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心慌
东宫。
燕培风与太子下棋品茗。
太子唇边噙着一抹笑, 这已经是第三盘棋,他满目兴味地看着对面的燕培风。平日燕培风能陪他下一局就会找借口逃了,这会儿竟然还有继续下去的架势。
太子笑道:“琴儿还有两个月生产, 东宫人心又开始浮动。不知道这次能拔出多少钉子。”
太子妃有孕两月后,东宫便放出风声, 腹中胎儿为女, 省却许多麻烦, 太子妃得以安静养胎。马上就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东宫的人不再安分。
燕培风赞道:“太子妙计无双, 肃清东宫指日可待。”
噗嗤一声轻笑,太子抬眸盯着自己这位温润从容的表弟。燕培风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自己,上回是什么时候来着?是自己和琴儿新婚,用一副宵寒真人的真迹托燕培风在琴儿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燕培风清俊的眉眼一抬, 对上太子戏谑的眼神,他面色不变,手中棋子停顿片刻, 接着就放到棋盘之上,仿佛方才只是思考棋局。
“定下离京日子了吗?”太子眉头微皱, 心思立刻转移到自己节节败退的战局上。
棋局胜负已分,再有一子, 燕培风便能取胜,他毫不犹豫落下,“二月十二我便动身去杭州。”
燕培风的目光跃向窗外,手中的茶正好是普洱,是最近沈云楹最喜欢的茶,他回转视线,郑重道:“此去少则三年, 京中别无牵挂,只是夫人留京,若她遇到难处,还请太子与太子妃看顾一二。”
话刚说完,太子满口应下,“弟妹在京中,有母后与琴儿看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枚饕餮玉佩,“我会让人暗中留意。要是弟妹遇到难事,就拿着这块玉佩去青云当铺。掌柜的一看便知。”
燕培风没想到还有这层收获,青云当铺是太子私下培养的势力。他立刻接过玉佩,“多谢太子表兄。”
说定此事,燕培风难得又陪太子再来一局,看得太子啧啧称奇,笑道:“还是弟妹面子大。”
他看了一眼耐心十足的燕培风,还是开口问:“你为何不带着她一起去?”
沉默片刻,燕培风才回:“杭州事多,京中更安全。”
沈云楹已经在为他收拾行囊,只有他一人的份。可燕培风还在犹豫,他处事一向利落,在这件事难得纠结许久,从得知外任的消息开始,燕培风便在心中暗自琢磨。想到沈云楹兴冲冲的假孕计划,燕培风唇角微弯,她的聪明劲儿总是用来让自己过得舒服。
不错。
燕培风欣赏她的这份真性情。
太子心里知道盐税底下的暗流汹涌,没再多说。忽然起身凑近,低声问:“表弟啊,京中有一则传言。你冷落弟妹,偏偏府中又没有妾室。你要是有外室,不如这次抓紧机会带走?”
“我没兴趣金屋藏娇。”燕培风冷冷道。
“琴儿有孕,总是劝着我去良娣良媛的院子,我都不想去,就想赖在她那儿。真是为难我。弟妹给你安排随行伺候的人没有啊?”太子笑得双眸发亮。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在故意炫耀的太子,微微一笑,“表兄,您四连输了。”
沈云楹没提这事儿,燕培风懒得带女子随行,他想着沈云楹心仪自己,虽说女子不宜妒忌,但让她为自己安排别的女人伺候,心中肯定难过。沈云楹不提,燕培风就当没这回事。省得沈云楹伤心。
太子惊呼一声,瞪着燕培风,仔细看一遍,惋惜道:“我差点就能赢了。惜败啊!”
燕培风以一句惜败也是败,气得太子缠着他连下三局,最后从惜败到惨败,直接赶燕培风出东宫。
燕培风笑着走出东宫,今日来找太子的目的达成,还多了一个救急玉佩。看在这块玉佩的份上,刚刚不应该大杀四方,该让太子赢一局的。
刚走出宫门,思齐急急上前,满脸慌张,抖声道:“主子,夫人在灵城寺摔伤了,你快些去瞧瞧吧。”
燕培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皱眉道:“为何会摔伤?夫人去灵城寺做什么?”
沈云楹身边有丫鬟嬷嬷护卫,她还不爱出门,临近他外任的时候,沈云楹一心为他收拾行李,怎么会突然出门,谁约她出去?
难道是蒋高恒?
“和谁去的?”燕培风的声音低了几分,又忧又恼。
思齐忙回:“禀报的小厮说夫人从山道阶梯摔下来,吐了血,情况不太好。”他抬眼看看燕培风,小声说:“夫人去为您去求平安符,银屏姑娘说的。”
上马的动作一顿,燕培风扬起马鞭,黄风驹鸣叫一声,迅速飞驰而去。
思齐忙打马追上去,他还没跟燕培风禀报,刚刚私自做主用燕培风的帖子请了太医去灵城寺。
两人都不曾留意,他们刚走,就有人匆匆离开,躲进一个无人小巷,朝天放一朵烟花信号。
出了京城城门,经过官道,拐进红霞山的山道,眼看灵城寺就在眼前,面前的道路骤然升起一条银线,燕培风和思齐纷纷勒马停下。
两侧树林窜出一伙人,为首的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右手举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
高大汉子满眼怨恨,举起刀就朝燕培风砍去。
燕培风双腿一蹬,轻盈落马,马腹划出深深的血痕,疼得黄风驹哀鸣一声,吓得它往边上躲去,大大的眼睛瞪着高大汉子。
“燕培风,你躲不了,速来受死!”高大汉子声音粗犷,拎刀追上。
燕培风面色一沉,有人在这里埋伏要他的命。那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只觉心慌得厉害,他强压下这股担心。只有解决这些人,才能去沈云楹身边。
他扫视一圈,两个匪徒对付思齐,剩下八个人都围着自己,个个都带着刀剑。
此时,燕培风很庆幸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有带着寸指剑的好习惯。
“你是谁?我们又有何仇怨?竟敢冒险在京城脚下杀人。”燕培风不如高大汉子想象中害怕露丑态,反而镇定自若地问话。
高大汉子冷哼一声,“你到地狱做个糊涂鬼吧!”
说完,提刀刺来。
见套不出话,燕培风闪身躲过,右手的指尖银光一亮,趁对方不备,迅速擦过他的脖颈。
——
灵城寺一年四季都有达官贵人来上香,为了招待好这些香客,后山有四时景色可观赏。
此时残雪未消,但春日的脚步已经临近。向阳山坡上,栽满山桃花和山杏花,花苞初开,浅粉色的花朵如星布满山间。
沈云楹和蒋文笙求到平安符,一共五枚。沈云楹夫妻,蒋文笙一枚,蒋文笙礼貌性为公婆求两枚。
寺庙小沙弥听说沈云楹想在寺庙赏景,就推荐后山向阳坡。
沈云楹觉得蒋文笙难得出门,沈家有沈老夫人在,蒋文笙每次出门要请示,很不方便。沈云楹就想带母亲多逛逛。
山道宽敞低矮,沈云楹和蒋文笙慢慢往上走。
山花浪漫,花香宜人。乡野的花与院子里的花大不相同,蒋文笙太久没有看过这么生机勃勃的景色,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上次来灵城寺是十五年前了,那会儿是为你父亲来的,山上的景色不如现在。”蒋文笙回忆起刚丧夫时候的点滴,不免想到第一次来灵城寺,她刚嫁到京城,沈风诚还在翰林院,并不十分忙碌,能陪她出门上香。
沈云楹笑道:“等开春,我再陪娘来。”借口她都想好了,还愿。
蒋文笙笑笑没说话,沈老夫人可没那么容易放她出门。寡妇本就该深居简出。寡妇的身份有利有弊,好在蒋文笙是个耐得住的人,并不计较。
“老夫人以为你也跟着去杭州,这次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蒋文笙笑道,沈老夫人只是看在母女分离的面上不好阻拦。
沈云楹轻松的笑意没了,她那位祖母真是,比划出银河不让牛郎织女见面的王母还可恶。沈云楹还打算在京城的日子里,常常约母亲出来,母女两个吃吃喝喝,赏景听戏,过舒坦快活的日子呢。
有沈老夫人在,这种美好的场景难成真啊。
沈云楹不由叹口气,她抬头望山,天地广阔,绿树成荫,山花点缀其间,只能看一次多可惜。她杏眸一转,开始琢磨,多寻几个借口让蒋文笙过来陪她住,静远斋再舒服,再好看,住了那么多年,蒋文笙也看倦了。
蒋文笙侧头看着眼神转来转去的女儿,笑问:“打什么花头主意呢?”
沈云楹忙凑近蒋文笙,挽着她的胳膊,“我在想怎么能和娘住在一起啊。”
“尽琢磨些歪主意。”蒋文笙嘴上没好气,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拍拍沈云楹的脑袋,“你啊,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一个劲儿的钻。”
沈云楹秀眉蹙起,她思索一番,还是不知道蒋文笙在指什么。
蒋文笙提醒,“你不跟着女婿赴任,要不要安排人去伺候?是丫鬟,还是要提个姨娘?”
“外任不带正妻的官员多的是,可是后院交际往来不能少。通房丫鬟的身份不够,得有个撑场面的姨娘才好。”
“再有,你得防一手,若是女婿与姨娘日久生情,你身为正妻,没有子嗣,如何行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沈云楹欢快的心情彻底被击碎。
“这,我还没想到。”沈云楹弱弱的回道,她根本没有准备随行伺候的丫鬟和姨娘。而且,燕培风也没提这一茬。
蒋文笙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沈云楹赶忙上去讨教。
第72章 做梦
灵城寺香客院。
燕培风满身戾气, 飞快进院,见银筝站在庭院摆弄针线,肃容急问:“夫人怎么样了?”
他衣裳带血, 语气又快又急,银筝惊得一下, 忙回答:“夫人在屋里歇晌。”
燕培风关心则乱, 没留意歇晌的字眼, 里里外外很安静,就问:“太医呢?”
银筝讷讷道:“太医走了。”燕培风冰冷的眼神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看着受伤的燕培风,咽了咽喉咙,“奴婢去唤太医回来。”
说完,银筝转身跑出去。心里还想, 原来刚刚那太医是为老爷来的啊,那他怎不说清楚?真是个糊涂太医。还好太医刚走,能追得上。
燕培风一迈入里间, 就看到沈云楹闭目沉睡。她身上盖着灵城寺的被褥,通身浅灰色, 边角缝着宝相花纹。沈云楹眉宇微蹙,似乎在忍疼。
燕培风长睫轻颤, 竟心生胆怯。时至此刻,燕培风不得不承认,沈云楹入了他的心。他对沈云楹也有了喜欢。
因为牵挂在灵城寺的沈云楹,燕培风不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着急解决拦路的匪徒,不顾受伤要奔来看她是否安好。
看到她受伤躺在床上,第一个念头是很不得以身相替。
燕培风欲抬手帮她抚平, 可看到指腹沾染的血迹,他又缩回手,使劲在身上擦几下,擦干净后,才放心地伸手去触摸她眉眼。
屋内没人,燕培风无处问清楚沈云楹的病情,想着摔伤约莫在手脚和臀部,视线逐渐往下,燕培风眸光一凛,轻轻掀起被子一角,露出沈云楹淡紫色的寝衣。
燕培风急着知道沈云楹伤情,立即撩起裙摆,看看脚腕、膝盖有没有受伤。
沈云楹正在做梦,天气飘着细雪,她抱着手炉听炭盆传出烤栗子的啪啪声响,还有飘出来的栗子香,闻着味道就知道那栗子肯定软糯香甜。
她满心等着栗子烤熟,燕培风忽然像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没头没脑地道:“湖面解冻了,快点下水。”
沈云楹都来不及说话,就被燕培风跟拎孩子似的,掐着胳膊直愣愣地放下湖,冻得她脚脖子直打哆嗦。
沈云楹气得要开口骂两句,一回头却发现燕培风浑身是血,双目赤红盯着她,仿佛要挣脱牢笼的猛兽。燕培风何时有过这般模样?他是温润谦和君子,有时冷峻了些,但从没有如眼前这样可怖。沈云楹吓得心头狂跳,猛地惊醒过来。
沈云楹刚睁开眼睛,就忍不住缩起身体,太冷了,那股凉意仿佛从梦里冰湖带出来的一样上半身明明很暖和,下半身却冰冷刺骨。然而刚动,她的脚腕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握住。
床畔的燕培风和梦中一样,深红的血迹浸透大半衣衫,月白的前襟像是长了一朵浓稠艳丽的红梅。前臂的血缓缓渗出,可燕培风面容依然清俊平静,若不是额角沁出薄汗,沈云楹都要怀疑自己看错了。
沈云楹闭眼又睁开,她的思绪混沌,睫羽低垂,不知自己是不是仍在梦中。她本能的要与燕培风拉开距离,但是燕培风的力道很大,她一时挣不开。
和沈云楹雾蒙蒙的双眸对上的时候,燕培风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见人要缩起身子侧睡,担心她牵扯到伤处,燕培风手比嘴快,先一步握住她的脚腕。
“别乱动,当心牵扯到伤口。”燕培风下意识喝止,又放缓声音,但话语中的惊喜显而易见。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沈云楹的脑子开始思考燕培风刚刚的话,她没听明白?难道真的没睡醒?
“燕培风?”鉴于燕培风满身的血和微红的眼眶,沈云楹的声音又轻又快,但咬字格外清晰。
燕培风检查过沈云楹两只纤细的脚腕,完好如初,才放心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见沈云楹小心翼翼试探,圆润的杏眸轻轻眨动,一副受惊后的模样,心里忽的一软。
“是我。”燕培风俯身,温热的气息随之飘下,“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云楹偷偷在被子掐了自己一下,有点疼,不是做梦。“我很好啊,没什么不舒服的。”说着,沈云楹就要坐起身。
燕培风忙伸手制止,拧眉气道:“你都摔伤了,怎可乱动?”
沈云楹只觉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摔伤了?”
“我正想问你呢,好端端的,你怎么请了太医来?灵城寺这么远,太医上山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这不是折腾人吗?”
沈云楹再三确认太医是接了燕培风的帖子来的。但是她自己没受伤,蒋文笙也没事。沈云楹还想着回府问问燕培风怎么回事。
燕培风深深凝眉,眼神跟随沈云楹,看着她利落下床,穿鞋系披风。整个过程,沈云楹动作顺滑,面颊红润,丝毫不见病态。耳边听着沈云楹说今日难得和母亲出门,在灵城寺待久一点。她与蒋文笙从后山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位太医,说是来给她诊脉。沈云楹以为弄错了,便让太医回去。
现在蒋文笙在满是长明灯的侧殿,去见见沈风诚的长明灯。而沈云楹被蒋文笙一连串的问题砸蒙,爬山也是个体力活儿,她就回香客院休息。
见燕培风坐着不说话,对身上的伤置若罔闻,沈云楹忙唤门外的银筝,去把太医追回来。
连喊两声,没人回,反而是思齐在外回话,“夫人,银筝去请太医了。”
沈云楹道:“庙里有医僧,你去前头请一个来。要治外伤的。”
思齐应声而去。
沈云楹刚转身,就被燕培风揽住腰,抱坐在腿上。除了某些时候,沈云楹第一次和燕培风,青天白日,这么亲密无间,仿佛两人是恩爱夫妻。
沈云楹视线与燕培风平齐,凑近了才知道,燕培风右眼角处也有一道划痕,恰好把他眼尾的黑痣划断。
脸颊,脖颈,胸膛,手臂,都带着伤。
沈云楹低头,腿上还好,仍是一片月白。沈云楹想挣扎下去,可看到燕培风泛红的眼睛,她忽然没了力气,提醒道:“医僧马上就来了。”
她觉得医僧可能比太医来得快。
腰间的手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由侧转到正面,按住沈云楹,往后挪了挪。燕培风平静道:“等他来了再说。”
沈云楹不笨,脑子一清明,思前想后就明白燕培风以为自己受伤着急赶过来的。瞧他的样子,罢了,既然燕培风不介意,沈云楹就懒得挣扎,安心坐着等。
第73章 两情相悦
沈云楹安安静坐在自己怀里, 如瀑青丝散发着她独有的栀子香,燕培风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抚摸的冲动。他身上手上污浊, 弄脏衣裳就算了。沈云楹抱怨过头发长,洗净擦干很麻烦。燕培风可不想惹她生恼。
太医和医僧几乎同时来到香客院, 沈云楹蹭的起身, 要是被人瞧见她与燕培风的坐姿, 就太失礼了。
太医仔细看过,燕培风身上刀伤剑伤都有, 好在都不深。最严重的是胸前绽开的一道狰狞血痕。太医亲手洗净、擦药、用白布包扎好,手法干脆,一气呵成。
医僧双目生光,边学习边打下手。
站在一旁的沈云楹盯着太医的动作, 见燕培风眉毛不曾动一下,心想燕培风应该不怎么痛,挺好。沈云楹想着要给燕培风补补血, 等太医包扎完,便上前询问注意事项, 会不会有药性冲突等等。
山风带着浅浅的花香和木香从窗边吹来,沈云楹和太医探讨怎么给他补身, 燕培风的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燕培风想,如今他与沈云楹两情相悦。当初只想要一个安静不闹腾的妻子,窝在后院不要打扰他,谁想自己会有动心,喜欢上沈云楹的时候?
美人如画,沈云楹只站在那儿,就让人忍不住驻足。
人算不如天算!
刚回到铮然居的沈云楹也发出同样的感慨,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难得用心规划一件事,最终却没派上用场。
京城躺平计划失败。
燕培风换上菘蓝常服,问道:“你独自在京城更不安全,不如随我去杭州?”
“燕恩之事,唐家只是推出来的傀儡,还没查到幕后之人。这次可能和杭州知府有关,牵涉范围更广,恐怕不容易查。”
钱兴斌有些嫌疑,但没什么实质证据。钱兴斌的夫人薛氏与他们夫妻有龃龉,薛夫人与唐夫人交好,钱家才接受唐家的投诚。两家实际交情并不深厚。
这次拦路的匪徒奔着刺杀他来的。燕培风怀疑有人不想他去任杭州知府。这里头牵扯到的人就太多了。可能是吏部提名的几个官员,可能是其他看中杭州知府位置的人,还可能是在江南只手遮天的那些人,不想他去分一杯羹。
杭州府比较特殊,不临海,却管着一段漕运。三十多年前,皇上刚继位那会儿,金陵知府与漕运勾结私运粮食铁器被抓,皇上一怒之下把这份漕运管辖权拨给隔壁的杭州府。
杭州知府来百里外的漕运巡视,坐马车赶路都要一天一夜。
杭州知府的情况,沈云楹也提前做了功课。她想着,燕培风不在,要是有人来送礼交际,她好应对一二。知道杭州知府还管漕运的时候,沈云楹就猜三十多前年的杭州知府是皇上的人。
沈云楹微微蹙眉,迟疑道:“非去不可吗?”她今儿都想好怎么逛遍京城山水,吃遍周边美食。
燕培风颔首,继续道:“我去求皇上派两个武婢到你身边。”
沈云楹惊道:“这要惊动皇上?”
先君臣,后舅甥。这种事不好向皇上求助吧?她可以私下去找武婢。
皇上派人在身边盯着,沈云楹总有种婆婆派人来盯着自己的错觉。毕竟,那是会催她生子的男人啊,皇后都不催呢。
“皇上的人,才是最稳妥的。”燕培风沉声道。
皇上的暗卫,本领远胜寻常武婢。后宅里有这么一个人,更有多种作用。保护、监视,用得好,或许还能有奇效。
沈云楹玩不转朝中的弯弯绕绕,不禁长叹一口气,神色有些松动。
事已至此,沈云楹决定顺其自然。燕培风想带她走,也行吧。
想想远离京城,在外面也挺好的。
最实惠的一个,她的诰命品级连升两级,杭州府内没两个人比她高。而且,天高皇帝远,皇上就是想催生都得被迫收敛。
江南风景天下一绝,杭州风光亦是不俗。地方官三年一任,她能在江南游玩三年。
还有,蒋家就在江南书院。这么多年,蒋文笙嘴上不说,心里对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很是惦记。到时候,她能常去江南书院,替母尽孝。
念及此,沈云楹对去杭州有了几分期待。只是,要和母亲分离了,沈云楹舍不得她。
见沈云楹没有坚持留京,燕培风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他边把人搂进怀里,边继续加码哄道:“西湖风景宜人,你不是一直想带岳母去看吗?我出面和太师府谈,可好?后院的事也一概不去烦你,我帮你办。”
沈云楹瞬间神色一振,美目流转,“行,听你的。”
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燕培风莞尔,只要他摸准沈云楹的脉搏,随夫赴任的事,不难!沈云楹不在京城,也就不用再见什么表兄了。
“出京的日子不变。你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我先进宫。”燕培风得出门去查匪徒刺杀的事,而沈云楹的行李还丝毫未动,没剩几天了。
沈云楹点点头,燕培风一走,她问银屏,“母亲回到太师府没有?”
银屏道:“回了,三夫人遣人来说,让您多保重,这阵子别出门。”
闻言,沈云楹道:“明日就去太师府见母亲。”燕培风匆匆到灵城寺,又匆匆离开,沈云楹没来及和蒋文笙细说。
银屏惊诧看着沈云楹,应道:“奴婢明白,这就让人去传话。”
——
皇宫勤政殿。
听说燕培风遭遇刺杀,皇上的脸色就黑如锅底,立刻命人彻查,燕培风还没进宫禀告事情始末,皇上心里担忧,第三次与太医确认燕培风伤情。
“培风真的无大碍?”皇上拧着眉头,一双虎目瞪着太医,急于知道答案。
太医心下哀叹,面上恭敬道:“回皇上,燕大人只需休养些时日,身上的刀伤并无性命之忧。”
皇上唔一声,殿外的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燕大人求见。”
“速宣。”
皇上急得站起身,边朝太医摆手,边走下阶梯,视线钉在燕培风身上,见他迈步从容,双目有神,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心里稍稍放心。
燕培风感受到皇上如火般关切的目光,忙快走两步,上前行礼问安,接着道:“皇上,微臣只受了些小伤。”
“你快起身,”皇上搀扶着燕培风的手臂,“朕已经问过太医,胸前挨刀,不能轻视。”
皇上纳闷道:“培风,你自小跟着师傅学武,虽然成绩一般,但逃脱不是问题。怎么就那么不要命打上去呢?”
燕培风幼时调养身体差不多后,就跟着武师傅习武,重在强身健体,也不指望他学成个武状元。
皇上开始唠叨就停不下来,接着道:“你不想着自己,也要想想朕,想想你的妻子。”
“说到你们夫妻,六月成亲,现在都过完年了,怎么还没有喜信传出来?难道那尊送子观音没效果?不应该啊,朕从护国寺请来的!”
“话说回来,你还是要保重身体!”皇上心里犯嘀咕,难道要给燕培风补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燕培风,剑眉星目,俊朗过人,不像是银样镴枪头啊。
皇上一拍脑袋,“朕想起来了,你的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要不,朕赐你几个美人,看看能不能有个孩子出世。”
刚刚满腔的感动瞬间消失,燕培风扬起的嘴角凝固,立即拒绝,“皇上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微臣马上就要去杭州,一应都打点好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这时候领几个人进后院,像什么话?”
“且微臣与妻子琴瑟和鸣,不需要美人插足。”
皇上看一眼燕培风,不是相敬如宾,而是琴瑟和鸣,看来他们小夫妻处得不错。他沉吟片刻,“罢了,随你。沈家闺女是你自己选的,或许你们真的有缘。”
燕培风微微颔首,顺势提出忧虑沈云楹的安全,“还请皇上给两个武婢,贴身保护。”
“朕知道了。”皇上毫不犹豫答应,不过是小事。
“你坐下,别站着了。刑部尚书亲自审案,等下他来了,你也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燕培风坐在左侧,就又见皇上指着手边的奏折,“胡茂清还是有能力,才去了几个月,就有人上表彰了。”
燕培风心知,胡茂清被贬这么狠,除了皇上心疼他在张秋镇受水患之苦,还有胡茂清身为盐台,竟敢通过钱侧妃攀扯二皇子。
手伸的长了,就不要怪被人剁掉。
他淡淡回道:“胡大人只要后院没有貌美小妾,就能造福一方百姓,做个好官。”
皇上一愣,好笑地看一眼燕培风,“你还气着呢。”
燕培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下一半。他赶路进宫,有些渴了。
皇上轻哼一声,也没再提胡茂清。刚好这时候,刑部尚书来了。
“爱卿,那三个人可招了?”皇上压着怒气问。
燕培风也望向刑部尚书,十二个匪徒,死了九个,他留下三个活口。
“启禀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刑部尚书双手呈上笔录,“三个人都是城外山头的小盗匪,有人重金买凶,他们一伙人见钱眼开,接下委托。”
“买凶之人,也就是用刀的那名匪徒,”刑部尚书侧头看向燕培风,“燕大人与他交手,已经把人杀了。”
“幸而其中一名叫大田的匪徒机灵,他认出买凶的人曾经出入过唐家。”
“唐家?皇商唐家?”皇上立即想到刚被流放的皇商唐家。
“正是他家。”刑部尚书颔首。
皇上没耐心看笔录,汪公公拿给燕培风。他一目十行看完,幕后之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杜冰淼找到唐石,就是那名用刀的匪徒,两人凑钱雇人想杀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
奈何两人无权无势,只有重金才能找到敢灭口的人。杜冰淼给的钱不多,唐石更恨燕培风,便没理沈云楹,花掉所有的钱雇来十一人,自己还亲自上阵,想要杀死燕培风。
第74章 南下
刑部刚审出结果, 钱府边上的一所三进宅子就悄无声息死了一个人。
杜冰淼得知唐石刺杀失败,沈云楹毫发无伤,燕培风只有一点轻伤。杜冰淼自觉和唐石的接触隐秘, 加上打听到唐石已死,牵连不到她这里。杜冰淼只是沮丧的打点厨房要一壶热酒, 借酒消愁。
然而热酒刚下肚, 杜冰淼立即腹中绞痛, 想大声求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睁着眼睛倒在桌上。
“老爷,杜姨娘喝下酒了。”亲自下毒的灰衣小厮低声禀报。
“嗯,杜姨娘畏罪自尽了。继续盯着,等刑部的人来, 记下杜姨娘院子所有人的供词。”许先生压着怒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小厮心惊胆战应下,老爷这是怪罪他没盯紧杜姨娘, 让她有机会联系唐石,惹出事端。
许先生收敛怒容, 提脚去钱府。他这次要完全脱罪,还得依靠主家老爷。
一个时辰后, 许先生从钱府出来,看到站在自家门前的刑部官兵,不慌不忙地上前,态度温和询问:“这位官爷,你们来我家作甚?”
——
暮色四合,燕培风回到公主府已过晚膳时辰,他估摸今夜有访客, 径直去前院,省得打扰沈云楹休息。
果然,没过一会儿,管家来报,“二皇子和户部侍郎钱兴斌,还有他的门客许柯文在府门外。”
燕培风眉宇微凝,难为钱兴斌还拉来二皇子这尊大佛。他站起身,“带去前厅。”
二皇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看到人影,嚷嚷声就在门外响起,“燕培风!你人呢?我来求你办点事。”
燕培风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二皇子大驾光临,我自然扫榻相迎。”
二皇子轻哼一声,燕培风稳稳地坐着,连起身行礼都没有,还扫榻相迎,谁相信啊!不过他今日来当说客,还真不能挑燕培风的礼。
他讪笑道:“看你生龙活虎的,想必那些乌合之众伤不到你。你的武艺不如我,但比虾兵蟹将高多了。”
“见过二皇子。”燕培风站起身,敷衍看一眼二皇子,难道皇上和皇后精明的脑子都被太子抢光了?
燕培风又朝后面的两人点头致意,“钱大人。”钱兴斌是燕培风在户部的上司,有公务往来,他拧眉思索问:“这位是?”
钱兴斌忙介绍:“燕大人,这位是我的门客许柯文,杜冰淼是他的姨娘。”
燕培风冷冷看一眼许柯文,哦一声,没在理会许柯文,让人上茶。
见状,许柯文没有私心,立即上前几步,弯腰恭敬至极地跟燕培风解释,杜冰淼的事他绝不知情,又从衣袖中掏出赔礼。
“学生事前完全被蒙在鼓里,可恨那妇人知道事败,畏罪自尽,早早死了。我全家四十五口人,清清白白做人,偏被她连累。”许柯文眼中含泪,跪下砰砰两个响头,“还请燕大人高抬贵手,留我一家性命。”
燕培风立即叫思齐扶人起来,“你自称学生,可见是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今日也不必跪我。此案归刑部管,若有冤屈,刑部明镜高悬,自会为你做主。”
二皇子连茶都不喝,“燕培风,他也是被那恶毒妇人给连累了。这点子小算计对你不痛不痒,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别追究了。”
见燕培风面如寒霜,周遭的温度就要和外面一样冰凉,二皇子忙补充道:“我明儿让人给你送赔礼!”
燕培风冷哼一声,有心给二皇子一个软钉子,张口就提要求,“那就把你的那柄把碧霄剑送来吧。”
二皇子跳起来:“不可能!”
“你剑术一般般,要我那么好的剑做什么?”
燕培风扫视一圈,慢慢道:“等下次遇到刺客,我好应敌。”
二皇子心里不舍,但想想娇娇柔柔的钱侧妃和白白嫩嫩的小儿子,还是点头,“行。给你了!”
钱兴斌接话,“燕大人,许柯文是我府上的门客。此事我也有监管不力之责。赔礼我也应当出一份。”
燕培风见好就收。这件事的证据只到杜冰淼,但杜冰淼已死。如果钱兴斌和许柯文想刺杀他,不会用这么点人。
事情谈妥,二皇子想着继续缓和一下关系,就提出要留下用膳。燕培风有心观察一下钱兴斌这个人,顺势答应。
燕培风留客的消息传到后院,沈云楹只点了点头,燕培风的伤势不重,他自己歇不下来,沈云楹便不勉强。正如她就想慵懒度日,燕培风就想着奋斗仕途。
下午,她为自己列了一个行李单子,银屏银筝忙得团团转,她也跟着忙碌大半天。
沈云楹垂眸盯着弦月倾泻而下的薄弱微光,毫无睡意。床边有薰笼,被褥里还有汤婆子,屋里暖烘烘的。如果明天回太师府,沈云楹就算睡不着也会窝在床上等着慢慢睡去。但蒋文笙让人传话,叫沈云楹暂时别过来,省得被沈老夫人盘问燕培风遇刺的事。
白日燕培风说过要带母亲去江南,不知道他要怎么说服沈太师和沈老夫人。事情没成,沈云楹没露出一丝口风,就怕横生波折。
沈云楹翻来覆去,还是决定起身。
案桌左上角,整齐垒着近期买的话本子,都是沈云楹没看过的。她顺手拿起第一本,一下就看了进去。
快到子时,沈云楹依然手不释卷,甚至越看越精神,俨然一副彻夜长读的架势。银屏再次进屋,这次没催沈云楹去睡觉,手里提着食盒,轻声道:“夫人,用点宵夜吧?”
沈云楹看着端出来的碧梗米粥,小菜有雪里蕻、火腿笋丝、酱瓜龙须,旁边还有一碗银耳羹和玫瑰露。
沈云楹从床上起身,移坐到暖炕上,边勺碧梗米粥边道:“银屏,这本话本是在哪家书肆买的?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这本写的是凡人修炼成仙,比以前的那些状元公主情深一世新奇多了。
“博学书肆。”银屏侧头看了看压在一堆书底下的书肆印章。
“这两天抽空再去淘几本回来。”沈云楹想多买几本,路上好打发时间。
银屏忙问:“夫人,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要不要给老爷送去?”
“有多的你就送。”沈云楹随口吩咐,她现在一心二用,边看话本边吃宵夜,没心思想别的。
银屏欲言又止,思齐特意传话的意思,她知道,但是沈云楹好像没这意思。银屏最后叹口气,转身下去让人送宵夜。
铮然居小厨房的宵夜送到前院书房,燕培风瞄了一眼,全是他的口味,抬头问道:“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夫人还没歇下?”
思齐想了想,铮然居做的菜,那就是夫人吩咐的。他肯定地点头。
燕培风搬起身前的公文,“摆这儿。”
二月正是倒春寒的时节,碧梗米粥还冒着热乎气儿,食物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燕培风知道沈云楹贪睡,她一向睡得早。今晚可能是为他担心。
燕培风叹口气,叮嘱思齐,“去吩咐厨房熬一碗安神汤,你亲自给夫人送去,告诉她,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思齐面色古怪地抬头看一眼燕培风,他怎么听着这话很像是妻子叮嘱丈夫的。主子常熬夜,这话也该对自己说吧?
燕培风发现思齐在走神,皱眉问:“听清楚了?”
思齐赶紧压下心中种种浮想,点头道:“奴才明白,这就去。”
火腿咸香,酱瓜清脆,配上熬煮得浓稠的米粥,入口滋润,一丝暖意传遍四肢百骸,驱散深夜的冷意。
燕培风想起白日沈云楹乖巧待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晚上她又担忧睡不着。他的心间不由发紧,微微发疼,他想对沈云楹更好一些。
之前承诺过要带岳母去江南的事还没办,得尽快去一趟太师府。
翌日,燕培风去探望沈太师。两人寒暄过后,沈太师又提及江南的形势和当杭州知府的种种要紧之处。燕培风受益匪浅。
叙完公事,燕培风关心问:“三月春闱,不知础筠、础鹤两位堂兄准备的如何?”
想到孙子辈,沈太师不得不承认,读书看天赋。他自幼过目不忘,才思敏捷,奈何儿子、孙子都不是奇才和高才的料子。
“他们今年不下场,还需再打磨两年。”
燕培风笑道:“我与两位堂兄论过文章,文丰而境稍有狭。祖父不如让他们出去游学历练一番?”
沈太师抬起苍老而精明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燕培风,“培风的意思是?”
“岳母多年不曾归宁了。今年外祖父六十九,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人家二十多年没见过岳母,见一面少一面,不如让岳母带着两位堂兄去祝寿。”
时人不过七十整寿,不论达官显贵还是乡野村夫,六十九岁一般都会大办寿宴。蒋宜是江南书院的先生,届时来贺寿的人都是江南有才之士。
燕培风继续道:“孙婿要去杭州,正好同行,路上能照应一二。”
沈太师轻笑一声,果然与三儿媳有关。这么看来,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还算恩爱,外界传言多不可靠啊。
“如此也好,他们两个是该历练历练。有你和蒋亲家在,去看看江南风光,省得他们坐井观天。”沈太师果断下决定。
燕培风达成目的,不再多留。
沈太师的决定传遍沈家,沈老夫人很纠结,她不想蒋文笙好过,又想孙子前程似锦,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反驳。
大夫人温氏和二夫人王氏则满心都是儿子扬名江南的期盼。
沈云蔓回家来找沈二夫人说说燕培风遇刺的事,顺便奚落沈云楹,觉得她的日子更不好过了。结果,刚回到太师府就听到自家兄长要和大房堂兄沈础筠一起去江南书院贺寿,沈云蔓顿时皱起眉,“大哥不去国子监,茗山书院、蘅芜书院都是赫赫有名的书院,怎么就要去江南?”
沈二夫人这次却有不同意见,“础鹤和础筠就在茗山书院,学得一般。这些书院在京城有名,但论教书育人,还得是江南书院。俗话说得好,朝廷的官,十个有六个是江南人,江南书生多出自江南书院。这可是好机会。”
“就连你祖父都说,路上有燕家人照顾,江南有蒋家,三弟妹会照顾好两个侄子。”
沈云蔓:“三婶有这么好心?”
沈二夫人挑眉,“反正去了蒋家,就是她的责任。”说着又叹口气,“这次不知道老太爷又洒出去多少好东西。上次一箱又一箱的送给沈云楹那丫头!我的儿啊,怎么老太爷就看不到你的好?你也常回家,孝心只比沈云楹多,公公就是偏心!”
沈云蔓脸色涨红,她知道祖父大摇大摆送东西给沈云楹,是在敲打自己和沈云芝。后来打听到里面有多少好东西,她心疼的滴血。祖父对三个孙女不偏不倚,都不怎么管她们,这次唯独对沈云楹另眼相待。
说不准那些东西是三个孙女都有的。可惜,上次的计划不够缜密。不仅没让沈云芝栽跟头,还损失王娴君这颗棋子。
祖父祖母没对外宣扬,但都知道是她和母亲的手笔。
沈云蔓转移话题,“我听说娴君和杨凯方的婚期定在四月?”
“是啊,放榜后就成婚。”沈二夫人没好气道,“没了王娴君,那庶子要寻哪家姑娘啊?”
沈云蔓眼珠子一转,“永安侯府的旁支姑娘怎么样?” 她能收拢旁支族人,母亲也能看住庶子后院。
沈二夫人眼前一亮,“那有什么不可以的,高攀永安侯府,是他的运气。”
“娘,沈云芝的亲事定下没有?”沈云蔓依然挂心这件事。
“李家人来慈晖院的时候,老夫人拉着侄子媳妇说了好久的话。”沈二夫人也留心呢,可以通过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的动作猜测。
“李家?哼,李家只有一个纨绔少爷没定婚事吧?祖母竟然为沈云芝挑这么差的一门亲?”沈云蔓不可置信,曾经沈老夫人多么疼爱沈云芝啊,她要争要抢,就是不服气沈云芝能得到沈老夫人的偏爱。
如今看来,沈老夫人或许不如表面那般爱护沈云芝。
——
沈云楹彻夜畅读修仙话本子,直到晌午才醒来,早膳午膳一块用了。刚搁下筷子,银筝喘着粗气进屋,“夫人,宣旨太监来了。”
沈云楹惊疑起身,“这时候来宣什么旨意?”
昨天燕培风回来时,就已经领着宫里的赏赐兼压惊礼回府了。今儿还有赏?
“不知道呢,不过看那公公笑呵呵的,八成是喜事。只是老爷不在府中,已经遣人去叫了。”
沈云楹点点头,“那就不急。先让管家招呼着,我们来梳妆换衣。”
不久,燕培风和沈云楹齐齐跪在香案前接旨,沈云楹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
好像回到赐婚旨意送到太师府那日。
天降馅饼。
耳边还重复着圣旨上的话,“沈氏贞静柔嘉,对内克勤克俭,持家佐君;对外乐善好施,关怀百姓。今仰承天恩,特赐为惠和县君,赐食邑五百。”
沈云楹感觉手肘被燕培风一碰,忙回神接旨,“臣妇谢主隆恩。”
等宣旨太监拿着丰厚红封离开,沈云楹还满心震惊。她心想,皇上为了光明正大送个武婢,竟然先封她做县君?
是皇上脑子坏了,还是我鸿运当头?
燕培风静静观赏完沈云楹懵懂震惊的模样,才笑道:“皇上是补偿你。你要跟着我赴任,县君能有自己的仪仗和侍卫。”
沈云楹展颜欢笑,“皇上还挺厚道。”
“你被封为县君,应该办宴庆祝,”这是给皇家面子,不能不办,燕培风提议道:“不如和饯别宴凑在一起办?只叫家人来吃个饭。”
沈云楹点点头,“初十饯别宴是早定好的,那就多加两个菜。”
官场上辞行,燕培风早在外面酒楼办过。公主府办饯别宴,只招待沈家人和燕家族人。
燕培风眉峰一挑,笑问:“你是不是忘了邀请蒋家两位表兄?”
“不是只请两家人吗?”沈云楹不解。
燕培风云淡风轻道:“蒋家也是姻亲,一起请来吧,我亲自给他们写帖子。”
蒋家两位表兄能来,说不定还能和蒋文笙见一见,沈云楹觉得挺高兴。
“那你快些些,送去蒋宅,不,送去国子监。时间这么紧,不知两位表兄有没有空。”沈云楹小声嘀咕。蒋家在国子监附近买了一个小宅子,但蒋高鑫和蒋高恒多住在国子监。
燕培风笑道:“有的。初十国子监休沐。”
二月初十,沈云楹与燕培风在公主府办饯别宴、庆贺宴。
因都是一家人,便不分前后院,吃饭时候男女同席。
沈太师没来,沈大老爷和沈二老爷只略坐了坐就离开,留下的都是年轻公子。
饭毕,燕培风与蒋家蒋高鑫、蒋高恒,沈家沈础筠、沈础鹤,还有燕家燕坤风和燕祯风,一同去前院,围成一桌聊天。
都是年轻人,除了称呼辈分,就是直接喊表字。
燕培风与各人寒暄,赠了临别礼,来到蒋高恒面前,开口道谢:“之前事忙,还没见过二表兄。拙荆让我一定要谢你寻书的辛苦。我听岳母说,二表兄上京是为了考举人,妹婿略尽绵薄之力。”
思齐指着贴着签子的梨花木大箱子,全是备考的书籍。
“国子监邵教谕乃我忘年交,若是二表兄有事,可去寻他。”燕培风笑道,他早和邵教谕交待,要狠抓蒋高恒的课业。
时光飞逝,秋闱不远矣。
蒋高恒正惊讶燕培风的热情,还未回话,就被兄长蒋高鑫一拍肩膀,“还不快多谢止衡。”
止衡是燕培风的表字。
蒋高鑫作为被邵教谕照顾过的人,深知其中的好处,心中感念燕培风。
蒋高恒忙弯腰拱手道谢:“多谢止衡兄。”看着光风霁月的燕培风,心想他与沈云楹很是相配。
站在一旁的沈础筠很羡慕,他的目光不时瞅向那个箱子,真想知道是什么书。他现在对燕培风敬佩不已,若不是燕培风,祖父母和爹娘也不会同意他去江南书院。
想到江南书院鸾翔凤集,满庭竞秀,沈础筠便满腔激动,转头看到堂弟沈础鹤一个劲儿的喝闷酒,低声问道:“要是有事,我们早些回去。别在宴席上失礼。”
沈础鹤叹口气,“堂兄,我不想去江南书院。”
“大伯母和我娘都和三婶不亲近,去了江南书院,能有什么好处?”沈础鹤认为京城天子脚下,他祖父是太师,在京城公子少爷的圈子,他算头一茬。
国子监还能比江南书院差?没看蒋宜都把两个孙子送到国子监了吗?大冷的天,河面刚解冻,沈础鹤才不想奔波。
可惜,祖父命难违。
听完堂弟的烦忧,沈础筠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人啊,果然悲欢并不相同。他盼着去江南呢!不能和沈础鹤感同身受了。
后院,沈云楹维持表面的微笑,送走借口有事的沈大夫人和沈云芝,沈二夫人和沈云蔓,就连燕佩瑜也走了。
沈云楹才领着蒋文笙去铮然居。她拿出县君爵位的圣旨给蒋文笙看,再想到和蒋文笙一起离沈家远远的,刚刚宴席上的辛苦顿消,浑身神清气爽,沈云楹笑得合不拢嘴。
“娘,我真开心。”沈云楹倚着蒋文笙的胳膊,“真没想到我们能一起去江南,你还能去外祖家暂住。”
沈云楹忽然想到还有沈础筠和沈础鹤,“能不能把两位堂兄扔到江南书院,您当个甩手掌柜?”
蒋文笙小心收起圣旨,先小声提醒:“圣旨都是要供在祠堂的。下回不准这么轻慢。”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们都这么大了,我一个寡妇能管多少?在书院好好求学,才不辜负公公对他们的期望。”
沈云楹点点头,那这回去江南,还是好事更多。
二月十二,是个大晴天。
一艘官船从港口迎风南下。
第75章 下马威
十天后, 金陵。
江南的初春比京城温暖宜人。从北至南,船上众人的衣裳都薄了一层。
沈云楹一行人弃舟登岸,接下来就会分成两路。沈云楹和燕培风坐马车去杭州, 而蒋文笙带着两个侄子去金陵凤鸣山。江南书院就在凤鸣山上。
行李陆陆续续被搬下去,甲板上, 燕培风与沈础筠、沈础鹤告别。
船舱里,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的手, “娘这一路瞧着你同女婿相处,你是真过得好, 娘就放心了。”
途中一切事务都有燕培风大打点妥当,沈云楹凡事不管,每日和蒋文笙聊天,吃各种烹饪的鱼肉, 再去听船娘们说些水上见闻。
蒋文笙亲眼见着女儿女婿相处,留心观察了一路。沈云楹日子的确轻松愉悦,但是, 女儿是不是太没心眼了?在京城时候,都知道把后院捏在手里, 怎么一出来就不懂了呢?
当了地方官,送美人的事情更多。沈云楹不害人, 也不能叫人家给反制住。蒋文笙低声提醒,“你想着享受没错,但不能太放手了。关键大权还得握在自己手里。”
沈云楹微微一笑,“娘,我知道的。”
到了杭州,燕培风肯定很忙,后院的事不知道管成什么模样。而且她的地盘, 肯定得让下边人知道,谁是真正做主的人。只为了更好的窝在后院逍遥度日,沈云楹也不能真的当甩手掌柜啊。
“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就去外祖家。”沈云楹算着三四月间,定能来一趟金陵。燕培风得巡视漕运,她就去外祖家见见蒋文笙。
蒋文笙不在意,“你先顾好自己。我与父亲多年未见,得多尽尽孝。不过,你外祖父豁达开明,也许我先去杭州瞧你了呢?”
能回一次娘家,再见见父亲,蒋文笙欣喜激动,这会儿天天见的闺女不稀罕了,她现在父亲身边多住些日子。
沈云楹点了点头,和蒋文笙依依惜别。
沈家的马车晃晃悠悠往凤鸣山走,蒋文笙单独一车,沈础筠和沈础鹤兄弟一辆马车。两人的小厮特意掀开帘子看看燕家的车队逐渐远去,才一唱一和说起沈云楹与燕培风。
“没想到三姑奶奶和三姑爷竟然是夫妻恩爱。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听说三姑奶奶被冷落,姑爷一个月都不进一次后院的门呢。”先说话的是沈础鹤的小厮平安。
长墨推了推他,“叫你信这些传言。咱们看了一路,三姑奶奶想吃鱼,三姑爷弄出来的鱼宴,整整十天,没一个重样的!真是大开眼界。”太师府都没有这么多样的吃法。
沈础筠笑着点头,心想燕培风宠爱妻子,对三妹妹、沈家都是好事。
沈础鹤看了笑着的三人,摇头叹息,这三妹妹果然如传言般貌美无脑,都要被燕培风架空了都不知道。衣食住行,竟一丝都不能自己做主的!
他闭上眼睛,沈云楹笨就算了,怎么三婶和大堂兄也没察觉?今后要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住着,蒙蒋家和三婶的恩,看来还得他多看看了。
——
本朝杭州是一府八县的格局。仁和、临安两县在杭州城内,一东一西,热闹繁华。
在得到调任的消息时,燕家提前派人来买宅子,置办东西,一并打听府城的消息。
四进的宅子,离知府衙门隔着一条街,宽敞又雅致。此时,早得到消息的管家站在门口迎接主子们。
沈云楹和燕培风直奔新买的这所宅子。从正门入,沈云楹抬头看了看,匾额提着燕府二字。
燕培风站在沈云楹身侧,温声道:“新府邸的图纸提前给你看过了,你住的院子依然叫铮然居。如果有什么想换的,就去找管家。”
沈云楹点点头,跟着到杭州的管家是燕伯的儿子,跟在燕伯身边历练五六年,现在能独当一面。于是,他荣升杭州燕府的管家,燕伯留在京城看家。
“好,夫君打理的处处妥帖。”沈云楹粗粗看了一圈新院子。这是后院最好最大的院子,装饰布局与公主府的铮然居大致相同,她抬头看了燕培风一眼,是他的主意。
小燕管家不敢自作主张装饰她的正院。
“多谢夫君。”沈云楹展颜一笑,领燕培风的情。
燕培风眉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柔声道:“夫人满意就好。”
小夫妻说话的时候,银屏和银筝忙着归置东西,新来的红叶,就是皇上赏赐的武婢,跟着打下手帮忙。
门外匆匆进来两个嬷嬷,银筝出去问话,回来就道:“夫人,老爷。管家说同知、通判两位大人登门拜访,问老爷见不见?”
“门房收到各家庆贺礼单,请夫人老爷过目。另有,厨房来问,晚膳要用些什么?在哪儿用?”
燕培风皱起眉头,“这么快就来了。领人去前院正厅。”低头对沈云楹道:“礼单就交给你,有什么好的你尽管挑。”
“至于晚膳,”燕培风首次处理琐碎的家事,还有点不适应,“做些清淡的菜式。”
沈云楹朝银筝点点头,银筝诶一声,就去和门外的嬷嬷传话,再跟去厨房点菜。她们奔波一路,要按着沈云楹的口味,点几样清淡又滋补的。
新官上任,贺礼单子都堆满一个箩筐。
沈云楹翻了翻,珠宝衣裳,摆件吃食,应有尽有。
还有一个特别的礼物。
“戏班子?”沈云楹盯着这三个字,好奇问。
“听送礼的人说,是江南有名的戏班子,牡丹班。里头个个是美人儿,两位头牌尤其出色。依奴婢看,这家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京城有唐家送一个杜冰淼,闹出那么多事!春喜班有二十个人呢!”银筝鼓起腮帮子,才来杭州呢,就要闹幺蛾子。
银屏笑道:“这怎么能一样?戏班子的女伶是贱籍,卖身契都在夫人手里。”她指着旁边特意注明的小字,整个戏班子的卖身契都送来了。
沈云楹看着落款的席家记号,微微蹙眉,不知道这席家是什么意思。
茶商席家,是杭州四大富商之一。其他三家送的礼都中规中矩,有种观望的意思。杭州有蓄养戏班子的风气,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养着好几个戏班子。
席家是有投靠燕培风的意思吗?
想到此处,沈云楹赶紧摇摇脑袋,这些事还是交给燕培风处理。官场的事都归他。现在迎来送往,也是燕培风的。
沈云楹知道,在京城时候,公主府的下人私下说小话的时候,都说她是京城闲夫人。可是沈云楹觉得自己也很累啊。府里的事她要盯着大头,光是燕家收礼回礼,她就要耗费不少心思。
不知道燕培风听到闲夫人的名号会怎么想。
现在燕培风能体验一下她的辛苦,沈云楹扬起笑容,“戏班子的人都来了吗?”
银筝道:“在侧门边上呢。”
“春喜班有名,人又好看,就收下吧。燕培风那么忙,享用的人八成是我,”沈云楹转头对三个丫鬟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听戏,摆上些瓜果糕点。好好听听江南的戏,和京城肯定大不相同。”
“那敢情好,奴婢要看看她们都长什么模样。”吹嘘多么好看,银筝更相信眼见为实,“要是真貌比西子,我就打赏三个月的月例给她们。”
“行,我听到了,银筝可要记住你的话。”沈云楹笑道,又指着银屏、红叶,“这儿还有两个证人。”
银筝拔高声音,“奴婢说话算话,骗人的是小狗。”
屋内四人都笑了。
沈云楹又想起解闷必备的话本子,“银屏,别忘了去打听打听杭州的书肆。”
银屏笑着应下,一听就知道沈云楹的算盘。
“让铜书写的条子写好没?”沈云楹想把公主府的规矩照搬到新府邸,吩咐丫鬟把它们写成条子,送到燕培风那儿,让他照着规矩管。
燕培风没管过后院的琐碎事务,沈云楹要帮他一把。等歇上一两个月,沈云楹再接过来,不至于交接麻烦。
银屏回道:“都写好了,铜书正誊抄呢。”
沈云楹点点头,完工就好。
“去问问前院要不要摆膳?”沈云楹看天色渐晚,打发人前院,等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报,燕培风留客用晚膳。
沈云楹便自行用膳,还不忘吩咐人煮热水,她晚点要沐浴。
沈云楹那儿只有送礼的好处。燕培风刚上任却迎头砸下官府欠薪的难题。
杭州同知石光敏刚见面寒暄不过三句,就苦着脸道:“府尊大人,下官实在为难,艰难支撑了两个月,如今真是顶不住了。这才冒昧上门叨扰。”
“不瞒您,六房书吏并三班衙役,已有两个月未曾发放俸禄。”
燕培风嘴角微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石同知说笑了,谁不知江南富庶。杭州是府城,怎会拖欠俸禄?”
石光敏皱着一张宽脸道:“府尊大人有所不知,前任知府留不住银子,下官们没法子,拖一两个月发放俸禄是常事。有总比没有好啊。”
“下官与钟通判处处安抚,只等大人上任,给底下人解决此事。”
燕培风似笑非笑盯着石光敏,没应下,而是看向钟世丰,“钟通判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钟世丰颔首,抬起清瘦的脸,拱手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今年四月府试的一应事宜还得大人做主。”
燕培风若有所思地看看杭州知府的左右手,都不是善茬。他人刚到,还没安顿下来,就联袂登门催他办事了。
石光敏暗示前任知府贪污无度,账上没银子发俸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
不过,燕培风早有心理准备。杭州形势复杂,这点子下马威,他还不放在眼里。
第76章 生疑
人走账消, 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前任知府死的不光彩,但没有罪名,他的家小早就收拾回乡守制。他要是追究到底, 开了这个口子,怕还没站稳脚跟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明日我去衙门消账。”这种烂账, 没什么好计较的。两个月, 约莫两千三百两银子。他付了。
燕培风佯装没看到石同知惊诧的眼神, 意有所指地说:“我初来乍到,前任知府留下的摊子, 能收的就收起来。本官过往不究。”
“但本官也有本官的规矩,今后如何行事,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石同知、钟通判,你们先后协助两任知府, 我还盼着二位鼎力相助。”
石光敏和钟通判连连点头,口内道:“辅佐大人是下官之责。”
燕培风颔首,对钟通判道:“府试的成例在哪?先呈上来我看看, 过两日与你详谈。”
钟世丰露出如释重负的笑,点头应下, 燕培风主事就好。
接着,石光敏又提出明日在明畅园为燕培风和沈云楹接风洗尘, 还特意说明除了他们几个下官,还有杭州四大富商。
燕培风笑着答应,眼看就到晚膳时辰,两人提出告辞,他们掐着点来,就没有留饭的意思。
等他们一走,侧门就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书生, 冬日还附庸风雅带着一把折扇。
“下马威来得真快。”左文景凉凉地讽刺一句,长腿一迈,坐在燕培风对面。
左文景是皇上派来辅佐燕培风查盐税的人,现在是他名义上的门客。这人面上看着像是文弱书生,实则才学还没有武艺的一半。
小燕管家额头冒出冷汗,低头请罪道:“是奴才办事不力,没有打听到此事。还请老爷责罚。”
“无碍。”燕培风心里对这事存疑,底下那么多官吏,没一个人有怨言?
小燕管家忙附和道:“人人都说江南富庶,奴才实在没想到,连同知和通判都被欠俸禄。”
左文景冷笑,“他们两个没有,底下的衙役捕快就难说了。”
“这点钱不多,给就给了。”燕培风也是顾虑到底层衙役才毫不犹豫撒钱出去。当前事多,他只能抓大放小,等理顺知府公务,腾出手再收拾他们。
燕培风吩咐小燕管家去账房支银子办事。
左文景满含幽怨地看一眼燕培风,这个上司真会压榨人。燕培风自己要知府公务和盐税两把抓,就想要一个两方面都能负责的助手。而左文景就是绝佳人选。于是,燕培风不为所动地喝茶。
左文景只能认命干活,开始问:“先查杭州盐商姚家?”
盐商姚家,他们这边查了初步资料。更具体的信息,尤其是每年盐引、盐税,甚至包括产地,都需要打入内部才能查到。
安插人、取得姚家信任,都需要时间。左文景微微皱眉,他觉得有点慢了。
燕培风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左文景取出一叠信件,全是杭州城内的情况,各家最新消息。
好的计划要依时而动,燕培风和左文景连晚膳都等不及用,便去书房看消息和制定计划。
——
亥时末,夜风微凉,燕培风来到铮然居。此时,铮然居已经熄了灯,院内很安静。燕培风到的时候,门外站岗的红叶第一个反应过来,盯向门口,发现是燕培风才无趣的挪开视线。
银屏面有难色地上前,轻声道:“老爷,夫人已经睡下了。”
燕培风轻轻唔一声,没有就此停下,放轻动作打开屋门,他想进屋看看沈云楹。半路看到放在桌面上的礼单,头一张最显眼,燕培风忽然停下,抬头问面前的丫鬟,“这些夫人都处理过了?”
银屏连连点头,“夫人都仔细瞧过了,还吩咐奴婢送去前院,让您过目。”
燕培风一目十行,只一会儿功夫就知道席家礼单内容。
“春喜班,夫人怎么处理的?”燕培风眼尾挑起,目不转睛盯着银屏。
“夫人很高兴,便收下了。”银屏低头,恭敬的道。
燕培风倒退两步,拿起春喜班的详细介绍,不过都是些俗物。沈云楹就这么毫不犹豫,没找他商量一下就收下了?
沈云楹不吃醋吗?
春喜班的名气,燕培风略有耳闻。整个班子都是貌美女子。上回唐家送杜冰淼,沈云楹就不想接下,把人推到自己这里。燕培风心想,沈云楹应该是有些吃醋,还有些生气。
怎么这回,就愿意收人?
燕培风心头压下的疑问又涌上来,随手将单子一抛,凝眉走进里间。
银屏神色不安,摸不准燕培风的心思。她觉得沈云楹收的没问题。杭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有这样的风气,谁家没有一两个戏班子。
也是为燕培风做脸面啊。
隔着寒梅图檀木屏风,银屏没有跟上去,隐隐约约瞧见燕培风站在沈云楹床前,高大的身影逮住沈云楹的脸。而燕培风背对着,银屏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而燕培风似是心情不佳。
银屏纠结,是进去提醒燕培风要不要梳洗沐浴再睡觉,还是转身离开,她想了想,还是选择后者。
从京城到杭州,水陆两道都走过,一路奔波,沈云楹虽然不晕船也不怕马车颠簸,但是旅途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沈云楹舒舒服服地洗过热水澡,便深感困倦。听说燕培风和门客在前院书房谈话,沈云楹想着燕培风不会再过来,直接上床歇息。
燕培风知晓沈云楹很累,也没有叫醒沈云楹的意思。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盯着沈云楹沉思。
沈云楹真的心仪于他吗?
若是半个月前,燕培风会毫不犹豫点头。但是,路上朝夕相处,尤其在船上,看到沈云楹与蒋文笙的相处,看着沈云楹悠然自乐,每天晚上都更牵挂蒋文笙,而不是他。十日有八日都要去蒋文笙的船舱。
还有那日,燕培风在甲板上看到船夫与船娘几对夫妻的相处。她们笑着望向丈夫的眼神,和沈云楹望向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燕培风细细挖出母亲和父亲相处的模样,她满眼娇羞,嘴角噙笑,浑身似乎都泛着温柔二字。燕培风摇摇头,六年过去,他应该美化了记忆中的母亲。
还有祖母、皇后、太子妃,燕培风将这些与丈夫感情深厚的妻子列出来,回想她们与丈夫相处的情景。
多亏燕培风自小记性好,许多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是对比,燕培风心口就越是跳得飞快。
忽然,沈云楹舒展手脚,翻了个身,将被子扯开一半,白皙的手臂垂落,浅紫色的寝衣袖口被拉住,细腻光滑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屋内燃着暖炉,但温度比起被窝里还是低,沈云楹模模糊糊地喊一声,“冷。”
手还划动两下,看姿势,应该是想藏进被褥。可惜,床下压根没有被子。
目睹全程的燕培风立即弯腰,握住纤白的皓腕,帮她放回被子内。但想到沈云楹累极后休息,就会在床上舒展拳脚,他觉得这样还不可靠。
燕培风轻手轻脚脱衣、上床,揽住沈云楹的腰,将人抱进怀中,用自己束缚住可能半夜踢被子的沈云楹。
幽深的眼神一寸寸抚过沈云楹的面容,燕培风轻叹口气,沈云楹应该是喜欢他的。这半年来的种种,都做不得假。
张秋镇龙王庙的顿顿好饭,他身上的衣裳、里衣、香囊,还有沈云楹送来的狼毫笔,燕培风逐一拎出沈云楹心意的证据。
他的感觉,不一定是直觉,也可能是错觉。
——
翌日,沈云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但整个人就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路途上虽没失眠,但昨晚才是真正的放松。
银筝进来帮沈云楹梳妆穿衣,用早膳。
“今晚有接风宴,在杭州名园明畅园办。”银筝期待道,“老爷说,人不多,只有同知、通判和推官三家夫人,和四大富商家的夫人。”
沈云楹不喜出门,接风宴还是得出席的。刚到杭州,怎么也得见见这些以后要常打交道的夫人们。
七个人,的确是不多。
“燕培风去衙门了?”沈云楹吩咐撤下碟子,“等他回来,还是我们直接从府里过去?”
“老爷说,会回府接您过去。”银筝传燕培风的话,“他要先忙衙门的事,大概酉时就能回。”
沈云楹点点头,走去挑衣裳。
明畅园是杭州著名的两大园子之一,经过几代主人的扩建和修缮,又有文人墨客题诗赞美,不仅在杭州有名气,只要提及江南园林,明畅园必定榜上有名。
燕家马车徐徐驶进明畅园,沈云楹又偷偷瞄了一眼燕培风,她觉得燕培风心情不太好。难道是公事不顺?被底下人联合排挤了?
知道要来明畅园,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会开心,因为这些雅致园林就很投燕培风这类文人儒生的口味啊。
到了明畅园的仪门,就有人来提醒两人下车。
临分开前,燕培风吩咐红叶:“跟紧夫人。”又转身对沈云楹柔声道:“后院以你为主,你随意些就是。待累了就回府。”
燕培风心知沈云楹不喜应酬,不想她勉强自己。
沈云楹微微一笑,她知道的。想了想,沈云楹还是拉住燕培风的袖子,小声问:“衙门有人为难你了吗?”
要是丈夫在衙门为难燕培风,她也不会给其妻好脸色。
燕培风低头看着修长指节捏紧的袖口,沈云楹脸颊有些鼓起,她在为自己抱不平吗?燕培风闷笑一声,反问道:“夫人要为我做主吗?”
第77章 来信
听着燕培风的笑声, 沈云楹忽然有些脸热,抬头睨他一眼,“你堂堂七尺男儿, 还需要我出头吗?”
燕培风笑意不减,心神一转, “今日席家是陪客, 夫人不妨看看她家为何送春喜班给你?”
给沈云楹找点趣事, 省得宴席上无聊。
沈云楹果然有兴趣,她还没见过春喜班, 只听过她们的名声。本以为席家或是巴结或者故意挑拨,总之不安好心,现在听燕培风这么一提,里面似乎另有内情。
沈云楹不禁微微扬眉, “好。”
明畅园庭院葳蕤,前院宴男宾,后院宴女宾。下了马车, 两人不好久留,便跟着伺候的下人一前一后离开。
沈云楹还在路上, 正厅里宴席众夫人都到了。
此时,东道主同知石夫人正和通判钟夫人问起宴席的歌舞安排。剩下的几位夫人都在低声聊天, 说的都是燕家事。
在知道燕培风调任到杭州当知府,她们这些在杭州盘踞的家族自然要好好打听,将来好交往不是?
对于燕培风的到来,屋内七位夫人各有心思。
而其中最欢喜的莫过于茶商席家,席夫人同药商白家白夫人交情最好。她侧头轻声说:“燕夫人的年纪比我家小女儿还小呢,已经是四品诰命夫人了。”
语气中饱含感叹与羡慕。商户与官宦,真真是天壤之别。
白夫人低声道:“听说在京城时候, 燕夫人并不怎么得燕大人青眼。到了咱们这里才传出夫妻恩爱的声音。可见杭州对燕夫人是块福地。”
席夫人眼神闪了闪,白家用好药材开路,与京城显贵之家的往来比自家更深,对高门大户的内宅更清楚。
她们席家在京城的人打听到沈云楹出身太师府,可是才学不行。不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席夫人自己就只看得懂账本,心想沈云楹年轻貌美,与燕培风在船上朝夕相处,生出些感情来不足为奇。
席夫人明白白夫人的暗示,沈云楹和丈夫感渐好,她却给人送去一个全是漂亮女子的戏班子,有些失礼,还容易得罪人。
“还记得殷水皇商唐家吗?”席夫人压低声音,见白夫人点点头,接着道:“他家给燕大人使过美人计,可惜人还没进门就被燕大人赶出去了。燕大人和那些读书人不一样,是真洁身自好。”
白夫人听出意思来了,燕大人看不上春喜班,笑道:“还是看看这位知府夫人怎么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迎面进来一位姿容丰美,面庞艳丽的年轻美妇,行走间身姿袅娜,气韵雍容,一身气度将杭州、江南的美人都比了下去。
作为知府夫人露面的第一场宴席,沈云楹用心装扮过,头上更是鎏金嵌红宝石的头面,衬得人面比花娇,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同知石夫人率先站起身,笑盈盈招呼沈云楹,“燕夫人来了,早听说夫人贤惠宽和的美名,今日总算能一睹真容。”
沈云楹粲然一笑,恰到好处地问:“你就是石夫人吧?夫人谬赞了。”
石夫人面色僵硬片刻,脸上依然在笑,主动为沈云楹介绍众人,“京城人人都说沈云楹不喜走动,我们便自作主张,就我们几个妇人陪您坐坐。”
说着,她已经走到沈云楹身边,一一介绍过通判钟夫人、推官夫人、茶商席家、盐商姚家、丝商苗家、药商白家。
沈云楹一一点头致意,这七位夫人官商皆有,是能杭州城内身份地位最高的夫人了,在精不在多。
因为人少,沈云楹一下就能记住所有人。她多看了席夫人一眼,席夫人富态十足,眼神清明,眼角边有一颗明显的红痣。她的身边是高挑匀称的白夫人,两人靠得近,显然比别家要好。
明畅园的上等席面,全是杭州菜式,刚见面彼此都比较客气,席间谈论的就是南北吃食,衣裳首饰。
菜过五味,沈云楹留意到同知石夫人刚张开嘴巴就被席夫人截了胡,她声音清亮,“杭州八景美不胜收,三月正是观赏的好时候,燕夫人刚来,不知有没有听过这八个地方?”
沈云楹想到燕培风的话,笑道:“江南处处是风景,只是以前不曾听说过杭州八景的说法?”
“去年不知哪位书生出了一本山水集,大大赞扬了八景,这才有这么个说法。”席夫人笑道,“灵山寺求姻缘求子都是极其灵验的。”
姚夫人视线往沈云楹看去,嘲讽道:“求神拜佛,也得有人才行。孤家寡人的,拜再多也是无用。”
正厅和谐的气氛顿消,沈云楹端起茶杯,眼神扫过众人神色。
石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姚夫人,但没开口的意思。席夫人面露不忿之色,白夫人轻轻拉着她手臂。
其他人事不关己,看热闹似的坐在一边。
沈云楹对她们的官司有点兴趣,但不想被人拿捏着问出来,便保持沉默,任姚夫人看过好几眼,就是不开口。
姚夫人装扮得一身富丽堂皇,比当日的唐夫人更甚三分,还胜过三位官夫人。看她们习以为常的模样,沈云楹心里就有了计较。
盐商夫人竟比同知夫人更有脸面!
似乎是看无人说话,气氛尴尬,石夫人只好主动解围,“饭后一盏茶,脾胃不用查。这是我家坐馆大夫常挂在嘴边的话。明畅园有好茶,几位夫人也尝尝。”
她亲手为沈云楹倒一杯。
沈云楹笑纳了,但没说软和话。她也想瞧瞧杭州夫人们的局势。
这时温温和和的白夫人开口道:“春暖花开好时节,古话说的不错。别人家去求子还罢了,你们的儿媳妇现今都有孕在身,可见有缘分。”
苗家夫人接茬:“还要多亏白家医馆的林大夫。她是妇科圣手,比送子观音还灵验!”
“咱们杭州城内,谁不知林大夫的厉害?就是整个江南都有名气。”席夫人笑道,乐于吹捧白家的的大夫,“上个月找林大夫把脉,医馆说,人去了扬州,那儿有个县令夫人成亲二十年都没开怀,全家眼巴巴等着林大夫救命呢。”
下一刻,众人齐齐看向沈云楹。她们都知道沈云楹还没怀孕过。
话到此处,白夫人只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燕夫人初到杭州,可请过平安脉了?”
沈云楹婉拒:“多谢白夫人好意了,家中有随行的大夫,是用惯了的。”
白夫人面上笑说无事,心里暗道可惜。白家偏向交好燕培风和沈云楹。只看二人身份,皇帝外甥、太师孙女,就不会在杭州久待。
燕家从前有药材的需求,白家都找不着门路登嘉荣长公主府的门。
白夫人顺着话头道:“燕大人爱重您,顾虑周全。”
接着,其他人纷纷开口赞扬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情深,沈云楹被恭维得面颊泛红,好在知道是假的,还能稳住。
沈云楹怀疑她们是看自己年轻,想哄住自己,今后好上门办事,心下一直保持着警惕。
终于从明畅园出来,沈云楹一回到铮然居就喊累,她躺在美人榻上感叹:“听好话也是个累活。”
银屏和银筝对视笑笑,一人上茶,一人用美人锤帮沈云楹敲腿。红叶习惯性警惕了一路,没发现异常,回到铮然居才安心。
银屏端来茶水,忍笑道:“夫人,喝山楂茶消消食。奴婢瞧着你在宴上,一边挨夸一边嘴里就没停过。”
沈云楹听出她没收住的笑音,轻哼道:“你笑话我了。那几个夫人就会睁眼说瞎话,听得人怪别扭。”
银屏道:“夸您夫妻情深,不比在京城时候好?”
沈云楹喝一口山楂茶,里头加了蜂蜜,酸酸甜甜的。听了银屏的话,笑得往后一靠,“我们夫妻恩爱?”
正是主仆叙话,每个人都带笑,银屏和银筝不说话,边上的红叶直愣愣地回一句:“夫人老爷真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
沈云楹累死垂中惊坐起,“啊?”
红叶跟在沈云楹身边半个月,很适应当二等丫鬟的日子,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种生活。红叶不知沈云楹在惊讶混什么,点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啊。”
她一路看下来,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船上处处妥帖就不说了。昨夜那么晚,燕培风还要来搂抱着沈云楹睡觉。
她耳朵灵着呢,站在门外依然将屋内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对自己耳朵很自信的红叶自豪挺胸,赤橙黄绿青蓝紫暗卫七营,她就是凭借耳朵和拳脚排到赤字营!绝不可能听错。
沈云楹猛地抬头,撞上红叶坦诚清澈的目光,她面上镇定,耳根却泛起微红。
红叶是直愣愣的性子,说话行事直来直去,被她这么一说,沈云楹反而不太敢问那些人这么说了。
沈云楹开始沉思,是什么时候传出她与燕培风夫妻感情和睦的话来?
明明在京城时候,她故意放出风,自己不得燕培风宠爱的呀。
沈云楹眼帘低垂,沉思不语,银屏拉住红叶的胳膊,不让她再开口。要说真正感受到燕培风对沈云楹事事上心的人,当属银屏和银筝二人。
但银筝心思单纯些,相信沈云楹的话,跟着赞扬燕培风说话算话,果然让蒋文笙离开太师府,又揽过后宅事务,让沈云楹轻松度日。
银屏却多想了些,燕培风似乎变了。她正要与沈云楹禀报,门房送进来一封信,说是从江南书院寄来的。
沈云楹一听,暂且抛开方才的疑惑,立即要拆信。
第78章 起伏
沈云楹迫不及待打开信, 字迹娟秀,果然是蒋文笙寄来的。
蒋文笙说,在蒋家一切都好, 父女团聚皆大欢喜,外祖父蒋宜特意向江南书院告假留在家中。
看到外祖父如此重视母亲, 沈云楹心安不少。她急着往下看, 蒋家两位舅母跟着舅舅赴任, 后宅是表姐蒋玥做主,有外祖父的表态, 蒋文笙应该不会受委屈。
至于沈础筠、沈础鹤两位堂兄,经过外祖父考察功课,直接安排进江南书院学习一段时间。吃住都在江南书院。
沈云楹微微一笑,蒋文笙只要偶尔送些衣裳吃食, 就能得个照顾侄子的美名,对沈太师和沈老夫人也算有交代。
“随信送来的东西呢?”沈云楹笑看第二张信纸,小楷稚嫩, 是蒋琬写的。
银筝正从外头拿进来一个大匣子,“在这儿呢。”
沈云楹打开, 十二个巴掌大的青团儿,三十六个粉嫩嫩的桃花饼, 整整齐齐的映入眼帘。她笑道:“这是琬儿亲手做的,咱们尝尝。”
“表姑娘才多大,厨艺这般好?”银筝惊讶得合不拢嘴,听话的从中拿一个桃花饼。银屏和红叶也尝尝味道。
沈云楹每样尝一个,“青团甜而不腻,桃花饼酥脆爽口。剩下的收起来。”
今晚吃的有点撑,再好吃都吃不下。
“要收什么?”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 燕培风身着月白色圆领直缀,他发现掌管家事的好处之一,信息很及时。
江南书院有信件到。
他一得到消息就过来了。江南书院有位三表兄蒋高棋,听说性子和蒋高恒差不多,燕培风不想再来一个和沈云楹脾性相投的表兄!
沈云楹笑颜绽放,“母亲来信了,”又看着匣子,“我小表妹亲手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燕培风又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而来,眼神扫过青色和粉色的糕饼,摇头道:“你留着吃。”
“岳母在外祖家可好?”
沈云楹点点头,“母亲住进未出嫁前的院子,外祖父还告假两天。”
燕培风颔首,蒋宜重视女儿,岳母在娘家过得好,他没有弄巧成拙。若是蒋家不欢迎岳母,燕培风就得把人接过来。
“还有一件事儿,四月初九外祖父做寿。你能去吗?”沈云楹抬头问,她必是要去的。
红宝石熠熠生辉,美人杏眸流转,更灵动,生机勃勃。
燕培风早有安排,衙门里的事务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他声音不疾不徐,“明日起,我去周边的长华、新康二县走一圈,月底去金陵巡视漕运。正好赶上给外祖父祝寿。”
他留足时间,给石同知和钟通判重新收拾衙门的机会。燕培风想要相对稳定听话的两位佐官,要是他们做不到,就不怪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视线在沈云楹的身上迟疑片刻,趁此机会,他要好好思索一下沈云楹的心意。朝夕相处半个月,燕培风又是洞察人心之人,思来想去,到底不能自欺欺人。他要慎重的想一想。
沈云楹好奇地看他一眼,燕培风不先捋顺府城的公务?她没记错的话,杭州八县中,长华、新康两县表现平平,算是八县里头垫底的。
杭州人杰地灵、商业繁荣,更有盐场、桑苗、药材种植山等等,有四大商户在,周边的县城一般都有自己的特色产业。只有长华、新康没有。
衙门的事,燕培风不明说,沈云楹便不问。她还记着燕培风的隐藏任务是查盐税。
保密的事,少打听,多长命!
沈云楹:“那在外祖家住几天?”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和蒋家其他人。
“住三四天?江南书院文风醇厚,英才济济,我早就想去看看。”燕培风不是客气,当年考中举人后,燕培风曾经计划来江南书院进学。可惜父母身体都不甚好,燕培风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京城。
贺寿的事情谈妥,沈云楹更加欣喜,笑意掩过疲倦。
燕培风问起今晚接风宴,沈云楹就道:“听了一肚子杭州风光。”后半段儿全是在恭维她夫妻情深,沈云楹觉得有点怪异。看那些夫人,不像是去京城打听过的样子。
燕培风轻笑一声,后宅夫人很稳妥的话题。看来昨夜和今日在衙门的动作,让这些人知道自己不是没獠牙能受摆布的人。
燕培风不知不觉已经牵上沈云楹的手,正要问问春戏班的事,门外响起思齐的声音,“老爷,左师爷有急事要见您。”
燕培风皱眉,“让他去书房。”低头看向沈云楹,他还想今晚留宿铮然居的。
沈云楹推了推他,燕培风的目光欲念半露,毫不遮掩。沈云楹觉得这两天燕培风的心情忽好忽坏,就像今晚,去赴宴前他似乎有心事,现在有神情平和。
等燕培风一走,沈云楹凝眉轻声问:“你们觉不觉得燕培风这阵子怪怪的?”
银筝摇摇头,爽脆道:“没有。”
红叶接着:“没有。”
银屏欲言又止,想到路途中自己提醒过燕培风对待沈云楹事无巨细。沈云楹认为是燕培风履行诺言,他又是细心有规划的人。
事事安排妥帖,很正常。
银屏想想,接上队形:“没有。”
得到身边三个丫鬟的回答,沈云楹当即撂开手,“备热水没有?我要沐浴,早些睡觉。”
——
燕培风外出公干,沈云楹逐渐适应在杭州的生活。
江南春早,沈云楹常常喂鱼,赏花,看话本品游记,兴致来了便作画,还有每日不落品尝杭州各种吃食。
收到一箩筐请帖,可是沈云楹一个都没去,只挑出重要的人家亲笔回信婉拒。
“您不去逛逛新鲜景儿吗?”银筝心中好奇的不行,沈云楹明明说要逛杭州城的,怎么有空也不出门?
“不想出门。”沈云楹的声音慵懒又轻飘,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舒展地窝在躺椅,旭日初升,阳光晒得人暖暖的。
银屏提醒,“夫人,该备寿礼了。”沈云楹重视蒋家,眼看日子越来越近,怎么还没提备寿礼的事。银屏担心沈云楹忘记。
沈云楹睁开眼,笑道:“早备好啦。托两位堂姐的福,我有不少珍本。听说外祖父喜欢延春大家的书法,我正好有一件真品。”
她第一次去外祖家贺寿,这份礼蒋宜一定满意。
“不知道娘准备的怎么样?她没带多少行李。”沈云楹不担心,却担心起蒋文笙。
银屏笑道:“三夫人早有了,是亲手绣的小炕屏。花样还是三夫人亲手描的,松鹤延年。”
沈云楹直起身,“娘在京城绣的?”
如果没来江南,可能就直接送贺礼。那是得提前准备好。过年那会儿蒋文笙还生病了,也不知这炕屏做了多久。
银屏点点头,看到厨房的丫鬟,就道:“夫人,你要的糖酥酪来了,要起身吗?”
今儿一早,沈云楹就想吃点甜的,偏偏早膳是咸粥,她就多点一道糖酥酪。
糖酥酪比晒太阳重要。
沈云楹在心里算日子,今日二十七了,“燕培风有信传回来吗?”
“还没有。”银屏低声回道,四天前,燕培风送回一份信说长华县事毕,要去新康县。她略略侧头观察沈云楹的神色,怕她伤心。
沈云楹叹口气,“没个消息,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行李。回信也不能写。”蒋文笙又写信来问什么时候去金陵。沈云楹自己也不知道呢。
要是燕培风不去,她就不用等他了。
银屏一颗心上上下下,想着还好自己没再多提燕培风对沈云楹的好。出门这么久,只有报平安一回,离开长华县一回,就这么两次。银屏确认自己多心了,还是沈云楹眼明心亮,她不禁佩服地看向沈云楹。
“你们先收拾要紧的东西,也别多了,外祖家什么都有。”沈云楹不想连摆设被褥这些都带上,她一不娇气,二嫌麻烦。蒋家是传承几代的书香人家,不差这点东西。
银屏应声去办。
新府邸后院有一个湖,从山上引来的活水,左边种满荷花。
“三月春藕肥白鲜嫩,我们去后面摘新鲜的。送些去厨房煲汤,剩下的做藕粉。”沈云楹随性决定今日的行程。蒋文笙喜欢喝藕粉,她得了就给蒋文笙送去。
银筝活泼,她已经连着念了三日话本子,不想再念了。沈云楹说去摘藕,真是太好了。
“夫人,咱们现在就去吧?奴婢给您划船!”
银筝有力气,以前在太师府就亲自划船,带着沈云楹和银屏在湖面玩耍。
沈云楹领着人去湖边折腾到晌午,又睡过午觉,醒来正好吩咐厨娘来一起磨藕粉。厨娘说本地做藕粉,切碎后要先晾一日,所以很快就完工。
沈云楹巡视过一遍,等着明日再继续。
天黑前,沈云楹正纠结要不要派个人去新康县问问燕培风何时能回。银筝就欢喜地进屋,“夫人,老爷回来了!”
沈云楹惊喜地起身,迎出门,果然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燕培风依然丰神俊朗,双目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奔波的疲倦。
冒在喉咙口的夫君辛苦了生生说不出来。
沈云楹怔愣了一下,迅速换个说辞,高兴道:“夫君回来了。”
对上燕培风沉稳幽深的凤眸,沈云楹心头一跳,燕培风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盐税太难,使人性情起伏?
沈云楹笑颜迎归人,燕培风眉峰一扬,步履渐快,不着痕迹摸过袖中的东西,便直直盯着沈云楹,终于见到盘桓在脑中的人,燕培风顺手揽住她的纤腰,低声道:“进屋吧。”
第79章 做戏
天气渐热, 铮然居的陈设都偏清新雅致方向,屋内摆着镂空葡萄缠枝屏风,矮凳上是一个瓷白大肚圆瓶, 斜插着几朵粉桃。
沈云楹转身进屋,余光往自己腰间一瞥, 燕培风的手, 是不是太自然了些?沈云楹往前想了想, 她和燕培风好像越来越亲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面, 燕培风总是动手动脚的?不是牵手,就是搂腰。
沈云楹心间一紧,朝前走一大步,为燕培风倒茶, 不着痕迹与燕培风拉开距离。
“喝口热茶,”沈云楹递给对面的男人,又问:“我叫人备热水, 你先洗漱一番?”
让她缓一缓。
燕培风接过茶杯,粗糙的手指擦过白嫩的细指, 他垂眸看着眼神闪躲的沈云楹,非但不恼, 反而笑道:“不着急。”
靛蓝色衣裳上的暗纹突然放大,飞鹤张牙舞爪,漆黑勾着金线的爪子栩栩如生,沈云楹欲往后一步,后背突然抚上宽大的手掌,几乎覆盖大半个背部,男人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春衫烫热沈云楹的肌肤。
沈云楹蓦的抬头,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熠熠生辉,异常明亮。沈云楹看着分毫未动的茶杯,伸手夺过来,“不渴就别喝了。”
“夫人倒了,就是我的。”燕培风迅速抬手,一饮而尽。
握住沈云楹的手腕,燕培风将洁白的皓腕拉高,从袖中取出鎏金翡翠镯子。
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刚刚话里有话,未及详细思索,又被燕培风的举动迁走思绪。这镯子翡翠莹润光滑,雕工精细,绝非凡品。沈云楹惊讶问:“你居然带了礼回来?”
杭州果然富庶!就是长华、新康这样的中等县也有这样的好东西。
燕培风呼吸一滞,把鎏金翡翠镯子给沈云楹带上,动作轻柔,低声道:“不是。”
鎏金翡翠镯子锁雪肤。果然很配。
他在张秋镇龙王庙的刹那想法,此刻终于实现。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燕培风不知为何就从库房点出嘉荣长公主留下来的翡翠镯子。
因镯子在嘉荣长公主留给儿媳妇的账册里,他去取东西的时候,燕伯当时震惊又欣喜,燕培风还记得,烛火清晰映照出燕伯铜铃大的眼睛。
“是我母亲留给你的。”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像酿造多年的烈酒,熏得沈云楹有点头晕了。
嘉荣长公主留给她的?
沈云楹如水杏眸眨都不眨,轻声问:“公主?”嘉荣长公主的东西,怎么会在杭州?只能是燕培风提前带来的。
沈云楹更加不解。好端端的,带一个镯子来杭州,再送她,岂不多此一举?这是要作甚?
沈云楹杏眸圆润,面若满月,她又不遮掩,心事袒露得明明白白。燕培风低低地笑一声,低头欣赏一圈,满意地道:“龙王庙你磨墨那晚,我就觉得这镯子很衬你。今日一看,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沈云楹愣了愣,“龙王庙?水患那会儿?”
沈云楹使劲回忆,好像是有磨墨那么一回事。她还记得那天特别累。说起来,杭州的府邸她还没种地。
“是公主的眼光好。”沈云楹粲然一笑,稍稍转动手腕,绿莹莹的翡翠清辉生光,故意歪了燕培风的话。
燕培风不争辩,他的目光盯着沈云楹的脸,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庞收起。一双凤眸闪过一丝失落,离开府城的几日,燕培风不仅是为了公事,也是要冷静想一想他与沈云楹的关系。
就像方才沈云楹隐晦的疏离,一旦仔细留意就会发现。
回想一下,燕培风都想不起为何会觉得沈云楹心仪自己。好像顺理成章,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凑到一起,燕培风从不怀疑沈云楹的真心,就这么认定。
燕培风摇摇头,或许他从心底觉得事情本该如此。以他的性情,不应该这么粗糙下定论的。
他不是怯战之人。
既然现在沈云楹还没动心,那就让她心动。
嫁与他做妻子,那就是他的人。志在必得。
燕培风目光柔和,声如清泉击石,清越如山风拂过,“沈云楹,我们是不是夫妻恩爱?”
沈云楹一懵,向来灵动的杏眸生生呆滞片刻,自从要来杭州,身边就有这种不靠谱的传言。现在传到燕培风耳朵里去了?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呢还是故作轻松置之不理?
沈云楹迟疑道:“相敬如宾,可能更合适?”
燕培风的神志不清了?莫不是忘了新婚夜这人说过的话?在京城的时候,两人都默契放纵夫妻不和的传言。
她还纳闷儿,从下江南开始,怎么就忽然刮起燕培风与她夫妻恩爱的风?
沈云楹一抬头就撞上漆黑的凤眸,里头长满荆棘的,只瞧得沈云楹心底发慌,整个人宛如置身荆棘丛。
难道是燕培风故意的?
八成是。
杭州官场和京城不同,可能燕培风需要新的形象示人,沈云楹愈发坚定这个猜测。
在燕培风直勾勾的眼神下,沈云楹轻声细语地开口:“那在杭州,我们是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吧?”
最后反问的语气令燕培风叹气。
他一颗心被狠狠攥紧,是他自以为是,酿了笑话。幸好无人知晓。燕培风顺势颔首,笑着肯定:“不错。”
沈云楹满眼困惑的模样,燕培风生出一丝不忍。说来也巧,不知是谁传开他们夫妻情深,燕培风就不客气地拿来一用了。
“江南官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府里最好固若金汤,不给外人一丝机会。”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听在沈云楹耳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带着洒脱笑意,又好像带着蛊惑,“我们必须夫妻恩爱。”
沈云楹听明白了。
做戏。
演一场鹣鲽情深的戏。
沈云楹细细打量了一下燕培风,没想到燕培风会出这般狭促的主意。他为了官场仕途牺牲不小,连惧内的名声也不怕。
不过还真是一个好借口。府里安稳,她才能过安逸的日子不是?
就像这几日,府里安安静静的,和在京城一样,沈云楹每日舒舒服服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府里有姨娘通房之流,她的日子还能这么舒坦吗?
沈云楹浑身一个激灵,绝对不可能。
沈云楹忙不迭点头,信任道:“好。”
燕培风勾唇一笑,温水煮青蛙,再合适不过。
而沈云楹自以为解了困惑,难怪杭州那些夫人个个都在她面前说恩爱之类的话,根源就在燕培风啊。
等祝寿回来,她就接两个帖子赴宴,显摆显摆燕培风的好处,帮他做全这场戏。
沈云楹心里做好打算,全身一轻,好笑地看他一眼,“我这阵子就感觉你不对劲。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直说就好了呀。”
燕培风深吸一口气,换个角度,沈云楹知晓、担心他心绪起伏,是好事。
“下不为例。”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
离得那么近,沈云楹鼻子尖、眼神也精,燕培风到底风尘仆仆归来,身上出汗,靛蓝色的衣摆附着尘土。
沈云楹有点嫌弃,推他往里间,帮他拿出寝衣,“久别归来,你快去洗漱。”
燕培风从善如流,顺便领人进去尝试新宅子的浴桶好不好用,评价标准便是鸳鸯浴的舒适程度。
两人只歇息一日,翌日中午便出发去金陵。一为巡视漕运,二为祝寿。
两辆宽敞的马车打头,沈云楹独自在第二辆,或坐或躺都随她。
“明日什么时辰到?”沈云楹望着绿莹莹的田地,她们已经走过两个县城,天色也快黑了。
“夫人,明日中午就能到凤鸣山了。”银屏低声提醒,车夫是老把式,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沈云楹嗯嗯点头,明明马车速度不慢,她还是想更快些。
“蜜乳糕香甜,再摆一碟子出来。”沈云楹刚刚已经吃了一碟,还想吃。她往前瞧瞧,“燕培风好忙。”
出门前,沈云楹亲眼看着思齐搬了两个箱子上去,里头不是账册就是折子,反正他得在路上处理公事。
还有那位左师爷,也要跟着燕培风忙碌。
真是不容易。
沈云楹看了看自己消遣用的插图话本,心有戚戚道:“左师爷也不容易,月底给他多一份月例。”
请左师爷的条件是月例三十两,一年四季衣裳全包,分他一处小院,令拨两个小厮去伺候。
银筝摆好几样糕点,茶水,笑道:“刚刚奴婢还瞧见思齐皱着眉头往后头去,那样子像是被老爷骂了。”
银屏忙问:“真的挨骂了?”
银筝不确定,“他凑近马车,听完话就愁眉苦脸的离开。应该是吧?”马车间隔不远,她也听不到前头在说什么啊。
沈云楹看了看银屏,“这会儿天不冷不热,老待在车里闷。你要不去外头坐会儿,再问问思齐有什么事。”
她也挺好奇的。
银屏答应一声,嘱咐银筝好好伺候,转身出去。
此时,第一辆马车氛围的确不好。
燕培风与左文景商量漕运之事。左文景是皇上的得力干将,一来果然查出不少蛛丝马迹,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漕运。
本朝实行盐引制,其中盐引分长引和短引。前者一年有效,后者只有半年。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都需要运输。江南临水,船运就是最便捷最省时的方式。
“官船私自运送的货物,还不能确定是盐。”燕培风面若寒霜,提醒的声音都带着冷意。
左文景摇头道:“还是慢了一步。”
“打个赌,我有八成把握,那就是整整一船的盐。早不走晚不走,就是防着我们去查呢。”
第80章 蒋家
蒋文笙来信说, 蒋宜寿宴摆两日,四月初八接待外客,初九则是家宴。沈云楹提前两日到来即可。但沈云楹思母心切, 打算早些过去,亲眼看看蒋家的情形。
离家多年, 曾经熟悉的人都不在, 沈云楹担心蒋文笙。
燕培风初任杭州知府, 掐着时间去金陵巡视漕运,中途能拐去凤鸣山蒋家, 沈云楹心里感激燕培风。
这会儿刚进入金陵地界,左文景单独一骑,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要先去巡视漕运。
于是, 沈云楹好心提议:“你不用这么早去的,可以先去查探漕运?”
省得耽误公事。燕培风在蒋家仍牵挂漕运之事,不如先办了公务。
燕培风眉峰微动, 温声道:“我们刚说好的事,夫人这么快就忘了?”
“嗯?”沈云楹微愣地张着嘴。
“爱屋及乌, 为夫自然要重视蒋家。寻常公务,往后推一推就是了。”燕培风眉眼带笑, 而且漕运那边粉饰一新,这时候去无非就是说场面话。等寿宴后,他们放松警惕,他再杀个回马枪。
沈云楹失笑,点头道:“好吧,我们一起去外祖家。”
凤鸣山在金陵城边上,因江南书院建在山腰, 凤鸣二字寓意又好,凤鸣山周边的宅邸闹中取静,备受欢迎。
蒋宅就在江南书院旁边,不同于官宦大家的威严石狮子,蒋家门前种着一小片竹林,清幽雅静。
沈云楹和燕培风的行程早有人来报给蒋家,燕家马车刚到,蒋家门房就往里头报信,没一会儿,蒋高棋就出门迎客。
蒋高棋一身鸭卵青儒袍,面容清隽,眉眼间与蒋文笙有五分相似,他幼时就听长辈们说自己长相颇似远嫁到京城的姑姑。前几日见到姑姑,蒋高棋才真的相信这话。
而沈云楹的五官融合父母之精华,恰好是眉眼肖似蒋文笙。燕培风初见蒋高棋便是一怔,等沈云楹下马车,两人站到一起,竟像亲兄妹一般。
蒋高棋从小堂妹唐婉口中得知,沈家表妹容颜出色,今日一见心下暗惊,一则是惊艳沈云楹姿态雍容,艳冠牡丹。二则是沈云楹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回过神,蒋高棋对燕培风不好意思笑笑,拱手道:“表妹夫,表妹,一收到你们的来信,姑姑就盼着你们来了。祖父和姑姑在里面等着你们,快随我进屋。”
沈云楹见门口的年轻男子眉眼熟悉,看年纪和长相就猜到是表哥蒋高棋。再听他说话,就知道没猜错。
蒋家大舅和二舅的儿子分开排行。她若是喊三表兄,不太妥当。蒋高棋的年纪比蒋高恒大。
“劳烦高棋表兄。”沈云楹另选一个称呼。
蒋高棋对沈云楹本就心生亲切,见她行事知礼,更喜爱两分,立即笑道:“表妹不必客气。”
表兄表妹互动不过片刻,站在旁边的燕培风心下不悦,沈云楹的表兄果然都是绊脚石。
蒋高棋领着二人进去,绕过前堂,走过游廊,来到前院正厅。此时蒋家人聚齐在这儿。
蒋宜过寿,两个儿子身为朝廷命官不能擅离职守,大儿媳和小儿媳带孙子孙女回来贺寿。
端坐正中的是一位古稀老人。
沈云楹一进门就与一双温和睿智的目光对上,她微微一愣,心知这便是外祖父蒋宜,忙移开眼神,与燕培风快步上前见礼。
“见过外祖父。”沈云楹和燕培风齐声道。
除了大舅母和蒋琬,其余人皆是第一回见到沈云楹和燕培风,郎才女貌,不禁眼前一亮。
蒋宜身形修长清瘦,宛如立于山间的松柏,虽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一身竹青色青衫,远看一派出尘之姿。
离得近了,沈云楹再看,蒋宜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间两道竖纹,可见平时总是皱眉。这倒符合沈云楹心中对老夫子的想象,训学生多了,就会是这般眉眼。
“好,好。”蒋宜人老成精,一面已能看出许多东西,沈云楹面容舒展,杏眸清澈,能窥见她生活无忧。
老人家慈爱地打量完外孙女,看燕培风的眼神就变得锐利。
“燕大人拨冗贺寿——”
蒋宜刚开了一个头,燕培风忙摆明态度,刚挺直的腰板迅速弯下去,丝毫不见四品大员的谱。他不言一语,动作已胜过千字客气辩驳。
蒋文笙和沈云楹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蒋宜不好当着女儿和外孙女的面继续为难初登门的外孙女婿,捋着胡须笑道:“云楹和止衡头一次来,不必拘束,就把这儿当自家。”
“家中事务是你表姐管着,你有事便去寻她。”
沈云楹听着蒋宜关爱的话语,知道他不是假客气,笑道:“是,外祖父。”
蒋文笙笑道:“爹叮嘱完了吧?”等蒋宜笑着点头,就为沈云楹和燕培风介绍厅内众人。
大舅母和蒋琬,不必多说,双方见礼。
二舅母、蒋玥、蒋高棋三人一一介绍。二舅母和大舅母一样,都是读书人家出身,高挑清瘦,面目慈和。
表姐蒋玥现管着后宅,两年前从二舅家回到金陵,奔着从金陵出嫁而回来,不巧未婚夫的祖母去世,只能推迟婚事。她就留在金陵照顾祖父。
表兄蒋高棋,年刚二十,身上还没秀才功名,现在江南书院苦读。只等这次过府试、院试,考取秀才功名。
沈云楹好奇地多看几眼蒋高棋,这位表兄居然能顶住祖父和父亲的双重压力,硬是等到二十岁才下场,也是厉害。
有蒋文笙的提前报信,沈云楹早早备好见面礼,厅内一片和谐。
蒋宜见燕培风为女儿倒茶,又侧头小声和外孙女说话,那张俊俏的笑脸看得他牙酸。
他轻咳两声,“既大家都见过了,止衡,高棋,随我去前院坐坐。”
燕培风这次能进后院,是进来认亲,免得以后见到蒋家人对面不相识。
蒋宜发话,蒋高棋附和,燕培风先看一眼沈云楹,见她笑意盈盈的和蒋琬聊天,点头道:“依外祖父所言。”
等三人离开,大舅母抬手点蒋琬的额头,“好了,别缠着你表姐。以后有的是时间。”
蒋琬许久不见沈云楹,正拉着她问京城的好玩事,一听她母亲不让,就要求情,可听见后面一句,又高兴的问:“云楹表姐,你要在家里住是不是?能住多久啊?”
小女孩儿脸颊肉乎乎的,沈云楹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她鼓起的脸颊,“是啊,琬儿开不开心?”
蒋琬乐得重重点头。
边上的蒋玥放下茶盏,捏住她另一边脸蛋,笑问:“琬儿有了表姐,就看不见堂姐了?亏我还吩咐厨房做了玉露凝酥,看来只能由我和云楹表妹享口福。”
闻言,蒋琬忙不迭对蒋玥表白,娇声道:“堂姐,好堂姐,琬儿两只眼都看着姐姐呢。舍我一碗玉露凝酥吧。”
沈云楹和蒋玥对视一眼,纷纷扬起唇角。
笑过一阵,大舅母和二舅母领着女儿离开,让沈云楹和蒋文笙叙母女情。
“娘,你在蒋家过得好吗?”就算信里每次都写好,沈云楹还是要亲口再问一遍。
蒋文笙全身透着轻松劲儿,笑容都比在京城时候自在,“当然好。今儿你也见过蒋家人。你外祖父不拘小节,很疼爱儿女,我在家万事不管,比闺中时候还舒服。”
“父亲他许是心中有愧,觉得不该将我嫁去京城,还早早守寡。对我不有不应的。”蒋文笙声音有些低,看着沈云楹笑道:“不过,你知道,沈家其实还不错。”
除了沈老夫人和不能常出门,蒋文笙没觉得沈家不好。
“你呢?杭州的女眷有没有难缠的?”蒋文笙让丫鬟上糕点茶水,指着窗边的小案几,“那是玥儿送来的桃花,知道我们喜欢吃,又送来新的桃花饼,你尝尝?”
沈云楹粗粗打量一圈蒋文笙的居所,不如太师府的宽大轩敞,却别有一番滋味。
“挺好的,在杭州我的诰命最高,燕培风也不叫我应酬打机锋,日子和在京城差不多吧。”沈云楹说起接风宴的几位夫人,最后感叹:“杭州富裕,名不虚传。”
京城的富商地位并不高,有钱无权,很少出现在官眷宴席上。在杭州却能和官眷齐聚一堂。
“当然,盐商就不说了,我听说药材商白家和京城权贵人家常有往来,与太医院的关系也好。他家有配置药材的独门秘方,药材药性比别家好,只凭这一点在,白家就算在京城,也不会被视为一般的商贾。”蒋文笙柔声道,忽然,她面色一变,语气焦急问:“你收下了春喜班?”
沈云楹点点头,“是啊,春喜班全是女子,这边又有蓄戏班的风气。养哪家不是养,春喜班还养眼养耳。”
说到春喜班,沈云楹想起还没搞清楚席家送来的理由,就问蒋文笙知不知道。
蒋文笙上上下下审视一眼沈云楹,往后靠上引枕,“你不知因由还敢收礼?”
沈云楹嘿嘿一笑,当时以为是送给燕培风的,她便没多想。
春喜班的头牌名伶沈姑娘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家有几间茶具铺子。可惜最后家破人亡,唯一的女儿被上任春喜班班主买去。
沈姑娘及笄后容色越发漂亮,被姚家大公子看上,想纳回家,可是他未娶正妻,姚家坚决反对,还想买下春喜班。
席家夫人曾与沈家有几分交情,沈姑娘曾向席夫人求助,她就出手先一步买下春喜班。
蒋文笙道:“只是没想到她会转手送进燕家。不知席夫人是早有这个打算,还是凑巧。”
“席家和姚家并不十分融洽,”沈云楹回忆那日的情景,“姚家势大,或许,席夫人想借燕家庇护春喜班。”
席家明知姚家公子喜欢春喜班的姑娘,偏偏花大价钱买下送给燕培风。送去燕家,燕家收不收全看天意。毕竟席夫人已经出力周全过。
“或许吧,席家什么想法谁知道。你别太掉以轻心了,别让人在后院乱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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