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捉奸在床
沈云楹秀眉微蹙, 她觉得今日沈云蔓不太对劲,亲亲密密挽着沈云芝胳膊这种事,只有需要展现沈家姐妹感情和睦的时候才会出现。
于是, 她提高警惕,留心盯着沈云蔓的神色动作。可惜晚了一步, 沈云蔓已经不着痕迹下手成功。
沈云芝不自在地把手臂往回撤, 疑惑看一眼这个笑吟吟的堂妹, 上次沈云蔓来揽月阁,话语中全在夸耀永安侯府, 那种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目光,沈云芝深深记得。
她不后悔与顾郎相约远走。但她也认命,能为顾郎冲动一次,第二次沈云芝已没了决绝果断。
沈云芝再舍不下父母, 他们心疼又失望的眼神,刺疼她的心。她幼承庭训,饱读诗书, 心底亦是不认可与男子私自奔逃之事。
因而面对两位堂妹,沈云芝心下有愧疚。沈云蔓之前在她面前炫耀, 她都不当一回事,甚至说服母亲, 不用跟二房计较。
“我去岁自制的梅花茶,二妹妹喜欢,只管拿一匣子回去。”沈云芝态度大房,吩咐丫鬟秋霜去包茶叶。
沈云蔓不客气,“大姐姐要送,我就接了。说起来,我夫君喜梅, 冬日总是要去赏梅,等他看到我的梅花茶,指定欢喜。”扭头看着沈云芝,端起眼前的茶杯,轻声问:“大姐姐,这茶带回永安侯府,我夫君不会认出来吧?”
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沈云楹倒吸一口凉气,又挺直身板,她也想知道!沈云芝给章兴宇送过梅花茶吗?
梅花茶普遍,但个人的制艺不同,味道有差别,沈云芝的手艺总是过关的,还带上一丝特色。
章兴宇尝过,应该能品出来?
沈云芝下意识盯着手边的茶,被妹妹这么问到脸上,她羞愤恼怒。沈云蔓嫁与章兴宇,而自己曾和章兴宇谈婚论嫁,自然不是毫无往来。
“二妹妹多想了,我的茶要送谁,当然随我心意。”沈云芝嗓音淡淡。
沈云楹挑眉,言下之意,章兴宇不配。
果然沈云蔓柳眉竖起,冷声回道:“那姐姐可得抓紧时间多喝几杯,别跟孟昭文的孤本一样。”
永远失去争抢的资格。
她笃定地看着沈云芝,以后下嫁寒门,一辈子陪着丈夫在八九品官位上熬着。
沈云蔓率先举起茶杯,视线看向沈云芝和沈云楹,亲眼盯着沈云芝喝下,偷偷与帘子前面侍立的秋霜对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心跳都加速半拍。事情成功了一半。
自从沈云芝回太师府,沈云蔓一方面是担心大房母女再次打永安侯府的主意,一方面是想知道沈云芝最后能嫁给谁,便极力劝服沈二夫人,大方撒钱又以家人要挟,恩威并施收服揽月阁的一等丫鬟秋霜。
若是沈云芝从前的一等丫鬟,从小跟着沈云芝长大,忠心耿耿,她们绝做不成这事。但去年那两个贴身丫鬟帮着沈云芝出逃,被沈大夫人撵去庄子做苦力,现在的两个丫鬟秋霜,冬云是临时挑上来的。
去岁十一月开始,沈大夫人和各家交际的时候,主动提起沈云芝病愈,言语中透露出为女儿择婿的意思。可惜不太顺利。
秋霜没送来什么要紧消息,直到十天前,秋霜夜里偷偷去找沈二夫人。她下午听到冬云和沈云芝说话。
冬云说:“要是二姑娘没那么快嫁过去,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肯定还是姑娘您的。”
大姑娘才回老家养病几个月,这么好的婚事就被二姑娘抢走了。冬云想着自己是陪嫁,要是大姑娘嫁得好,自己才能好。
可是秋霜不知冬云内心的想法,捡了她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沈二夫人。
“当时大姑娘嗯了一声。到了晚上,大夫人过来,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大夫人看着挺高兴,脸上带笑。”
就是这句话,让沈二夫人和沈云蔓以为大房不甘心,要夺回来原本的亲事。于是母女两个打算先下手为强。
沈云蔓目的达到,便不想多待。而沈云楹想得更多,她直觉这回两位堂姐都要搞事,又和以前一样对上了。
速走,别掺和。
走出揽月阁,沈云楹就说自己要去静远斋探望生病的母亲,沈云蔓客套几句,两人就分道扬镳。
静远斋年味儿很足。
崭新的大红对联、年画、门联,还有福字,沈云楹远远就看得出是蒋文笙的笔迹。一路走进里间,沈云楹的脚步快,几乎和丫鬟禀报的声音同时到。
蒋文笙靠在床头,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却好,早早等着沈云楹。见到沈云楹,立刻笑道:“来了?快进来坐。”
沈云楹三步并两步上前,先脱下大红羽纱牡丹纹斗篷,再坐到床边,“娘,你今日感觉怎么样?屋里炭火足,您也不能只穿这么少啊。”
蒋文笙下身有被子,但上身只有织锦的单衣,不薄,但也不暖啊。
蒋文笙伸出手碰了碰沈云楹的手背,“感受到没有?我的手比你的暖多了。”
感受到热乎乎的暖意,沈云楹就不再说了,母亲有分寸就成。
“慈晖院很热闹?都说了些什么?”蒋文笙问。
沈云楹摇摇头,“刚刚去揽月阁探望大姐姐,”她顿了顿,“感觉我那两个姐姐都有点,奇怪?”
蒋文笙跟着回忆:“之前沈云蔓去看过两三次?我没留意那边的事。不过,我旁观了这么久,真看出一件事。大嫂似乎想把云芝嫁回温家。”
“温家?”那是沈大夫人的娘家,沈云楹好奇问:“温家知道那件事吗?”
蒋文笙:“我怎么知道?温家的几个夫人都不是简单的,总会有些猜测,就看大嫂的手段了。”
话落,丫鬟送药进来,“三夫人,该喝药了。”
沈云楹就看着另一个丫鬟端着一碗生姜青柑汤放在自己面前,她不可思议看着蒋文笙,“您可真是亲娘。”
蒋文笙笑道:“你今日奔波好几个院子,喝了吧。免得着凉。”
母女两个,一个喝药,一个喝姜汤,全都一饮而尽,再从碟子拿起糖渍梅子,酸酸甜甜的,立时将味道压下去。
蒋文笙又问起燕培风怎么不来静远斋,沈云楹便解释是自己的意思。
门外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又快又急,银筝匆匆进来,“三夫人,夫人,大消息!问梅苑那边出事了!”
沈云楹抬起头,忙问:“什么事?”
“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和大老爷的学生杨凯方被捉奸在床啦!”
“哈?”
“咳咳!”
沈云楹和蒋文笙同时双眼发亮,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大房和二房这算是亲上加亲吗?
沈二夫人这位娘家侄女姓王名娴君,父母双亡,被王家叔伯养大。去年沈云蔓出嫁之后,沈二夫人接她来沈家,说是唯一的女儿出嫁,膝下寂寞,叫侄女来作伴。
沈云楹和蒋文笙私下议论,都觉得沈二夫人想撮合娘家侄女和二房庶子,进一步掌控庶子的后院。
所以,今日到底是大房算计二房,还是二房算计了大房?
沈云楹眼前闪过沈云蔓违和的举止。
现在过去问梅苑已经晚了,赶不上热乎的。沈云楹还是要问问,“问梅苑那边怎么样?要过去那儿还是去慈晖院?”
银筝喘匀气,“老夫人发话封了问梅苑,不许消息泄露。现下人都往慈晖院去。要不是奴婢人缘儿好,这会儿还得不到消息呢。”
沈老夫人宝刀未老,一声令下,后宅都老老实实的。
“但是撞破的人有咱们老爷和章世子。”
沈云楹明白了,这事儿瞒不住。除非沈家不在乎颜面,也不在意燕家和章家的态度。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叫她去慈晖院,她就懒得去看热闹,省得沈老夫人邪火冲她发。只能嘱咐蒋文笙,“娘,您留意着,等她们商议出结果,差人来告诉我。”
沈家出了这种事,一个大老爷的学生,一个二老爷的内侄女,两个都是客,结果在沈家遭遇这种事。沈家必须为这两个客人做主。
归宁的沈云楹和沈云蔓被慈晖院的李嬷嬷委婉示意,今儿家里有事,下回抽个时间再回来吧。
沈云楹当场应下,跟蒋文笙告别,嘱咐她注意身体,早日康复。她刚出太师府,沈云楹就拉着燕培风确认,“夫君,你们真的把人捉奸在床了?”
杏眸灵动,亮晶晶的,全是求知欲。
燕培风面色古怪,看了沈云楹一眼,再次肯定自己当初的明智。后院平静安生很重要啊。
“勉强算吧。两个昏迷的人,能做什么?”燕培风唇畔微弯,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是算计。
至于内情如何,那就是沈家的事。燕培风没兴趣探知。他不禁感慨,饶是沈太师为官多年,谨慎勤勉,内宅依然风波迭起。
沈云楹听到个中内情,眼眸睁大,这可真是,夹在两房斗争中两个倒霉蛋,他们凑到一起不知道结果如何。
别管清醒还是昏迷,被那么多人撞见同睡一床,这门亲就是定下了。
沈云楹忙让燕培风从头开始说,到底是怎么去问梅苑的?
问梅苑在前后院中间,从前院过来,有一条路直奔问梅苑。而从嘉禾院揽月阁出发,也不过走半刻钟,离得很近。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蔓会选在问梅苑算计沈云芝的原因。
“娘,你不是说安排好了吗?人怎么从沈云芝变成王娴君?”沈云蔓没有像沈云楹一样离府,抽空拉着沈二夫人悄声问。
她亲眼看着沈云芝喝下了迷药,一贴药下去,人就会昏迷不醒。
沈云蔓和沈二夫人计划让沈大老爷的学生杨凯方娶了沈云芝。孤男寡女,睡在一处,被人撞破。这事儿就成了。
怕全是沈家人不保险,特意带上燕培风和章兴宇作见证。有了这两人,沈家就不能静悄悄地把事情压下去。
为了促成此事,沈云蔓母女动用了在前院唯一的钉子。
“这我怎么知道!”沈二夫人自己也气呢,捏着帕子道:“我好不容易在前院埋下的人,就这么浪费了。”
就是这个小厮,对沈太师一行人说杨凯方冒昧相邀去问梅苑谈论诗文,又偷偷去跟杨凯方说沈大老爷唤他去问梅苑,要同沈家两位女婿赏梅切磋才学。
事情一办完,小厮就触柱而亡,来个死无对证。
沈二夫人压着嗓子道:“娴君那丫头,唉,我们的打算是不成了。”
“那没什么,京城闺秀多的是。眼下的事更重要。娘,秋霜呢?难道是她背叛了我们?”沈云蔓忍不住朝大房母女的方向看去,企图看出什么来。
但是不论是沈云芝还是沈大夫人,都神色如常。
沈二夫人紧张地揪住女儿的胳膊,抖着手问:“你祖母人老成精,不会被她查出来吧?”
第62章 拜年
到慈晖院前, 有嬷嬷出来阻拦,说老夫人发话,任何人不能进去。
沈二夫人心中忐忑, 沈云蔓也一样,她仔细捋过一遍整件事, 想要寻出是哪儿出了纰漏。她自觉没有大疏漏, 就是秋霜, 为了家人的安全也不敢攀扯她们。
现在要紧的就是应付过沈老夫人。
沈大夫人轻蔑地看一眼二房母女,沈家当家主母是她, 王氏和沈云蔓居然敢把手伸到揽月阁。没有把王娴君送到二老爷床上,就算是看在同为沈家人份上手下留情了!
沈大夫人转头去看沈云芝,她为这个女儿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让她回到京城, 可惜沈云芝身在心不在。
而沈云芝面上平静,心底却翻腾,姐妹间有摩擦有矛盾, 但都是小节。若不是口中还有苦涩的药味,手腕留有针灸的轻微刺疼, 她都不敢相信,沈云蔓竟然使计害她一辈子。
秋霜的供词仿佛响在耳侧。
“奴婢听冬云说, 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应该是姑娘的才对。姑娘您,您答应了一声,接着大夫人又跟您闭门详谈。”
“二姑奶奶说,等您昏睡过去,就抱着您去隔壁问梅苑。杨公子是大老爷的学生,前程尽有的。奴婢为了父母家人,只能听二姑奶奶的话。奴婢知错, 一切都与奴婢的家人无关,请大夫人大姑娘饶命!”
沈云芝只觉可笑。
沈云蔓是被什么冲昏了头?她要怎么抢武安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杀了沈云蔓,再嫁过去做继室?她要是看得上章兴宇,当初何必逃婚?
枉沈云蔓自诩聪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沈云芝仔细回忆冬云何时说过这话。回府不到三个月,沈云芝一直很消沉,沈大夫人时常来揽月阁聊天。她对这事儿完全没有印象。
最后还是沈大夫人提醒,沈云芝才想起,那日她在想如何劝说母亲放过顾郎,对冬云说的什么话根本不在意,就是在敷衍人。
得知今日算计源于这么一件误会,沈云芝都不知该说什么。她深深看了一眼沈云蔓,永安侯府章兴宇就这么好?
察觉到沈云芝打量的视线,沈云蔓有些心虚地撇开头。
这时,李嬷嬷从正厅走出,微微福身,目光复杂地扫过沈云蔓,很快收回视线,平静道:“大夫人,老夫人想请大老爷做媒,杨公子与王姑娘天作之合,亲事还需尽快定下。明日二夫人回娘家,就把王姑娘的庚帖带回来,之后就在咏归院养病吧。”
“什么?”沈二夫人惊叫一声,“李嬷嬷你是不是传错话了?我又没病,养什么病?”
沈云蔓忙拉一把沈二夫人,但是没拉住,沈二夫人已经窜到李嬷嬷跟前质问。
李嬷嬷微微一笑,“二夫人,老夫人说您要是敢问,厨房的差事还是交给大夫人打理,养病切忌劳心劳神。老夫人还有一句话,让您记住,只此一次。”
沈二夫人心头咯噔一下,明白沈老夫人果然精明得很,年纪大了脑子还活泛,一下子就看出她在背后的动作。
只是,她瞪视沈大夫人,中间插手的人不是只有她,婆母怎么这么偏心?
不等沈二夫人再开口,沈云蔓忙说:“李嬷嬷吗,我们想见祖母一面,真的不能通融吗?表姐的亲事,还得我母亲出面走动才好。”
沈大夫人笑道:“云蔓放心,伯母料理得了你的婚事,杨公子和王姑娘的婚事,我们沈家只是当媒人,无需插手太多。我顺手就办了。”
“老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呢。”李嬷嬷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门前拦人。
慈晖院的事没外传,但谁让蒋文笙早早在沈老夫人的院子里买通人传送消息。这事儿当天晚上就传到静远斋,第二天就传到沈云楹这里。
“所以,这事儿是二姐姐算计,反被算计回去?”沈云楹听着消息,沈老夫人虽然放权给儿媳妇,但在沈家后院经营几十年,想查什么事,速度还是很快的。
银筝点点头,“是吧?良嬷嬷还说,揽月阁的丫鬟秋霜,昨晚得了风寒,被挪出去了。”
沈云楹立刻想起昨日在揽月阁里间,就是秋霜伺候的。那可是沈云芝的大丫鬟。沈二夫人居然能收服她,可见下了功夫。
“大老爷训了二老爷一顿,让他管一管妻儿。声音很大,前院许多人都听到了。”银屏补充道,“杨公子是大老爷的得意门生,娶大姑娘也不错,怎么大老爷这么生气?”
沈云楹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啊。若是没有发生去年私逃那件事,杨凯方配不上沈云芝,但是现在下嫁给沈大老爷的学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沈大老爷和沈大夫人不愿意,沈云楹才懒得操心。
“二伯被兄长指着鼻子骂,回去不得跟二伯母吵?”
银屏:“不止,还吼了二姑娘,让她回永安侯府伺候公婆丈夫,没事少回娘家。”
沈云楹刚喝进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二伯真的这么说?”
她印象中,二伯斯文儒雅,话也少。听说他开始不喜欢待在工部,后来喜欢上做器物,反而不想离开。所以,在翰林院散馆后就在工部没挪过窝。
“那还能有假?今儿二夫人回娘家,脸上的脂粉比唱戏的还厚。”银筝双手在眼下划过,示意眼妆最浓,“也不知道能不能讨来王姑娘的庚帖。”
王娴君以前来过沈家,只是二房的亲戚,和沈云楹这位三房的姑娘没说过几句话。但好歹是一位清清白白的姑娘,名声有瑕,不知杨凯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介意。
到底是别人的事,她与王娴君又没交情,沈云楹跟着感慨一番,就放下了。
娘家的热闹,果然就是多。燕家人口少,就省心多了。
然而,世事无常,打脸来得太快。
今儿是初三,留在京城的范州本家族人来拜年。
当初进京庆贺燕培风和沈云楹成亲,范州族人派来一位族老和三位年轻人。年前,族老燕荣磐回去范州。长辈不在,燕培风和沈云楹就不用去老宅拜年。剩下三个小辈,燕培风最大,是他们的堂兄,只管在公主府等着燕坤风、燕祯风和燕佩瑜上门拜年。
两辆低调的马车内,燕佩瑜满脸纠结,还是不安地掀开车帘,对隔壁的道:“大哥,三哥,我真的要跟堂嫂说吗?”
她才见过堂嫂三次,一次是婚后见亲,一次是堂兄与堂嫂从张秋镇回来去探望,最后一次是中秋。
两人就是客客气气的说几句话而已啊。
燕坤风和燕祯风同坐一辆,此时他们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大半。
燕坤风认真点头,“族中长辈和父亲同时捎信来,就是让我们告知堂兄和堂嫂。”
托燕培风的福,燕坤风和燕祯风兄弟进了国子监,明年春闱更有把握。就这一点,他们也应该提醒一声。
“有我们在培风堂兄面前提几句。”燕祯风对妹妹宽容,低声道:“堂嫂深居简出,想必性子内敛。要是你不好提,那便算了。听说堂兄堂嫂夫妻感情不甚好,说了也不一定有用。”
燕坤风朝弟弟头上一拍,“谨言慎行,少带坏妹妹。”
“咱们在京城大半年,每次节礼是不是堂嫂做主?”燕坤风又扬起下巴,“门房,之前还没有这个人,中秋之后就多了他。那是堂嫂的陪房。”
燕祯风和燕佩瑜受教点点头。堂嫂能在公主府当家做主。
兄妹三个达成一致,两辆马车也来到公主府门前。
方才被燕坤风指着的门房小厮忙迎上来,笑呵呵道:“两位公子,姑娘来了,我们夫人刚还差人来问呢。”。
第63章 清理门户
燕坤风和燕祯风跟着小厮, 一路来到前院书房。
案桌右上角的博山炉氤氲着清新的檀香,燕培风站在一张字帖前赏字,等两人进来, 温声笑道:“坤风、祯风,你们来了。”
燕坤风和燕祯风并肩上前, 拱手道:“堂兄。”
燕培风颔首, 先是考校两人学问, 听完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深两分, 两人皆言之有物,燕坤风文风务实,燕祯风偏花团锦簇,端看考官喜好哪一种, 谁的名次就高些。
“我年前与国子监教谕聊过,你们所在的乙班该教的都教过,建议你们去下场一试。今日听了你们的回答, 已有火候,三月可以下场。”燕培风和煦如春风, 对范州本家能再出两位进士心里欢喜,同宗同族, 族人出息,双方互惠互利。
燕坤风和燕祯风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喜色。之前燕培风没问过他们的功课,他们本是带着心事而来,又遇突然考查,还担心表现不好。
得到燕培风的肯定,他们对三月的春闱更添三分信心。
燕培风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堂弟目露欢喜, 告诫道:“还需多加勤勉。切勿落入同进士的名次。”
那日与国子监教谕喝茶,燕培风问过燕家两兄弟和蒋高鑫的成绩,也亲自看过他们的文章。如无意外,蒋高鑫应会名列前茅。
而这两人多半考不到前面的名次,尽量稳在中游,最好不要落入同进士。官场上讲究名分,同进士,如夫人,将来仕途升迁带着同进士的履历,很难得到提拔。
听出燕培风的好意,燕坤风、燕祯风齐齐应声,“多谢堂兄指点。”
既考过学问,燕培风就问起他们的父亲、以及族中长辈,得知族中一切安好,才安下心来。
忽然,燕坤风站起身,眼神坚定道:“堂兄,今日登门,除了拜年,还有一件事,父亲叮嘱我们一定要同你说一声。”
“哦?何事?”燕培风早就留意到燕坤风和燕祯风脸色不对,一会儿犹犹豫豫,一会儿欲言又止,显然是有事,但他只是远方堂兄,认识时间又短,便等着他们开口。
“上月,燕老管家的孙子燕恩在外面与人吃酒,醉后曾言,范州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是他的,别人孝敬过来,他学老东家,照收不误。”
燕坤风的声音不疾不徐,响在安静的书房,仿佛裹挟着屋外的风雪,吹灭炭盆的热气,让屋内的温度生生降了几度。
燕坤风说得委婉,其实意思很明显。暗示燕培风清理门户。
燕老管家跟着燕家祖父母去范州定居,继续伺候两位老人家。因为燕老管家一辈子在燕家,忠心耿耿,又与燕祖父主仆情深。在老管家的孙子出生时,燕祖父消除他的奴籍,还答应送他去学堂读书,将来或可参加科举。
老管家感念主家恩情,就为孙子取名燕恩。
燕培风凤眸漆黑如墨,又如鹰隼锋利,温润的气势瞬间消散。
“事后燕恩说是醉后胡言。可我父亲与几位族老不放心,特意去衙门查了一下,发现两月前,契约文书的确换了人,主家姓耿。燕恩的妻子便是耿家女。”燕坤风心跳如擂鼓,顶住燕培风的灼灼目光,继续道。
所谓疏不间亲。
范州本家与燕培风的来往浅,而燕老管家全家与燕培风三代主子都有情分。再者,现在是族中和燕坤风他们依靠燕培风,这虽是好心提醒,但有点出燕培风治家不严的意思,很可能招燕培风不喜,埋下隔阂。
燕培风凝眉颔首,“我知道了,劳烦堂叔和族老挂心。”
同时,铮然居也说起这事。
燕佩瑜生得一张瓜子脸,五官明媚,身穿一件胭脂红素梅襦裙,喜庆又典雅。她刚刚和沈云楹拜完年,又陆陆续续说了能想到的事,茶过两盏,她捏紧双拳,垂眸不语。
沈云楹听得燕佩瑜从京城的过年装扮到范州的过年习俗,说了一大通,这姑娘以前没那么多话啊。她留心一看,燕佩瑜有话想说?
沈云楹嫣然一笑,柔声道:“妹妹不是外人,有话只管直说。”绕绕弯弯的,咱两都累。
到了燕佩瑜这里,她的顾虑和两位兄长是一样的。女子料理后宅,比男子还注重家宅名声。
燕佩瑜鼓起勇气道:“堂嫂,你看出来了?那我就直说了。”
除了醉仙楼,燕佩瑜说了更多后宅夫人往来之事。
“燕恩的夫人耿氏常常与范州官眷往来,文武都有,腊月里更是宾客如云,一日都不曾停过。燕恩是良民,他姓燕但不是族中人,族里不好管。我母亲说,燕恩的妹妹还许给通判家做二房,元宵后就进门。”
“年底燕老管家做寿,我母亲跟前的嬷嬷去送礼,还在耿氏院子里看到一个白玉寿桃盆景,她说是堂嫂赏赐给她太婆婆的。”燕佩瑜抬头看一眼沈云楹,小声道:“但是这个盆景,嬷嬷陪着我娘去富商许家的时候,亲眼见过,是许家定做的,盆边的字样一模一样。”
言下之意,那就是同一件。不是仿品。
沈云楹越听越凝眉,听燕佩瑜的意思,祖父母那边的下人阳奉阴违,私下动作不少。余光瞥见燕佩瑜有些不自在,她感激道:“妹妹这么说,想必是真有这事,我等会儿就和夫君说一说。”
“妹妹和族中的好意,我与夫君感激不尽。我们在京城,祖父母在范州,还要劳烦族中多看顾。这次刁奴闹事,你能来提醒一声,不让他们胃口越来越大,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事来,嫂子多谢你。”
沈云楹说得真心实意,见燕佩瑜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她不禁想这个小姑娘有点可爱。
留客用午膳,等燕佩瑜三兄妹离开,沈云楹就问银屏,“送去范州的礼单和那边送来的账册都找来了?”
趁着空隙,沈云楹就吩咐银屏找出京城与范州那边的往来,包括燕家祖父母和那边下人的往来,下人主要是燕老管家一家。因为他最有体面,最受器重,每年备礼的时候,沈云楹都会命人送一份过去。
嫁进燕家半年多,沈云楹没去过范州,对范州那边压根没安插人手,更是不了解燕老管家一家的人品。这事,还得寻燕培风商量才好。
银屏回道:“夫人,奴婢去账房的时候,碰上思齐了,他奉老爷的命去取账册。奴婢就只拿回后院的那部分。”
沈云楹点点头,反正都要去见燕培风,她站起身,“拿上账册,我们去一趟前院书房。”
因为燕家祖父母要回范州养老,燕家特意在范州置产,有铺子有庄子,所有利润都归燕家祖父母那边。只多送一份账册来京城核对。
所以和范州有关的账册和往来单子,满满的堆了半个书房。
沈云楹进门看到整整五大箱子的蓝皮账册,不禁倒吸一口气,这都要看完吗?有点多。
“夫君。”
“你来了?”燕培风抬头,招手让沈云楹坐在对面,“正好和我一起看看。”
沈云楹踏进书房,拿起一本,轻声说道:“我不擅长看账册。”她指着身后的两个丫鬟,“她们速度快,是我手底下的小账房女先生。”
她的速度慢,但底下有能干的人。
燕培风扫一眼,一个是银屏,还有一个陌生的丫鬟,应该是沈云楹的陪嫁。他示意思齐,“带她们去隔壁。”
燕培风看着沈云楹,“我在隔壁设了一个账房。多加一个屏风,男女分开。”
“我要派人去范州一趟,你身边也遣几个人跟过去。”
第64章 资敌
“那边负责后院的是老管家的儿媳妇。”燕培风说出目的, “你的人去接手内院。祖母年纪大了,身边的丫鬟压不住人。”
沈云楹迟疑:“祖母会不会有不舒坦?”这样做下她老人家面子啊。
燕培风笃定道:“不会。祖母性情随和,不计较这些。”
想到正是因为祖母宽厚, 才纵得底下人愈发贪心不足,燕培风眸光变冷, 为了安沈云楹的心, 就道:“我给祖父母去一封信。”
沈云楹当即应了, 不怪沈云楹多心。想想沈老夫人的放权不放手的做法,就算先前燕祖母和蔼慈爱, 一旦涉及燕祖母的利益,她肯定选择小心应对。
“要不要接祖父和祖母来住一阵?”沈云楹提议,一个是直接把人隔开,不叫燕老管家求情。第二是两位老人家年纪不小, 燕培风该尽尽孝心,每年接来住一阵,沈云楹也能接受。
燕培风紧绷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 他猜到第一层意思,没有燕祖父掣肘, 燕培风处置起来更得心应手。可他有另一层顾虑,“夫人的打算我明白。只是, 祖父和老管家主仆几十年,他不会离开的。”
燕祖父一定要亲眼看到证据,亲手处置旧人。
燕培风的计划是祖父在前,他在后,只负责补刀。
沈云楹代入燕祖父想了想,若是银屏或银筝犯事,她势必要自己处置, 便没有异议。
屋内的账册全都搬去隔壁的临时账房,燕培风就拿过与燕老管家、燕恩一家的礼单往来,当看到杭州、百年乌木手串的时候,不禁挑了挑眉。
燕培风和沈云楹对如何处置燕老管家没有提前商量,但不谋而合。
老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边派人去查他,一边找做假账的证据,最好直接以偷盗主家财物之名定罪犯事之人。
燕恩敢收醉仙楼,那么他们必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欺压百姓。这些事就像一条藤上的瓜,犯一就连带出一串。
燕恩已经脱籍,不是燕家仆从。先料理了祖父,孙子满头的罪名,随便一个都能解决他。
沈云楹就取过未嫁进来之前,燕恩一家的礼单和杨嬷嬷的回礼。把一年份的看完,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看得累了,起身为两人倒杯热茶,接着双手捧着慢慢喝,歇一歇,不急着干活。
燕培风接过热茶,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明日骆锦焕儿子的满月礼,你送厚一点。”又对沈云楹解释,“母亲和福宜姨母姐妹感情好,我和他是多年好友。”
沈云楹原先准备的是金锁金手镯金铃铛等等,都是寓意吉祥平安,适合婴儿的东西。
年初四,福宜公主家年宴和孙子满月宴一起办。
“好啊,那就添一点金玉类的?”这就是吩咐一句话的事,沈云楹早知道福宜公主与嘉荣长公主交好,所以这份礼不薄,但是对燕培风与福宜公主之子骆锦焕相交多年这事倒没听说过。
燕培风却说:“骆锦焕好武,送些弓箭、棍棒类的吧。”
沈云楹立即抬头看他一眼,指着屋外,“你瞧瞧现在什么时辰,师傅彻夜赶工也做不来。”
她想到一个好办法,笑问:“你幼时有没有这些玩具?”嘉荣长公主和驸马疼爱儿子,燕培风的东西都是上好的。
燕培风轻笑一声,“事情多,是我提醒得晚了。我让人去库房找,直接添进去。”
这还差不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快到亥时,沈云楹就先回铮然居。
——
户部侍郎钱家。
今年钱家十分风光,上门送贺礼递帖子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年初二这日,二皇子亲自送钱侧妃回钱府归宁,虽然二皇子人只在门口和钱家老爷少爷们说了几句话,没进府坐坐。但二皇子的态度已然摆明,钱侧妃的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钱侧妃以前的受宠是空中阁楼,随着儿子的出世,便彻底站稳脚跟。侧妃的娘家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皇孙的外家却不同。钱家在京城的地位提升一大截。
从初二下午开始,钱府门房小厮收打点钱都收到手软。
淡定如官场老油条钱兴斌,都能日日见笑脸。等到年初四这日,钱侧妃送来消息,宫里太医诊断,太子妃这一胎为女。
这对钱家来说,更是一个好消息。
门客许先生捋着胡须,含笑道:“恭喜大人,东宫久无子嗣,二皇子更进一步的希望便多一分。”
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众所周知,二皇子不喜二皇子妃,就算二皇子妃育有一子,可是她的娘家已经无人,只比孤女好一些。若不是皇上皇后念旧情,决不能嫁给二皇子。
但对于钱家来说,有这么一位二皇子妃,是大大的有利。钱侧妃有宠爱有儿子有家世,就差那么一点名分。
若是钱家能助二皇子登上大位,到时一个皇后之位手到擒来,太子之位也能争取一二。
钱兴斌却摇摇头,“二皇子似乎并无争意。”不管是他的观察,还是钱侧妃的试探,二皇子都没有流露出这层意思。
“东宫才显露颓势,时间且长。钱侧妃之子还小,大人尽可慢慢筹划。”许先生是冲着大事而来,他心知时间还长,慢慢等慢慢筹谋便是。
钱兴斌从白玉罐中取出黑子,在光滑的棋盘中落下一子,“许先生,该你了。”
夺嫡这盘棋底下汹涌,还没摆到明面上。他在犹豫,要不要当第一人。
许先生拿起白子,随意放下,心思转到他处,“大人,范州那边来信,计划顺利。再过几日,安排好的人就能进京。”
钱兴斌缓缓叹一口气,“燕培风的确是一员好将,去年户部秋税被他管得密不透风,盐税茶税刚动手脚就被看出来。可惜他与太子交情深厚。若是二皇子能收服他,我们就不用费这番功夫。”
许先生吹捧几句钱兴斌的睿智精明,远远不是燕培风能比的,接着道:“所谓福祸相依,二皇子身边人越少,您的地位就越不可撼动,”但话锋一转,“户部敬着燕培风,不过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可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南边接连来了几封急信。”
“趁着这个机会,让燕培风滚回翰林院。”钱兴斌下结论,抬手就吃了许先生一子。
“大人高明。”许先生佩服道。
许先生想起新收下的妾室杜冰淼,面上闪过满意之色,不着痕迹地提醒道:“新投来的唐家,大人可有进一步安排?”
钱兴斌对皇商心中有数,唐家这些年不功不过,好些人都盯着皇商的位置,唐家是走了他夫人的路子。
“唐家所求,应一半就是。为唐家得罪宁王,不值。”钱兴斌摇摇头,都知道皇上念旧情,宁王府只剩下孤儿寡母,敢欺上门去,就得当心皇上反手一巴掌打过来。
许先生为女色心动,但权势更重,不再为唐家说话,“唐家一方皇商,家资不少,但还远远不够。”
钱兴斌听明白许先生的意思。
夺嫡争位,处处花钱。钱兴斌掺和盐税茶税,除了自己缺钱,还不是为了二皇子和钱侧妃的儿子计?
钱兴斌锐利的眼神扫过许先生,“唐家聪明,”知道用财打动他夫人、利用美色笼络许先生,“但是还不够聪明。”
明面上的人手,他怎么可能让其财富大涨?
许先生对上钱兴斌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神,心头一惊,忙起身禀明忠心,“大人!”
钱兴斌摆摆手,“先生不必多虑,唐家不过是小事。”态度与方才一样从容,“我们接着下。”
等走出书房,冷风一吹,许先生打一个哆嗦,惊觉背后冒出细细的冷汗。
方才棋局上,钱兴斌暗暗敲打,幸好他更重权,美色享用享用就是,不可沉迷啊。
——
腊月送年礼,正月赴年宴。就是沈云楹想偷懒,年前年后也得支棱起来走动。
直到正月十二,沈云楹才在铮然居过起日上三竿起床的好日子。她不出门,约了京城千喜班来府里唱戏。
除夕宴回来后,沈云楹就打算着买一个小戏班回来,慢慢培养,宴请的时候也能用上。
年后事忙,京城的大小戏班子戏约都满满当当的。质量高的小戏班子多在南边买卖,沈云楹就打消买的念头,只约了千喜班来唱。
燕培风不知在忙些什么,衙门都没开印,他就忙的早出晚归。开始沈云楹以为他在忙范州老管家那件事,后来觉得不是,下人背主这点事,不值得燕培风忙碌至此。沈云楹就没去打扰燕培风,千喜班只能她独自享受了。
沈云楹在公主府优哉游哉地过了两日。
正月十五,元宵这日,晴了半个月的京城又下起小雪。漫天的雪花飘然落下。
“夫人,下雪了,您还出去吗?”银屏望天,有些担心。
沈云楹系上披风,伸手去接雪,“这么小的雪,没事。我们早和林夫人说好的,城外施棚盖得厚实,不会太冷。”叉转头吩咐,“银筝,带上手炉。”
林夫人是京兆府尹林大人的妻子,燕培风和林大人谈好捐赠的时候,就定下两家夫人去城外走一趟,立立好名声的大好事。
出了城门,施棚用料扎实,沈云楹在里面没有觉得多冷。就是林夫人没能来,她家嬷嬷百般赔罪,林夫人感上风寒,不能来了。
沈云楹觉得没关系,她自己也行。
一个时辰后,银屏来提醒该回府了。沈云楹刚从粥棚出来,排队领粥的男子突然倒下,吓了所有人一跳。
沈云楹反应过来,喊人来扶起他,吩咐粥棚的管事,“送去临时棚内歇一歇,再送去一碗浓稠的粥和棉衣。”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男子挣脱开扶着他的人,跪地拜谢。
那男子衣裳破旧,脸上手上被风雪吹破好几处,嘴唇皲裂开,声音沙哑难听,仿佛好久没有说过话。
“只是举手之劳,你也是灾民,一碗粥一件棉衣是你应得的。”沈云楹温声道。
谁知,那男子说:“草民不是灾民。草民必须来京城,寻一个公道。”
这话一听就有隐情。
沈云楹心下叹口气,“你若有路引,我就让管事寻一辆车送你进城。”
男子心里有些失落,不过并不失望,能安全进京城,就是这位夫人帮扶自己了。他再次磕头,“范某深谢夫人。”
经过这事,沈云楹回去的路上心情不甚好,银筝想到海外斋的木片拼图,提议道:“夫人,要不要去海外斋看看?那里的东西新奇又难得。”
沈云楹也想散散心,“那就去吧。”
海外斋在长安大街,沈云楹直上二楼,看新进的珍品。谁知,还没开始细看,外面就响起咚咚咚的鼓声。
一声接着一声。
沈云楹惊讶问:“是登闻鼓?”
银屏和银筝脸上全是震惊,第一次亲耳听到登闻鼓的鼓声,她们也不敢确定。还是掌柜的见多识广,点头道:“夫人好耳力,就是登闻鼓。这边有个包厢恰好能看到登闻鼓,夫人请。”
海外斋距离登闻鼓不远,二楼视野好能看清,但是诉冤人声音不高,听不清楚诉状。
沈云楹刚站到窗台前就认出敲鼓人。
“是城外的那个人!”银筝拉着银屏的胳膊。
这时,楼下的伙计急急上楼,“掌柜的,打听到了。那人状告前科状元燕培风!”
沈云楹立刻转身,“告谁?”
伙计高声回:“前科状元燕培风。”
沈云楹:我这是资敌了?
第65章 狐假虎威
坤宁宫。
皇上正和皇后商量与民同乐, 元宵出宫赏灯会,就他们老夫老妻出门逛逛。
太子最近和太子妃黏糊得不行,两人满心满眼都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至于后宫嫔妃, 让她们在后宫自行宴请。
刚说到穿什么衣裳出去,带什么礼物回宫给儿孙, 登闻鼓咚咚咚的鼓声传进皇宫。皇上登时面色一变, 急忙站起身走出坤宁宫, 听得更真切,确定没听错后, 当即吩咐:“叫京兆府尹过去。”
“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来文德殿。”
皇上心底又惊又恼,今儿是元宵节!全京城都欢欢喜喜地等着晚上赏灯逛街。结果登闻鼓响了!可想今后多少年百姓口中,还有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登闻鼓,自古象征意义大于使用意义。这属于越级直诉, 在面见皇上陈情前,敲鼓人要被鞭笞四十,若案情不实, 便要仗责一百、充军流放。若非有大冤情,没人会来敲鼓。
到底是什么大案子?皇上脑子里不停的猜测, 案子能交给谁?现在朝局,最好要怎么动, 顺便安插一下自己人。
皇后担忧跟着离开坤宁宫,宽慰道:“皇上,先喝杯热茶,别当场骂人撒气。”
皇上摆摆手,“朕先去文德殿。”在敲鼓人进宫前,先了解一下事情经过。
前朝开始,诉冤人要一边敲登闻鼓, 一边口述冤情。一来要让百姓知道这人的冤情,二来以防挨不过鞭笞,官府有心也能深入调查。毕竟也是一条人命。至于查与不查,端看皇上。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纷纷进入文德殿。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寺卿对视一眼,皇上定在文德殿问话,就能看出皇上的重视程度。
当今皇上有个习惯,大小朝会在文德殿,日常处理政事多在勤政殿。
皇上高坐龙椅,两道粗眉深深蹙起,底下的官员猜度他的心思,不知皇上的恼怒是为登闻鼓,还是为燕培风。
过了两刻钟,侍卫左右架着一个人进入文德殿,这人颧骨高高凸起,身形消瘦,身上带着点点血迹。这件棉衣看着有点眼熟。
皇上定睛一看,这是燕培风和京兆府尹在城外赠送的棉衣,想到这点,皇上的嘴角抽了抽,燕培风这小子故意的?
“草民范广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范广侑浑身疼得不行,忍着疼痛勉强跪下。
“免礼。念在你刚受过刑,不用跪着,汪泉,给他一个担架。”皇上倾身向前,细细打量一番范广侑,从这名字,再听他说话,应是读过书的人,沉声道:“你敲了登闻鼓,按照规矩,朕在文德殿召见你,三司会审。你有何冤情,尽可说来。”
范广侑依然跪地磕头,泣声道:“草民范广侑,范州陵江县人。祖上曾任过四品衢州知府,留下不少家资。到草民祖父,不喜读书,败坏大半家业,唯剩下醉仙楼,因有知府夫人的干股,祖父不敢买卖。草民父亲读书平平,却擅经营,让醉仙楼成为范州最大的酒楼之一。”
“奈何树大招风,财多引人觊觎。燕培风燕大人管家之孙燕恩抢夺产业,除了醉仙楼,草民家中百亩良田,全被夺走。我家去知府告状,那燕恩拿出一份假契书,非说我家用这些产业抵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知府便不予理会。
产业没了,我们家只能吃闷亏,谁知那燕恩还不肯放过我们。我父亲断腿、母亲重病,还抓走妻儿,要草民卖身为他办事。
我忍着满心苦闷,为父母治病、为妻儿过得好些,帮燕恩做事。谁知,燕恩还不肯放过我们。他竟然要杀了我满门。幸而世叔好心,得知消息立即来提醒我,我才能逃过一劫。”
范广侑说得泪流满面,他慈爱的父母、娇妻幼子,全都死在燕恩手上。他磕磕绊绊终于来到京城告状。
但听说燕培风是皇上的亲外甥,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一个公道。
可是,除了登闻鼓,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赌一赌,好在世叔帮他一把。
老实说,这件事只能算是小案。虽然涉及范家满门,但真不是大事。刑部侍郎是个取巧的性子,眼神在范广侑和御座台阶之间犹豫,要不要站出来为燕培风说话,给皇上一个台阶。
非大案、惨案、奇案,又非谋逆案,前来敲登闻鼓,范广侑反要被惩戒。或是加打板子,或是贬去做苦力一年。
不等刑部侍郎说话,皇上先开口了,“只有片面之词,不能定案,你有没有证据?”
范广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从胸前取出一个小布包,“草民有!”
这里有世叔偷盗来的那份假欠债契书,他自己私下调查燕恩雇佣闲帮害他家的口供。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罪证,是燕恩买卖官职的契约、强占民女的证据。
范广侑心里想的是,他家满门的死扳不倒燕培风和燕恩,那加上行贿卖官、强抢民女,应该够用了吧?
皇上一目十行,粗粗扫过,就让汪公公送到三司手中过一遍。
这些大人以为只是范家事,早想出几个应对方案,哪知范广侑又抛出买卖官职的证据?这就涉及整个朝堂的利益了。
从吏部到地方都有一些官职可以买卖,那都是虚职。哪里跟范州一样,连实职都敢买卖!这样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不能搬到台面上,否则朝廷脸面尊严何在?
还好吏部尚书不在,不然非得气晕过去,范州知府太不会办事。
在场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寺卿、都察院左御史互相看看,暗自斟酌。
倒是先前弹劾过燕培风的王御史,立即为自己正名:“皇上,燕大人的家奴嚣张至此,他这个主子怕也是个表面清正内里不堪的伪君子!”
左御史叹口气,后悔让王御史过来,赶紧站出来说:“王御史稍安勿躁,证词上都说了,燕恩已经脱籍,是良民,非燕家奴仆。”
刑部尚书冷声道:“狐假虎威,没有燕培风,何以有燕恩?”
大理寺寺卿微微一笑,“皇上,依微臣看,不如听听燕大人怎么说?”
上首的皇帝纵观全场,转头吩咐汪公公,“汪泉,宣燕培风进宫。”
“奴婢遵命。”汪泉匆忙退下。
——
有人敲登闻鼓告燕培风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全京城。
沈云楹在海外斋待不下去,立即回公主府,一边派身边的护卫去告知燕培风。她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鞭笞浑身是血的样子,一会儿是燕培风辩解无门,双拳难敌四手的模样,越想面色越是难看。
沈云楹忽然想起那男子说过他是范州来的。范州,难道和燕老管家、燕恩有关系吗?她重重捶一下小茶几,燕培风以前做事很利索,怎么这次动作这么慢?
早该速速清理门户,派人上门道歉,赔偿损失,彻底解决此事,不留隐患才是。
马车还没到公主府门口就被迫停下,沈云楹掀起车帘,吩咐:“去看看怎么回事?”
护卫刚走,前面就传来马蹄声,沈云楹好奇一看,竟是燕培风,她忙探出头问:“你知道登闻鼓的事没有?”
燕培风点点头,“嗯,皇上宣召,我马上就带祖父进宫,祖母还要劳烦你照看。”
沈云楹毫不犹豫应下,心里焦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能抿唇道:“你,当心些。”
燕培风却不换不忙,面容冷静,看到沈云楹焦急不安,轻松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在范州查了这么多天,怎会没有准备?”
闻言,沈云楹心下稍安,拉着他胳膊小声问:“你真有把握?”
燕培风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再说什么,汪公公就领着燕祖父过来,捏着嗓子提醒道:“燕大人,时间不早了。”
汪泉也不想得罪燕培风,但是时间紧急,皇上和大臣都在文德殿等着呢。他在嘉荣公主府耽误不少时间了,燕祖父年纪大了,又不能赶路进宫。还有那范广侑,受过刑,不知能挨多久。汪泉心里是真着急。
“好,”燕培风勒马走两小步,离沈云楹更近,低声道:“放心。”
燕培风的镇定从容让沈云楹惊疑不定的心安定许多,她温声道:“我和祖母等着你回府。”
目送燕培风一行人离开,护卫回话道:“夫人,前头是老太爷和老夫人的车架。”
沈云楹朝前看了看,“祖母在前面吗?”
护卫摇摇头,“老夫人已经进府,前面在卸行李。”
“先叫前面让开,我要进府。”沈云楹想早些去到燕祖母身边,宽慰一二也好。护卫去传话,她对银屏道:“祖母的院子,上次打扫是腊月?”
银屏:“是五天前,底下人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人。”
燕老夫人的院子虽然没人住,银屏一直吩咐底下人时时打扫的,燕培风的长辈少,银屏就对老太爷和老夫人格外重视,一定要让燕培风看到沈云楹的用心和孝心。
沈云楹松口气,燕祖父和燕祖母来得匆忙,她还得安排后续的事情,“炭盆、衣裳、厨房,都要安排下去,还有王大夫,叫来候着。”
大冬天的赶路,得让王大夫把把脉,别再路上亏坏身子。
银屏一一应下。
半年多不见,燕祖母依然和蔼温柔,就算家里遇上事,看到沈云楹的瞬间仍然露出微笑。
沈云楹匆忙上前福身,眼含关切:“见过祖母。”
燕祖母拉住沈云楹的手,“别多礼了,来我身边坐。”
第66章 躲过一劫
紧赶慢赶进京, 燕祖母神色疲倦,但丈夫和孙子都被叫进宫,她满心担忧, 压根不能安心歇息。看着明媚动人的孙媳妇,燕祖母想起此事由他们老夫妻而起, 不禁道:“唉, 这回是我们御下不严, 连累了你们。伴君如伴虎,古往今来, 帝王连亲子都能下手,何况外甥,不知道培风怎么样了。”
沈云楹亲眼见过皇上与燕培风的相处,觉得这是位很有人情味的皇帝。而且, 燕培风正受重用,没有和皇上交恶,沈云楹怀疑就算燕培风真的有错, 皇上八成会选择护短。
她暗中算算燕培风的身家,要是贪财, 他多的是方法和手段。范州一个醉仙楼才值多少钱,值得他沾上人命?燕培风的眼皮子不至于这么浅。再想想燕培风刚刚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云楹心底就对他有了信心,燕培风应该能应对?
沈云楹宽慰道:“祖母,咱不说皇上是看着夫君长大的,会不会偏着他。单论这件事,我相信夫君的清白,燕恩是早早放出去的人,不是咱们家家仆。夫君最多当一回狐狸后面的老虎, 还是不知情的老虎。”
其实沈云楹对告状的范广侑更担心。他家破人亡,一心来京城诉冤屈,但范家之事真的影响不大。
就京城这块地方,仆从仗着主家为非作歹的事,还少吗?沈云楹刚开始拿庄子练手的时候,佃农中就流传着数不清的例子,平民百姓的良田被霸占,成为佃农,再卖身变成仆从。这还算好的。有的被勾着染上赌,有的被痛打一顿,等钱花光,没多久也就家破人亡了。
而衙门中的固执官员会严格执行登闻鼓的规矩,追究范广侑的罪责。小事动登闻鼓,轻则仗责,重则流放充军。
燕祖母理智上明白这就是个小坎,但情感上放不下,听着沈云楹的宽慰之语,知道孙媳妇没有埋怨之意,心中欣慰,认为沈云楹宽厚大方,果然是个好的。难怪当初皇上皇后就看中沈云楹,赐婚给燕培风。
燕祖母频频点头,“这事儿我和你祖父都不知道,培风就更不知道了。老管家勤勉老实一辈子,指着脱籍的孙子能读书科举,改换门庭,没成想燕恩是个不成器的,可怜他老来还要跟着担心丢人。”
沈云楹不知其中内情,但她知道燕家对老管家不薄,有钱有人脉能供燕恩读书,为何燕恩长歪。她猜测还是老管家自家的问题。
她没见过燕老管家,自然不会有这么多感慨和同情。
沈云楹也不会直接反驳燕祖母的话,面上应和道:“是呢,所以孩子就得从小教好,不能在外惹是生非。”
“我听府里的老人儿说,夫君幼时在祖父祖母跟前待过?夫君能有今日,可见您善于教导孩子。”
话题就被沈云楹带歪,燕祖母想起两三岁时候的燕培风。嘉荣长公主和驸马感情好,又自知身体不太好,不放心把燕培风全交给下人,就主动说要麻烦婆母看顾孙子。
当时,燕祖母便是住在现在这间院子,照看燕培风,一直到他开蒙,搬去前院住。
那是燕家人最多的时候,日子温馨欢乐,燕祖母双眼流露出怀念,她笑道:“那时候,皇上就时常宣召培风进宫了。有一次太子送他回来,还问公主,能不能把培风送进宫,给他当弟弟。”
如果不是皇上皇后和太子,宫里最要紧的主子都看重燕培风。燕祖父和燕祖母也不敢回范州,把燕培风交给皇家教养。
沈云楹不着痕迹松口气,和燕祖母聊起燕培风幼时之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暮色四合,沈云楹陪着燕祖母坐了许久,外头还没消息传进来,燕祖母就道:“你也累了一天,不用在我跟前辛苦,回去歇一歇吧。”
和沈云楹说半下午的话,燕祖母的心情好多了。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不差这最后一哆嗦。沈云楹笑道:“祖母,孙媳可不想回铮然居孤零零的用晚膳。您就多留我一阵吧,我给您盛汤添菜。”
正好银筝来问,“老夫人,夫人,厨房那边来问,何时摆膳?”如今天冷,饭菜凉得快,厨房的人真想可着时辰做菜,最好送上来的时候是热乎能入口。
沈云楹期待望向燕祖母。
燕祖母:“就现在吧,不能因为他们没回来,我们就不用饭了,”转头对沈云楹道:“等下多进一碗燕窝,滋补身子。”
沈云楹笑着应下。她心里嘀咕,燕培风不会没做成黄雀,反被人瓮中捉鳖吧?怎么拖到这么晚还没回来?
饭毕,燕祖母担忧更甚,沈云楹瞧着出她很累了,就没再主动寻话题跟她聊天,只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陪着。
燕祖母心绪不宁,一会儿看看时辰,一会儿催人去宫门口等着,要第一时间接到燕祖父和燕培风。
好在戌时初,燕培风和燕祖父冒着风雪回来了。
“祖母。”燕培风先看向燕祖母,接着转向沈云楹,见她精神尚好,轻声喊:“夫人,我回来了。”
沈云楹心中大石放下,朝他微微一笑。
燕祖父直奔桌前坐下,狠狠灌一口热茶,从喉咙暖和到胃部,“总算过了,太久没上朝,今儿差点撑不住。”
燕祖父辞官休养许多年,在家懒散惯了,骤然面圣,又在朝臣面前应对,真是身心俱疲。
“祖父累了,您早点歇息,明日孙儿再来。”燕培风倒看不出疲累,对燕祖母道:“祖母,祖父和孙儿都没事,您不用担心。”
燕祖母神色轻松,心疼孙子的心多过追根问底的好奇,忙催促燕培风去休息,“云楹,培风就交给你照顾,你多上心。”
沈云楹微笑:“孙媳知道。”
看着大孙子孙媳妇并肩离开,燕祖母转头就问燕祖父,“老爷,我打算把族田交给孙媳妇打理。”
燕祖父一愣,“你不是念叨着要等重孙子出生,再交给孙媳妇吗?”
燕祖母坐下叹口气,“这不是觉得对不住他们小夫妻吗?经过这事儿,我们两个真的老了,族田不能出差错。”
“云楹都嫁进来半年多,还没有消息,一托又是一年,太久了。”
燕祖母没说,她本来打算今年三月,燕培风生辰时来京城暂住,顺便提醒一下沈云楹早些诞下子嗣。如今范广侑的事一出,她不好意思再催促。
再等一阵吧,燕祖母想,等这事儿彻底过去。老话说冬日好滋补,趁着这个冬天,她就让沈云楹多补补。
——
沈云楹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成功躲过一劫。要是她知道,一定大呼庆幸。皇后的催促,沈云楹不痛不痒,皇后态度松又不是正经婆母。燕祖母不同,沈云楹真不好敷衍。
铮然居暖和,沈云楹回到熟悉的院子,浑身放松,拖了披风直接坐在暖炕上,接过银筝端来的热茶,目光热切地问:“夫君,具体怎么回事?”
她很想知道,范广侑告状的后续。
燕培风坐到对面,直接说结果:“范广侑在驿站养病,有太医亲自看诊。燕恩一干人押送刑部大牢。”
“但这事没完。”
燕培风就将事情缓缓说来。
燕老管家办差事忙,没多的心思教养孙子。燕恩自幼受宠,老管家家底不薄,养出他天真的少爷脾气,人傻就好忽悠。他先被人撺掇着抢醉仙楼,然后是捐官,向范州知府买了一个同知虚职,彻底扬眉吐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燕恩能管住的了。燕恩手下有一个门客,叫曹秋江,哄着燕恩做下种种恶事。
像醉仙楼,为什么要灭口呢?曹秋江的理由是怕范广侑卖醉仙楼的独门秘方,影响生意,不能盈利。
哄着燕恩卖官,帮有钱的少爷牵线,从虚职到实职,少的三五千两,多的万两。曹秋江忽悠燕恩,这样能广交人脉,将来处处是朋友。
燕培风的人刚到范州就发现其中的猫腻,说服燕老管家,想抓住曹秋江的证据。同时,又拖了范广侑的几日,不然范广侑还会早五六日进京。
沈云楹听得其中还牵扯到卖官鬻爵,难怪燕培风拖这么久才回来。这种事闹到皇上面前,朝廷上上下下都没脸。
“那曹秋江也下狱了?”沈云楹前倾,好奇问:“他背后的人是谁?”
燕培风得罪了谁?
沈云楹掂量着,这样的手法,不像大仇怨要害燕培风,更像轻轻撩拨一下,让燕培风吃亏。顺着这个思路,沈云楹又问:“皇上要怎么罚你?”
从白日的担忧,到尽心宽慰祖母,再到此时接连的问题,看着沈云楹紧张自己,燕培风微微扬起唇角,他耐心的一一回答。
“曹秋江就在刑部大牢。”
“暂且查不到幕后是谁。但曹秋江是京城口音,等着看有谁去探监,再摸着线索往下查。”
就是因为查不出来,燕培风和皇上怀疑是冲着户部税收来的。所以要把人放在刑部大牢,等底下的大鱼上钩。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燕培风轻咳两声,有些不自在道:“应该要外任。”
本来没有那么快外任。
皇上计划让燕培风在户部待两三年,谁知江南盐税那边接连损失三个钉子,正巧收到折子,现任杭州知府马上风猝死。
燕培风遇到登闻鼓这事,江南难得有一个空缺,还恰好碰上年节,朝廷未开印。皇上就想趁着朝臣没反应过来,直接让燕培风占住杭州知府的位置。
沈云楹懵了,以为燕培风要贬官,震惊地问:“皇上要贬你哪儿?”
脑子里迅速闪过穷乡僻壤的州县,去西南?东北?还是南蛮?
第67章 依仗
沈云楹的神色太好懂, 燕培风低笑一声,“你想哪儿去了?”
“皇上收到急件,现任杭州知府没了。”
沈云楹心领神会, 这时候说有缺,就是暗示了。她心里奇怪, 一时想不出皇上是责罚还是褒奖, 凝眉问:“杭州府是江南富庶州府, 可你到户部没多久?”
燕培风深吸口气,温和从容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 他得跟沈云楹坦白底下的暗流。
于是,燕培风从这几年朝廷征收的茶盐铁税收减少开始,三言两语概括皇上调他到户部、杭州的意图。
“明面上任杭州知府,暗地里是去查盐税。”燕培风总结道。户部是账册总揽, 去了江南,就专查盐。
沈云楹听得心惊,“那你不会有事吧?”燕培风才入官场, 就接这么要紧且麻烦的差事?
沈云楹记得前朝有位江南两省盐台,私自挪用未来两年的盐税上贡给皇子夺嫡, 面上的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京城丝毫没有收到消息。最后事败, 才被新皇判斩立决。
现在太子地位还算稳固,没有激烈的夺嫡争斗。然而自古盐税难肃清,个中猫腻太多了。明面上做假账反而是小儿科,那就是用来应对朝廷清查的。
沈云楹敬佩又纠结地看燕培风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很可能英年早逝的好官。
水灵灵的杏眸,情绪毫不遮掩,燕培风只对上片刻就明了。沈云楹在担心他, 舍不得他吃苦为难。
“不敢说没有风险,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准备。”燕培风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因为顶着杭州知府的头衔,不是明面上的盐科督察,安全性大大提高。
皇上又交予他一些江南的人手,今日在宫中就商量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宵禁后才回府。
燕培风自然不会细说具体安排,但表露出来信心和决心,让沈云楹安心。
沈云楹便不追问,用事后算账的眼神睨他一眼,“你先前没说祖父和祖母要来?”还好她回来的巧,不然燕祖母该怎么看她?
不怕燕祖母对她有意见,就烦燕祖母对后院指手画脚。
这事燕培风理亏,他哪能争辩?直接赔罪道:“是我考虑不周,夫人原谅为夫一回吧?”
今晚说这么一会儿话,燕培风就理亏两次,他腰杆子硬不起来。
沈云楹展颜一笑,“祖母赶路疲乏,我让王大夫诊过脉,喝两天药调理一下。明儿也给祖父瞧瞧?”
天寒地冻的,两位老人家赶路不易。
“好。”燕培风对祖父母的身体很上心,沈云楹不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但是沈云楹做在他前面,这种家人相依的感觉,熟悉又陌生,让他心间生暖。
燕培风指尖的薄茧轻轻划过沈云楹的手背,沈云楹稍稍用力抽出,反被握得更紧。
清辉莹莹,烛火灼灼,燕培风的脸仿佛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沈云楹抬头就能看到他俊眉低垂,唇角下压。
燕培风应该很累了。
刚才在燕祖父燕祖母面前还神采奕奕的人,现下显露出疲倦之色。
燕培风眼眸微阖,似是在思考,又似在养神,沈云楹便没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
嘭!
钱家书房传出茶盏碎裂之声。
许先生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钱兴斌气得胡子抖动,他这位主家养气功夫一向好,这回真的动怒了。
“曹秋江的事,办成没有?”钱兴斌的声音浑浊暗哑,如锋如刃刺入许先生耳中。
许先生忙回道:“成了,他会招供唐家。”
钱兴斌低低嗯一声。
唐家最合适。唐家巴结燕培风不成,恼羞成怒算计燕培风,有动机。
前脚唐家来投,后脚就要推唐家出去背锅。他丢一回面子。还得找燕培风说几句软话,再次丢面子。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暴露曹秋江一颗棋子,差点牵扯出他的人手布局。
“吏部传来消息,皇上要放燕培风出京。”
许先生喜道:“这是好事啊。”
“江南刚空出杭州知府的位置,”钱兴斌冷哼一声,“皇上是真疼爱这个外甥。是褒是贬,谁心里没数?”
许先生眼神一转:“江南富庶,也得看燕培风能不能接住。江南局势错综复杂,我们的人花了几年才扎下根基。燕培风初来乍到,不如就让江南的人好好迎接新任杭州知府。”
钱兴斌摇摇头:“最好拦住他。要是燕培风折损在杭州,恐怕牵连太广。”
没有万全把握,钱兴斌不想要燕培风的命。皇上待他如子,皇家不比别家,疼爱除太子以外的皇子,会影响前朝。但疼爱外甥不会。燕培风还是独苗,要是断了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的香火,皇上不会轻易罢休。
“除了我们准备提上去的人,再加几个清流和勋贵人选。”钱兴斌这边也收到杭州知府空缺的消息,本来准备推自己人上去,现在只能换个策略,联络各方的力量打消皇上和燕培风的如意算盘。
许先生忙应下。
曹秋江是钱家暗地里培养的人,专门负责处理脏事。当然,要让钱兴斌放心,必然要握着曹秋江的软肋。
所以,曹秋江的事很顺利。刑部审了三日,曹秋江终于吐口,是唐家指使他干的。
刑部动作很快,立刻调查出燕培风与唐家的恩怨。而唐家供认不讳,五日后,刑部结案,大理寺与都察院没有异议,皇上下旨,褫夺唐家皇商名号,家产充公,唐家主脉男女流放三千里,五岁以下孩童可免罪责。
唐家树倒猢狲散,偌大一家皇商,不过几日,就消失在繁华热闹的京城。
受唐家牵连的很多,而被送到门客先生的杜冰淼也是其中一个。
之前有唐家撑腰,杜冰淼虽为妾室,日子却很舒适。上回连累许先生在钱兴斌面前被敲打,杜冰淼就没了冲冠后院的势头。这次唐家倒下,许先生前后有半个月都没进过杜冰淼的房门。
东风压倒西风,许先生的正妻和其他妾室纷纷落井下石。杜冰淼被立规矩,浑身又累又疼,每天还得听那些明嘲暗讽的话语。
杜冰淼气得捶床,都怪燕培风,若是他当初能让自己进门,若是燕培风不害唐家倒台,自己怎么会过这种苦日子!
她嫉恨中想法子报复燕培风的时候,刚好偷听到薛夫人的嬷嬷在和她家孙女念叨京城各家的人和事,其中就有燕家。杜冰淼不禁留神细听。
嬷嬷回到正院,禀报道:“夫人,那位姨娘听到了。”她还是不放心,“她真的会有动作吗?”嬷嬷觉得杜冰淼一介低贱的妓姬姨娘,不能办成什么事。
“会的。”薛夫人笃定道。
薛夫人有信心,唐夫人聊天时提起过,杜冰淼是个手段的。她特特安排丫鬟挑起杜冰淼对燕培风的仇视。猫儿狗儿都有自己的道道,何况一个在下九流培养出来的女人。
薛夫人始终想对付燕培风,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信。涉及儿子、孙子,还有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在燕培风威胁过后,她就让人将外室和孩子送去自己的嫁妆庄子,抹了他们在花枝巷的痕迹。
胡茂清落难,胡家嫡女是罪臣之女,连做妾都不配。薛夫人新物色的闺秀有沈太师家嫡长孙女沈云芝,福宜公主家的庶女骆韶菲,还有工部侍郎的长女张钰欣。
年下这些时日,薛夫人细细考察过这三个女孩儿,面上都是好的,底下都有一些把柄,方便她拿捏儿媳妇。
儿女都是债,薛夫人剪下横生出的一截梅枝,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
衙门刚开印,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范广侑之案。等到唐家定罪,刑部结案,燕培风外任的还没定论。
沈云楹从刚得到消息那两天心里不踏实,回太师府探望蒋文笙时闷闷不乐,到现在能悠悠闲闲的和蒋文笙打叶子牌。
因为没彻底定下,沈云楹没同蒋文笙说外任的事,只用过年蒋文笙生病她不放心当理由,才会常常登门。
沈云楹刚赢下一局,外头就传来银筝焦急的脚步声,“夫人,管家来了。”
沈云楹奇怪,“来了就见见呗。”管家是太师祖父的人,又不能拒之门外。
“让管家进来。”蒋文笙吩咐人去引路、沏茶,领着沈云楹去侧厅见。
管家规矩行礼,笑呵呵地道:“老太爷今儿收拾库房,知道三姑奶奶回府,心疼您来回辛苦,特意吩咐奴才送一些东西过来。”
六个紫檀木箱子摆在外面的庭院。
直到管家离开,母女两个都没回过神,蒋文笙就问:“你祖父,怎么突然心疼起孙女来了?”
沈云楹直愣愣的回:“您在家里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还是银筝回来解惑,她神色古怪道:“管家说,三姑娘安分从时,没给家里惹事,是个好的。”
原来沈老太师这个年被老妻和后宅之事烦得头疼。家里就三个孙女,还能争得脸红脖子粗。除了沈云楹省心,那两个大的,尽会闹腾。
沈云楹福至心灵,“难道祖父被她们两个闹烦了?借我敲打一下?”
人在家中坐,礼从天上来啊。
蒋文笙不可思议的点点头,公公真就这意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闺女啥也没干,就这么成了收获满满的渔翁?
沈云楹陪嫁的时候,沈老太师送过一箱子珍品字画。这次又送来几大箱子好东西,恐怕这会儿大房和二房已经得到消息,又要说好东西明珠暗投了。
沈云楹安心的收下礼物。
她扫过单子,文房四宝,书房清供,书籍典藏,生活雅器,琴、香道茶器、金石拓片等等。全是适合文人的珍品。也是,太师的库房,哪能有庸品?
“这件状元及第的玉镇纸,给大表哥,”沈云楹又指着桃李图、定窑紫砂壶茶具,“这两件,就给外祖父。”
等分配完蒋家,沈云楹看到有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上次送了燕培风砚台,这次就送狼毫笔。
母女两个对着礼单指点一通,心情甚佳。
蒋文笙突然道:“高恒上京了,被你外祖父逼着来考举人。还放话说不考上不能离京。明日悦来楼,高鑫为他接风洗尘,你也去坐坐吧。”
她心里为沈云楹的今后打算,女子有娘家依靠与没有,天差地别。她自己就是个例子。若不是她父亲蒋宜在清流中有名望,沈家老夫人会更过分。
蒋文笙希望沈家堂兄弟靠不住的时候,沈云楹还有蒋家的表兄弟可以依仗。
第68章 收账
翌日中午, 沈云楹带着银筝去悦来楼为蒋高恒接风洗尘。
二楼临窗雅间,沈云楹刚进来就看到蒋高恒愁眉苦脸地独自坐在餐桌前。
“二表兄。”沈云楹笑着进包厢,许久不见, 蒋高恒没了上次的纵意洒脱,眉宇萦绕着大大的忧愁。
蒋高恒一看到沈云楹, 起身道:“表妹来了。”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沈云楹日子舒坦, 面如满月, 脸如明珠,气色红润, 心里稍稍放心,看来燕培风在朝廷的事对沈云楹影响不大。
沈云楹惊讶问:“大表兄还没到?”
今日是蒋高鑫做东道主,他应该是最早到的,蒋高鑫性子严谨, 应该会早早到才是。沈云楹惊讶过后,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遇上事情了。
“大哥应该快到了,方才小厮来报, 大哥那里有客登门,耽搁一会儿就来。”蒋高恒解释道。现下还没上菜, 他坐得憋闷,干脆行至窗边。
沈云楹点点头, 上次一别,沈云楹没再和蒋高恒联系过,突然见面有点生疏,她想着能问问蒋高恒这大半年走过的地方遇到的趣事。可她看得出来,蒋高恒心情不太好,就没开口问。
蒋高恒察言观色的本事愈发纯熟,轻笑道:“表妹从姑母那儿得知, 我被祖父赶来京城备考了?”
沈云楹温声道:“二表兄—”
不等沈云楹宽慰几句,蒋高恒就笑道:“表妹不必说好听话,不如就听听我吐苦水。”
沈云楹一愣,反应过来就是当书房的纸篓子呗,一本正经道:“表兄可以开始了。”
这幅洗耳恭听的模样,逗笑蒋高恒,他本是聪颖通透之人,只是本性不喜拘束,觉得祖父打乱自己的计划,心里不畅快。
“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啊。”短短一句话,蒋高恒说得一波三折,成功让沈云楹的唇角轻轻勾起,有些生疏的气氛瞬间欢快几分。
“祖父就是嫉妒我优哉游哉游学,非要说我的山水集不佳,太不像样。要做名士,怎么也得有个进士功名。”蒋高恒无奈摇头,“祖父还说对我放宽了条件,不要求考上进士,总要是一个举人。”
沈云楹只能用大而清澈的眼神看向蒋高恒,外祖父好严格,轻声回道:“严祖出高孙。”
蒋高恒噗嗤一笑,“表妹这话,和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真该见见,一定是对好祖孙。”
“二表兄谬赞。”沈云楹笑吟吟地望向窗外,正月里雪多,外面银装素裹一片。
蒋高恒突然想起对沈云楹的承诺,“今儿知道表妹要来,之前答应你的游记,我给你带来了。”
他的目光投向四四方方的梨花木盒子。
沈云楹眼眸一亮,欣喜道:“该我给表兄送礼,却要先带走表兄的礼。”
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回到去年带着蒋琬一起逛街的日子,那时日子快乐又无忧。沈云楹问起蒋琬的近况,蒋高恒挑着几件蒋琬在家的趣事一说,两人相谈甚欢。
很快,蒋高鑫到了。一进门先问候沈云楹,就对蒋高恒道:“房间给你收拾出了,今夜开始随我苦读。”
蒋高恒大惊,试探问:“明日行不行?大哥,让我再歇一日。”
蒋高鑫无情驳回,“一日复一日,明日何其多。你有天分,就不能浪费,八月就是秋闱了,很快的。”
蒋高恒仰头长叹。
“行了,做什么怪,让表妹看你笑话。”蒋高鑫锐利的眼神一扫,蒋高恒声音卡住,他对沈云楹道:“吃饭吧。”
沈云楹忍着没笑出声。没想到蒋家两兄弟相处时一物降一物的模式。
——
沈云楹与蒋家两位表兄相处融洽和乐,全然不知楼下缓缓驶来一辆燕家的马车,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范广侑的事刚落定,以唐家定罪结案。但燕培风的杭州知府位置却没能及时定下。今日中午,燕培风没留在户部用膳,而是想出来散散。
思齐瞧出燕培风周遭的温度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突然想起一件事,扬高声音道:“主子,早上出门前夫人差银屏送来一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让您去衙门用呢。奴才放在抽屉里,您要不要瞧瞧?”
银屏送来的时候说,本应昨日从太师府回来就送的,夫人忙忘了。赶着燕培风去衙门前送,直接拿去衙门用也好。思齐没提忘记的事。
燕培风一愣,将紫檀雕竹节狼毫笔取出,郁结的眉宇舒展开来,唇角上扬。他想,沈云楹不是不学无术之辈,送东西的讲究她都懂。
狼毫笔,狼同郎。
暗藏的心思,他懂。
手中正摩挲着这支狼毫笔,燕培风一抬头却从风吹起的车帘看到沈云楹与蒋高恒言笑晏晏的画面。
沈云楹一身橘红襦裙,笑容明媚,微微侧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如牡丹娇艳。
燕培风忽觉心头一哽。
表兄妹,怎么就不是亲兄妹呢?
可怜思齐刚感觉到燕培风周遭暖如春风片刻,就又迎来寒霜冰雪,他机智循着燕培风的目光看去,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无他,思齐过年归宁去太师府时,得知一个大消息,原来沈云楹和蒋高恒曾经议过亲。太师府家的下人闲聊时被他听到了。
思齐迅速瞥一眼燕培风,下定决心道:“主子,奴才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车内传出冷冷的一个字。
思齐深吸一口气,“夫人曾和蒋家二公子议过亲,进行到了合八字。”
“啪!”
木头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这一声如重锤敲在思齐心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燕培风没控制住力道,紫檀雕竹节狼暴毙还没开笔就被从中折断。他望着参差不齐的断口,怔愣片刻,锋利的凤眸闪过后悔之色,这是沈云楹刚送的笔。
他瞬间想起杨嬷嬷孙女的告状,那时就算有蒋琬这个小姑娘在,蒋高恒带着沈云楹出入文会,逛吃食首饰,怎么不能是提前培养感情呢?
燕培风清楚,沈云楹心里只有自己,二人之间并无私情,可胸腔就像这长满细碎木刺的断口,小但膈应,格外刺疼。
燕培风没有用膳的兴致,让车夫直接回户部。
——
饭毕,沈云楹拎着蒋高鑫和蒋高恒送的小礼物欢欢喜喜回家。蒋高鑫也知道沈云楹喜欢看游记,他收到不少沈云楹送来的好东西,便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中寻到外头没有的游记书籍,手抄一本当做回礼。
这次沈云楹一下得了两本喜欢的书,回到铮然居就埋头开看。
银屏进来问晚膳吃什么,沈云楹就想随意吃一点打发,谁知,前院传话,燕培风要过来吃晚膳。
沈云楹奇道:“今儿日子不对吧?”
“今日二十二。”银筝回道。
“老太爷和老夫人在府上呢。”银屏提醒。
沈云楹恍然大悟,这阵子燕培风一直忙,随着登闻鼓事件落定,燕培风要是还不来铮然居,燕祖父和燕祖母可能又得找她和燕培风说话。有前例摆在那儿呢。
沈云楹合上书本,“那就吃丰盛点,多上两个菜。”
燕培风和晚膳同时来到铮然居,沈云楹抬头去看燕培风,暗想他来得真巧。还是小厨房的人眼色足,掐着点送来。
燕培风似乎心情不佳,薄唇紧抿,幽深的凤眸望向沈云楹,让她浑身一颤,觉得不太对劲?
晚膳安安静静用完,沈云楹又觉得刚刚想多了。
沈云楹问:“夫君还回前院吗?”
燕培风眸色暗沉几分,突然握住沈云楹的柔夷,嗓音低沉动听,“夫人,我们元宵欠了一夜,今晚我来收账。”
第69章 要休沐
沈云楹怔愣一瞬, 之前不是没有错过的时候,燕培风从来没提过补账的事。她直接默认过期作废的原则,过了就是过了。
片刻的失神, 沈云楹只觉浑身一轻,整个人腾空, 眼前已经是鹅黄蝙蝠如意帐子顶, 燕培风的亲吻住骤然落下, 轻拢慢捻抹复挑,时而轻缓, 时而用力,沈云楹不禁抬起头迎上去。
自从燕培风房中技术精进之后,沈云楹本着该享受享受的念头,也跟着看了两本, 两个人逐渐练出默契配合。
衣衫落尽,燕培风伸手在床边摸出装着的琉璃鱼儿袋子。
春光旖旎,盈盈满室。
餍足的燕培风心满意足搂着妻子, 沈云楹香汗淋漓,两人刚刚平稳气息, 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人不停回想方才的激烈情事。
沈云楹缓缓闭上眼睛,她今儿挺累的。白天黑夜都没闲着。
燕培风低头看着快睡着的沈云楹, 凤眸微暗,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才闭上眼睛。
翌日,沈云楹醒得早,她发现冬天有燕培风陪着睡挺好的,夜里暖和,睡得香甜。就算早起也不觉得困乏。
燕培风要去户部点卯,早膳送来得早。沈云楹闻着鱼肉丸子粉面的香气, 欢欢喜喜的和燕培风用早膳。
冬日冰雪封住河湖,鱼肉难得,沈云楹有一段时间没吃鱼,一时胃口大开。
饭毕,燕培风系上披风准备出门,忽然问:“夫人今日可要出门?”
“不出去。”沈云楹摇摇头,“昨天去了二表兄的接风宴,今儿在家陪祖母说说话。”
燕祖父和燕祖母还在府里,但王大夫的药方有安神之效,晨昏定省只剩下一个。沈云楹每日都会抽空去陪燕祖母一阵。
“蒋高恒来京城了?”燕培风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楹想到外祖父撵蒋高恒来京城,深表同情的时候还有点想笑,她笑着把这事儿告诉燕培风,“对啊。外祖父自己不管二表兄,把人撵来京城给大表兄管。等秋闱二表兄还得回江南考试。”
燕培风微微颔首,“秀才的确低了点。”
他心下速算出来,八月秋闱,蒋高恒七月离京,现下才正月。要是沈云楹独自留京,岂不是日日都能和这位二表兄见面?
狭长的凤眸微眯,燕培风迈步走到门口,沈云楹贪懒,只要夜里疲累,白日就不想出门。
“我去户部了。”燕培风沉声道。
“夫君慢走。”
沈云楹笑吟吟送走燕培风,转身去书房,蒋家两位表兄送的游记她还没看完呢。
接下来七天,燕培风夜夜来铮然居,搁在床头的琉璃鱼儿袋子换了两袋,眼看第三袋也要用尽,沈云楹深深吸口气,她累了。
沈云楹涂红今日的一瓣,书房的这幅九九消寒图,还剩下最后一朵白梅。
“涂得很好啊,没晕墨,也没出线。夫人怎么还叹气?”银筝歪头看了看,没看出来沈云楹为何心情不好。
沈云楹幽幽道:“银筝,祖父祖母什么时候回范州啊?”
沈云楹怀疑燕培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燕祖父和燕祖母在一日,燕培风就不会回前院书房待着。
八天了,不知燕培风今晚还来不来。
朝廷十日一休沐,她这后宅小妇人都快赶上了。她也想要休沐!
银筝思考了一会儿,“这个,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没提过什么时候走,奴婢也不知。”
上回新婚两位老人家来,离开的日子早就定好,这次没给准话,谁也不知道。
“不过,老管家的事已经解决,约莫再住个两三天?”银筝不确定,从上回的行事作风判断,燕家祖父母更愿意去范州。
沈云楹提不起精神,坐下道:“希望如此,我再等两天。”她心里的底线,不能比朝廷官员还要劳碌。
好在今日晚膳后,燕家祖父祖母提出第二天就回范州。
“事情尘埃落定,我们也该走了。好在没太耽误你。”燕祖父声音惆怅又庆幸,头上鬓白的头发多了一片,他心里对老管家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
燕培风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离京,祖父祖母回范州反而安全些,非但不生气,还催着两人回去。
“一点小事,孙儿不惧。”燕培风面色从容平静,“倒是祖父您不必挂怀,主仆情分尽了,您别强求。 ”
临老临老被心腹背叛,还要孙儿燕培风擦屁股和宽慰,燕祖父脸上挂不住,只笑笑道:“我知道,知道。”
燕老管家对自己孙子的行事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他没制止,没上报,只任由燕恩随心胡闹。
理智是一回事。总是相处大半辈子的人,这对燕祖父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燕祖母当着家里燕祖父和燕培风的面,把在范州置办的族田和祭田地契拿给沈云楹,语重心长道:“云楹,这大半年你把府里料理得井井有条,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我年纪大了,咱们家里和族里的事,也该交给你打理。”
“这两样东西是我们家里压箱底的家当,不到生死不可擅动。”燕祖母这声嘱咐沉稳有力,眼神直直盯着沈云楹。
自古一来,就是皇上下令抄家,也不会动族里的祭田。
沈云楹心里惊讶燕祖母的举动,面上郑重地点头,“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二月初一,燕祖父和燕祖母离京,沈云楹送至城门口。
回城马车上,银屏高兴道:“老夫人很信任夫人呢,连燕家族里的事务都交给您了。”
这代表燕祖父母看重沈云楹,而沈云楹燕家主母的位置越来越稳。
沈云楹点点头,是好事,“就是感觉祖母在补偿我和燕培风?”事都让燕培风担,好处反而让自己得了。沈云楹有点不好意思。
银屏道:“别管因由,咱看结果。让原先留在范州的嬷嬷再多留一阵,去族田和祭田看看,回来跟您说一下实际情况。”
“祖母说族田和祭田的收入都归族中,我们只管田里事。”沈云楹大概了解过。
现在更开心的是,今晚总算能不用陪燕培风会周公了!
第70章 忽悠
燕培风一回府习惯往铮然居走去, 刚进门就和收拾碗筷的丫鬟擦肩而过,他大步迈进屋,边问:“你今天都忙些什么?这么早用晚膳?”
屋内茶香袅袅, 沈云楹正在看银筝沏普洱茶饼。晚膳有一碟酱肘子,炖得外酥里嫩, 又过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沈云楹又心情好, 一不小心吃撑了。
看到燕培风,沈云楹目露惊讶, “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燕培风一噎,撩起下摆坐在沈云楹身边,拿起斗彩茶盏往银筝面前一放,侧头看沈云楹, “夫人不想看到我?”
他日日来,沈云楹不是很高兴?昨夜床帐里还那么欢愉合拍?
沈云楹温声提醒:“祖父祖母今日回范州了。”你不必天天晚上来铮然居,没人盯着咱两看是不是恩爱夫妻了呀。
燕培风略略抬起眼皮, 平静道:“嗯,我们早上一起去送行。”他还不至于忘记的这么快。燕培风的目光直直盯着沈云楹, 她在赶人吗?
沈云楹心想,是啊, 早上她和燕培风一起去送行。那今晚,燕培风不该在前院书房彻夜忙公事?
对啊,燕培风说过要外任,所以公务少了?
沈云楹端过温热的茶盏,双手捧着,手心变得热乎起来,才轻声问:“你外任的日子定了吗?”
她心里还惦念着一件事, 随行。
说到外任,燕培风长眉微蹙,“还没,吏部文书没下来。”调任的事卡在吏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
就不知道是推荐名单上的官员发力,想争一争,还是其他人针对自己,
闻言,沈云楹心里一沉,她觉得皇上和燕培风共同想做的事情,肯定能成。到了杭州,燕培风面上的公务繁忙,暗地里还得调查盐税,个中艰难风险,她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沈云楹想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又不忍燕培风独自在杭州,犹犹豫豫地问:“那我要随你去外任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因为底气不足,沈云楹咬住殷红的唇畔,如水杏眸怔怔望着燕培风。
燕培风眉峰一挑,胸膛发出一声闷笑,嗓音低沉悦耳,“你说呢?”
沈云楹忽觉耳尖一红,伸手去拿前边的蜜橘,腰间忽然传来一下刺疼。想到这是连日床榻胡闹的后果,沈云楹的面颊都有些发热,她赶忙错开燕培风摄人心魄的直勾勾眼神。
房事需谨慎。沈云楹觉得趁外任的机会,两人分开一阵挺好的。
喝一口热茶压压惊,沈云楹轻咳一声才道:“你去办正事,我还是不给你添乱了吧?”
燕培风明白沈云楹的意思,他最近也在考虑这事。燕培风既想带着沈云楹一起去,又觉得留她在京城更安全。
既然沈云楹想留在京城,那就留下。燕培风微微颔首,“也好。”
“可是皇上和皇后的意思,想你跟着去。”
闻言,沈云楹眼神一闪,这是个好机会。
“我有孕了,不宜远行。”
“你有孕了?”燕培风蹭的站起来,一双凤眸慌张的上上下下打量沈云楹,追问道:“那袋子破了?你的身体,大夫怎么说?”
燕培风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沈云楹一跳。
沈云楹眨眨眼,忙拉住燕培风的胳膊,低声道:“不是,我没有。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么跟皇上皇后说,这就是我不跟着你去杭州的理由。”
不过片刻时间,燕培风的心提起又放下,仿佛从悬崖猛然摔下,又安稳落地。他面上迅速恢复平静。
沈云楹留神观察燕培风的神色,继续道:“等到三个月,再不慎小产。”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她就不用被催着生孩子。
燕祖母临走前特意拉着她的手问孩子的事,还塞了一个生子方子。皇后除夕宴赐了送子观音,虽然私下跟她说子嗣不急,但是也暗示皇上的态度,皇上着急。
昨天皇上给燕家祖父母送东西的时候,汪公公看在厚红封的份上,还悄悄告诉沈云楹,皇上盼着燕培风的子嗣,话里话外暗示,如此最能讨好圣心。
沈云楹真真切切感受到压力,皇上催生子,她得有个应对方法。
燕培风越听眉头越是紧锁,反驳道:“胡闹。你不能咒自己。”
“我这是不拘小节。”沈云楹不在意摆摆手,反问燕培风:“那你有别的办法应付宫里?”
燕培风心里仍不想用这个理由,子不语怪力乱神,好好的身体,最好别沾上这种理由。只是,他一时没想到更好的法子。
“还有时间,再等等。”燕培风皱眉道。
沈云楹点点头,“好吧。”
她心想,这个办法挺好的,燕培风怎么还犹豫?
沈云楹想起银筝跟她说的下人间小话。燕培风和沈云楹成婚大半年,又没个小妾通房,沈云楹还没怀孕。不知道燕培风雄风不振,还是沈云楹不易有孕。
她余光瞅了瞅燕培风,或许应该跟燕培风说一下这个流言?
沈云楹赤裸裸的打量,视线往男人的下半身而去,燕培风还能没个察觉?他以为沈云楹有此意图,直接伸手将人抱起来,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
沈云楹抬手抵在他胸前,出声道:“夫君,歇一夜吧。就是田间的牛干了八天活,也要休沐一日。”
燕培风轻笑一声,“我不努力,你怎么有孩子?”
沈云楹刚认同点头,燕培风的吻就如急雨落下。
等事毕,沈云楹狠狠瞪燕培风一眼,刚刚被他忽悠了。有孩子,那是燕培风之前努力的功劳。
有今晚什么事!
——
文德殿。
王御史义正严词道:“皇上,燕大人刚刚涉案,逃脱不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他心中不忿,认为这事另有内情,一定是皇上为燕培风开脱,现在皇上还要为燕培风搭梯子外任高升,岂有此理?
“依微臣看,燕大人年轻气盛,不如回翰林院磨砺几年。实不宜调任杭州知府。”
王御史更想让燕培风去贫苦县吃苦受累几年,可是话到喉咙口又改了,图惹皇上不愉。
高坐上首的皇上面色一沉,他有点后悔没有速战速决,应该直接跟吏部尚书通口气直接把这事儿办了。
事情匆忙,皇上吩咐汪公公往吏部递话,让吏部走个流程。没想到有人敢从中作梗,把燕培风调任的事闹大。本应该悄无声息办完的事,愣是卡在吏部。
“范广侑之事,培风是清白的。王御史若是有疑问,就去看看刑部的卷宗。”皇上嗓音很低,眸光扫过王御史。
皇上平日待下宽和,但发起脾气来,那时威势极重。王御史听出皇上话中的警告,没再冒头。
吏部侍郎与钱兴斌对视一眼,出列道:“皇上,燕大人刚接手户部职务,您也曾夸他严谨心细,适合待在户部,应当在户部多沉淀两年,积累经验。无功无过,频繁调动,不合规矩。这也是为燕大人着想。”
“再有,杭州知府去得急,接手之人要尽快接手处置政事。吏部递上去的举荐五人,每一个都有治理地方的经历,依微臣看,比燕大人更合适些。还请皇上慎重考虑。”
皇上拧眉,往底下扫一圈,众位大臣面色各异,赞同的,反对的,作壁上观的,他在上首一目了然。
皇上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身上,最好叫他办成这件事。皇上与朝臣交锋经验丰富,地低声道:“嗯,爱卿顾虑的是。培风在户部的表现可圈可点,去了杭州不会差。若无其他事,就散了吧。”
散朝后,皇上留下吏部尚书。翌日,燕培风调任的文书就送到他户部的班房。
沈云楹也得了消息,燕培风异常繁忙,沈云楹也不问他在忙什么。夜里,思齐来传话,燕培风晚上不回府,还说定下二月十二出发。
除了打点行李车马,沈云楹还约了蒋文笙一块儿去城外灵城寺求平安符。
京城两大寺庙,护国寺在城内,求子灵验。城外灵城寺,求平安更好。
沈云楹去太师府接蒋文笙,母女两个坐同一辆马车。沈云楹跟蒋文笙说不跟着赴任。
蒋文笙奇怪地看着沈云楹:“你为何不跟着去?”
以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更想跟着去杭州看看风景。
沈云楹不能说盐税的事,双手抱着蒋文笙的胳膊,撒娇道:“我舍不得娘啊,京城繁华,哪儿哪儿都好。我才不想离开。再说,上次跟着去汴梁,路途颠簸,难受得紧。又碰上水患,外边的大夫和京城的大夫差远了。”
最后总结,“我觉得看游记是享受,千里奔波就是吃苦了。”
蒋文笙本就舍不得女儿,听沈云楹这么一说,想起去年牵肠挂肚的那段日子,她真担心沈云楹也折在张秋镇的水患中。
不跟着去杭州也好。
燕培风年轻,沈云楹又貌美,两人干柴烈火的,不一定能忍几年。两人分隔两地,等燕培风从杭州回来,沈云楹正好能怀一个孩子。
蒋文笙越想越觉得可行。
“你上无公婆伺候,下无子嗣教养,用什么理由留京呢?”
沈云楹不好意思笑笑,凑到蒋文笙耳边低声说:“怀孕。”
蒋文笙惊得眼眸放大,诧异望向沈云楹,“你说什么?”
“怀孕啊。”沈云楹重复道,将自己的有孕、流产、休息一条龙计划告诉和盘托出。
蒋文笙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几次张口,又觉得沈云楹说得有理,最后点头道:“也行吧。我帮你留意流产的妇人。”
“谢谢娘,”多一个帮手,沈云楹心里更有底,她挽着蒋文笙的胳膊吃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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