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谁在唱情歌?!
清晨,从旅行巴士上层的卧铺上醒来,高桔目光怔怔地看着车顶。
这应该算是出发后她睡的第一个好觉,就连昨天早上入住旅馆时,万分疲惫的她都没昨晚睡得沉。
旅馆的床虽然更大更软,但要和姐妹们挤在一起。
不像大巴车的卧铺,床虽然小了点,却能一人一个床位。
她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独自睡过一张床了,晚上翻身虽然会碰到侧面的护栏,但不会突然挤到谁的身体,换来一句睡梦中的嘟囔。
但独立的床铺并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能带给她安全感的,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有对方在,她会产生如此安心的感觉。
是因为太可靠了吗?
出发前,除了对病毒的恐惧之外,204的几个女孩儿多少也怀揣了一部分‘基地的生活说不定更好’的憧憬。
本以为这一年的颠沛生活早已将自身磨炼了出来,区区千里路,只要有脚总能走到。
但事实说明她们高估了自己,出发才几天,已经有人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回去吧,回去虽然也不安全,总比累死在半路好吧?
赶了一晚上的路,白天还要在闷热如桑拿房的帐篷里辗转难眠的她们,时不时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若非已经走出太远,只有她们几个女孩子走回头路也并不安全,说不定她们真的会放弃。
还好,还好她们坚持下来了。
柳暗花明,有人在她最煎熬的时候从天而降,送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如何不让人心动呢?
高桔的心脏“砰砰”跳动着。
“诶,你醒啦?”
阿小的脸忽然出现在上方,对高桔说:“要不要去上厕所?姜町姐刚才给我了一瓶防虫喷雾,说这个牌子的效果老好了,以后上厕所再也不怕被虫子叮屁股啦~!”
“噢,她还偷偷送给我两条新纱巾,说我头上包的布巾太厚了容易闷出痱子,嘿嘿,我只和你一个人说,等会儿分你一条,但你不能出卖我哦~”
这傻姑娘,等她把纱巾包在头上,还有谁会看不到?高桔在阿小的碎碎念里回神,看到阿小拧开驱虫喷雾的盖子,正小心地扭着头往屁股上喷。
高桔因她傻气的动作扯了扯嘴角,问阿小:“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
“可能是因为我和她长得有点像?都很可爱~”阿小又“嘿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她对大家都很好呀,我起床时还听到她和她的冷脸对象商量,要给我们多分一点水和燃油呢!”
是啊,确实够好的。
这些东西,包括这辆大巴,在如今都是十分珍贵的资源。
非亲非故,对方肯这样不遗余力的帮扶他们,哪怕并不是单纯为了她们几个女生,这份恩情也不能不认。
高桔抿唇,在阿小的催促下起身,下车后看到姜町在和丛母一起往一个纸箱里装东西。
那些东西是从他们的货车上搬下来的,高桔看到里面有一个眼熟的药盒,她认出那是抗生素药物。
没有登记的外乡人不能在官方的店铺里购买物资,昨天早上为了换这样一颗抗生素药,肖军足足拿出五包压缩饼干,才求得一个路人帮忙。
可是现在,他们轻易得到了一大盒,甚至不用拿出任何东西交换。
箱子里还有很多别的物资,最显眼的是十几只成人胳膊长的氧气罐,看起来像是医用的,也不知道丛家人用了多少物资才换来的,居然就这么白送给他们么?
高桔想到了离开时夏兰姐非要留下的那袋粮食,当时她以为还了301寒冬时伸出援手的情义,现在才发现那是远远不够的。
而她居然还曾有过那样龌龊的心思……高桔羞愧地避开姜町的视线。
她朝货车敞开的车厢里看去,发现车尾处被各种各样的物资叠满了,只留中间一个过人的小道。
透过这个小道看进去,能看到有一排床,床上床下都塞满了东西,也不知道夜里她们是怎么睡的。
高桔陪阿小去远处的草地里小解,回来后发现丛易行正和钟睿一起抬着个一米高的铁皮油桶,肖军和孙吴在车下接应。
等四人合力将油桶放到地上,丛易行对肖军说:“大巴车的油箱已经加满了,再加上这桶200升的柴油,应该足够你们赶到基地了。”
当前位置距离风齐高原的基地已经不足一千公里,如果路途顺利,这些油只多不少。
地上的丛母站起身,示意一旁的几个女生把她和姜町一起整理的那几个箱子搬上车去。
她交代一句:“姜町你和她们说说都有什么,我去做早饭。”
姜町便介绍起来:“你们自己带的有药,所以我只往里面添了一盒抗生素……氧气罐我们也只有一箱,大概分出来了半箱……净水片你们自己有,阿小说你们带的干粮居多,现在路上很多枯木,偶尔还是能做顿热食吃一吃的,里面有一袋米一袋面,还有……”
她说话的时候一圈人都在认真听,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几个女生眼圈泛红,待她介绍完毕,董晓蕊上前将她抱住:“谢谢你,姜町。”
“还有叔叔阿姨,丛大哥、丛二哥、大嫂钟睿……总之,谢谢你们。”说到最后她已经变成了哭腔。
莫绘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这些天她一边忧心大宝二宝的身体,一边又心疼丈夫背负太多,她是个细心的女人,察觉到队伍里有人心生退意,却不敢点出,内心的煎熬不是一星半点。
但是此时,所有的困难几乎迎刃而解,这都是丛家人带来的,对方这样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们,她满心的感激却不知该如何表述,只有脸上的泪愈发汹涌。
肖军揽住妻子的肩膀,对思绪重重的众人道:“好了,待会儿就要出发,赶紧收拾一下吧。”
人群散去,有的去帮丛母做饭,有的则回到大巴车上将多出来的东西快速整理一番。
丛母起床时就和上面,早饭吃现蒸的大馒头配咸菜和海鱼罐头,204的女孩儿们还贡献了一些蔬菜干,煮了锅菜干咸鱼汤。
饭毕,大家各自回到两辆车上,由丛易行开着货车在前面带路,丛大哥则留在大巴车上教孙吴和肖军如何驾驶这辆车。
一开始行驶的速度很慢,等到两人渐渐熟练,午饭过后他们便加快了赶路速度。
前方的货车里,钟睿拿着手机,打开前天晚上在服务站大厅里拍下的路线图。他对照一番,对开车的丛易行说:“下个路口向左拐,有一条旧路可以绕过服务站,在二十公里后重新回到国道。”
有人在前方领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转道,但大巴车还是稳稳跟在货车后面。
之后的路途很顺利,路上没有遇到别的车辆,他们在下午六点多到达无人区尽头的垭口地堡。
垭口地堡的地面部分只有几间破败的平房和倒塌的石头院墙,地下部分以前算是一个景点,不过经过暴雨和暴雪侵蚀,很难说里面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们没有贸然进入。
区区几间门窗残破的房屋,很快便探索完毕,里面没有任何短期内留下的人类痕迹,钟睿遗憾地对肖军说:“肖哥,看来我们得在这里等一等了。”
对此肖军没有表示什么,只道:“好,那就休息一晚,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先到基地等你们。”
今天一天下来,消耗的所有东西都是丛家人的。
离别在即,晚饭的食材肖军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让丛家出了。
车停在路边,他们几家人各拿出一部分食物,在地堡前面的空地上摆出桌椅板凳,围坐在一起,吃了还算丰富的一餐。
每个人都贡献出了自家最拿得出手的食物,有珍藏的红烧肉罐头、真空包装的香肠、保存完好的方便面等等。
他们出食物,一向小气的丛父在丛母的威胁下拿出了一小瓶他珍藏的好酒。
人多热闹,即使不缺照明工具,贪玩的钟睿还是带着孙王在附近点起一圈篝火。
暮色四合,唯有这一方天地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融融暖意。
哪怕并不冷,但暖了人心。
酒足饭饱,碗碟皆空,大家尚有些意犹未尽。
短暂地忘掉关于生存的威胁,每个人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放松时刻,聚在一起久久不愿散去。
没想到204最没存在感的小墨居然学过古典舞,抿了一点酒的她在室友的起哄下表演了一曲舞蹈。
这支舞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大家兴致高涨,不少人都露了一手自己的绝技。
比如孙王,他竟然会用喉咙顶钢筋!
虽然钢筋用一根细木棍代替了,但看到他用喉咙的力量将那根卡在砖缝里的木棍崩断时,四周还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
而腿还软着的章怀,居然也表演了一个自学的小魔术。
别看他胖,手指却灵活的过分,几枚硬币在他掌中翻飞,总是能出现在出人意料的位置上,引得众人惊呼赞叹。
之后还有来自少数民族的雪娇表演的对山歌、肖军带着两个孩子表演的军体拳等。
最后,一团嘈杂声里,不知是谁最先起哄,闹着要丛易行也来一个才艺表演。
这……姜町想象不到丛易行表演才艺是什么画面,想一想都要替男朋友尴尬地脚趾抠地了。
“来一个!”“来一个!”
“别害羞呀!”
“上啊阿行!!”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明天即将分别,丛易行看着众人开心的笑容,也不忍扫兴。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地上划线圈出来的‘舞台’上,视线落到了姜町身上。
她刚才偷偷喝了一小杯酒,此刻两颊红扑扑的,明亮的瞳孔被半垂的眼皮遮住,似是不敢看他出糗一般。
丛易行脸上扬起一抹笑,她越是尴尬,他就越想逗她。
于是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就唱首歌吧,一首《代表爱的歌》送给我的女朋友。”
然后他就看到姜町蓦然抬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震惊和不知所措,像在洞里睡得好好的却被莫名惊扰的小松鼠。
他极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喉咙后,在众人起哄的声音中轻轻唱出第一句。
“这是一首代表爱的歌,沉默的爱也有五彩颜色……”
“原谅我,原谅我~”
“这是一首表达爱的歌,它融入灵魂中无法剥落……”
“看着我,抱紧我……”
“不可分割……”
第212章 “你老公不要脸。”……
深夜。
车厢里响起丛父和丛大哥节奏一致的呼噜声,细听还能听到身旁丛母和孙怀珍交错的呼吸声。
姜町轻轻拉动身上的薄被,盖住自己热意不退的脸。
她没想到丛易行居然真的愿意当众表演,甚至对着她唱了一首那么肉麻的情歌!
说实话,这有些颠覆了男朋友在她心里的认知。
丛易行一向温和内敛,持重稳健,虽然在她面前比在外人面前活泼一些,但当众唱情歌这种事,完全超脱了他活泼的范围啊!!
姜町甚至不敢回忆自己是如何笑到结束,又是如何强撑着回到车厢的。
好在大家都知道她脸皮薄,就连最爱起哄的钟睿都没敢调侃她。
但她还是好尴尬,十分的尴尬里有五分羞涩还有五分震撼。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丛易行正经唱完一首歌。
在以前,即便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姜町也从来没想过让他为自己唱歌——生日歌除外。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对他的刻板印象,这个人就像网上说的那种老式男友,不追剧,不爱看综艺,不听流行歌,玩手机只会刷时事新闻和历史解说。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会唱两年前流行的求婚神曲啊!!!
姜町把手背贴在脸颊降温,明明很想睡了,脑子却一直循环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漫天星光下,深蓝色的天空为幕,篝火的暖光从四周映在丛易行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眉目情深地看着自己……
她好像第一次发现,丛易行其实也很帅。
*
很晚才睡着的姜町是被车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发现男朋友居然坐在床尾,车厢里除了他们俩之外没别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她的脸腾一下红了。
“还害羞呢?”丛易行拿起她的鞋子示意她伸脚。
他态度如此自然,姜町即便害羞也不敢表现。
她矜持地把脚伸进鞋子,谁知伸到一半竟被丛易行握住,他低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口。!!!姜町惊呆了,下一秒立刻往车厢外看。
还好,这两天车厢里堆了一大堆装样子的东西,外面的人应该不会注意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气得在他脸上蹬了一脚:“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
“你不要脸!”
“我是谁?”
“你是臭狗……”
“我是你老公,所以——”丛易行勾唇反击:“你老公不要脸。”
“……”姜町语塞,原来这就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见识了!
一个脑袋挡住侧边窗口透出的光,外面的钟睿踮着脚问:“阿行,姜町醒了没有,肖哥他们要出发了。”
“??”姜町抬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这才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了八点多。
她连忙蹬上鞋,接过丛易行递来的梳子随意梳了两下,顺手拿了个皮圈把头发扎在脑后,便着急忙慌地出了车厢。
车厢外,大家已经进行过告别,是几个女孩子想要等她起床再走。
见她出来,董晓蕊抓着她的手,有些依依不舍:“姜町,希望你们尽快等到要等的人,然后追上来。”
这个‘人’注定是等不到的,为了避免路上遇到,他们应该会晚一天出发,姜町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你们都收拾好啦?还缺什么不?”
夏兰回答:“收拾好了,什么也不缺了。”
姜町很不适应这种离别,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高桔问:“我们能抱抱你吗?”
“啊?”姜町懵了一下,很快说道:“好、好啊。”
阿小第一个冲上来,给了她一个熊抱,还很可爱地在她耳边小声说:“姜町姐,我翻到你给的卫生巾啦,好感谢你呀~”
姜町脸上的无措就变成了开心。
高桔是第二个抱上来的,她也在姜町耳边说了一句话,内容却与阿小截然不同。
她说:“希望你幸福。”
没想到她会这样祝福自己,姜町轻声回应:“谢谢,也祝你们都幸福。”
与女孩子们一一拥抱,最后姜町抱了抱大宝儿,又摸了摸二宝的小脑袋,对他说:“听妈妈说二宝最近很乖,姨姨给二宝准备了奖励,等过几天到了基地再送给你,好不好呀?”
“好,谢谢姨姨。”二宝的嗓子有些哑。
孩子可能是猜到自己生了严重的病,看起来远没有以前活泼,但依旧很懂礼貌。
时间不早了,前方还有漫长的路程等待着他们,众人很快登上大巴车。
车子启动后,还能看到他们趴在玻璃后朝这边不停挥手。
姜町笑着挥手,目视大巴车远去。
身后同样挥手的丛易行挥着挥着胳膊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居然抓着她的手腕一起挥。
人都走远了,还挥个屁呀!
姜町想把手收回去,却被他抓着强制做了个招财猫的经典动作。
姜町:“……你好幼稚。”
丛易行把下巴搁在她脑袋顶,很小声的说:“没有幼稚,就是想你了。”
想她?
天天见面有什么好想的?
姜町挣脱后回头看他,结果一对上他的视线,不知为何脸又红了。
这个人……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啊……她红着脸洗漱去了。
目睹了全程的钟睿表示很受不了他们两个。
他翻着白眼说:“你们一个当众唱情歌表白,一个动不动就脸红,原来还知道收敛着点儿,现在动不动就当着大家的面虐狗,这合适吗?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丛易行从他旁边走过,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这里不就你一个单身狗吗?”
钟睿震惊,钟睿愤怒。
“卧槽!士可杀不可辱,来决战吧!”
锅里特意给她留了早饭,但昨晚热血上头,被热气烘得有些上火的姜町不想喝粥。
她问男朋友要了一袋冰豆浆和一笼烧麦,边欣赏男朋友练弓边吃,也算另一种秀色可餐吧。
刚送走肖军他们,丛大哥就迫不及待想装太阳能板。
怕大巴车杀个回马枪,丛易行按住了他,只说下午再装,上午就跟着钟睿学习使用弓箭。
丛大哥不免要问他们哪儿来的弓,钟睿随口说是自己以前打工买的。
丛大哥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你早就知道空间的事了?那你还在我们面前表演的跟第一次知道一样?!”
钟睿装傻:“嘿嘿,听不懂。”
气得丛大哥直瞪眼。
他们三个年轻人练弓,丛父便找儿子要了一些工具和材料,准备做一个以柴油为燃料的炉子。
另外他还准备用空掉的柴油桶做一个大一些的柴火炉,去年冬天只有一个小炉子的憋屈感还记忆犹新。
姜町欣赏着男朋友拉弓时手臂爆出的青筋和肌肉线条,慢悠悠地吃完早饭,见丛母在缝补不小心刮烂的衣服,她便和孙怀珍一起带着小朋友在周围玩耍。
白兰省海拔虽然也有一两千,但地势还是相对平缓,境内多山,却都是些缓坡矮丘。
但到了这边却不一样,土坡变成了真正的巍峨高山,垭口两边的山脊倾斜向上,山体宽阔,山峰陡峭,不再是人类能够轻易翻越的了。
而过了这个垭口之后,有很长一段路都是自群山中开辟出来的,海拔一升再升,就连城市也隐藏在群山中的盆地或山谷中。
基地,就建立在风齐高原最大的河谷平地城市——來城的附近。
本以为有车的话赶路会很快,没想到出发都第六天了,他们才刚踏入來城所属的曲省。
“二宝那么懂事,我能想像到肖军夫妻俩有多心痛。”孙怀珍看着儿子在公路上疯跑,忽然生出这样的感叹。
姜町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基地真的能研制出特效药或者疫苗吗?”孙怀珍又问。
“肯定会的。”姜町说。
如果他们国家研制不出来,应该也有别的国家能做到吧?总不能全球几十亿人就因为这个病毒而死绝了吧?
历史上多少大灾难他们都挺过来了,她不相信人类会折在这里。
“习惯了空间的便利,真怕到时候在基地会生活的不习惯。”
姜町不明白孙怀珍怎么忽然说这个,她疑惑地转过头去。
孙怀珍柔柔一笑:“如论如何,总是小心点好,昨天晚上看到爸下意识让二弟拿他的好酒出来,我吓了一跳。”
经她提醒,姜町便想起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当时身边那么多人,需要什么东西时丛父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儿子,可见全家人早已习惯了空间的存在。
孙怀珍说完这句话就去追跑远的小朋友了,姜町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回过味儿来。
大嫂是不是想让她提醒一下丛易行?
但她怎么不和大哥说呢,大哥不也是丛叔叔的儿子嘛?
下午丛大哥带着钟睿去车顶装光伏电板,姜町找到时机和男朋友说了这件事。
丛易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对她说:“我知道了,我会跟爸妈好好说说的。”
“那大嫂为啥和我说捏?”姜町不懂。
“可能她和大哥说过了,但大哥没放在心上。”
哦,姜町懂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看出来了,丛大哥虽然很疼媳妇儿和孩子,但他更孝顺,不太可能因为媳妇儿的几句话就去得罪老父亲。
丛易行的执行力很强,当即就坐到母亲旁边小声说起了话,姜町假装对地堡的几个房间感兴趣,特意走远了些。
她用余光关注着那边,发现丛母表情气呼呼的,丛易行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把人弄生气了?
不过随后她就发现是自己理解错了,丛母气的不是丛易行,而是丛父。
只见她把还在阴凉地里改炉子的丛父喊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声音大的姜町在这边都能听见一点儿。
内容都是叫他小心谨慎如果敢暴露儿子的秘密就把他怎么怎么样的威胁。
丛父被她骂的节节后退,在车顶装太阳能板的丛大哥赶紧下来劝。
丛母的战斗力太强了,连带着大儿子一起数落了一遍。
姜町鬼精鬼精的,见状赶紧走的再远一些,假装什么也听不见。
本以为今天会这样平平无奇地过去,谁知就在他们准备收拾收拾做晚饭时,忽然听到“轰隆隆”的声音。
那是大型车辆发动机转速提升的声音。
丛家人立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位于垭口的另一边。
没看到目标,丛易行连忙把车子周围散落的东西都收进空间,同时让几个女人回到车厢里。
他们四个男人则守卫在车边,身体紧绷,目光如炬。
很快,一辆辆军绿色的大型运输车从坡后接连驶出,打头的那一辆渐渐靠近,在五十米外停了下来。
一名端着步枪的士兵从车里下来,枪口对准这边,远远朝他们喊话:“全部上车,把车开到那边。”
他指的方向是地堡前的空地,距离路边也有几十米远。
丛易行几人乖乖上车,启动车子开下路沿,停在了地堡前面。
看着十几辆运输车远去,车厢里,丛母长舒一口气,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凶啊,我们停在路边又不挡路。”
凶?姜町只看出他们的谨慎。
原来还担心在路上遇到会被盘问,谁知道对方甚至不曾靠近。
运输车队有人有武器,不至于会怕他们这只有一辆车和几个人的过路人,恐怕还是在防着病毒。
这么高度戒备,是否说明病毒已经在某些地区爆发了?
再往前走的话,他们会经过病毒爆发区吗?
第213章 路断了
看到运输车队的防备姿态,丛易行和女朋友产生了一样的担忧。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说:“如果沿途已经出现病毒爆发区,按那位教授的说法,估计会蔓延的很快,我们得尽快通过,赶在人们大批量前往基地前到达才行。”
“是啊。”丛父说:“人一多,路上就容易生乱。”
他们那个年代经历过□□,他小时候是真真正正跟着大人逃过难的,这里再没有人比他清楚绝望的人们疯狂起来会是多么可怕了。
“今晚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丛易行说。
丛大哥指着将半个车厢填满的物资问:“这些东西怎么办,还要留在外面装样子吗?”
“不了,载重过多影响车速,还会加大油耗,等会儿我就把它收起来。”
钟睿问:“我们开的太快的话,会不会和前面的肖军等人遇上?”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目的地,所以虽然画了一张路线图给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随意改道。想和他们错开的话,我们可以从前面下国道,走原来的巛曲公路。”
“那条路实际距离更短,只是多山路,人迹罕至。”
人迹罕至对他们来说算是优点,所以大家都表示同意。
“好吧。”
紧迫感让一家人都没多少胃口,简单吃了晚饭,便各自回到位置上休息了。
夜里温度更凉了些,就连道路两边的虫鸣都少了许多。
睡前姜町还在想着曲省是否已经进入秋季,结果等她早上醒来时,发现太阳还是那么大,白天的气温依然有三十七八度,只是背对着太阳刷个牙,就晒得她背上热烘烘的。
她总是起的比别人晚,她刷完牙时丛易行他们已经吃完早饭坐进驾驶室了,等她回到车厢里,车子便立刻启动了。
短暂拥挤了两天的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洁净,丛父正拿着一块拧干的抹布第二遍擦拭车厢的地面,由此就能看出他对这辆车的爱惜程度。
丛母把她的早餐递过来。
姜町一摸,是温热的。
丛母道:“阿行说不能让你天天喝冰豆浆,早上还是得吃点热的。”
姜町本来有些不太高兴,觉得男朋友自己不和她说,还派丛母来管束她!
不过当她看到自己最爱的老莫家肉包子,又决定原谅他了。
这样的美味肉包子总共也没几个,她手里端的盘子里应该是最后两个了。
一想到以后有可能再也吃不上了,姜町吃的时候愈发珍惜,细嚼慢咽的样子,看起来还挺淑女的。
只是苦了旁边的人,肉包子的味道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开来,那浓郁的肉香熏得大家忍不住吞咽口水。
明明都吃过饭了,不知道为什么闻着闻着就又饿了。
姜町吃着吃着发觉不对,一抬眼发现大家都在盯着她手里的包子看。
她脑海中天人交战,十几秒后方说道:“这包子大,我吃一个就够了,剩下的那个你们谁要吃吗?”
丛父连忙摆手,他还没馋到抢小姑娘早饭吃的地步。
孙怀珍也摇头:“我吃饱了,姜町你多吃点吧。”
只有丛母和小朋友没说话,姜町把盘子往前递了递,“那阿姨和小杰一人一半?”
丛母犹豫了一下,接过盘子说道:“我倒是不饿,就是这包子包的太好了,我想研究一下里面都加了什么调味。”
大厨也要不断学习的,遇到比自己做的好的饭菜,她就有点儿忍不住想钻研。
“诶?那阿姨你能复刻出来吗?”
“应该可以,就算一次不行,大不了多试几次。”
姜町满是期待:“那你快尝尝,我只知道里面除了大葱之外还放了姜蓉,其它的就吃不出来了。”
丛母把包子掰开,给眼巴巴瞅着的孙子分了一半,自己拿起另一半,先咬了一口沁油的面皮,细细咀嚼过后才咬了一口纯馅儿。
半晌,慢慢品完半个包子的丛母点点头:“我大概知道这馅儿怎么调的了,等有机会就试一试。”
丛母做了大半辈子饭,姜町对她很有信心,一想到以后有吃不完的美味肉包,她就觉得自己这个恋爱谈的很值。
不光男朋友好,他的家人也都很好很能干!
*
翻过这个垭口就彻底进入了高原范围,车子行驶到下午,海拔已经拔升了近六百米。
车厢里的几人都感觉到有些呼吸困难,小朋友的呼吸尤其急促。
这是高原反应的轻度表现,还没到需要吸氧的程度,但头晕乏力的感觉不好受,他们尽量静卧,不再有别的活动。
姜町本来还在担心驾驶室里的男朋友,不过当她看到车子拐上一条岔路,便知道他们是准备停下休息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处山麓下,丛易行三人从驾驶室里出来,状态看起来居然比她们这几个在车厢里躺着的人还要好,身体强壮果然才是最重要的!
丛易行查看了一下家人和女朋友的状态,对她们说道:“这一段路海拔拔升太快,今天就先不赶路了,接下来的时间好好适应一下,明天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启程。”
虽说心里着急,但高原反应可不是开玩笑的,严重的话甚至会导致肺水肿和脑水肿,宁可浪费时间多休息几天,也不能操之过急。
这个时候要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劳累,除了饮食清淡之外,他们还把制氧机打开了,每个人都尽量适应,实在难受的时候就去吸一会儿氧。
休息了半个下午加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时大家的状态都有所好转,再次出发后丛易行有意压低了车速,每爬升几百米后就会找一个低洼处进行短暂的修整。
因为有了路线图,沿途经过村镇等人类聚集区时都绕行了,所以除了最开始碰到的那个运输车队之外,上路之后就没再遇见别的人。
这样边走边休息导致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慢,接近來城范围时已经进入九月了。
从当前位置到來城有一段一百多公里的山路,沿途只有几个古老的村庄和一个非常小的县城,如今也不知还有没有人了。
这会儿轮到丛易行开车,钟睿半躺在座椅后面的卧铺上,翘起二郎腿,没话找话地说:“官方的运输队也会从这里走的吧?我看这路也不宽,他们的车又那么大,会车的时候能错过去么?”
丛易行目视前方:“有错车道。”
“你说肖军他们在我们前面多远的地方啊,会不会已经到了來城,或者直接绕过來城到达基地了?”
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到基地差不多还有两百公里,肖军他们走的那条路虽说距离上要绕一些路,但路况笔直宽阔,又比他们提前一天出发,说不定还真到了。
丛易行嗯了一声,“可能吧。”
“这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有些路段还是挂壁公路,下边就是大峡谷,走着怪吓人的。”
丛易行:“所以不要干扰我开车了,好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数月前因为一起意外,这条路线已经废弃。
官方的运输车从此不再经由來城,而是从基地的东北方向重新开辟了一条运输通道。
那天匆匆一面,罗沐沐只和他们说了基地的大致方位,因为她加入运输队以来一直是从新的通道经过,所以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旧路。
更不巧的是,因为他们一路避开了人类聚集区,最终遗憾地错过了数个纠正路线的机会,还以为自己照着在服务站拍下的路线图走了一条安全快捷的路。
当天下午,车子行驶到一段盘山公路,又拐过一道大弯之后,刚从好友手中接过方向盘的钟睿发现前面的路断了。
一段长达十多米的公路完全损毁,下方就是百米深渊。
车子急刹停下,坐在副驾驶的丛易行下车查看,一分钟后快速返回车上,对钟睿道:“回头。”
“我靠,这怎么回啊,几公里的连续弯道,根本没办法调头。”想起丛大哥今天不在前面坐着,钟睿接着道:“得让他们下来,让姜町把车头调个方向。”
他还有些不解:“不是,你脸怎么这么黑啊,这里走不了重新找路就好了啊……”
丛易行脸色确实凝重,他丢下一句“路是被炸毁的”,便快速下车到后方找姜町去了。
炸毁的?
谁敢炸官方的运输通道啊?!
钟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从驾驶位跳了下去。
后车厢的门打开,丛父刚要问发生什么了,便听儿子严肃道:“前面路断了,要调头,你们先下来。”
“哦哦。”丛父赶忙下车。
他身后丛大哥已经抱起儿子,几个女人坐在床尾正在穿鞋。
大家的动作都不算慢,但丛易行内心还是一阵急躁,按理说并没有发生什么,但看到这段路,不知为何他就是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快点。”他催促道。
车厢里的几人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丛易行接住最后一个跳下来的姜町,在她耳边说:“配合我给车调个头。”
话音刚落,姜町还没来得及操作,便听到旁边钟睿惊叫一声:“我靠!有人过来了!”
丛易行立刻按住姜町的手。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看,便迅速往车里扫了一眼,小声对姜町说:“制氧机和其他电池电器都收起来,再放一点水和粮食在车里。”
“不好!他们有武器,来者不善啊!”钟睿又喊了一声。
姜町紧贴车厢尾部站着,这个距离足够她隔空收走车厢和驾驶室里的两台制氧机,以及堆在床下的常用电器等等,收取的同时又飞快按照男朋友的指示放出两桶净水和米面各半袋,随后“啪”一下关上了车厢门。
在她做这些时,丛易行已经看清了钟睿说的那些人。
足有二十几个成年男性,穿着包手包脚的衣服,头上包着布巾,手里拿着砍刀木棍等武器。
这群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怕这附近还有他们没注意到的小路,随着对方靠近,丛易行发现领头的两人手中居然各拿着一把手枪!
丛易行头皮一紧,迅速把大哥和钟睿藏在身后的砍刀夺了过来,借着前排人的掩饰收进了空间。
对方有枪,他们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反抗。
第214章 被抓
从钟睿发现对方到他们走到近前,至多不过三分钟的时间。
眼看当头的人举着枪靠近,丛易行小声对站成一堆的家人说道:“不要反抗,看他们要什么,只要不伤人,别的都不重要。”
那群人站在了十米之外,最前方举枪对着他们的男人身形魁梧,但因包着脸,看不到长相与具体年龄,只能从声音猜测他三十五岁上下。
他操着一口方言极重的口音说:“双手举起来,靠墙蹲下!”
公路上没有墙,但侧面有近乎垂直的山壁,几个人听话地举起双手,排成一排靠着山壁蹲下,丛善杰被父亲捂着嘴,吓得小脸煞白。
趁着那领头的带人去检查他们的车,丛大哥小声在儿子耳边叮嘱:“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二叔会魔法的事,听到了吗?”
丛善杰呜咽两声,因为嘴巴被捂着,只能点头。
丛大哥犹不放心,但是因他刚才的小动作,已经有人看了过来,他只好咽下喉咙里的话,只希望儿子能守住秘密。
那领头的绕车一周检查了一番,回来后对着他们说道:“车不错,我的了。”
“是是是,你、您喜欢就拿走。”丛父赔笑道。
那人隔着头巾用枪托挠了挠头,慢悠悠地在他们身前踱步:“就是里面东西有点少,我看车顶还有太阳能板,怎么没有配套的机器?”
丛家人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丛父嗫嚅道:“这……”
钟睿脑子转得快,立刻答道:“路上捡的板子,没找到机器,放车里占地方,就先装上了。”
“是嘛?”那人又问:“那你们这么多人,车里怎么没多少生活用品啊?”
钟睿回答:“生活用品还得花钱买,现在也没有条件讲究这个……”
持枪男一把拉下他脸上的口罩,掰着他的下巴看了看:“我看你打理的挺干净的嘛,这还叫没有条件?”
钟睿只恨自己太讲卫生,但他知道对方有意找茬,自己无论如何回答他都不会满意,只好赔着笑,缩着肩膀装出一副胆小的样子。
他身旁的丛易行知道不能让对方一直问下去,主动开口道:“这位……老大,我们只是路过的,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冒昧打扰是我们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您要是还看得上眼尽管带走,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天灾不断,生存艰难,大家都只是想活命罢了……”
那人哈哈大笑,引得身后的人都笑了起来,还有人叽里咕噜说着他们都听不懂的方言。
过了半天,那魁梧男才收起笑,对着丛易行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道:“小兄弟说话文绉绉的,我一个大老粗可听不懂,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们只求财,不图命。”
一家八口,起码七个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知下一秒,魁梧男就把目光转向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的姜町。
他眼神猥琐地在她只着短袖短裤的身体上流连一番,忽然点了点她和孙怀珍,对丛易行说道:“其实我对你们的车没什么兴趣,这样吧,把车里的物资留下,再把这两个年轻女的留下当人质,我就放你们其他人离开,怎么样?”
丛易行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丛大哥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不行!”
那男人瞬间往后退了一步,他和另一人手里的枪也举了起来,其他人更是把武器都对准了这边。
丛易行举着双手,在枪口前缓缓站起身来,他语气还是温和的,试图商量:“您说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的嫂子,一个是我的妻子,都是我最亲密的家人,请恕我不能同意。”
“如果真的需要人质的话,请把孩子、女人和老人放了吧,我们兄弟三个愿意留下当人质,为了我们的生命安全,离开的人一定不会去报警的。”
另一个持枪的长发扎小辫的男人呲笑一声,他的普通话更标准一些,对着丛易行说:“你以为老子怕你们报警吗?别说警察了,就是你请了部队来,老子也不怕!”
两人身后的一群人又鼓噪起来,丛易行垂眸和钟睿对视一眼,暗暗观察四周环境,试图寻找脱困的方法。
口音重的那个持枪人很是敏锐,立刻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勒令他蹲下。
“别想着逃跑,在这大山里头,就是我放了你,你他妈也跑不出去!老子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居然还想跑?”他说着啐了一口,示意身后的小弟:“把他们给我绑上!”
“既然争着当人质,那就都别走了,一起带回去!”
“老二,你去开车!”
那小辫男便点了两个人和他一起去开车。
货车要找到错车道才能勉强调头,眼见老二倒着车渐渐远去,魁梧男一挥手:“走!”
*
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粗糙的绳索摩擦着皮肤。
因为事发突然,车厢里的几人都只穿着睡觉时的短袖短裤,除了脚下的运动鞋外,全身基本等同于没有防护。
他们被这群强盗驱赶着踏上一条下山的小路。
说是路,其实只是在丛生的杂草里面踩踏出的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两侧半人多高的荒草不停拂过姜町裸露的大腿和胳膊,很快就划出一道道白痕,有些草叶过于锋利,划过的伤口处还渗出了血珠。
她向来怕疼,本该被疼哭了,可如今却完全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只有深深的愤怒。
丛易行因为惹了那领头的不高兴,被他拽到了最前面,走得稍微慢一点都要挨上一脚。
姜町看着那领头男人一次又一次将男朋友踹倒,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腿给剁下来!
在她身后是丛母,丛母的后面是孙怀珍,她们三个女人被安排在最后方,再后面只有两个人看守,估计对方看她们细皮嫩肉的,并不觉得几个女人有独自逃跑的能力。
小径很陡很长,一直蜿蜒到百米高的山崖下,但到了下面还没完,这群人驱赶着他们,沿着山壁走了很远很远。
起码走了一个多钟头,途中经过一个半山腰时,姜町透过侧面两座山之间的山坳,看到远方有建筑的影子。
按照方位来看,应该是那个山中唯一的小县城。
她猜测这群人或许是来自县里的。
脚下的路很崎岖,手被绑在身后多少有些影响平衡,姜町一路摔了好几跤,不光膝盖磨破了,背在身后的手腕也被绳索勒出了血痕。
她体力一向不好,几次三番下来又一次摔倒时差点爬不起来。
身后的丛母连忙想上前帮她,可她自己双手也被绑,根本没办法扶起姜町。
前方盯着丛父的一个青年男人见状走过来,动作粗暴地把姜町从地上拉起来,还顺便在她裸露的大腿上摸了一把,激得姜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人离得很近,姜町盯着他黝黑的脖颈,幻想匕首从空间里忽然出现在他脖颈处,一刀扎进去,冒出滚烫的鲜红。
但她很快垂下了眼。
她不敢。
除了开车离开的三人,对方一共还有二十人,个个都是身材精悍的青壮年男人,即便她能杀掉一个,除了惹怒他们外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好在对方似乎真的如他们说的那样不图命,否则直接就地杀了就是了,何必要费劲把他们带回去。
只要活着,就能等到转机。
姜町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别着急,别着急。
她不知道,走在最前方的丛易行也在这样告诉自己。
这一路他走得很稳,却总是被那持枪男故意针对,时不时就要从背后踹他打他。
再次被枪托砸了一下后背,这一下砸到了肩胛骨,剧痛令丛易行咬紧了牙,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脚步都不曾顿一下。
他觉得很奇怪。
哪怕那领头的极力模仿当地口音,但他还是有种直觉,这个人一定不是当地人。
这伙人中是有当地人的,他和他们无论是露出的眼睛和额头,还是体态和发音方式来说,都很不同。
和他相比,另一个拿枪的小辫男虽然普通话更标准,却更像是本地人。
丛易行不知道对方如此伪装的原因,但他一路都在仔细观察,试图寻找到一线转机。
持枪男一路叽里咕噜和他的小弟说着话。
另一个被他称作二弟的人带着两个人在公路上慢慢倒车,丛易行回忆着来时的路线,猜测他们会从哪个位置把车开下来。
直到这时他心里想的也只是如何带着家人逃跑,他不知道,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姜町刚才已经想杀人了。
他心中睚眦必报的小猫,可不是只会对他伸爪子。
半个小时后,前面出现一条两侧都是山壁的狭长通道,走过去之后,一条河出现在眼前。
河水汹涌澎湃,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壁峡谷,肉眼看去根本没有路。
就在丛易行思索他们如何过河时,那领头男吹起了口哨,口哨声暗含规律,大约三十秒后,几个人影从对面十几米高的一块巨石后走出来,他们拿出两卷绳索,固定好后将其中一头绑上石块投掷过来。
领头男让几个小弟先过去。
绳子绑在腰上,绑好后对面的人便合力将人拉过去。
中途人吊在湍急的河水上方,到达对面时还要小心调整姿势以防撞上山体,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安全。
丛易行担忧地往后方看了一眼,小朋友被绑在大哥背上还好,但姜町怕高,母亲又怕水,她们一定很害怕。
他不知道的是,随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吊拽过去,怕水的丛母还在安慰姜町和孙怀珍:“没事的,闭上眼睛不要看,过去也就一分钟的事。”
孙怀珍紧张得下嘴唇都咬破皮了,她小声说:“妈,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救?
或许肖军久等他们不来会察觉不对吧,但他又不知道他们的路线,近千公里的路,哪里能精准猜到他们在什么位置遇到的危险?更甚者,他有独自来解救的能力吗?
寄希望于官方的话……官方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早已焦头烂额,会为了几个普通人出动人力搜寻吗?
尤其在这样的连绵的群山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丛母没说话,孙怀珍强忍一路的眼圈终于红了,趁着后面的两个强盗没注意,姜町悄悄安慰她:“我们可以自救……总之,别害怕。”
“嗯。”孙怀珍轻轻点头,想到二弟那神奇的能力,她心里渐渐升起一丝希望。
过了河,又是一段曲折难行的山道,不知横七竖八地拐了多少次弯,脚下终于出现一条貌似人为开辟的山路。
顺着山路爬到一座山的半山腰,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后方的山体上出现一个隐蔽的洞口。
洞口处守卫的人早已接收到暗号,见到来人也不奇怪,高兴地和这群人打着招呼,说的还是方言。
最前方的丛易行冷静了一路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住在山洞里!
他不由回头看了女朋友一眼,可惜姜町正低头看脚下的路。
如果只是普通房屋,以姜町的能力,只要选择一个对方守卫松懈的时机,逃跑成功的机会很大。
可是这山洞……她的能力还能起效吗?
山洞的洞口不大,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洞口处有十几米都是原始未经雕琢的石壁,看起来像是自然形成的洞穴。
但走到尽头向左一拐,过了一个狭窄的石缝,便发现里面还有更为广阔的空间。
其中道路曲折,两侧渐次出现许多不规则的小型洞口,能看到有人自其中进出,像是一条走廊两边设立的许多房间一般。
洞里光线很暗,隔好几米才有一盏灯挂在墙上,看那细弱的火苗和老旧的玻璃灯罩,感觉像是几十年前的物件。
姜町跟着走了一会儿,适应了昏暗光线的眼睛才瞥到两侧石壁上有着和普通岩石不同的纹路。
她用余光细看,发现那像是人为雕刻的壁画,线条流畅花纹古拙,只是因为褪色,看不出具体内容。
风齐高原距离她的家乡太过遥远,姜町对这里了解不多,但她知道,这是一个人人都有信仰的地方,许多年前,这里的人因信仰而凝聚成国家,统治者们也以信仰统治百姓。
规模如此大的一个山洞,会是曾经山民们祭祀神明的地方吗?
容不得她细想,在拐过几道弯之后,走在最前面的丛易行停了下来,被拽着他的人一把推进了一个门洞。
“老实点儿!”推他的人重喝一声。
只有他一个人被推进来,其他人还在继续往前。
要把他们分开关押?
丛易行站稳身体,立刻回头看向门外。
还好,走在后面的姜町路过门洞时微微弯腰往里面看了看,两人对视一眼,丛易行用口型对女朋友说:“逃。”
他错估了对方,本以为只是个不成器的小型犯罪组织,直到看到他们的过河方式,他才明白这群人有多么谨慎。
因为山路太过复杂难行,他担心路上反抗即使成功也逃不出多远,所以才打算等到达对方大本营后再计划行动。
谁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居然是这样一个石山内的洞穴,在这种狭窄且仅有一条通道的洞穴中,对方的人数也远超他的想象,此后逃跑的难度简直比路上高了一万倍!
丛易行无比悔恨,恨自己为什么路上没有当机立断。
但此时顾不得许多,分开关押的举动让他连女朋友会被带去哪里都不知道,万一她遇到危险……他是在告诉她,必要时候她可以抛下他们独自逃跑,一定不要犯傻。
但她会听吗?丛易行不知道。
那领头的留下一个除了他之外身材最为健硕,手里还拿着一把斩骨刀的人看守丛易行。
随后,几乎每经过一个门洞就往里面推进去一个人。
因为丛大哥抱着儿子不松手,所以他们父子俩被关在了一起。
依次关押了丛易行、钟睿、丛大哥、丛父后,轮到了几个女人。
姜町本以为下一个就是走在最前面的自己,没想到对方略过她,直接把丛母和孙怀珍推进了同一扇门内。
后面再路过门洞,对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姜町只好一直跟着走。
她很快明白了男朋友的意思,此时脑中不停盘旋着各种自救的方案,做足了最坏的打算。
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对她做什么,大约又前行百来米后,出现了一扇一人多高的门。
不是关押丛易行他们那种栅栏式的圆木门,而是带老式旋转门把手的铁门。
此时他们身后已经不剩几个人了,领头的魁梧男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门把姜町推了进去,呲着一口大黄牙对她露出一个非常恶心的笑容之后,就准备离开。
姜町忍着恶心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站在门内问他:“我的手快断了,能不能把绳子解开?”
此时已经深入了他们的大本营,大概觉得她一个女的折腾不出多大的动静,对方居然真的替她解开了绳索,虽然中途摸了她好几下。
看着门外等待的几人,姜町忍了。
绳索解开,那男人对她说:“你乖一点,才能少吃苦头,否则……”
姜町装作被他吓到的样子,脚下后退两步,头也低了下去。
实则是因为他嘴太臭,熏到她了。
见她胆子这么小,男人和他的同伴哈哈笑了几声,从外面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听声音,应该是往更深处走了。
第215章 密室
姜町站在粗糙生锈的铁门内,轻轻活动着酸麻的手腕,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个洞穴极深,通道曲折,她进来前只看到前方又是一处拐弯,他们往那边走了,里面会是洞穴的最深处吗?亦或是有着另一个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依旧是潮湿的石头味儿、霉味儿,还有淡淡的腥气。
没有闻到新鲜空气的味道,深处有另一个出口的可能不大。
但是这股腥气……很臭,姜町不由打了个冷战。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产生身后有人的错觉,她迅速转过身,目露警惕。
房间内是没有灯光的,好在门对面的石壁上就点着一盏灯,透过下方不太严实的门缝,好歹透进来一丝光亮,足够她看清屋内陈设。
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上方甚至还吊了顶,虽然粗糙,但也能看出能住在这个石室的人地位应该不一般。
四周的石壁上贴着一层防水布,因过于老旧,深蓝色的防水布几乎变成了灰黑色,乍一看像是身处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棺材里,吓了姜町一大跳。
听着外面没别的动静,姜町假装从单薄的裤兜里摸出一个手机,把屏幕调成最暗,贴着墙将整个石室摸索一遍。
墙上的防水布有些地方破损了,破损的周围长出一串串霉点,靠近就能闻到很重的霉味儿。
左侧靠墙有一张床,简陋的圆木床腿,木制床板上铺了几层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床单褥子,姜町掀开床单鼓起勇气往床下照了照,下方放着几双臭鞋子,看码数,她怀疑是那个领头魁梧男的。
这人把她带到他住的房间,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姜町咬紧了牙,从空间里拿出匕首,握在手里狠狠挥了几下,才暂时驱赶了心中的恐惧。
不愿再浪费时间,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地将剩下的家具一一查看。
除了床之外,屋里还有一面柜子,这柜子外表十分老旧,但似乎用料扎实,除了掉漆之外,竟然没有发霉腐烂。
姜町打开柜子看了看,不是普通的衣柜,分上下两格,中间一块隔板。
隔板上方堆着几件破衣服,应该还是那魁梧男的,柜子的下半边是空的,她忍着恶心闻了闻,发现除了那堆破衣服散发的味道之外,这个柜子本身是没什么味道的。
柜子右侧的墙上有个壁龛,防水布也在这一块掏了个洞,壁龛里原本放了什么不清楚,现在里面只有一盏十分古旧的油灯。
油灯分为上下两层,旁边放的有打火机,姜町对着黑色的灯芯点了点,居然真的能点燃!
房间里顿时稍稍明亮了一些,姜町立刻把手机收了回去。
做这些的途中她时不时就会回头看一下铁门下方的缝隙,防止有人悄悄躲在门外观察她。
姜町放下打火机,准备端着油灯去床对面的桌子前看一看,谁知那油灯居然拿不起来,和壁龛下方的石头连成了一体,也不知道是怎么固定上去的。
她没时间研究油灯,只好空着手走到桌子旁。
那是一个像八九十年代的课桌一样的桌子,两个桌斗里面没有抽屉,能看到里面放了一个本子和几支圆珠笔。
她拿起一个本子翻开,凑到油灯前去看。
前几页都是乱涂乱画,看笔迹像是小孩子的。
直到她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内容变了,最上面写着日期,下方则是一串串数字。
11月5号,50斤,平分。
11月7号,75斤,平分。
11月20号,14斤,嫩,我和老佃、老二独享。
12月11号,92斤,真肥。
1月6号……
2月15号……
3月2号,30斤,越来越瘦了。
3月4号,操,太冷了。
3月9号,受不了了,老子出力,狗日的却吃得肥头大耳,真想把他宰了下锅。
3月10号,断肉好几天了。
3月14号,没吃的了,老佃说要去找新货。
后面又记了一些对‘老佃’的不满,本子上的内容终止在3月22号。
姜町翻回上一页,纸张泛潮发霉,一个霉点刚好长在那个嫩字上,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从11月份到三月份,几乎每隔几天他们就会分一次东西,每次都有几十斤,是粮食吗?
如果是粮食,为什么有时多有时少?
那个时间正值寒冬,暴雪封路,他们去哪儿弄的粮食?
粮食还分肥瘦吗?
还分嫩和老吗?
还会越来越瘦吗?
一阵巨大的寒意将姜町笼罩,她浑身颤抖,手里的本子几乎拿不住了。
上面说的肉……是什么肉?
他们口中的新货……姜町一手捂住嘴,喉咙里止不住地干哕,她、他们,也是新货吗?
“呕——”她终于控制不住,松开手吐了出来。
怪不得,怪不得对方说他们不杀人,原来是不能当场杀,而是要带回来当储备粮!
想通了这些,良久,姜町捡起地上掉落的本子放回原位。
她走到床边,掀开褥子,通红的双眼狠狠盯着两指厚的床板。
眯眼,皱眉。
她在脑中想象一柄匕首骤然射出,下一瞬,果真有一柄匕首兀的出现在空气中,自上而下朝着床板疾刺而去。
耳边响起短暂的破空声,一眨眼的功夫,匕首已经狠狠扎进木板里,发出“咄”的一声。
姜町急促呼吸了几下,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鼓噪。
她要杀了这些人!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心念一动,那柄尾端犹自震颤的匕首凭空消失。
姜町扯了把床单,人已经坐到了床沿。
一道脚步声停在门边,对还在继续向前的几道脚步声说了一句什么,姜町听不懂,只分辨出里面含有“老二”这两个字。
魁梧男用钥匙打开门,人很谨慎地没有进来,只是将门重重推开。
铁门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见屋里点着灯,姜町老老实实坐在床边上,他露出一抹笑,夸她:“还挺懂事,老子去接人,你在这里乖乖等着,等我回来宠幸你哦~小美人儿!”
姜町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尽量平静地对他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男人刚因她‘乖顺’而露出的笑容戛然而止,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很快又想起什么一般,目光在她胸前和大腿上流连片刻,意味深长地说:“晚上就有吃的了,明天说不定还有肉吃呢,期不期待?”
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姜町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男人也不用等她回应,赤裸裸的目光隔着几米的距离将她细细扫描一遍,随即心满意足地锁上门离开了。
晚上……肉……姜町想着这几个字,跑去墙根又吐了一场。
房间本就复杂的气味儿中加入了呕吐物的酸味儿,很难闻。
见旁边墙上的防水布裂了条缝儿,姜町准备将之撕下一块,盖在她的呕吐物上面。
骤然露出的墙体吸引了她的视线,手中动作慢了下来,姜町忍不住越撕越大。
墙上绘着一幅画,因为色彩大部分剥落而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中心似乎是一尊佛像。
她不够高,没办法把头顶上方的防水布也撕开,刚想搬过桌子踩上去,便听到洞穴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她连忙把防水布盖回去,站在墙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开裂的部分。
脚步声似乎只是路过,很快走远了。
姜町回身继续研究,忽然发现自己手按的地方很眼熟。
位置应该是在佛像的左下角,有一盏双层莲花灯,形状和壁龛里那盏灯很像。
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姜町暂且放过防水布,走到壁龛前仔细对比。
看形状是差不多的,只是壁画里的莲花灯上了色,整个灯体是金色的,而壁龛里的灯却黑咕隆咚,连材质都辨认不出来。
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电视剧里的套路桥段,姜町试探性地转动莲花灯的底座。
左转又转,上下都转,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她突发奇想吹灭了灯,按着它最上方的灯盘整个往下按了按。
耳边响起“咔嚓”一声,一旁的柜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密室?
姜町紧张地朝门口望了一眼,见门缝处正常透出走廊里的光线,确定附近没人,她小心地上前打开柜子门。
门打开的一瞬她十分谨慎地往旁边躲了躲,好在,并没有毒箭之类的东西从里面射出来。
尤不放心,姜町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不锈钢的锅盖挡在身前,才小心地探身望去。
柜子里一切正常,仿佛她刚才听见的声音只是错觉。
怎么可能?姜町不死心地在里面摸索。
上半部分没有任何发现,直到她摸到柜子下半部分的背板,发现背板与侧板的连接处有一道肉眼看不到的细微凸起。
她用指甲抠着那道凸起,尝试向右扳动,居然真的能打开!
背板渐渐打开,露出后方一个漆黑的洞口。
洞内黑黢黢的,姜町想了想,整个人钻进柜子后把柜门关上,同时拿出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线照进去,蹲着的姜町顺着那不到半米高的方形洞口看去,看到里面似乎还真是一个密室。
她仗着体型小,十分轻易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和外间差不多大小的石室,石室正中间的墙上雕刻着一尊石像,姜町认识的神仙不多,不知道那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石像是哪一位神明,她只觉得嘲讽。
如无意外,这个山洞恐怕真像她猜测的那样,是古时候的山民祭祀神明之场所……可惜,那时候的人不会想到,他们的后人竟在这里行吃人之事!
刚才愤怒的姜町只想等到夜里趁这些人熟睡把他们都杀了!
可不常杀人的她并没有一个足够缜密的计划,她的能力或许能够出其不意地杀死一两个人,但这个团伙起码有好几十人,一旦旁的人被惊动,她一个人怎么能杀死几十个人?
可她没有时间计划了,魁梧男应该是去外面接应他口中的老二,从河边到这里的路途不远,她担心对方很快就会回来。
而对方一旦对她动手动脚,她根本忍不了,必定是要反抗的。
直到找到这间隐蔽的石室。
或许……她可以破坏掉门锁后暂时躲起来,让对方以为她逃出去了,实际上她还在这个房间里。
等到夜深后想办法救出丛易行几人,再做计划?
想到这里,姜町连忙退了出去。
她要把撕开的防水布重新粘回去,否则对方一旦发现壁画上的莲花灯,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这间密室!
空间里什么工具都有,姜町找出一瓶粘力很强的胶水,仔细将刚才撕裂的防水布粘了回去。
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不站在墙边仔细看的话,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做完这些,姜町重新钻进柜子里,在柜子的背板后方找到了将木板推回去的把手,又在密室与外面这间石室相邻的墙壁上仔细寻找,果然找到一个小小的凸起,她尝试按下,柜子下方的石壁以很慢的速度缓缓闭合,她轻轻敲了敲,通过声音判断出那是一片伪装成石头的厚重金属板。
再次回到另一边,姜町趴在门后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声音后,她以手抵门,隔着门板将外面的锁头收走,铁门轻轻晃了晃,她打开一条缝观察了一下,左右无人,又重新关上了门。
重新进入柜子后的密室,姜町把柜子的背板和密室的金属板都复位完毕,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岩石地面上,试图让自己疯狂鼓噪的心跳平复下来。
该仔细想想怎么救出男朋友一家人了。
这一定很困难。
姜町双手抱膝,手电筒被她放在一侧的地面上,光柱被地板摊薄成一个宽阔的光面,思考中她的视线落在上面,看到薄薄的灰尘上面显出几个凌乱的——脚印。
这间密室里,有人?!
第216章 转身遇见…………
姜町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再有一个多小时天就黑了。
山路难行,天黑之前那个人肯定会回来!
午饭吃的不多,走了这么多路,刚才又吐了几回,姜町很饿。
但比饥饿更折磨她的,是如何选择。
她刚才惊吓过后很快冷静下来,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脚印。
通过和周围没有脚印的地面做对比,她发现那些脚印应该不是近几天的——因为脚印上面重新覆盖了一层薄灰。
走在洞穴中的廊道里时,能感觉到整个洞穴都很潮湿,但奇怪的是,这间密室却非常干燥,姜町研究了一下,发现石壁上似乎刷了一层什么材料,具有防水功能。
至于地上的灰尘,她检查一番后得出结论,应该是从佛像上脱落的某种材料。
但奇怪的是,没有风,佛像上脱落的颜料等物质能够均匀地铺满整间密室吗?
会不会这伙强盗其实知道密室的存在?他们早就进来过了,所以导致佛像颜料见风老化?
不、不对,这里的空气太足了,没有丝毫憋闷的感觉,哪怕她早已关上了进入密室的金属板。
难道还有别的通道?
心里生出这样的猜测后,姜町就陷入了纠结。
这里面或许有人,也或许这伙强盗知道密室的存在,那她是留在这里继续探寻别的可能,还是回去?
如果对方知道进入密室的办法,回来后一旦发现她不见了,第一反应很可能不再是向外寻找,而是直接进入密室找人!
可她一旦出去,最迟今晚肯定要和魁梧男对上,如果运气好,她或许能顺利把人杀死,但这对救人是没有多大帮助的,少了一个魁梧男,洞穴里还有那么多人。
从那个本子上写的东西来判断,魁梧男很可能根本不是这里的老大,他上面另有一个叫做‘老佃’的人在管事,所以即便他死了,这群人也不会群龙无首方寸大乱,说不定很快就能在‘老佃’的指挥下把自己这一行人全部杀死!
姜町紧紧握着手中刚才拿出来壮胆的短刀刀柄,站在原地思考一会儿后,她还是决定要躲起来。
即便遇到最坏的情况,大不了她就守在密室入口,来一个她杀一个,能杀多少是多少!或许有她制造的混乱吸引视线,丛易行他们能想办法逃出去呢?
想到这里,她立刻在密室里面寻找起来。
她本想在石壁上找一找有没有暗门或缝隙,不过当她想到里面含有空气时,立刻便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从空间里拿出一瓶之前恶搞丛易行时买的木炭粉,她走到一面石壁前轻轻一扬,黑色的碳粉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飘散落下,重复几次之后,她成功在佛像右侧找到了空气进入的缝隙。
怪不得刚才发现的那些凌乱脚印集中在佛像前,原来通道就在佛像身上!
姜町顾不得自己的行为是否对这石像不敬了,她趴在这两米多高的石像上面一寸一寸寻找,最后发现石像右手的食指是可以活动的。
她试着朝左右各转几圈,不知道是指令简单,还是被她蒙对了,总之石像底座响起轻微的“咔咔”声,整座石像向左移动,一个一米高的洞口露了出来。
密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姜町不知道那魁梧男是否已经回来,又是否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没时间耽搁,她甚至没来得及把手电筒伸进洞口观察一番,便急切地钻了进去。
后方是一条类似外面走廊的石道,姜町匆匆用手电筒扫了一下,便立刻回头寻找挪回石像的机关。
好在这里的机关做的都十分简单,只要意识到了机关必定存在,在附近仔细摸索一番,都能很快找到。
石像在“咔咔”声中复位,姜町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通道前方的拐角处传来奇怪的“沙沙”声。
像是蛇在石面上爬行。
她头皮一麻,只觉浑身汗毛都同时竖了起来。
不会……不会是影视剧里的蛇窟之类的吧?
救命啊!她最怕蛇了啊!!
“沙沙”声只响了几下,很快便沉寂下来。
姜町炸起的汗毛缓缓倒伏下去,握着手电筒的手心感到一阵黏腻,是她的冷汗。
洞穴里面气温挺低的,姜町从进来到现在一通忙活,根本没觉出冷。
但此时不同了,这个通道距离最外侧的石室已经有好几米远,又隔着两道半米多厚的石墙,如果这里面突然冒出什么恐怖的东西,她可没办法迅速回到外界了!
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恐惧令她整个人变得十分敏感,仿佛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丝空气的流动。
牙齿冷得打颤,姜町紧紧闭上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动静,吸引了暗地里那东西的注意。
可是声音好掩饰,她手里手电筒发出的光却无法遮掩,这里面这么黑,一旦她关掉手电筒,什么都看不见的她岂不是更危险?
姜町抿起嘴。
这要是搁在平时,今天的事儿发生任何一件,都足够她崩溃大哭了。
可是现在,男朋友不但不在她身边,还身处危险境地需要她去营救,姜町再胆小,也只能鼓足了勇气,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光线打在通道尽头的石壁上,光影变幻间,姜町又听到了一阵“沙沙”声。
像蛇在爬行,又像衣物与石壁摩擦的声音。
有没有可能,是人而不是蛇?
或者……是鬼?
姜町赶紧打住想象,不敢再吓自己。
心知这样畏手畏脚的不行,她干脆心一横,不再做任何思考,整个人靠在通道右侧的石壁上,像螃蟹一般横行过去。
右肩撞上拐角冰凉的石壁上时,手电筒的光照上了前方的一团黑影。!!姜町下意识把短刀竖在身前,整个人空前紧张。
“沙沙,沙沙”
黑影轻轻地动了动。
骤然射过来的光线令他不适地转过头去,姜町这才看清这是一个人。
一个人!
她稍稍放心了一些,但短刀还是直指对方。
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她刚才差点吓得灵魂出窍了!
“你是谁?”姜町压低了声音问。
三米外,那个人半躺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壁,身体好像不能动了,只有脑袋隔一会儿左右晃荡一下,头上缠的绷带与石壁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意识似乎已经不清醒了,对姜町的问话毫无反应,脑袋虽然在晃动中回正,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却闭着。
“你是瞎子吗?”
“……”
“又聋又瞎?”姜町忍不住上前一步,手电筒的光仍牢牢锁定他的脸。
那张脸枯槁凹陷,皮肤发青,嘴唇干裂发白,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
姜町视线下移,看他的脖颈和手掌。
浑身瘦的皮包骨头,能清晰看到血管和筋脉,再仔细一点,她甚至能看清他腕间桡动脉的搏动十分缓慢。
他快死了。
虽然身材高大,但这样的一个人已然对自己构不成威胁,看清对方身上没有武器,姜町缓缓靠近。
她并不是这么缺乏警惕性的人,只是……对方身处的位置,和他身上破烂的军绿色制服,让她不由相信他不是一个坏人。
手电筒的光线终于从他脸上移开,这瘦骨嶙峋的男人缓缓睁开眼,虽然只有一只。
他的另一只眼被又脏又臭的纱布裹住,那纱布不知被血泡了多久,整个变成了深色,只有绕到耳朵旁的那一截还能看出一点白。
他的样子太可怜了,姜町忍不住蹲下身,轻声问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只剩一只的眼睛里灰茫一片,过了许久才恢复了一点清明,他似乎听到了姜町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姜町看到他胸口的衣服短暂地起伏了一瞬,应该是累极了,他又闭上了眼。
“别睡,你醒一醒。”姜町轻轻推了推他。
见他没有反应,她站起身,思考几秒后转身走回了来时的方向,并且暂时关闭了手电筒。
在她身后,地上的男人再次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虚无。
果然……是幻觉吧。
又出现幻觉了,他怎么还没有死?
他的战友,他的队长……都死了,他真想快一点去见他们啊。
通道拐角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分钟后,重新打开手电筒的姜町拎着一个背包走回来。
她看到男人完好的那只眼睛中溢出一点点泪光,因为太少了,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你……你要喝点水吗?”姜町按住自己的好奇心,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撕开一袋口服补液盐倒进去,轻轻摇晃均匀。
这个人看起来像是饿很久了,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立即进食,只能先给他补充一点电解质。
男人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但等姜町把水杯凑到他嘴边,等第一滴水沾湿他干裂的唇,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大口吞咽起来。
“慢一点。”心知他的消化系统可能已经崩坏,难以承受一次性进食太多,姜町算着水位,很快把杯子收了回来。
男人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此时正渴求地看着她。
姜町心里一软,“水有很多,都给你喝,但是要等一会儿,不能一直喝,能听懂吗?”
男人点点头。
他表现的很配合,姜町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但转瞬即逝。
她抬腕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六点零几分了,那魁梧男去接人回来了没有?他是否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有没有因此迁怒其他人?
她眼中涌起焦急,但还记得放缓声音,轻声问男人:“你在这里躲多久了,还记得吗?”
“咳、咳……”男人张了张嘴,不受控制地咳嗽几声,他似乎很久没说话了,喉咙费力地蠕动半天,才发出声音来。
“几,几个月、了。”
她又问:“一直没被人发现吗?”
男人点头。
姜町脸上露出一丝喜悦来。
那就好,他能在这里躲几个月,说明那伙人不知道密室的存在,即便发现她不见了,也只会在洞穴内部寻找。
“那这里有别的出口吗?”姜町迫不及待地问,“离开这个洞穴的出口,还有吗?”
摇头,男人费力说道:“没,只有、外面、一、一个出口。”
姜町想起出口处的几个守卫,其中一人还端着一把步枪,想要从那个唯一的出口出去,恐怕难如登天。
也是,要是有别的出口,这个人也不至于在这里面躲几个月,还差点饿死。
不过……见男人稍微缓过来一点,姜町问他:“你在这里躲了几个月?”
她不敢置信道:“那你吃什么喝什么啊?”
男人似乎想说话,但刚被润泽过的嗓子又干涩起来,他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姜町忙把水杯递过去,又给他喂了一点水。
缓过来后,男人才回答她的问题:“我进来前,偷了他们、的粮食,密道里,有些地方,渗水、可以喝。”
天呐。
姜町不敢想象他是怎么靠着一点粮食和石壁上渗出的那点水,在黑暗无光的密道里活到现在的,如果是她,恐怕早已心理崩溃了吧?
她不由佩服他顽强的意志,问他:“你是军人吗?”
男人摊在地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抬起的食指指向自己的口袋。
姜町在里面掏了掏,掏出一个红本本。
“军士证……哇,你这么年轻就是士兵了?好厉害啊。”
虽然面容枯槁,但姜町仍能通过他的眉眼看出一丝稚嫩,这是一个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之前还以为对方是义务兵的姜町展开红本本,拿着手电看里面的内容。
她本来想看看对方是哪年入伍的,谁知道一眼看到的却是里面的照片,照片里少年人眉目舒朗,朝气蓬勃,看起来还有一丝眼熟。
眼熟?
姜町视线从那照片上下滑,看到了姓名一栏。
“丛……易安?!”她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叫,因为太过惊讶而身体下意识后仰,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男人不明白她的惊讶从何而来,只是静静看着她,同时靠着那几口淡盐水默默回复体力。
他不会随便相信一个忽然出现的女人,在弄清楚对方来历之前,他要尽可能表现的无害一些,哪怕……他其实还能动。
可是此时,他看到那女人脸上的震惊久久不退,许久后才恍惚回过神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眼神?
她看着他,像在看自己饱受苦难的亲生孩子,充满怜爱地对他说:“小安,我是你嫂子啊!”
嫂、嫂子?
第217章 杀意
“嫂、嫂子,你在这里、我哥呢?”丛易安艰难地问。
“你哥被他们抓住了,还有阿姨叔叔大哥大嫂小杰他们。”刚报出一连串人名证明自己的姜町还有些恍惚,怎么,怎么会是丛易安呢?
他……他这样子这么惨,姜町不敢想象丛家人看到他该多么痛心难过。
她现在就很难过,男朋友的亲弟弟受了伤,还被困在吃人恶魔周围整整几个月,在不清楚他身份的时候她还能理智对待,现在却只想冲出去把那些恶鬼渣滓砍成碎屑!
姜町“蹭”地站起来,咬着牙道:“你好好在这待着,嫂子去给你报仇!”
丛易安再顾不得装虚弱,连忙抬手抓住她脚腕,阻止道:“你别、咳,你别冲动,要仔细计划。”
“你能动了?”姜町惊喜地看向他。
丛易安脸有些烧得慌。
这个女生能精准说出他家里的每个成员,还能讲出二哥在豫市的学校和毕业后就职的公司,甚至能说出他哥腰上有两个窝……他确信对方真的是他哥的女朋友,此时就难免为刚才的欺骗感到不好意思。
“能、能动一点了。”
“那说明还没饿到极限。”姜町替他感到高兴,连忙从背包里往外拿东西。
她心里太多复杂的情绪,血气上涌导致脑子还有些迷糊,食物摊开一地,她才想起丛易安现在还不能吃固体食物,最好先进食一点易消化的流食。
空间里有各种粥水,姜町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翻捡着地上的食物,假装在思考,实则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睡觉穿的短袖很宽松,因为刚才一系列的大动作,挂在脖子里的玉珠从衣领里掉了出来,挂玉珠的绳子在她胸前晃来晃去。
“嫂子。”丛易安喊了她一声。
“嗯?”姜町抬头。
丛易安指了指她的脖颈,说道:“你的东西掉出来了,这样说不定会影响行动,还是固定好吧。”
姜町呆住,有些结巴地问:“你、你说话变流畅了?”
“嗯,多亏嫂子喂的盐水,感觉体力恢复了很多。”
姜町还在发呆,半晌忽然握住玉珠凑到他眼前,问:“你觉得它是什么?”
丛易安不明所以:“我也不懂,应该……是玉石或者什么玛瑙之类的?”
因为瘦脱了相,虽然眉眼依稀还能看出照片上的影子,但姜町对在这里遇到自家人的事情还是感觉太多玄幻,直到她发现,对方居然能看到玉珠的实体。
她在这一刻才彻底交付信任。
把玉珠重新塞回领子里,她认真看着他道:“小安,我给你拿点吃的,但你注意不要太惊讶,情绪不要太过起伏。”
“噢。”丛易安不明白她怎么变得这么严肃,地上不都是吃的么,难道她还藏了一些?
直到下一秒他看到姜町手里凭空变出一个碗,再下一秒碗里凭空多了大半碗粥!
洁白的米粒沉在浓白的米汤之下,浓郁米香随着幽幽的热气迅速散发开来,不一会儿便溢满了他的鼻腔。
早已连蠕动都停止的肠胃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在米香的诱惑下重新翻涌抽搐。
姜町右手变出一只瓷勺,舀起一勺米汤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丛易安自动张开嘴,直到滋润的温热粥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他才想起如何形容此时的姜町。
很温暖,像妈妈。
在暗无天日的密道里面生存了数月都不曾落泪的青年,脸上骤然滑落两行泪。
这一定是神迹吧?
良久,慢慢喝掉半碗米汤,被姜町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的丛易安,看着兀的出现在狭窄通道内的一张床,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你躺下休息休息吧。”姜町扶他坐到床上,忍不住又抬腕看了看表。
通道里的隔音太好了,她没有听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动静,只有偶尔不知哪处滴落的一滴水声,在这黑暗幽深的密道里制造出一点响动。
她担心对方找不到她去为难男朋友他们,可是她又不能放下这个刚见面的弟弟不管。
丛易安短暂地感受了一下屁股底下区别坚硬冰冷石壁的触感,又在姜町抬腕的动作中立刻站了起来。
他问:“几点了?”
姜町回答:“六点二十。”
他飞快说道:“对方的灯油不多,洞穴里一到晚上就黑暗无光,所以他们休息得很早,近期都是七点前就开饭,吃完饭不到九点钟就全都睡下了。”
他之前就靠着摸准这些人的作息,出去偷了几回吃的,不过次数一多就被察觉了,虽然没有找到偷东西的人,但对方开始每天晚上安排人值夜。
“以往值夜的人一共三个,很敷衍,基本每隔一个小时才在通道中巡逻一遍。”丛易安皱着眉毛:“但今天肯定不一样,罗辉如果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大张旗鼓的找人,没找到人,他们说不定一晚上都不会睡。”
姜町进入密道的位置正对应着罗辉的房间,他很轻易就猜到了她是如何被带进那里的。
姜町从他口中知道了那个魁梧男的名字,她眼神厌恶:“这群恶魔没有人性的,我怕对方找不到我,就拿你哥他们开刀。”
丛易安对她口中的称呼很诧异,想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又顾不得问,只说:“如果能延缓对方发现的时间就好了,我们需要时间做准备。”
延缓……姜町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缓缓道:“罗辉刚才出去接人了,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如果他还没回来,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越说她思路越清晰:“我立刻回去,等他回来后想办法拖住他,等到夜晚来临,只需要想办法杀掉三个巡逻的人,就能救出你哥他们!”
“不行。”丛易安面露担忧:“那是个禽兽,你回去会很危险。”
一把匕首凭空出现,自上而下“咄”的一声撞上他身后的床板,上面铺的褥子被扎透,一点洁白的棉絮从褥子的伤口处挤出来,而匕首直直立着。
姜町示意他把匕首拔出来。
丛易安一上手才发现那匕首扎得极深,已经穿透了近两厘米厚的木质床板!
“我有自保的能力。”姜町对他说:“如果他想对我做什么,我会立刻杀了他。”
丛易安焦虑地咬着嘴上干裂的皮。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姜町催促。
他忍不住问:“如果他已经发现你不见了……”七点开饭,罗辉很可能已经回来了。
姜町:“我先躲在柜子里观察一下,如果他已经发现,我就立刻退回来。”
时间不等人,丛易安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他们没时间商议更多,只能先把眼前这一关应付过去。
“好。”他说,“我就在石像密室里等着,如果你对付不了他,就想办法弄出动静来,我会出去帮你。如果你成功拖延或者……杀死他,就直接打开密室门,我和你一起处理善后。”
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以他现在虚弱的状态,即便加上一个姜町,也不可能和力大如牛的罗辉抗衡,反而姜町那个先放松对方警惕再偷袭的办法更有成功的可能。
姜町点头,她飞快把那张床收起来,但把刚才拿出来的背包和保温水杯都留下,对他道:“这些东西留给你,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事了,救人的任务就落在了你一个人头上,你一定要保全好自己。”
说完她又拿出一个大的保温瓶放在背包旁边,随后自丛易安手中拿回匕首,将一把短刀留给他。
两人一起回到石像密室中,丛易安虚虚按住开启机关的凸起,他们最后对视了一眼。
“我开门了。”他说。
姜町深吸一口气,点头,随即关掉了手电筒。
她的心脏“砰砰”跳动着,生怕‘门’一打开,就看到罗辉那张狰狞又恶心的脸。
注意力高度集中,她紧紧盯着那扇半米高的机关‘门’,空间内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匕首蓄势待发。
她新开发的这个技能,使用起来可比手动操作快得多,最重要的是出其不意,很适合偷袭。
还好,随着‘门’一点点打开,外界似乎没有任何声音。
姜町小心地抠住柜子的背板,一点点移动,直到背板完全打开,柜子外也没有任何动静。
罗辉很可能还没有回来!
姜町心中一喜,动作迅速且无声地爬进柜子,她抠住背板上的凸起,黑暗中对丛易安做了个让他关门的手势。
背板闭合,姜町凑近两扇柜门中间的缝隙看了看,外面一如她离开前的样子。
但她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打开柜门的同时人迅速蹿了出去,无论身体如何动作,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位于柜子右侧的床铺和房间一角。
没有人!
姜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但还是不放心地将床底也检查一遍。
床下依然是那几双臭鞋子,刚准备坐在床边休息一下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站了起来。
门锁!
被她整个收进空间的门锁该怎么办?!
等到罗辉回来发现门上的锁不见了,他还能被糊弄过去吗?
姜町把锁头从空间里拿出来,试图寻找不用钥匙打开它的办法。
可惜她没学过开锁技能,又没有生生拔出锁头的蛮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焦急地在原地踱步,耳中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要被发现了吗?姜町紧张地把手背在身后,同时飞快闪到了门后。
她紧握着手中瞬间拿出来的工兵铲。
匕首太短了,和这里面的男人比,她的身高和力量都不占优势,长一点的武器反而更适合她。
脚步声从上一个拐角处不停向这边移动,越来越近。
姜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下方透光的门缝。
“啪嗒,啪嗒——”脚步声近了。
门缝处忽地一黑,是有人挡住了位于石道对面的油灯。
“啪嗒,啪嗒——”
脚步声继续向前,昏黄的光线重新透进了门缝。
姜町一手握着工兵铲,一手捂着胸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憋气太久,胸口此时闷闷地疼。
听到脚步声拐过下一个拐角渐渐消失,她不敢再等,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这一段十多米长的石道中只有这一个房间,两侧除了对面石壁上的一盏玻璃油灯外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按在冰凉的门锁扣上面,脑中想象锁头穿过其中完好无损的样子。
来回预演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仿佛有一双额外的精神之眼,在她□□之外替她看到锁头从虚无的空间中闪现到现实空间,再在她强烈的意念下猛地穿过门锁扣,恢复了被收进空间前的样子。
成功了?
姜町睁开眼,手指被锁好的铁门门缝挤压地有些疼,她从里面拉着门把手,将被卡在门缝里的右手一点点抽回来,全程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她抽出手的下一刻,通道两侧同时出现了脚步声。
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在铁门外交汇。
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着:“罗老大回来了?刚好开饭了。”
罗辉的声音响起:“给佃老板送过了?”
“是。”那人估计是专管这方面的,问他:“罗老大,那几只新抓来的肉猪,要不要喂食?”
“不用管,饿一饿反而干净,尤其是那个小的,多喂点水给他。”
“知道了,你不去吃饭吗?”
罗辉呵呵笑起来:“我屋里有好吃的,还吃什么饭?”
“这样啊。”那人立刻猥琐地笑了起来,说道:“好的好的,那您先玩儿,等您玩腻了,就便宜兄弟们了,哈哈哈!”
罗辉鼻子里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那人立刻识趣告辞。
姜町听到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她一点点从门后退至床边,垂眸盖住眼里熊熊燃烧的杀意。
第218章 杀人
“小美人儿,等急了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那人却没立刻走进来。
走廊的灯光将不大的石室照亮,罗辉站在门口,带着点审视地问她:“怎么把灯熄了?”
坐在床沿上的姜町乖巧答道:“这灯烧的不知道是什么油,我嫌味道不好,就吹灭了。”
“是么?”罗辉视线在屋内环绕一圈,随后才从门口走进来,先到壁龛前点亮了莲花灯,再回身去关门。
姜町注意到他把锁头带了进来,门关上后居然还要用锁头从内部上锁。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谨慎,姜町看着他去掉头巾后油腻反光的后脑勺,很想此刻便一刀扎进去。
但是不行,他站在门边,哪怕能一击毙命,倒地时与铁门产生的碰撞声也有可能吸引人过来。
最好是在床上,有床褥缓冲,倒下时不会有太大动静,如果他没有立刻咽气,还能拿床单堵住他的嘴……虽然过程中可能会被对方占上一点便宜,但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呢,姜町努力说服自己。
脑中不断推演的画面导致心跳鼓噪起来,沸腾的血液令她口干舌燥,看着罗辉向她走来,姜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对方有枪,最好先骗他把衣服脱了……姜町这样计划着,寻找开口的时机。
但她不知道,当她嫩红的舌尖自唇畔一闪而过,罗辉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抹久违的鲜艳点燃了他身体内的暴虐因子。
他脚步一顿,下一瞬却蓦地冲上前来,在姜町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之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臂巨大的力气将她整个人都悬空拎了起来,随后重重掼在了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巨响,隔着褥子,姜町依然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要断了。
疼痛席卷了她的背部,她不明白罗辉为何忽然就疯了。
而还不待她调整一下姿势缓解疼痛,罗辉庞大的身躯已经整个压了下来。
酸臭还带着腐烂气息的鼻息喷了她一脸,姜町恶心欲呕,胸口却被对方沉重的体重压得无法顺利起伏。
她屏住呼吸,感觉到罗辉粗糙手掌在她身侧来回抚摸,浓郁的口臭扑面而来,她听到罗辉状若疯癫地呓语:“好嫩,好嫩,好嫩的皮肉……”
那疯狂的语气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姜町摔得一团混沌的脑袋蓦地清醒过来,在对方的臭嘴拱上她脖颈之前,空中闪过一道锋锐的冷光,一柄匕首从上方直直插进后脑。
“噗。”
一声轻响之后,房间内陷入安静。
赶在罗辉的脑袋砸到她脸上之前,姜町伸手抵住,感受着对方脸上粗糙且油腻的触感,她恨不得当场截肢给自己换一只新手!
下一刻,浓稠的血液混合着脑组织涌出,随着第一滴液体落在她颈部,姜町立刻使出全身力气,将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罗辉的身体翻倒进床里侧,砸出沉重的闷响。
姜町整个人都在抖。
她颤抖的手试图抹去脖子里的液体,却越抹越多。
“呕。”她一扭头吐了出来。
各种怪异难闻的腐臭混合着血腥味儿,熏的她快要窒息。
“唰——”衣柜中传来背板被推开的细微动静。
这声音成功唤醒了姜町,她飞快从床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打开了柜门。
一个脑袋从背板后钻出来,看到丛易安两颊凹陷的脸,和他眼中的关切时,姜町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这才发现,丛易安刚才根本没有关掉柜子后方的金属门,他一直在!
汩汩的泪水冲刷着她脸上沾到的血污,她咬紧牙齿不肯张嘴发出声音,但喉咙中还是溢出憋不住的哽咽。
丛易安在这双泪眼的注视中钻出柜子,他抬起手,又想到自己的手脏,只能无措地看着她。
两个蹲着的人面面相觑,丛易安最终还是隔着衣服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道:“已经过去了,别怕。”
姜町没有怕,她就是觉得恶心。
太恶心了,她从来没被这么脏的东西碰过,又臭又脏,简直比掉进粪坑还令她崩溃!
见她咬着牙渐渐止住泪,丛易安明白,哪怕外表看起来娇弱,但她实际上是一个坚强的人。
他没有说话,起身后绕过她走到床边,先谨慎地拿床单捂住罗辉的口鼻,随后才按在他颈侧检查。
片刻后,他用床单擦了擦手,转身道:“死透了。”
太好了,姜町下意识咧嘴,但一想到自己脸上还粘着对方的脏血,她立刻抿紧了唇。
丛易安走到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一分钟后才走回来,对姜町说:“你……最好能发出一些声音。”
姜町已经趁这一分钟拿出酒精湿巾擦干净了脸。
“什么声音?”她抽出新的湿巾擦着脖颈上的污物,问道。
丛易安脸有些红,但还是提醒道:“就是那种……那种声音。”
看他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姜町恍然大悟。
但她实在做不到,最终只能一边擦拭自己,一边发出一些“唔唔”“放开我”“X你XX”之类的骂声。
“……”太尴尬了,丛易安只好不停在房间里走动,以防自己的存在令姜町感到不好意思。
他同样看到了桌斗里的笔记本,翻开之后,他本来还有些薄红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尤其看到对方的记录截止到3月22……那是运输车队遇袭的前一天,随后他和队友就因受伤,而被这群伪装成从县城出发到來城寻找食物的畜生给骗了!
对方装作热情地抬着他们去县城治疗,却在半路故意将他们五人分开,然后逐个击破,最终夺走了他们的枪,还把他们关进了山洞里。
他在队友的掩护下逃入密道,却因眼睛受伤而高烧昏迷,等他再次醒过来时,队友们都已经被……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紧攥住略显空荡的裤腿,拿着笔记本的手却不敢用上一丝力道。
这是这群畜生作恶的罪证,他要把它保存好,带回基地去。
“可、可以了么……”姜町为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了。
丛易安转身,把笔记本交给姜町,拜托道:“请你一定要收好它,如果我没能回去,你要把它交给基地军方,告诉他们,我和队友的尸骨,都在这里。”
姜町接东西的手一顿,她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要交你自己交。”
“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这里不光有你战友的尸骨,还会有这些恶魔的尸体。救出大家后,我们要把这些恶魔全部杀死在这里,一个都不能放跑!”
她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丛易安没有打击她,虽然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他转移话题:“接下来该想想怎么救人了。”
姜町看了一眼门口,对他说:“这畜生死之前遇到了负责做饭的人,他和对方说不去吃饭了,所以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了吧?”
丛易安点头:“罗辉性格反复,外面很多人都怕他。加上这深处只有两三个房间,就住了他和老佃,没有事轻易不会有人过来。”
“那个佃老板呢?他会不会过来找罗辉?”
“应该不会,佃老板要维持形象,轻易不会从房间内出来。”
“维持什么形象?”
“神最虔诚的信徒。”丛易安给出了姜町难以理解的回答,随后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佃对这里面的许多人具有特殊意义,我们如果能把他绑了,说不定能用他把我哥他们换过来。”
姜町没有任何犹豫地问:“怎么绑?”
丛易安说:“你跟我来。”
他本想让姜町帮忙把罗辉的尸体藏在床下,但姜町觉得不保险,她忍着恶心把尸体连带着床上被血浸湿的褥子一起收进了空间。
丛易安没想到她的特异功能还能这样使用,不由有些惊呆了。
姜町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朝他扬了扬下巴:“走吧。”
丛易安回过神来,按亮她给的手电筒,两人顺着暗门回到了密道里。
从两人相遇的密道再向前走十米,通道忽然拐了个U型弯,朝后方延伸。
丛易安边走边向她介绍:“我不是从罗辉的房间进入密道的,当时我和队友被关在一起,他们看我伤得严重,本想先拿我开刀……”
“我的战友拼死护着我,让我逃了出来,但这里面曲折幽深,我一时间跑不出去,只好随便找了一个有门的房间。”
“那刚好是他们存放粮食的地方,我在里面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无意间打开了柜子里的密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石室以前是用作祭祀的,只是里面原本的很多东西都被他们抬出去扔了,那个柜子因为太大搬不出去,才留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有这个密道存在……等会儿你看看就知道了。”
和外面的通道不同,密道里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条岔道,为防迷路,姜町边走边往地上撒着什么东西。
丛易安用手电筒往后照了照,发现她撒的是黄褐色的泥土。
他忍不住问:“你那个空间到底有多大……怎么连泥土都有?”
姜町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之前有一次开发空间新技能时收进去的土块,本准备以后用来种菜的,谁知冬天气温实在太低没用上,等到后来天气回暖又分到了地……再后来,她知道就连泥土中都含有污染,种出来的东西不好吃,就一直留在里面没动过了。
走着走着,姜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密道一共有几个入口呢?会不会阿行他们被关的石洞中也存在密道入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救人就变得简单多了!
可惜丛易安立刻浇灭了她的幻想,他说道:“这几个月里,我已经一寸一寸把密道全部探索完毕,每一个岔道我都走过,最后也只发现三个入口。”
无需姜町询问,他继续说下去:“除了罗辉房间和我进来的那个入口外,另一个应该在老佃的房间里。只有这三个房间是有铁门也有柜子的石室,其他人住的那种石洞多是天然形成的,里面要么空间狭窄逼仄,只能住下一个人,要么空间非常大,不适合居住……”
说话间,他带着姜町走出了近两百米,曲里拐弯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尽头。
随着他在墙壁上一番操作,石道尽头出现了一道一米高的矮门,姜町走在他身后,跟着他弯腰钻进去,一抬头就被晃了眼睛。
十平方左右的石室里堆满了半屋的金银珠宝,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折射出名为财富的金光!
丛易安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谁一般低声说道:“这个石室外面就是他们以前存放粮食的地方,但由于经常丢失物资,他们早已把粮食挪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悲伤,早已恢复清明的那只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满眼的红血丝像是他流出的血泪。
“后来……那里变成了屠宰场。”他轻声说。
姜町看到满地金银财宝时刚露出的一丝喜色也收敛了,鼻尖仿佛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沉默片刻,丛易安率先恢复过来,故作轻松道:“那群人守着宝藏而不自知,我一直怕便宜了他们,现在好了,嫂子你有这样的神通,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带走。”
姜町有些结巴:“我、我都,都带走吗?不、不留一点给国家?”
丛易安捡起地上一块巴掌大的镂空金饰递给她:“算了吧,这些东西藏在这里,来源未必干净,也不知道尘封了多少年,那时候这里还不一定属于华国呢,宝藏嘛,谁找到算谁的。”
他话音一转:“不过嫂子如果不想要,愿意上交给国家的话我也支持。”
不想要?谁会不想要?
其它古董珍宝先不说,光这些金子就值多少钱了?傻子才不要!
姜町顿时不再客气,两手一挥,不过十几秒便将地上的东西搬了个干净,刚才还无处下脚的地面顿时清爽起来。
“因为是屠宰场,近期没有抓到‘肉猪’的他们很久不曾来了,我们可以由这里出去,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但……”丛易安有些犹豫:“你要不要先闭上眼?”
姜町摇头。
她脸上的口罩在赶路途中掉了,此时她重新拿出两个口罩,和丛易安一人一个。
随后她把空间里钟睿的那些武器都拿出来,让丛易安挑选。
丛易安选了弓,他尝试拉弓找回手感,虽然细瘦的胳膊因用力而直颤,但他仍旧稳稳将弓拉满,对她说:“我们躲在暗处,用远程武器有优势。”
“你不是很久没吃饭了吗,还能拉弓?”姜町有些担心。
“我是长期少量进食饿成这样的,实际上真正断食的时间是三天前,所以样子虽然恐怖,但不至于完全没有力气。”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如果没遇到姜町,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但是遇到了姜町,又代表家人都在承受危险……
“唔。”姜町还在挑选自己的武器,她问:“你在通道里没办法加热食物吧?偷来的都是速食吗?”
“不是。”丛易安垂眸,时隔许久再次得到这样类似家人的关怀,他几乎有些难以承受了。
“他们的粮食都是从本地人那里抢来的,米面为主,虽然无法加热做熟,好在都是粮食嘛,生吃一开始是不太舒服的,胃里难受,但后来习惯了,就很少不适了。”
姜町骤然看向他。
她难以想象,居然有人靠着生吃米面、喝石头里渗出来的水存活了几个月?!
这得拥有多么非人的意志力啊!
“你……你受苦了。”
丛易安因缺少营养而松动的牙齿忍不住咬住下唇,缓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苦,为了找机会出去,为了给战友们报仇,为了再次见到家人……”
这个今年才刚满二十四岁大男孩儿,在家人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姜町眼中又有泪水在打转,但此时的心态与杀死罗辉时却完全不同。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很快,随着姜町一声惊叫,密室内近乎凝结的空气又开始流动。
她看着无声调试弓箭的丛易安,惊呼道:“远程武器?!”
“是啊。”丛易安莫名。
“他不是有枪吗?”姜町说着把罗辉的尸体从空间里抛出来。
丛易安蹲下身,很快在他腰后找到了那把枪。
他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瞬间认出:“这是队长的配枪……”
姜町不想让他陷入伤感,打岔道:“快看看还能不能用,有了它我们救人就更有把握了!”
丛易安抬头看她,手电筒的光很容易把人脸上照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看起来其实有些恐怖,但他不知为何,却只从那张脸上看出朝阳一般的暖意。
第219章 这位先生请留步
“准备。”
丛易安望着对面姜町的眼睛说。
“嗯。”姜町轻轻点头,手里的手电筒瞬间回收,变成了一把组装好的军工铲。
铲头锋锐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手中沉甸甸的重量为她带来别样的安心。
机关“咔咔”启动,随着洞口一点点打开,丛易安握紧手里的刀。
在这样的洞穴里,手枪其实没有冷兵器好使。枪声太大会把敌人全都吸引过来,而刀和弓箭的攻击却是无声的。
只是因为弓太大,使用起来又太过耗费力气,他暂时让姜町收了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洞口内一如往常地黑,丛易安伸手进去摸了摸,柜子还是空的。
他率先爬了出去,过去后往一旁躲了躲,为姜町腾出一些空间。
姜町随后爬进来,两个人躲在柜子狭小的下半层空间,轻轻把柜门推开一条缝。
浓郁的、形容不出来的恶臭迎面而来,将戴着口罩的姜町熏得无声干哕。
柜子所处的石室里面很黑,门关的很严,空气又臭又沉闷,看得出来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姜町小声问:“罗辉把我带进来之后,和几个人一起往更里面走,老佃是不是就住在这附近?”
“不算附近,老佃的住处是离这里最近的,但也有七八十米远。”
“我们出去?”。
“好。”丛易安用气声回答,同时推开了柜门。
臭味更浓了,姜町被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样也好,看不清满地和满墙的干涸血迹,也看不清墙角密密麻麻的人骨。
丛易安快速拉着她走到门后,将注意力放到门外,她就不会注意到屋子里地狱一般的场景了。
*
距离两人两百多米外的一个大型石洞里,三十多个男人围坐在两方石桌前,正在吃饭。
碗里盛的是煮成糊的土豆,这是县里之前夏收时罗辉带人去抢的。
嘴里抱怨着晚饭的简陋和寡淡,一个人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语气期待地朝角落里问:“老高,明天能不能先杀一只肉猪给兄弟们加加餐啊?”
厨子老高还在削明天早饭用的土豆,“佃老板说要留到冬天宰。”
“为什么啊?!”那部分外地口音的都在表达不满,只有当地人在听到佃老板几个字后收回了眼神。
老高翻了个白眼:“还能为什么?不留点油水,到了冬天你用啥扛?还是你打算把自己冻死,让兄弟们尝尝你是什么味儿?”
那人被他怼的满脸不服气,要不是被人拉着,估计还想冲上来给他一拳。
老高不怕他这种愣头青,他话音一转,“不过呢,罗老大说要给那只小肉猪清清肠胃……”
“哦——”人群哄叫起来。
先头说话那人猛地踹开脚下的椅子,发出的声音暂时压住了一群人的哄乱,他不爽地说:“高兴什么?人家说是给你们吃的么?这种好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过我们?!”
“一群傻哔!佃老头每天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还有烟抽!姓罗的甚至还有娘们儿睡,你们呢?有什么?!给人家当牛做马,什么好事儿都轮不到你们,还在这傻乐!”
他这话成功惹恼了那帮看戏的当地人,哗啦啦十几个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操着极别扭的口音问他:“你,对佃老板,有意见。”
能在洞穴里活到现在的都是狠人,被围在中间的那人并不怵他们,反问道:“有意见怎么了?你吊我啊?!”他往翻倒的凳子上一站,外围立刻便有他小团体的人挤了进来。
眼看一场硝烟将起,厨子老高乐呵呵地劝他:“别折腾啦,小火,今晚轮到你值班了,快去巡逻吧。”
“是啊小火,巡逻的时候记得多往里面走走,说不定还能听到罗老大的墙角哦~”
“那女人又白又嫩,罗老大最喜欢这样的了,你们说他不会把人玩儿死了吧?”
“死了刚好加餐啊,哈哈哈哈……”
这里闹哄哄的声音传出很远,某个低矮逼仄的石洞内,丛易行正靠着墙,用小刀一点点割着手上的绳子。
被关起来后,他的双腿也被绑死了,坐在地上根本无法起身,得先把手上的绳子割断,才能解放双脚。
白天一直有人看着他,直到天黑后他们都去‘餐厅’吃饭了,他才有机会动作。
小刀是被关进来后,趁着姜町从他门前路过时自空间里拿出来的,圆形的外壳只有金币巧克力那么大,藏在手心里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这是专门买来拆快递的刀,真正的刀头只有一厘米长,要割开这么粗的绳子不容易,何况他因为看不见,已经戳到了好几次自己的手。
渗出来的血被他蹭到了衣服上,丛易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满脑子只剩对姜町的担忧。
他虽然听不清‘餐厅’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但半个小时前,他亲眼看到那个持枪的魁梧男向深处走去,甚至没有进餐厅吃饭。
他担心姜町此时正在遭遇危险,不由加快了动作,随着绳索被割开,他的双手也被戳得血肉模糊。
正准备解开腿上的绳子,耳边却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他只好暂时坐了回去。
一个年轻但满脸戾气的人从‘餐厅’里出来,他显然心情不好,手中的武器时不时故意磕向石壁,刮出刺耳的金石碰撞声。
离得近了,丛易行看到对方脖子上只有值夜人才会佩戴的钥匙串,眼睛不由一亮。
刚才还在想着怎么无声破开栅栏门,没想到钥匙就送到了眼前。
“你好,这位先生请留步。”丛易行脑中迅速有了主意,他调整表情,装作文质彬彬的样子,喊了对方一声。
小火应声停下,他眼神惊奇地看过来,语气怪异地问:“你喊我什么?”
丛易行低眉搭眼,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攻击力的傻白甜,“先生,能不能劳烦您一件事?”他背在身后的手狠狠蹭了下衣服,防止手上的血在这时候滴下来。
小火用手里加了长手柄的砍柴刀拄地,笑的很奇怪:“哦?你要我帮什么忙?”
“我女朋友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她中午没怎么吃饭,现在一定很饿了,能不能请你帮忙给她带点儿东西?”丛易行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看起来好像真觉得他们只求财不图命一样。
刚才还烦得不行的小火几乎被他的天真给逗笑了,他朝栅栏里伸出一只手:“好啊,带什么东西,你交给我吧。”
双手双腿都被绑的丛易行努力想从地上站起来,却无果。
他露出满脸茫然和无措,要不是长相不一样,这表情简直像是从姜町脸上复制粘贴的,只能说他演技确实不错。
小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想走,又百无聊赖地随口问了一句:“不都搜过身了么,你身上还藏了什么东西?”
“有一块巧克力,还有两根烟。”丛易行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声说:“您别笑话我,我牙不好,女朋友不让我吸烟也不让我吃甜食,我也是没办法才偷偷藏在裤子内兜里的。”
巧克力?还有烟?刚抬起脚的小火又转了回来,狐疑地看着他:“这种时候你哪儿来的烟?”
坐在地上的男人好像是个实心眼,根本听不出来他的试探,老老实实说道:“在关州买的,不过一路下来就不剩几包了,都在车里放着呢。”
丛易行很确定下午出去的人里没有这张面孔,那个魁梧男和他二弟带出去的多是本土长相的人,他赌双方不会坦诚且公平地共享资源。
果然,听了他的话,这人脸上迅速呈现出怒意。
憋着气问:“除了烟呢,还有什么?”
丛易行茫然地摇摇头:“别的就没有啦,只有米面粮油这些了。”
米面粮油!
明明有收获,却让他们在这里吃土豆糊糊?!
小火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冲动,他们人少,对上本地那些人高马壮的人是没有优势的。
胸膛急速起伏了一会儿,想着车上的东西轮不到自己,现在先弄根烟过过瘾也行,他拎起砍柴刀,将手柄那一头伸进栅栏中间十厘米宽的缝隙里,对男人说:“你用牙咬着这头,我拉你起来。”
他虽然有钥匙,却不敢轻易开门,怕这人使诈诈他。
丛易行看着那脏污的木柄,十分直白地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气得小火拿木柄在他脸上捣了一下,“你还想不想给你女朋友带东西了?”
“这上面太脏了,你们在山里还不知道吧,外面现在流行一种病毒,据说是从雨水中来的,目前的所有水源和土地都被污染了……”
丛易行别过脸去,尽量离那木柄远一些,说道:“病从口入,我真的不敢咬。”
“……”小火一时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这人不会以为他进来了还能活着出去吧?
还病毒,他自己都要变成一盘菜了!
见他铁了心的不肯咬着木柄起来,小火收回武器,气得在门旁边的石壁上踹了一脚。
他脾气火爆,要不是刚才被这人说的话勾起了烟瘾,他才懒得和这必死之人在这儿墨迹!
但是自己不拿也会便宜了别人……小火暗暗想,等会儿拿到烟就把这傻逼打一顿出气!
他取下钥匙,到底还是有些警惕性的,怕被抢走武器,他把自己的砍柴刀放在了走廊上。
门开了,丛易行激动地想要起身,但因为手脚被缚,只能不停地在地上蠕动。
小火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颇感解气,等他无奈放弃了,才带着笑意蹲下身去,手往他裤腰里摸的同时问:“藏在哪边……”
一句话还没说完,异变突起。
那前一秒还无法动弹的人已经用手臂锢住了他的脖子。
丛易行没有用刀,只有一厘米长的刀片薄而钝,无法迅速让人失声,他右臂紧紧锢住对方脖颈,将人按到了地上。
翻身下压,他青筋凸起,将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到胳膊上,巨力压迫使得对方喉咙无法出声,只能发出闷闷的“唔唔”声。
半分钟后,随着“咔吧”一声轻响,被生生锢断脖子的人再也无法动弹,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挣扎,只有双目不甘心地睁着,默默瞪视着这个狡诈的男人。
丛易行没有立刻放开,直到确定眼前人彻底失去生机,他才松开僵硬酸痛的手臂。
从他喊住对方到把人杀死,已经过去了五六分钟,担心‘餐厅’里很快会有人出来,他起身后率先将对方放在走廊里的砍柴刀拿了进来,随后从栅栏门的缝隙里将锁头重新挂回去锁好。
把尸体拖到石洞门后的视觉死角后,他重新伪装成手脚被缚的样子坐回了地上。
果然,随着闹哄哄的声音渐渐变低,接连有人三三两两地从‘餐厅’走出。
他们边往洞穴深处走边讨论着刚才的事情,一个人说:“小火还是太年轻,和他们有什么好吵的。”
另一个人说:“他气的还是罗老大,明明我们才应该是一伙儿的,他偏偏要舔着那个佃老板!”
“哼。”前一个人冷笑一声,“舔怎么了,不还是让他舔成功了?有吃有喝有妞儿睡,得意死了吧!”
后方又有人走出来,这两个人连忙收声,嘴里的话变成了什么“巡逻”“仔细点”之类的。
两人说着话从关押丛易行的石洞前路过,丝毫没有发现不对。
他们后面出来的那一行人边走边吹灯,将通道里每隔几米就点亮一盏的油灯熄灭到只剩下三分之一,叽里咕噜说着丛易行听不懂的话,也渐渐走远了。
等到外面基本没声音了,丛易行蹲在栅栏门后透过缝隙左右观望,见‘餐厅’那边黯淡无光,猜测大部分人应该都回去休息了。
他解开腿上的绳子,反手打开锁头,拎着那具尸体留下来的砍柴刀,小心地走出石洞。
第220章 守不住了
佃鎺正坐在床上念经。
他对面的长桌上摆了一大两小三尊佛像,现在无香可烧,无贡品可奉,佛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只有两侧的烛台燃着他自制的蜡烛,也是屋内唯一的光源。
床头的木桌上摆着他刚吃完饭的空碗。
今天厨房送来的晚饭是一碗米汤和一小碟咸菜,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米汤喝完了,咸菜还剩下一小撮。
洞里的米早就吃完了,他知道熬米汤的米是罗辉今天新抢来的。
罗辉回来时向他汇报过,今日抢了一辆车和八个人,其中三个女人一个小孩。
说完这些罗辉还告诉他,他准备过两天带上洞里大部分人,再去县里走一趟,多弄点粮食和肉猪回来,好过冬。
佃鎺同意了。
没有足够的食物,洞里这些年轻人早晚要闹翻天。
洞里的人分了两派,平时多有摩擦,他知道,但不想管。
罗辉表面上对他很恭敬,但佃鎺知道,他有意的收买人心,惦记着要将自己拉下马。
想到这里,口中的经文一顿,佃鎺睁开眼,这几个月越发苍老的脸上挤出一团褶皱。
他笑罗辉蠢。
那些人唯他马首是瞻,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能力,而是因他从前的身份。
他在县里拥有一间佛寺,佛寺建在县外最高的山上,暴雨时收留了很多外地滞留的旅人。
后来一夜之间冰冻,寺里的食物和取暖物资都不够了,许多人饿死冻死。
他默许了剩下的人以人的尸体为食,烧人骨取暖,自己也迫于饥饿……
这件事被县里的人发现了,那上头新派来的管理者是外乡人,对他这个上师不假辞色,不但把寺里还活着的人都抓了,甚至要将他们送去來城受罚。
他们和县里的一群人一起被押送,罗辉就混在那些人里,鼓动人们反抗。
他们成功了,杀死了十几个押送人员,一百多人一起逃进了山里,除去路上死的,还有近百人成功逃上山。
山里什么也没有了,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佃鎺被以往的信徒簇拥着,记起幼时听长辈们提过的山中洞穴,最终带着他们找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洞外大雪纷飞,仓促逃进山的一行人缺衣少粮,能怎么办?只能杀人了。
最先杀的就是那几个拖家带口的,老人,妇人,孩子,一个一个的杀过去,最后留下的都是不好杀,杀不死的。
靠着那些鲜活的肉,他们度过了寒冬,也堕落成了恶魔。
佃鎺早就没有信仰了,他念经,是因为他只能念经。
如果他不念经,他的信徒们如何相信自己今生的罪恶会在来生被赦免?
没有他的信仰压着,这些人会疯的。
但罗辉不懂信仰,他只觉得自己一个老头子,不配站在他头上。
佃鎺喉咙里发出苍老又粘稠的含糊笑声,他下了床,去对面吹灭了那表面灰白色的蜡烛。
这可是稀罕物,烧完了,再做也不容易。
夜里不会有人来,巡逻的人也不敢打搅他,还是等白天,再点起来装样子吧。
他摸黑回到床上,倒头睡下,模糊间耳边听得铁门轻响一声,也没当一回事。
可能是洞穴深处的风吧,石道的尽头有一条狭窄裂缝,常有山风吹进来,卷走洞内污浊的空气。
石室内很快响起了呼噜声,铁门从内部闩上的门闩,不知何时凭空消失了。
佃鎺的警惕心并不强,悄悄摸进来的姜町用打湿的毛巾死死按住床上人的口鼻,丛易安则飞快用绳索将他从头到脚地绑紧,随后拿着短刀的刀柄,对准他后颈的某个位置重重一按,这原本还能稍作挣扎的老人就昏迷了过去。
姜町就势把毛巾塞进他嘴里,同时拿出一卷胶带,将他的嘴巴至后脑勺都缠死,怕他忽然醒来,就连眼睛也都缠上,甚至往他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然后呢?”做完这一切,她问。
丛易安在房间里翻找起来,但翻找无果,他皱着眉毛猜测:“看来所有的钥匙都只有一把,罗辉身上没有,或许在骞二手里,也或许在巡逻的人手里。”
洞穴内通风不佳,就要格外注意卫生,佃鎺不想每天生活在排泄物气味中,勒令所有人统一到一个位置排泄,连抓来的人也不例外,所以钥匙极有可能在巡逻人手里。
姜町知道他指的是关押丛易行几人的石洞的钥匙,也知道骞二就是那个被罗辉称作二弟的小辫男,她问:“骞二住在哪?”
“不出去的时候,他一般负责洞口的守卫,所以住在洞穴最外侧,跟这里一头一尾。”
那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姜町着眼于当下,说道:“那就先把巡逻的人干掉,找不到钥匙也没关系,我有办法。”
丛易安刚才已经见识了她的能力,居然能隔着门板将内部的门闩收走,看来她拥有的并不单只是一个储物的空间那么简单。
他点头:“好。”
姜町又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八点,丛易安说这些人到九点左右才会全部睡下,最好等九点过后再行动。
床头桌上的咸菜发出油香,姜町闻出那是丛母腌的脆辣子。
她已经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活动了这么半天,估计丛易安刚才吃的那一小碗粥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吃点东西吧。”她说。
往手电筒上包一层纱巾,光线顿时减弱不少。
姜町不想碰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所以她从空间里拿出自家的椅子和折叠桌,放在中间的空地上,和丛易安对坐在左右两边。
用湿巾擦干净手,姜町思考着吃什么。
丛易安饿太久了,姜町不敢给吃太干的食物,于是取出两碗煮得软烂的青菜粥,一盘丛母炒的胡萝卜炒鸡蛋,一盘肉沫炖豆腐,都是软乎易消化的。
等待的时间太煎熬了,两人也没有慢慢品尝的心情,相对无言地吃光碗里的粥和两小盘菜,最后丛易安也只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妈的手艺。”
姜町被他说的心里一酸,这可怜孩子,离家几年,再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阿姨她们应该也没吃饭呢。”姜町收起面前的东西,忍不住又想抬腕看表。
谁知她的手还没举起来,便听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在石道中一路扩散,竟是朝着这边而来了。
“被人发现了?”姜町一惊,下意识握住她的专属武器——工兵铲。
两人还没来得及找出佃老板屋子里的机关,丛易安听到声音的瞬间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去柜子旁边的墙上寻找。
姜町则凑到了门后,仔细听远处的动静。
太远了,声音经过石道放大扭曲后根本听不真切,她只分辨出了铁门被砸动的“咣咣”声。
前面大概一百米外是罗辉的房间,这些人在砸罗辉的房门?门是从里面锁着的,这铁门虽说生锈了,厚度却不低,想砸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砸门的人很快放弃,因为只有一条通道,声音似乎渐渐往这边来了。
“找到了么?”姜町回头问了一句。
如果找不到机关,他们就得回去刚才出来的‘屠宰场’,从那里躲回密道。
“找……”丛易安刚要说话,便听远处传来“砰”的一声。
是手枪的声音!
其中两名队友的手枪在躲避途中丢失了,他的步枪在洞口守卫的手里,洞里现在唯二的手枪一把在罗辉手里,另一把则在骞二手里。
“骞二不可能对着自己人开枪,可能是我哥他们有人逃出来了!”
飞快说了一句,丛易安从腰间抽出手枪,示意站在门后的姜町让开,他要出去帮忙。
闻言姜町也很激动,她就知道丛易行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的!
她慌乱地打开门,跟在丛易安身后跑了出去。
这一截石道里没有灯光,两人摸黑跑到尽头,躲在拐角后向前方窥探。
声音愈发近了,伴随着一串仓惶凌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影出现在前方通道的尽头。
打头的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姜町双眼放光:“是大哥!”
她跑出去迎接:“大哥,这里!”
丛大哥边跑边不停往后看,骤然听到前方传来声音时吓了一跳,直到看到是姜町,才露出震惊夹杂着喜悦的神情,他放下孩子,在儿子背后推了一把,说道:“去找你二婶,去啊。”
丛善杰踉踉跄跄地朝姜町跑过来,丛大哥已经回身,再次消失在通道后。
双方距离十几米远,姜町还没迎上丛善杰,从她身后走出来的丛易安就将小朋友吓了一跳,他停住脚步,满脸惊恐:“二婶,你后面有人!”
姜町没有回头,继续朝他跑来,一把将他抱住后才说:“别怕,是你小叔。”
小叔?丛善杰记事后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小叔,他没能把眼前的男人和视频里那张圆润的娃娃脸对上号,但二婶说别怕,他就不怕了。
他紧紧圈住姜町的脖子,在她耳边说:“二叔来救我们了,但是他流血了。”
丛易行受伤了?姜町心里一阵着急,她想赶紧过去帮忙,哄道:“让小叔带你去躲起来,二婶过去帮忙打坏蛋。”
小朋友懂事地点点头,但已经走到她们身边的丛易安不肯,他举着手枪道:“你带小杰回密道里去,我去帮忙!”
姜町知道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她的能力不适合在人前使用,但丛易安有枪,他可以和对方交火,以他的枪法来说,肯定比自己过去拿着工兵铲拍人强多了。
“好,你把他们带过来,实在不行我们还有老佃这个人质!”
姜町应下,见丛易安已经迈步向前,她抱着小朋友转身跑回了佃老板的房间。
房间内,被绑在床上的佃老板似乎醒过来了,身体小幅度地挣扎着。
姜町没时间管他,拿工兵铲的另一头在他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不知道是把人砸晕了还是砸死了,总之不再动弹了。
姜町走到丛易安刚才最后摸的地方,很快找到了隐藏在墙壁上的开关凸起。
她按下后飞快将柜子里属于佃老板的东西拨开,抠开背板后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见石室里没有任何异常,她往小朋友手里塞了把手电筒,让他躲进去。
“别怕,这里面很安全,如果想出来的话就抠这块板子的边边,小杰好好躲在这里,好吗?”
“好。”丛善杰期冀地看着她:“二婶一定要把奶奶和爸爸妈妈救回来。”
他已经被姜町刚才果断且冷酷的一铲子给征服了,觉得二婶看起来简直太可靠啦!
合上背板,把原本的东西塞回去,姜町关掉柜子门,费力地把佃老板肥硕的身体从床上拉下来。
她拖着这沉重的老胖子出了门,一点一点地往通道前方挪去。
前方大约三十多米外的石道里战况正激烈,一手举着一具尸体当做掩体的丛易行,另一只手里加长的砍柴刀舞得生风,将对面的人挡在一米多外难以靠近。
骞二躲在人群中寻找开枪机会。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要不是和罗辉学会了用枪,又跟老佃有些拐着弯的亲缘关系,以他的实力不应该成为洞穴里的三把手的。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平时干活十分卖力,每次外出都跟着不说,平时还会负责洞口的守卫工作。
今天抓了新的肉猪,担心生出事端的他今夜特地多安排了几个人在洞口守着,听到里面传来混乱声时,他独自带着枪进来查看,吩咐负责今晚守卫的十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守好入口。
本来以为只是哪个人挣脱束缚闹出了动静,谁知道他一进来就看到对方被关押的几个人全都被人放出来了,因为杀巡逻人的时候动静太大,把洞里剩下的人都惊了出来。
骞二进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被自己这边二十来个人追着向洞穴深处跑去。
担心住在里面的佃表舅,他对着断后的丛易行放了一枪,只是因为枪法太差,子弹只擦伤了对方的胳膊。
即便如此,右胳膊受伤的男人也仿佛没有丝毫影响,手里的砍柴刀依然舞的虎虎生风,只是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一串血珠迸溅出来,他相信对方支撑不了太久。
而对方这几个人里,只有这个男人手里有这么一把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其他人赤手空拳,面对己方的刀枪棍棒根本不敢上前。
一群人在这一截不足两米宽的狭窄通道中僵持,骞二躲在人后不停寻找时机,试图将对方最勇猛那人击毙,只要这个人一倒,对方剩下的人便不足为虑。
钟睿挤在丛易行身后,嘴里一边骂一边对好友道:“你胳膊一直在流血,让开让我来啊,把武器给我,小爷先捅死那个放黑枪的!”
丛易行倒是想,但对方虎视眈眈,自己这边只要稍有停顿他们就能一窝蜂冲上来,他完全不敢和钟睿交换位置,只能硬抗。
混乱中忽地又一声枪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双方的人都暂时停住了,想看清楚谁被子弹打中了。
被大儿子护在身后的丛母心里突突直跳,推搡着对丛大哥说:“快看看,是不是老二,是不是打中老二了?!”
丛易行的声音隔着几个人传过来,还算中气十足:“不是我。”
那是谁?
对面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叫,“骞二哥!骞二哥中弹了!”
怎么回事?他自己拿枪打了自己?
两边的人都懵了,因此连丛易行面对的压力都骤然减少许多。
这时一个人从后方走过来,站在最后面瑟瑟发抖的孙怀珍先是吓了一跳,随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持枪这人满身脏污,头上绑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纱布,身体瘦削眼眶凹陷,虽然带着口罩看不到脸,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凄惨。
只有声音还算正常。
他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开口说道:“罗辉骞二已死,佃老板被我绑了,如果你们不想替他收尸的话,就停手放我们离开。”
“放你的狗屁!”对方一个人怒骂一声,握着手里的刀就要冲将过来。
在前方丛易行避让出的空隙里,丛易安枪口瞄准。
“砰——”又一声枪响,才刚冲出一步的人瞬间倒下,额头多了一个恐怖的血洞。
所有人都被震慑,本来胶着在一起的两方人马中间立刻出现一片真空地带,原地只剩下那具犹自睁着眼的尸体。
混乱中有人捡起了骞二的枪,拿在手里摆弄几下,又丧气地放了回去,他不会用。
对方一个站位靠前的中年汉子沉声问:“你说,你把佃老板,绑了,人在哪?”
丛易安认出这是佃老板的头号死忠粉,他刚要说话,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在这里!”费尽力气才把这老胖子拖过来的姜町蹲身喘着气,把工兵铲锋利的铲头架在佃老板臃肿的脖子上。
走廊另一边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的当地方言,虽然听不懂,但能看出这些人的表情十分愤怒,愤怒中似乎又夹杂着恐惧。
“不想让他死的话,你们就立刻退后,派一个人出来谈判。”姜町一脸冷酷地说。
那挤做一团的二十几人游移不定,少数说普通话的人说:“不能退,放他们离开我们全都活不了!”
“是啊,他们肯定会去县里报案的,难道你们想被一网打尽吗?”
“糟老头子死就死了,我们还能重新选出一个大哥,大不了还让你们的人做!”
可惜那十几个当地人并没有认真听他们说话,自顾自用方言交谈了一番,随后对着站在最后但因为手持重大筹码而格外醒目的女人说道:“可以,交涉,前提不能,伤人。”
他们谁也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在满是他们的人的洞穴中带着罗辉凭空消失了,再次出现居然连佃老板都被她绑了。
这些人一致认为这个女人身上有猫腻,丛易行甚至看到人群后有几个喽啰偷偷做出祈祷的姿势,这让他心里更放松了些。
对方有敬畏,才好谈判,否则光是洞口的那一把步枪,或许就能把他们守死在里面。
在丛易行心里,自己一行人被逼急了或许能杀掉一部分人,但加上在洞口的守卫,对方起码还有三十几人,还都是青壮年男人,突围太难了,能通过谈判让对方放他们离开是最好的。
姜町和男朋友的想法截然不同,她心中已经暗自发誓不能放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样丧尽天良的人,随便放出去一个都将是人群中的祸害!
她此时之所以提出谈判,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一是因为男友受伤大家状态也都不佳,二是为了让对方暂时放低警惕,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索,随后再次开口说道:“我要我们的车,车里的食物可以归你们,但油箱里的油一点都不能少。另外还需要十人份的食物,你们去准备,准备好了我们再谈。”
那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普通话不怎么样,行事还算果断,对她说:“可以,半小时后,我们过来,你,不能伤害。”
想不到对方真的如此重视这个佃老板,姜町手握人质有恃无恐,冷淡地点点头道:“你们退后一百米,没我的同意不能擅自过来。”
对方如言退后,不忘带走了骞二和另一人的尸体,包括地上的那把枪。
丛易安握枪跟在他们后面,直到对方真的撤回到洞穴前半部分,集体进入了‘餐厅’,他才倒退着回转。
丛大哥已经认出了弟弟,他强忍情绪跟在弟弟身后无言守护,直到两人重新回到家人身边,他才搂了一把这个最小的弟弟,感受着对方消瘦到似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他不由红了眼眶。
而丛母早已泣不成声,见两个儿子回来,她挣开被丈夫揽着的肩膀,飞奔上前,脚步踉跄。
丛易安收起枪,想要扶住差点跌倒的母亲,却被冲力冲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感受着儿子较常人更低的体温,丛母嗓子的呜咽瞬间变为了嚎啕大哭,她伏在儿子肩膀,心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谁也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在丛易安不断的安抚下丛母渐渐收住哭声,丛父才上前将两人拉起。
一家人的眼睛都是红的,眼泪不知道流出去多少,才在丛易安克制的提醒下想起如今的境况。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伤怀感动,另一边姜町已经为男朋友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她搀扶着男友,好像他已经虚弱的不能自理一般,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走。
丛易行本来溢出眼睛的泪水生生被打断,他哭笑不得:“我只是胳膊伤了,腿还好好的,能自己走。”
姜町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又飞快抬起来贪恋地看着他,明明只是分开了几个小时,她却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得她不得不独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
家里能打的几个人受伤的受伤,虚弱的虚弱,钟睿问好友要走了自己的弓,自觉承担了保护后方的工作。
丛大哥拖着地上昏迷的死胖子,一群人退回了老佃的房间。
孙怀珍以为儿子躲在里面,谁知进屋却没看到人,她惊叫一声:“小杰呢?小杰!”
姜町连忙安抚她:“大嫂别担心,小杰躲在密室里。”
“密室?”丛易行诧异地看向女朋友。
说话间姜町已经打开柜子,抠开背板后还不待她开口,丛善杰已经飞快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冲进孙怀珍怀里,带着哭腔:“妈妈,里面好黑好吓人。”
本来一副靠谱样守在门口的钟睿抵御不了抓心的好奇,凑到姜町身边往柜子里张望,问她:“你是通过密室逃走的?这里面有宝藏么?”
姜町回头看了一眼被丛母紧紧抓着手的丛易安,知道有些秘密要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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