, 沈云楹发觉自己急切中忽略了落款的事儿,顺口道:“挂家里的嘛,不用这么讲究。”
燕培风没坚持, 反而道:“挂到我的书房去?”
沈云楹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给你书房添点颜色?上次去的时候, 我就觉得你的书房有点老、成持重。”
还好她脑子转得快, 能拐出一个成语来。
书房装饰得跟她祖父沈太师差不多,沈云楹不想怀疑燕培风的品味。但书房这种重要且私人的地方, 除了燕培风,谁能做主?
燕培风低笑一声,“书房是皇上亲自布置的,从他私库拿的摆设。”碰上沈云楹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补充道:“当时在孝期,尽挑不鲜亮的颜色。”
“后来我没改动。”
燕培风唇畔依然挂着浅笑,他没说为何不肯换新。祖父母年迈, 父母去世之后,皇上舅舅就是他心中最亲近的长辈。皇上朝政繁忙, 他也不会因为书房摆设这点小事朝皇上开口。
横竖用了五年,他很习惯。
沈云楹了然, 原来是皇上的审美,那还挺符合他的年纪。
竹帘外头传来银筝的提醒,“夫人,老爷,晚膳到了。”
沈云楹拉住燕培风的胳膊往外走,“来了。多加几盘青菜,”回头笑道:“请燕大人检阅庄子的成果。”
燕培风的视线掠过案桌, 顺着她往外走,“听燕伯说,还有多余的鲜菜送去粮铺售卖?”
沈云楹连连点头,解释道:“三个温泉庄子,尤其是西岭山的庄子很大,鲜菜存放不了多久。你放心,我给宫里、太师府都送过两筐子,老宅那儿的族人也送了一筐去。”
“还有你的上官同僚,”这个沈云楹就不知道具体数目,她交代燕管家去办,“还剩不少,我就吩咐人拿去卖。”
粮铺是燕家公中的铺子,赚的钱存入公账。
燕培风微微颔首,这件事燕管家是总揽,跟他说得更详细,赞道:“夫人安排得周全。”
“按惯例,外地官员很快就开始送炭敬,我现管着秋税,重礼上门不可避免,我交代燕伯一概收下。那些来求见你的人,你想见就见,不想就推。”
沈云楹知道炭敬的规矩,一听燕培风全收下,还是担心道:“全收下没事?”
她记得太师府是挑拣着收的,从外头流传的消息,那样大概是官员的默契。没听说过谁敢全部收下的。
燕培风镇定摇头,“我在皇上那儿垫了底,这笔钱从十二月底开始拨到城外施粥布衣。燕伯会另造账册,年尾你要多忙一些。”
沈云楹放心了,燕管家肩上添一项重要事务,府里的事就难兼顾。
“我还有杨嬷嬷做帮手,而且银屏也能独当一面。”沈云楹觉得能应付。
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鲜嫩肥美,暖胃驱寒,浓香四溢,是冬日的绝配。沈云楹吃得酣畅淋漓。
冬季天黑的早,雪花伴着暮色降临。
饭毕,燕培风忽然说:“冬夜朔风紧,不宜去外面消食。夫人送了九九消寒图,我怎能不回礼?”
燕培风起身进屋书房,沈云楹跟着起身,落后两步,看向银筝,无声地问:“收起来了吗?”
银筝睁着清澈的眼睛,无辜地摇头。
沈云楹回想起走出书房时燕培风一直在和她说话,她压根没有和银筝银屏暗送信息,心下一紧,脚步不停地跟上燕培风。
书房还是之前的样子,没人进来过。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燕培风要拿起案桌上的九九消寒图,她忙三步并两步上前,“我来收,夫君你去择纸吧?”
画纸是一幅画成功的基础。沈云楹自己不挑,但是燕培风是文人,肯定讲究这些。
燕培风手上动作一顿,没掀开消寒图,含笑道:“画要送给夫人,还是夫人去挑。”
沈云楹一噎,想说自己不要什么画。紧张的小眼神对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凤眸,沈云楹突然就悟了,“你是故意的?”
说着话,趁燕培风不备,她迅速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张,捏在手里,不让燕培风瞧。
“你表现的太明显,”燕培风都不用花心思,自然而然就知晓,话到一半就见沈云楹动作极快地拿走一张纸,燕培风怔愣片刻,进而更加好奇沈云楹藏了什么。
瞧她的反应,有趣。
“是什么?”燕培风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他侧身正对着沈云楹,悄然迈两步,两人的位置随之变化,他在外,沈云楹一转身,身后就变成案桌。
沈云楹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下午无聊时候的消遣,只是一时兴起借用一下燕培风的脸。现下被燕培风这么认真地问,她不由捏紧宣纸,抿唇不语。
眼前的人不动,燕培风就主动出击。可他一伸手,沈云楹下意识往身后藏,燕培风眉梢微动,顺手揽住妻子的纤腰,手指还未碰到纸,又被沈云楹反手拍在案桌上。
“不是要紧东西,”两人的距离靠得太近,沈云楹慌忙解释,“随手画的,没什么好看的。”
松针的香气侵入鼻间,两人很久这么亲近,沈云楹面颊泛起红晕,一低头,圆润的杏眸盯着燕培风胸前的祥云蝙蝠纹样。
书房烧着没有烟气的红罗炭,沈云楹还在边上放了一颗柑橘,微甜的香气与沈云楹发间的栀子香气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一股别样的清香。
燕培风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陈太医在三天前换药方了,所以此时两人可以行敦伦之事。心底一转,他不是数着这种日子,只是关心沈云楹的身体罢了。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燕培风停下动作,可又不说话,她诧异地抬眸去看,恰好落入一双深潭般的双眸,下一刻水面波澜乍生。
沈云楹怔住,这,形势转变得太快。她眼睁睁看着燕培风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倒出薄如蝉翼的东西,用他淡定和煦的声音介绍:“这是太医院的,这个从海物斋买的。我们试试琉哪款璃鱼儿更好用。”
话音落,一双有力的胳膊抱起沈云楹,木质的案桌带着凉气,沈云楹抓住他的胳膊,轻声道:“冷。”
燕培风右手捞起一个琉璃鱼儿,再次抱起人往边上的美人榻走去。
沈云楹现在就是后悔,书房是学习的之地,她就不应该放一张宽大的美人榻!
金钗落,云鬓松,鸳鸯交颈,翡翠合笼。
有过鱼水皆欢的经验,按照燕培风的习惯,这次更要精益求精。不仅要复习,还有开发新姿势。这也就罢了,他还要反馈!
沈云楹满面羞红,节节败退。
等用完荷包中的两款琉璃鱼儿,燕培风才抱着沈云楹回到寝间床榻,临睡前沈云楹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那张小画看。
沈云楹累了,既然燕培风想看就看吧。
燕培风难得眨眼,图画依然在眼前,他将画放到沈云楹眼前,右手摸上她柔软的耳垂,轻轻摩挲两下,哑声笑道:“画就画了,有什么好藏的。”
沈云楹看着画中跪在雪地上求原谅的小人儿,不好意思笑笑,解释这幅画的由来。她看的话本最新一节,状元跪在冰天雪地中三天三夜,求原配发妻原谅,她觉得解气。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倦意,“我这不是只认识你一个状元郎吗?”
燕培风闷笑一声,沈云楹既是夸他,又寻出一个合理理由,他哪里还能计较。
“睡吧。”燕培风抱紧怀中人,柔声道。
沈云楹早有困意,听到燕培风不介意便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第57章 食髓知味
本朝规矩, 五品以上列席朝会。燕培风卡在六品,没有皇帝钦点,无需参加。但每日点卯是不能缺的。
第二日天际未明, 燕培风就得起身,赶着去户部点卯。
他睡在外侧, 轻轻挪开沈云楹的脑袋, 伸展一下有些麻的胳膊, 利索下床。
动作再轻,洗漱穿衣的声响还是惊醒沈云楹。她迷糊睁眼, 冬日的床帐厚实,依稀能看到燕培风的背影,他正在亲手束腰带。
燕培风不喜小厮丫鬟近身伺候,这些活都是他自己做。
见他穿好交领右衩织锦直缀, 往架子边走去,那儿挂着深青毛呢狐裘鹤氅。忽然,燕培风转身来到床边, 和沈云楹隔帐相望。
方才燕培风就觉得有人盯着自己,转身一看, 沈云楹果然醒了。
沈云楹哪儿知道燕培风这么敏锐,无辜地眨眨眼, 双手拎了拎被子。把头往下一缩,露出一双圆润的杏眸。
燕培风哂笑,掀起床帐,伸手进来,沈云楹眼见那双清瘦有力的手就要摸到自己的头,忙闪向一侧,却听到男人的笑声变高, 昨夜的那副小画正捏在他手里。
暖和的睡了一夜,沈云楹面庞白里透红,这会儿更是浑身发烫,她刚刚还以为燕培风要摸她脑袋。沈云楹怀疑燕培风是故意的,抬眸嗔他一眼。
燕培风笑道:“夫人第一次为我作画。”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也带走了。”
沈云楹摆摆手,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出门就来不及点卯了。”
床上的人儿面色酡红,被赶了燕培风依然笑意不减,只是临走前,他倾身凑近,压低声音:“有道是温故而知新,明晚为夫再来。”
现下他有点理解为何有些男人会沉溺床笫之事,果真食髓知味,令人沉醉。
沈云楹瞬间忆起昨夜燕培风的胡言乱语。两人回顾上次的姿势,燕培风还要问她对不对,他的记性好,可沈云楹忘得差不多了,哪里还记得?
沈云楹甚至有种错觉,以前被燕培风一副光风霁月的做派忽悠住,看错了他。燕培风根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儿!
沈云楹立即一脸正气地拒绝:“燕培风,君子一诺千金!”
你自己说的,初一十五来后院。明儿燕培风要是敢来,她就拿新婚夜那张时刻表贴在正屋门口。
燕培风朗声一笑,转身出门。
沈云楹直起身,怎么不给个准话就走了?燕培风刚出门,银筝抬脚进屋,不确定地问:“夫人,要起吗?”
屋内暖和,沈云楹下床开一点窗户。外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银白素裹,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是天亮了一样。燕培风背影挺秀颀长,如雪中青松,逐渐消失在院门口。
“还早呢,辰时再来叫我。”沈云楹三两步回床榻,蜷缩进温暖的被窝。
银筝应下。
沈云楹又问:“马车里备着手笼了?”
“放进去啦,还是上等貂皮那副。”银筝脆声道。入冬后,沈云楹就吩咐人做了好些手笼和手炉,轮着用。
明天就放白铜镂空博古纹六角炉,纹样古朴端方,正适合老爷。
沈云楹嗯一声,开始睡回笼觉。
直到日上三竿,沈云楹醒来,用过早膳。
银屏就进屋禀报:“夫人,今日一早就人打着送炭敬的名义来投帖子,在侧门排了十几个人,管家亲自招待他们。”又放下一叠帖子,“这是昨日给您的邀约。”
沈云楹问:“有没有是要紧的?”
银屏道:“前面三张是贤王府、湘仪公主府和承恩公府。”这些帖子银屏都先看过一遍。
这三家既和皇家相关,又与燕培风关系不错,她亲自回帖子。其他的就由底下人纸笔。
午时,没那么冷,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堆六个小雪人,用树枝、萝卜和栗子装饰,并排在庭院,看着挺讨喜。
小小运动过后,沈云楹继续猫冬,在暖炕上看看话本,喝热杏仁乳酪饮子。
快到下值的时间,沈云楹给门房留话,要是燕培风回府就及时往后院通报。
然而眼看就要宵禁,燕培风还未回府,沈云楹刚要打发人去户部衙门问,可巧思齐就回来了。
“夫人,主子刚从户部出来,就有宫里的太监来找,说皇上龙体不适,宣老爷进宫。皇上留人,今夜就留宿宫中。主子吩咐奴才说一声,让您放心。”
沈云楹忙问:“皇上怎么样?”见思齐皱着眉毛不答话,忽然反应过来不能窥伺圣体,就道:“算了,我知道不能透露。”
“那你是留在府里,还是再进宫?’
思齐弯腰道:“奴才哪儿有福分住在宫里,主子吩咐奴才明日一早在宫门口等。”
沈云楹点头,“你辛苦了,厨房还有热汤,银屏,给思齐盛一碗。喝完再下去歇着吧。”
等汤婆子把床烘得暖呼呼的,沈云楹才上去,临睡前,沈云楹感叹,汤婆子到底是死物,不如人热乎舒坦。
冬至这日,清光湛湛。
昨夜两人折腾的尽兴,燕培风得知沈云楹要在冬至亲手包饺子,便说他休沐,一起下厨。沈云楹欣然答应,多一个帮手,谁会拒绝?
铮然居的小厨房要扩建,暂时不能用,府里的大厨房早得了命令,收拾出来。桐芍、王兰花做指导老师,和面、拌馅,这两样沈云楹就凑个热闹。真正的重头戏是包饺子。
两位一日之师亲自演示解说如何包饺子,沈云楹系上丝绸襻膊,学习捏元宝饺、月牙饺,燕培风则学四喜饺、柳叶饺。两夫妻下厨少,学起来还有模有样。
祭红柚梅花碟大肚饺子整整齐齐摆了一圈,个个圆胖可爱。
沈云楹和燕培风相视一笑,他们成果可嘉。正准备再接再厉,忽然门外响起一道轻咳声。沈云楹循声望去,只见两位年轻男子并肩站在厨房门口。
左侧的男子头戴玉冠、身穿墨青色流云纹直缀,内衬银鼠皮里,腰束白玉带,手持掐丝珐琅小暖炉,外罩的玄色织金大氅衬得男子清贵无双。
右侧稍高一些的男子身穿火红暗织麒麟纹圆领袍,一件狐裘里子的银红色披风,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风毛,随着他抬手指向燕培风的动作微微颤动。
这两位正是太子与二皇子。
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会在坤宁宫设小家宴,是真正的家宴,只有帝后夫妻和他们的儿女,即太子一家、二皇子一家、五公主。
之前燕培风以守孝为由,不去赴宴。这次皇上特意派两个儿子来叫燕培风和沈云楹一块儿来用饭。
太子和二皇子悄然登门,管家又惊又喜,赶紧领两位贵客去前院正厅,打发人去寻燕培风,谁知小厮年纪小没眼色,当着太子和二皇子的面说燕培风在大厨房,还吩咐不让人打扰。
燕培风和厨房居然能凑在一起。太子和二皇子立即兴起,要亲自去大厨房见燕培风。
等真正看到燕培风挽起袖子,捏出满满一碟子的饺子,旁边一排六个木盆装着不同馅料:火腿木耳、韭菜鸡蛋、虾仁笋丁、松茸稚鸡、羊肉苁蓉、桂花栗子。
这幅场景,直看得两人目瞪口呆。
再看到燕培风身侧的沈云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除了狩猎烧烤,燕培风还下过厨吗?
太子一脸戏谑,笑而不语。
二皇子满目震惊,而后嗤笑一声,“燕培风,你怎么和厨娘似的窝在厨房包饺子?”等大迈步进厨房,他剑眉皱起,嫌弃道:“啧啧啧,燕培风,君子远庖厨,你圣贤书白读了!”
沈云楹没见过太子和二皇子,刚刚还以为是燕培风的好友,但听他真情实感的嫌弃语气,又一想,两人不问主家而私自闯厨房,说话刺耳、行止无礼。
余光看到燕培风正在失神,沈云楹脸上的笑意顿消,慢斯条理的放下襻膊,冷声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位公子,若有闲暇,早些去寻教你四书的先生解惑吧。”
省得来我们府上碍眼。
二皇子听得云里雾里,奇道:“你在说什么之乎者也。我听不懂!”
沈云楹一愣,他不读书的吗?
燕培风计划用什么法子撵二皇子走,听到沈云楹和二皇子的初交锋,抿唇忍笑。
太子没有顾虑,直接笑出声,拍着二皇子的肩膀,“二弟啊,平日叫你读书,你不肯。连架都吵不起来。”摇头道:“有点丢人。”
二皇子梗着脖子哼一声,高声对沈云楹道:“君子就要远庖厨,又不是请不起厨娘,堂堂公主之子、皇帝外甥,还亲自下厨才丢人。”
沈云楹先看一眼燕培风,见他神色无异,就道:“你身上有官职、有爵位吗?不懂农桑、五谷不分,何以为官?厨房也是了解农事的途径。时令菜式是哪些、每日菜价几何、米粮涨价降价,什么地种出什么米,都能知道。”
“我看史书说,一月不雨,皇帝就愁的吃不下饭。要是皇帝不懂雨水对农事的重要,不知道吃得多欢乐。”
二皇子张口欲言,又不知如何反驳,转头向他太子大哥求助。
沈云楹笑着望向燕培风,“夫君,还记得陈家村吗?那儿的县令已决定把陈家村的发起过程记载到县志中。一样竹筒饭,加上游学士子的褒扬,多少读书人慕名而去?就借这股东风,陈家村人人都能吃饱饭,建上好房子。”
燕培风一直知道沈云楹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会心一笑。他当时便觉得是个治理地方的偏方奇方。
倒是太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云楹本人,立时明白外面的传言全是虚言。此女勉强配得上燕培风了。
二皇子见太子双目欣赏地盯着燕培风夫妻,不会帮自己。又因沈云楹的话直白,他听进去了,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暗道看在沈云楹是女子的份上,且不同她计较,只转头对燕培风道:“在这儿包什么饺子,快随我们去坤宁宫用饭。”
燕培风十分淡定地说:“不去。”
沈云楹这才听出来两人的身份。眼前这两位青年男子是皇子,又和坤宁宫有关,那大概就是太子与二皇子。她看向燕培风,反正燕培风都不行礼,那她也不用吧?
太子却拉住要去上手拉人的二皇子,“别捣乱。”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燕培风,“你已成家,不去便不去。我会和父皇母后说。”
燕培风都成亲了,有他自己的小家。他看起来还很满意。他们皇家人不会做惊散鸳鸯的棒槌。
二皇子还要反抗,“皇兄!皇兄!你忘了父皇母后的话?我都发誓要带燕培风回去,又失败一次,我哪儿有脸去见母后?”
太子伸手要捂嘴。
二皇子做最后的挣扎大喊:“你不想尝尝燕培风亲手包的饺子吗?”
可惜太子常年习武,力气不小,捂得紧紧的,只能听到呜呜呜抑扬顿挫的声音。
二皇子个高体壮,要是真的反抗或许能成功,但施压的人是他亲兄长,二皇子他不敢动手啊。
太子领着二皇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沈云楹一脸惊奇地围观。
燕培风先开口:“每年冬至,皇上和皇后都会在坤宁宫办小家宴,没有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
沈云楹点头,就是帝后的小家。
“父母去世后,皇上说舅舅外甥也是一家,唤我一块去用饭。我以守孝拒绝了。舅舅舅母的用心,我都知道。”燕培风心知他姓燕,不姓李。而且与帝王家相处,燕培风心底牢记分寸二字。
燕培风没再继续说,沈云楹没追问,伸手端起碟子笑道:“我们今晚办饺子家宴?”
燕培风当然没意见。
自己做的,怎么可能不吃。
忙碌一个上午,硕果累累,饺子摆满十个竹蒸屉,约莫有两百多个。剩下的面皮和馅料就交给厨房动手包。
自家还没开吃,沈云楹先吩咐:“送三十个去静远斋,再装一百个送去坤宁宫。”
沈云楹看重蒋文笙,燕培风看重皇上舅舅舅母,将心比心,她有好的东西,有静远斋的一份,就少不了坤宁宫的。
尽到心意,皇上皇后喜不喜欢用不用,就在于他们了。
燕培风听着沈云楹熟练的吩咐,银屏和银筝两个丫鬟也习以为常的模样,他奇道:“你常往坤宁宫送东西?”
不是不喜应酬吗?
难得燕培风露出这么明显易懂的神情,沈云楹心道:她只是想当甩手掌柜,不是要请辞隐退!
沈云楹颔首,懒懒地回道:“随手能做,又能尽孝心。”——
作者有话说:注: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第58章 无妄之灾
隆冬时节, 外头北风冷飕飕地刮,沈云楹持续猫冬中。
屋内一角放着炭盆,炕也暖烘烘的, 沈云楹想起海物斋的那幅木片拼图。整整一匣子的木片,一天拼一点, 能消遣整个冬日。
银屏在外面支应管家, 只有银筝给沈云楹打下手。
沈云楹正在观摩原图, 画的非常精细,每个人表情各异, 栩栩如生。她指着最靠近码头的一个人,“银筝你看,这里有个人竟然是红发红眸。”
“要是在京城,就要被当做精怪了。”银筝脆声道, “话本的里妖怪发力不足,变成人就是这样的。”
沈云楹笑道:“你忘了鸿胪寺遇到过海外人?”
有一年太师祖父的学生登门拜访,他夫人去慈晖院拜见沈老夫人, 沈云楹去作陪。因为丈夫在鸿胪寺当值,负责招待他国来使, 遇到过一次黄头发绿眼睛的海外人,因语言不通, 双方都闹出一些小笑话。那位夫人就把这事儿当新鲜事讲给沈老夫人解闷。
沈云楹和银筝听了全程,印象深刻。
银筝点头,“当然记得。三夫人还说,大家都以为鸿胪寺清闲,哪想到内里琐碎的事那么多。”
沈云楹拿出五十块木片,在脑子里勾勒要怎么摆弄,银屏从外面匆匆进来, 着急道:“夫人,刚刚思齐回府拿炭敬的账册,说今儿早朝有御史弹劾老爷,”她停顿片刻,小声道:“其中一项罪名是纵妻与民争利,说您名下铺子繁多,打压市价,欺压百姓。”
沈云楹正为燕培风提起心,听到后面就是又懵又惊讶,无语道:“我的嫁妆多也是错?”
她的嫁妆是沈家置办的,大部分是她父母的产业。在交到她手里前,蒋文笙先处理过一遍。沈云楹又有自知之明,只查账册,不掺和生意,一切维持原状。
要说和百姓相关,客栈、茶坊、书肆、粮铺、医馆药铺、粗布庄等等,沈云楹自己想着也觉得有点多,她一没有仗势欺人,二没有刻意压价,店铺的口碑还挺好呢。
不过第一次被弹劾,沈云楹比较紧张,一面派人去宫门口留意最新消息,一面打发人去明察暗访有没有掌柜阳奉阴违,真的做出欺压之事。
——
文德殿是常朝正殿,庄严肃穆。
今日大朝会本无要事,议过西北的军粮棉衣和皇陵的修建进度,看形势应该要退朝了。
左后方的王御史突然站出来,慷慨陈词:“启禀皇上,臣谨奏:户部清吏司燕培风,一贪墨无度,门庭若市,今岁收炭敬逾万金,二奢侈享乐,住公主府已是谕制,仍锦衣华食,海外奇珍,极尽奢靡;三与民争利,纵妻竞锱铢之利。若不严惩,何以正官风,平民意?”
燕培风按照品级,堪堪站在文德殿门口边上,乍一听王御史的弹劾,满脸惊诧。恰好此时殿内众人的视线都齐聚在他身上,心底各有思量。
太子微微扬眉,脑子里掠过王御史的履历,王御史是庚辰科进士,先在工部观政,再任七品监察御史,十年不曾晋升,为人耿介,重清名。
二皇子险些翻个白眼,御史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京官收炭敬不是约定俗成的?二皇子府收的比燕培风还多呢。他自诩是皇子,燕培风是他姑姑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锦衣玉食,理所应当。
此时,燕培风已收敛思绪,恢复往日温润谦和的模样,面对弹劾自己的王御史,依然没有怒色。
皇上高坐龙椅,虎目盯灼灼,看了王御史一眼,正色道:“王御史状告燕爱卿,可有证据?”
王御史高举奏折,高声道:“证据在此,请圣上过目。”
皇上一个眼神,汪公公快步下台阶,接过奏折,恭敬奉上。皇上打开扫一眼便拍在御案上,“燕爱卿,你有何话说?”
一个王御史,一个燕爱卿,皇上偏袒的心思已摆在台面上。不过,这在众人意料之中。但若燕培风只能靠皇上的偏心立足,今后官场的路就难走了。
沈太师气定神闲地立在首位,直到燕培风回话才转过身,留神细听。
燕培风出列,君子如竹,端直挺立,徐徐道:“回皇上,王御史所言,皆不实。”
“微臣家有薄产,遂早与京兆府尹林大人定下捐赠契,今年所收炭敬全数赠予朝廷,用于今冬城外施粥布衣。微臣有账册、契书为证。”
林府尹适时出列,“微臣证明,确有其事。”又对户部尚书道:“这事,微臣在户部存档。”
去年与今年相比,少拨一笔钱,户部有记录。
这种小事,户部尚书怎会知道?他只能道:“燕大人与林府尹言之凿凿,微臣这就让人去核实。”
澄清第一点,燕培风继续自辨,“微臣自认并无奢靡之举,不知王御史从何得来的结论?”
他直面王御史,“至于纵妻从商,女子嫁妆,我断不会染指。而且据我所知,拙荆的嫁妆铺子平价惠民,打压之说纯属子虚乌有。”
王御史立即指出:“冬日蔬菜少,燕家粮铺里,白菜价比白银。”
燕培风更从容,“物以稀为贵。我家温泉庄子栽种、养护,颇费心思。再者,这些金贵的菜蔬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来买。”
王御史还要说话,被皇上打断,“好了,朝会朝会,应当商议国之大事。这些没根据的小事,以后少参奏。”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没别的事,就退朝吧。”
等了片刻,汪公公扬声高喊:“退朝!”
文武百官依次离殿,二皇子正要来嘲笑一下燕培风,汪公公就来传召,“燕大人,皇上宣您去勤政殿。”
燕培风颔首,“有劳汪公公。”
勤政殿内,皇上在烦躁地拍御案。
燕培风走入殿内,行礼后便道:“皇上,注意龙体。”
入冬后,皇上就病了两次,一次是换季。还有一次纯属皇上自己造的,一大把年纪还学人夜半寻梅赠佳人,第二天强撑着上朝,自然受不了。
皇上叹气,“你说那王御史多嘴个什么劲儿?枉他平日瞧着一副聪明样,被人当枪使,还当不好一杆利枪!”气愤拍桌,“太子去处理这事儿了,你的小厮思齐回府取账册,有人证物证,起不了风浪。”
七年前,各地的茶税、盐税逐渐减少。皇上开始以为是碰上天灾人祸,少一些正常,后来逐年降低,尤其是盐税,去年竟只有以前的半数。皇上和太子派人去查探,可惜全都折戟沉沙。
这回送燕培风去户部参与秋税,燕培风以熟悉业务为由,趁机调取阅看往年所有的账册,必然引发怀疑。同时皇上大大赞赏燕培风做得好,俨然要把燕培风放在户部历练几年的模样,在户部帮着遮掩之人肯定心中不安,对燕培风出手。
皇上和太子等了这么久,结果就等来王御史乱打的一拳,不痛不痒。
燕培风却不着急,还劝说道:“皇上,所谓投石问路,一颗石子不起效,还有下一个。”
“罢了,你这些时日小心些。”皇上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即掏出准备许久的话叮嘱燕培风,从为官谨慎圆融到出入带足人手注意人身安全,再到夫妻相处经验,可谓面面俱到。
燕培风几次欲阻止,思虑到皇上方才心情不好,又说到他的短板夫妻相处之道,耐着性子听下去。
直到太子进殿,皇上才鸣金收兵,“舅舅不是唠叨你,这些都是舅舅多年来宝贵的经验,你回去好生琢磨,定当受益!”
太子不解地瞅一眼燕培风,你多久没有让父皇唠叨到尽兴了,今儿被王御史的弹劾冲昏头脑了?
燕培风见太子乍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皇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太子比我更需要您的经验。”
我家只有一个妻子。东宫和后宫一样,一妻几个妾,正妻有身孕,妾室争宠的厉害。
太子气愤,燕培风平时祸水东引就罢了,父王的念功他忍得住,现在他自个儿受完罪,还要拉他下水。亏自己才帮他解决王御史。
太子忙赶在皇上开口前说:“父皇,王御史纯属被人利用,他还不知背后是谁。儿臣让人去查了。”
原来王御史家贫,每日早食都在家门口的面摊吃,听些市井民生和京中八卦消息,前阵子有外地官员的随从在那儿抱怨,被王御史听到,他调查一番,发现确有其事,立刻写了弹劾奏折。
皇上对御史台的御史都有印象,毕竟御史台在朝堂专注找茬,要放谁在这个位置他每次都会细细斟酌。
当初选王御史就是看中他耿介重礼法,又生得不错。骂人也好看些。他不想看糟老头子吐唾沫星子啊。
“罢了,他蠢一回,言官又不能轻易降罪。让他回府歇着,就当提前封印。”皇上想了想,这样不轻不重,正好。
太子和燕培风没意见。
朝廷封印由钦天监择吉日,今年格外早,腊月十八就要封印。今日已是十四。就差四天而已。
文德殿的场景被思齐打听个齐全,他留了心眼,主动递话给沈云楹的陪房小子,让他回府禀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毫发无伤,反而是自己的嫁妆被王御史一提,铺子里传来消息,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穿着丝绸的客人,行止自有一股规矩,总之不是一般百姓。
一看就是官宦之家的下人。
沈云楹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在查她的嫁妆铺子。她就很无奈,朝廷的官员都这么闲吗?幸好蒋文笙给她挑的都是干活利索、背景干净的人,没有发生作奸犯科之事。沈云楹只能吩咐掌柜们仔细招待,做好本职工作就成。
沈云楹喝口木樨清露暖胃压惊,感情这场弹劾里,最大的受害人竟然是她?
无妄之灾啊!
第59章 金盆洗手
冬日黑的早, 申末时分就要在庭院各处点灯。
燕培风从裹着冷风进屋,沈云楹今儿着急,忙迎上去接过他的墨竹凌云暗纹大氅, 嘴里道:“你终于回来了。”
接着就把她的铺子有人来查探的事说了。
燕培风神色一凛,“有多少人?去了哪些铺子?”
“只这大半日, 就有十个。都是一些寻常铺子, 粗布庄、药铺、杂货铺。”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得向燕培风讨主意,这些人不管是继续对付燕培风, 还是想破坏她的嫁妆,都得靠燕培风处理。
“我去来解决这事,”燕培风低头望着沈云楹,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君不密则失臣, 臣不密则失身。时机未到,和皇上、太子密谋,主动进入户部做饵之事暂且不能告知沈云楹。
燕培风想着沈云楹整日宅在家中, 公主府在燕培风的监控下外松内紧,外人混不进内宅。但他未料到会有人针对沈云楹。从后宅妇人嫁妆入手, 不像王御史的风格。
燕培风猜测利用王御史之人对沈云楹颇有敌意,这或许是追查幕后之人的一条线索。
沈云楹叹一口气, 摇头道:“铺子的事暂且不提,这事说破天我都占理。可售卖菜蔬,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你无关。”
从种植到售卖,都是沈云楹自己一个人做主。
谁能想到,卖个新鲜菜蔬都能被人盯上。她卖得也不多,每日就二三十斤的量。粮铺掌柜汇报过, 京城高官世宦之家都有固定的合作商家。她这点散量的买主多是大商户,如皇商唐家之类的人家,富而不贵,宴请多需求高,都是一次全买光。
沈云楹只能心中哀叹她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最多赔点钱,现在都惊动御史弹劾了。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沈云楹决定就此金盆洗手,别头脑一热就想赚钱。
燕培风却深知,如果不是自己,谁会盯着沈云楹一个后宅女子的嫁妆铺子。
“我也同意了,”燕培风不是推脱责任的人,温暖宽厚的手掌在沈云楹的后背轻轻拍拍,宽慰道:“你的主意很好,也不必停了这生意。”
沈云楹想收手了,见燕培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转念一想,做事就讲究个有始有终,既然这次挨了御史骂,不多赚点钱怎么行?
于是沈云楹改主意,决定做完这单。
“那就听你的,腊月底价格更高,最后再赚一笔。”沈云楹笑容纯真又狡黠,明媚得让人晃眼。
燕培风手随意动,拉着人直奔床榻。
耿耿长夜,两人的晚膳变宵夜。
——
腊月十八,朝廷封印,文武百官正式休年假。
燕培风不必去衙门点卯,可皇上看重,每日都要宣他去勤政殿。
临近年关,就是府里最忙的时候,上到祭祀,下到奴仆冬衣赏钱,全都要在年前做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年礼往来。好在燕管家和杨嬷嬷都是做惯了的,又有银屏在旁协助,沈云楹每日去议事花厅两个时辰,总算安安生生料理完。
今年偶有波折,大体风调雨顺,帝后于昭宁殿设除夕宫宴,宴飨群臣,共庆新春,祈国泰民安。
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坐马车进宫。
皇宫灯火如昼。琉璃瓦尚有积雪,朱红宫墙下,朝臣着朝服、命妇们按品大妆,有序往昭宁殿而去。
男宾在外殿,女眷去后殿,殿内装饰辉煌,锦绣案几,环佩轻响。
戌时正,殿门传来静鞭三响,帝后同辇而来。皇上身穿明黄色金丝五爪龙袍,皇后通身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龙九凤东珠凤冠,帝后威势逼人。
殿内诸人纷纷跪拜,口呼“万岁!”,礼官叫起,众人落座。
除夕宴由赐屠苏酒起,月台献舞《太平乐》,乐声时疾时缓,舞姬广袖翩跹,如流风回雪,顾盼生辉。
沈云楹看得如痴如醉,想着要不要在自家府里养一批舞女和戏班子。
身侧突然传来故意发出声响的脚步声,鞋面上的珍珠碰撞出叮咚响声,沈云楹好奇侧头去看。
只见明珠郡主一身大红纻丝金绣云凤纹,头戴满是珠翠的庆云冠,一张秀丽的面容依然倨傲,缓缓走到沈云楹面前。
沈云楹能感觉周边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等着她与明珠郡主再次交锋。
明珠郡主也不想被人家当成猴儿看,她继续往前走,几乎贴着沈云楹面前的案几站,眼神落在沈云楹娇艳白润的脸蛋上,轻哼一声道:“还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区区一场歌舞,就失了心神。”
这是嫌弃《太平乐》歌舞不够好,又贬低沈云楹没见识。
沈云楹展颜一笑,“皇上皇后都说好,我也觉得挺好的,明珠郡主觉得不好吗?难道诚王府的歌舞比除夕宴的还要精彩?郡主看多了才看不上。可惜臣妇无缘欣赏。”
神态真诚,语气柔和,真心羡慕的样子,浑然天成,毫不作伪。
可是明珠郡主脑中敲响警钟,这话她哪里能应!城王府的东西当然要比皇宫低上一等。
等等,沈云楹前面一句还提到皇上皇后,明珠郡主余光往正中的皇后瞧去,皇后指定让人留意这里的动静。
明珠郡主收起倨傲的神色,冷声道:“容你再得意一阵。”
她再次被父王遣送回江南外祖家,幸好她最后关头改变主意,答应父王定下亲事,这才能留在京城。
定亲而已,就算成亲了也没事。等到燕培风休妻,他也是二婚,两人正好相配!
沈云楹面上维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随口应付,“郡主说的是。”
明珠郡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围观的众人没看成热闹,有人偷偷离远些,有人私下议论。
“听说皇上就是看中沈云楹嫁妆丰厚才指婚。”
“真的?不可能,燕培风可是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独子。他家三代单传的。”家财全在他一人手。
“不然你说为什么?沈风诚去世多年,那点官声顶什么用?沈太师又不只沈云楹一个孙女?沈家三位姑娘呢。”
话锋一转又说:“不知其他两位姑娘的嫁妆如何?”
“沈二姑娘嫁入永安侯府,嫁妆中规中矩啊。晒妆没什么特别的。”刚好符合身份,没多的也没少的。
沈云楹端起温茶一口饮尽,她其实很想说一声,她都能听到啊。年关繁忙,沈云楹都不曾留意,谣言都传到燕培风和皇上看中她的嫁妆了。
沈云楹略感无语。先不说皇上会不会看上这么点东西,就是燕培风,燕家公中丰厚富裕,燕培风自己还有偌大的私房呢。
这些人是太看得起沈太师,还是太看不起皇上与燕培风。
沈云楹神思云游之际,忽听皇后传召,叫她近前说话。沈云楹只得起身,莲步款款上前,还未站定就被皇后亲手拉过去,今夜皇后雍容端庄,站到她面前,自己就会不由自主的整色敛容,认真相待。
皇后许是看出沈云楹的紧张,温声道:“云楹陪舅母说说话。”说着拍一拍她的手背。
触感温软,笑颜温柔,沈云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后与蒋文笙忽然就有了片刻相似的神韵。
沈云楹脸上露出一丝羞怯,再低头笑道:“舅母抬爱,臣妇恭敬不如从命。”
皇后有些歉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放低声音,“你和培风成亲时日不短了,燕家三代单传,看看重子嗣,你该放些心思在绵延子嗣上头。”
见沈云楹面露为难与羞涩,皇后又道:“这些是皇上叮嘱本宫一定要同你说。可是,本宫的意思,你们男才女貌,才成亲半年呢,这会儿重要的是和夫君相处。上回你们能一起下厨包饺子,就很不错。”
就是皇上吃到燕培风孝敬的饺子,当场对两个亲生儿子蹬鼻子竖眼睛,坤宁宫的小厨房迎来最热闹、最无序的一天。
沈云楹诧异地抬眸,皇后这话算得上推心置腹了。她笑道:“臣妇受教。”想了想又接着说:“子嗣强求不得,最是讲究缘分。或许我们只是缘分未到。”
皇后笑意更深,招手让人去拿金身送子观音,“等出宫的时候,你带回公主府,多拜拜菩萨,总是灵验的。”
沈云楹突然想起东宫太子妃时隔多年再次有孕,皇后才有这番感叹吧?就没有拒绝这份礼,福身道:“臣妇多谢娘娘厚爱。 ”
“谢什么谢,你在宫外时常念着坤宁宫,有什么好的都要送一份来。五公主对你送来的南边花样爱得不行,时时不离手,琢磨着要跟着学呢。可她没那份灵巧,绣出来粗粗笨笨的。”皇后想到女儿照着样子都不会瓢,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没见过五公主的绣品,见皇后乐不可支的模样,忍住不跟着笑。皇后可以笑话自己女儿,你跟着笑就不礼貌了啊。
“五公主喜欢,臣妇那儿还有一些新花样,改明儿送进宫。”
五公主多看看,可能就开窍了呢?
皇后微微颔首,“舅母替她多谢你们夫妻想着她。”皇后乐于沈云楹与五公主交好。以后五公主总要出宫开府,成亲有驸马,沈云楹能帮着照顾一二。
沈云楹忙说不用。
皇后时间紧,便让贴身女官送沈云楹回位置。
沈云楹就发现,自己周遭那些令人不舒坦的盯人视线和议论声全都消失了。她轻笑一声,这就是皇后的震慑力啊。
沈云楹以为能安静的歇一会儿,谁知,一个侧头就看到沈云蔓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第60章 归宁
本朝世子夫人的朝服青色罗裙, 深青霞帔,而沈云蔓的面容偏稚嫩,圆脸圆眼, 为了衬上这身朝服,生生化上一个显老的妆容。
沈云蔓算计着嫁入永安侯府, 一是为了自己, 二是为了兄长的地位。所以成亲后, 她与沈二夫人时常见面,听到不少沈云楹的事情。
比如沈云楹每月都回沈家探望蒋文笙, 沈云楹驳了薛夫人的面子,沈云楹不得燕培风宠爱等等。
沈家就姐妹三个,暗自攀比就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现在沈云楹和沈云蔓都初为人妇,当然少不了比较。
沈云蔓自得把沈云楹比了下去, 但先是传出沈云楹妆奁盈实,比沈云蔓以为的多得多。刚刚又亲眼目睹皇后娘娘对沈云楹的态度,亲近温和, 就像家中的慈爱长辈。
沈云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浅浅地喝一口, 面上含笑望着沈云蔓步步走近。
沈云蔓腹中准备了几句好听的场面话,可对上沈云楹淡定的目光, 一下没沉住气,脱口而出:“三妹妹,如今你日子真风光啊。 ”
艳羡之意尽显。
沈云蔓跟着婆母往来交际,深知在皇后当着众诰命的面拉着沈云楹聊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皇上皇后满意她这个外甥媳妇。
燕培风官途顺遂,在翰林院才几个月就去了户部,翰林院多少官员羡慕得眼红。就算遇到御史台弹劾, 不仅有皇上撑腰,还有太子亲自出面处理。
自古夫荣妻贵,就冲着燕培风这份体面,沈云楹的风光可想而知。幸好沈云楹没能为,和在沈家一样,深居简出,不然在宴会雅集相遇,奉承沈云楹的人一定比自己多。
沈云蔓薄唇紧抿,想想还未入朝办事的章兴宇,心中憋气。
沈云楹实事求是,对沈云蔓露出一个笑,点头道:“是啊。二姐姐你说的真对。”
沈云蔓一噎,浑身僵住片刻,沈云楹真不会说话!
只听沈云楹又继续道:“方才我瞧见武安侯夫人在和贤王妃说话,二姐姐不去吗?”
婆母与贤王妃交好,挽回了一点面子。沈云蔓轻哼一声,心想永安侯府也不差。不管章兴宇将来科举仕途如何,总有个爵位等着。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道:“三妹妹知不知道大姐姐回来了?”
沈云楹当然知道,在沈云芝回太师府的第二天蒋文笙就差人告诉她。今年年礼,她还给沈云芝备了一份呢。
“唉,大姐姐也是可怜。我前几日回府,专程去探病,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沈云蔓叹道。
沈云楹抬眸瞧她一眼,感觉到了沈云蔓的进步。尤记得沈云芝刚出事的时候,沈云蔓故意提起孟昭文孤本的时候,眼角的笑意没收住。
而现在沈云蔓的神情动作和语气全在惋惜。
沈云楹附和道:“这样啊,等明日归宁,我多准备些药材。”
沈云蔓掩唇而笑,手肘碰了一下沈云楹的小臂,“傻妹妹,药材能顶什么用?我听说大伯母在为大姐姐相看,可惜,她大病一场,大好的姻缘线断了。”
说着手掌摊开,做断开状。
沈云楹有些无语,沈云蔓这么幸灾乐祸,也不怕大伯母气不过给二伯母下绊子,就二伯母的脑子,绝不是大伯母的对手。
她眸光一闪,耿直问道:“哦,那二姐姐你要为大姐姐保媒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明日我一定告诉大伯母,给你一份大大的媒人礼。”
沈云蔓既没有吃饱了撑的,又不欠沈云芝的,怎么可能会帮沈云芝?
永安侯府的亲事是沈云芝先背弃的,不顾家族体面和女眷名声,自甘堕落。
又不是自己使手段抢来的。沈云蔓心安理得看沈云芝落魄愁苦。
不过,沈云蔓侧头看看沈云楹,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会以为自己想沾手沈云芝婚配之事!但见沈云楹真诚坦率的眼神,沈云蔓赶紧推脱:“我年纪轻,怎么敢揽下这种大事。”
“诶,我婆婆回去了,我得过去伺候。”沈云蔓寻个借口离开。
沈云楹微微一笑,“二姐姐慢走。”
接下来到百戏表演,吞刀、吐火、走索,花样频出,沈云楹就看个热闹,因为百戏的把戏都差不多,她有点看腻了。
除夕宴散,沈云楹没立即离开,在侧殿等了一会儿,皇后身边的女官和宫女抱着盒子过来,沈云楹口中道谢,示意银筝接下。
等沈云楹走出昭宁殿时,就看到燕培风迎着夜风站在廊柱旁,快步走过去,赧然笑笑,“回府吧。”
燕培风在门口看着女眷鱼贯而出,就是不见沈云楹的声音,长眉微蹙,想着今夜除夕,就算闯了祸,皇后不会为难沈云楹,就耐着性子继续等。
亲眼见到沈云楹出来,燕培风几不可察的松口气,问道:“遇到什么事了?”
视线扫过银筝手上的乌木盒子。
两人往前宫门口走,沈云楹小声重复皇后娘娘的话,“送子观音,我给送到佛堂去?”
公主府设有小佛堂,在供奉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牌位的小祠堂隔壁,在东北角,与铮然居隔了大半个后院。
燕培风侧身挡住骤然兴起的一股冷风,道:“随你安排,记得拨两个人过去伺候。”
沈云楹记下了,这样更显重视。佛堂离得远,但是我心诚啊!
皇家人在宫中守岁,官员回自家府邸守岁,难得光明正大的在夜里驶过长安大街,各家各户都不熄灯,到处亮堂堂的。
沈云楹和燕培风回到铮然居,银屏迎上来伺候,先给两人倒茶,说道:“老爷,夫人,热水备好了,要去洗漱吗?”
沈云楹直奔梳妆台,让银筝帮着拆头发,让燕培风去洗漱,她先松快松快,在宫里坐久了不舒坦。
还有三刻钟就到子时,沈云楹和燕培风一起守岁,两人没有躲在屋子里,沈云楹等着看子时的烟火。
辞旧迎新,只要家中有余钱,就会备上一个。燕家自然也有,沈云楹特地去炮坊定制的花样,烟花绽放后看起来就像一匹奔腾的骏马,应时应景。
烟霞衬玉颜。
燕培风觉得在烟火下沈云楹的笑颜丝毫不比绽放的烟火逊色。
又是鱼水尽欢的一夜。
——
年初二,归宁。
沈云楹和燕培风去太师府。
今年是太师府的头一次迎接两位姑奶奶归宁,沈太师和沈老夫人重视,沈大夫人用心筹备,沈家的男丁齐聚,不能落了沈家姑娘的面子。
全家齐聚在慈晖院,沈云楹从没觉得慈晖院这么小过,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她留神去看,没见到沈云芝,心里奇怪,沈大夫人不带沈云芝去宫宴,现在家宴也不见人影。
沈云芝不亮相,说亲的人家心里也要琢磨沈云芝的病,怎会顺利应下亲事?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想起沈云楹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在沈家的处境,还有她名字的由来。他粗粗扫一眼,岳母不在,燕培风的神色冷了几分。
燕培风低头去看沈云楹,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担忧的样子,小声道:“等会儿我陪你去探望岳母。”
沈云楹却摇摇头,同样小声说:“不用,我娘吹了风,发热头疼。你去了她还得折腾见客,你还是去前院待着吧。”
如果燕培风去问候,章兴宇讲究礼数,也要去静远斋问候一声。就为了说两句客套话,沈云楹可舍不得她娘劳累。
闻言,燕培风没有坚持,岳母身体要紧。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没有多聊。恰好沈太师和沈云蔓夫妻问过话,关心地问起沈云楹在燕家过得如何。
没过多久,沈太师就带着沈家男人和两位孙女婿去了前院。
沈云楹在慈晖院说笑一阵,就想去静远斋见见母亲。可是,沈云蔓先一步拉住沈云楹,“三妹妹,我们该去看看大姐姐?我们三姐妹大半年没有聚过了呢。”
又转头去看沈大夫人,“大伯母,大姐姐还在揽月阁吧?”
沈云蔓神色分明是关心,但是那语气,就莫名让人想起沈云芝私逃出门的事。
沈云楹看看沈云蔓,又瞧瞧沈大夫人,大房二房最近又有什么不对付吗?大喜的日子,沈云蔓怎么阴阳怪气落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的脸面。
沈大夫人养气功夫好,没露出丝毫异样,语气都是温和的,“云芝还病着,两个妹妹能去探望,陪她解解闷。云芝高兴还来不及呢,大伯母给你们送一碟子点心去,还有新炸的鹌鹑,皮酥骨脆。”
沈云楹还没开口说去不去。
沈老夫人就一锤定音,“你们关爱姐姐,这就去吧。”一摆手,叫李嬷嬷亲自送她们去揽月阁。
事已至此,沈云楹只能陪着去探病。
揽月阁在嘉禾院的左边,是个雅致小巧的院子,这里被沈大夫人和沈云芝精心布置,刚进来就能感受到氤氲书香。
博古架上摆着一副琴棋书画的雕刻,全用的梨花木,雕工精湛。
沈云楹本以为会看到病恹恹的沈云芝,谁知,沈云芝就站在屏风前等着她们,轻飘飘道:“两位妹妹来了。”
她穿着天青色的家常小袄,屋内暖和,不必加大氅和披风,一眼就能看出沈云芝纤瘦的身形。
沈云楹心里暗惊,不是为了沈云芝的瘦弱,而是她从沈云芝身上感受到一股暮气,以前沈云芝总是带着一股傲气,是身份、才学给她的底气,对沈云蔓和沈云楹两个妹妹自然流露出清高和指点的意思。
沈云蔓和沈云楹都唤一声大姐姐,跟着进去里间坐下。
沈云芝亲自给她们倒茶,丝毫不客气,“你们看也看过了,没事就回咏归院和静远斋。”
“呵呵,大姐姐,妹妹才来,你就赶我们走?”沈云蔓笑着端起茶杯,“揽月阁的茶还和以前一样。可惜,物是人非。”
她边摇头感叹,边起身抱着沈云芝的胳膊,“姐姐,你说是不是啊?”余光还盯着沈云楹,趁着两人不注意,悄悄用袖口扫过沈云芝的茶杯,将细白的一撮粉末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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