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老百姓开始操心地里的庄稼,柳花前些日子也回去种地去了,一家人忙活了大半个月才将家里的地种完。
今天从村里回来,拎了一筐山上采的野蕨,这东西好吃,无论是炒着吃还是烫熟了拌凉菜滋味都不错。
以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罗秀还去山上采过呢,后来跟了郑北秋后便再没去过山上,也好些年没吃着这一口。
“这点蕨菜真好,看着就新鲜。”
柳花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爱吃,我跟小玉在山中采了两天,今年雨水足山上的野蕨多,吃不完给你们拿来一半尝个鲜。”
罗秀把蕨菜拎到隔壁去,让刘彦晌午给添个菜。
回到铺子询问今年地种的怎么样。
“今年雨水好,种地都不用另浇水了,才几天就都发了芽。”
“那可好!”老百姓收成好,手里有余钱他们生意才好做。
柳花又说了些村子里的事,柳三富成亲了娶的是隔壁村的姑娘,张家也填了新丁,还有几户人家的老人去世。
这些人罗秀有的不熟,有的见过几次面都没印象了。
“对了,你还记得之前住在你隔壁的柳姑婆吗?”
“记得。”
柳花有些难过道:“堂姑身子快不行了,年前我去看了她一次,瘦的厉害倒是精神头不错还能下地,过完年再去的时候就躺在炕上动不了了。”
“病得这么严重啊?”
“唉,上了年纪身子骨就不行了,病一场就起来不了。”
罗秀得了消息便想着回去看一看,他自己不会赶车跟小凤商量了一下,二人抽空买了些肉和鸡子,赶着骡车回村里去看一看。
距离上次回来又有一年多了,路上看见好几户人家起了新房。
小凤道:“以前这边都是荒地,现在倒是都成了人家。”
骡车直接朝村东边去的,路过柳家老宅的时候罗秀伸着脖子朝里看了看,院子早又荒芜了,这次怕是没人再来收拾。
隔壁就是柳姑婆家,骡车停稳罗秀拎着东西下了车。
进了院子,看见姑爷正在编筐,照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都白了,他抬头看见罗秀愣了半晌才认出来,“是罗秀吧?”
“姑爷还记得我呢?”
“怎么不记得,快进屋。”
罗秀和小凤跟着一起进了屋子,四月的天早就暖和,屋里居然还生着火,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臊臭味。
两人都没太在意,卧房里柳姑婆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被,整个人形容枯槁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罗秀叫了她一声,老太太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眸半晌才认出眼前人,声音嘶哑道:“秀来了,快坐下。”
两人坐在炕边,罗秀满眼心酸的拉着姑婆的手,“听柳花小姑说你病了,抽空过来瞧瞧。”
柳姑婆捏了捏罗秀的手,“你这孩子……还惦记着我做什么……左右一把老骨头……早就到了该死的年头。”她说几句话,胸口像是破了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罗秀心里不是滋味,当初如果不是柳姑婆帮忙接生,哪有今天的他?
老太太缓了一会儿道:“孩子们挺好的?”
“挺好的,都听话,去年又生了个小哥儿,月份太小就没抱过来。”
“真好,真好,大秋怎么样了?”
“他也挺好的,现在幽州当了个小官。”
柳姑婆一听欣喜道:“我就说大秋……那孩子行……你也算享福了。”
罗秀点点头,从旁边端来水递给姑婆让她喝两口润润嗓子。
说了会儿话老太太精神头就不够用了,罗秀和小凤起身告辞,“等下次有空我再来看你。”
从柳姑婆家出来,罗秀深吸一口气,心里闷的难受,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没办法逆行,可看着熟悉的人就要离世心里还是不舒服。
小凤安慰道:“嫂子不用难过,姑婆这般寿终正寝是福分,多人盼着像她这般老死在自家炕上呢。”
“嗯。”两人又回了自家房子转了转,去年郑北秋走后罗秀怀着身子一直没能回来。
结果这次回家,见院子里荒芜的不成模样了,草快一人高,心疼的他长吁短叹。
踩着草进了院子,牲口棚摇摇欲坠,屋子也潮湿的厉害,没有人开窗透风墙皮都脱落了。
“房子没人住着真不成,再放几年只怕新房都快塌了。”
“嫂子不行你把屋子租出去吧,问问村子里谁家急等着用房,不住的屋子租给他们。”
听她这么一说罗秀倒是想起来,上次回来的时候隔壁李夫郎跟他提起过有人打听他家的房子。
“成,正好这次回来租出去。”罗秀去隔壁喊了李家嫂子,不一会儿李夫郎脚步匆匆的跑过来。
“阿秀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房子,没人住真是不成,再放几年屋顶都要塌了。”
“可说不是呢!这么好的大房子一直空闲着多浪费啊,上次不是跟你提起张家大郎成亲,屋子不够住想要租上一间。”
罗秀道:“上次回来匆匆忙忙的也没放在心上,不知道他家现在还租不租了?”
“租的,你都不知道他们家因为这房子打了好几场了……”李夫郎念叨起张家的八卦。
张家人口多,三兄弟没分家住在一起,大房家的小子成了亲没地方住,一直跟爹娘住一个屋里,南北炕那么睡着。
时间久了人家小媳妇就不乐意了,晚上小两口子想办点事就不方便,大房便想着跟三房换屋子,那边宽敞能额外再隔出一间。
三房哪里愿意,他家孩子也不少,以后也得成亲娶媳妇,换了之后哪还能换回来?
因为这件事吵吵闹闹的还动了手,自家兄弟都生分了。
罗秀一听道:“劳烦嫂子帮忙问问,怎么个租法。”
“成,我这就去给你打听打听。”他们几家离着不远,李夫郎又是个热心肠不一会就领着张大媳妇和她家儿媳妇过来了。
乍一见面张大媳妇都没敢认罗秀,以前罗秀虽然好看但瘦巴巴的总是低着头,小脸巴掌大看着就是没福气的。
如今罗秀身子骨长开了,身材挺拔脸颊也丰腴了不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细布衣裳,头发用银簪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脖子,显得整个人宛如明月般俊朗。
“罗罗,郑夫郎。”
“张大嫂。”罗秀浅笑着打了声招呼。
“哎。”张大媳妇不好意思的摩挲着乱遭的头发,抻乐抻身上的粗布衣裳。
“听说你们想租房子,我在镇上一年回不来几次,这房子空着也空着,张大嫂子要是租的话,可以把西屋租给你们使唤。”
张大媳妇一听高兴不已,紧接着有些担忧道:“不知道这租金多少?要是太贵了只怕我们租不起。”
“租金一年一石粟米。”罗秀没多要,毕竟要的多了村子里的房子也不好往外租。
张大媳妇一听高兴不已,“成!我这就回去给你取粮食去!”
他家儿媳妇想要进屋看看房子,罗秀打开门带她进来看了看,西屋之前是孩子们住的,屋里有一个五斗柜和一个旧箱笼。
“这柜子你们要用就拿去用,如果不用搬到东屋也成。”
“用,用的。”小妇人红着脸颊点头,她不大敢正眼看罗秀,总觉得这夫郎长得太俊了,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后头这间仓房也给你们用,存放些家伙事方便。”
东边这两间屋子罗秀不打算租出去,万一有事回来有个住的地方。
看完屋子张家大小子也把粮食扛了过来,他认得罗秀,早先在益州的时候跟着一起回来的。
“郑家叔父。”
“哎。”张明明照比两年前高了大半头,笑起来还是憨厚的模样变化不太大。
“这房子租给你们好生住着,房后有菜园子,想种什么菜就种,我们不在家荒着也是荒着。”
“叔父放心吧,我们肯定会仔细住着。”
商量好后罗秀把钥匙给了他们,坐上骡车跟着小凤回了镇上。
刚到家,柳花就抱着小乖过来,“这娃找了一天的阿父,嗓子都哭哑了。”
“唉哟乖乖。”罗秀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这么点的孩子居然都认人了。
闻到熟悉的气味小乖眼泪汪汪的往罗秀怀里拱,这是饿了要吃奶呢。
柳花道:“你走后就吃了几口鸡蛋羹,喂他什么都不吃。”
小凤捏捏小乖的脸颊道:“这小子看着老实,实则是最有主意的。”
罗秀抱着孩子进屋喂奶,孩子吃饱了才安心的睡过去,把孩子放好嘱咐小鱼和闹闹看着弟弟,他去前头盘铺子里的货。
日子这般平平淡淡的过着,四月初的一天突然有驿馆的人送信过来,罗秀不怎么识字,连忙叫来小凤过来帮忙看看。
“是大哥写的信!”
罗秀激动的叫来小鱼和小闹过来一起听听,这俩孩子早就盼着听爹爹的信了!
“阿秀,我想你。”开篇第一句念出来小凤没忍住笑出声,大哥也真是的,哪有人这般写信的。
信上说他回到幽州后就开始忙碌起来,前线打的热闹,后头就比较忙,大批大批的粮草从南方和西北运送过来,他得一一盘点数目,用了多少剩下多少都得记录在册,还要派人前往边关押送粮草。
期间他也随行去了平州一次,不过交接完粮草就回来了,并没有去打仗让罗秀放心。
如今北边的战事虽然紧张,但战场主要在金人地界对大周影响不大让他们安心,年底如果不忙的话他还能请假回来一趟。
罗秀听得笑弯了眼睛,掐着手指算到年底还有几个月。
信的最后嘱咐罗秀照顾好身体和几个孩子,等他这次回来给他们买幽州的特产。
罗秀从小凤手里接过信,看着上面的字迹,这是相公写的可惜他不认识。
两个孩子也要看,一样认不得字,罗秀思虑片刻道:“小鱼和闹闹都不小了,我想着把他俩送去念书,认了字给他爹写信。”
俩孩子一听蹦跳着同意,“我们要学写字,我要给爹爹写信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
第92章
说要念书却不是简单的事,镇上统共有两家私塾,教书的都是老秀才,收弟子的门槛可高,拿着银钱去都未必收。
罗秀托人去打听过一次,对方一听是俩五六岁的孩子直接就给拒了。
一般只有大户人家才在这个年纪开蒙,镇上的孩子最早也得十岁往上,坐得住了才收进去念书。
问了几次都没门路,罗秀歇了心思。
今个又是镇上的大集,布坊的生意倒是不太忙,眼下五月中旬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汉子们夏天都喜欢打赤膊,或是穿件汗褂子,用的布料少卖的布自然也少。
哥儿和女子虽然会换单衣裳,但买的起细布的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人一件粗布衣裳就过了夏天。
上午罗秀抱着小乖坐在铺子里乘凉,柳花和蔡家嫂子收拾布料打扫灰尘。
门口的铃铛响动来了客人。
这俩人罗秀有印象,上次在他们这买了缎布,柳花也认得她们,一见面便笑着迎了上来,“二位夫人好,许久不见夫人们瞧着脸色愈发红润透亮呢。”
妇人们被夸的眉开眼笑,抚着脸颊道:“都这么大年纪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柳花道:“瞧着二位夫人有二十七八了吗?”
“唉哟哈哈哈,瞧你说的,我们俩都当奶奶的人了,孙儿都七八岁了。”
“一点都不像,看着还年轻着咧!”
“不跟你扯了,上次在你们这买的布料不错,正好天气热了想着再做几件夏衫,细布和缎布都拿来给我们瞧瞧。”
罗秀一听高兴起来,连忙让二人去库房搬布料过来。
上次进的缎布还剩下六匹,半年了一直没卖出去,放在台子上怕积灰一直用粗布包着放库房里。
不多时柳花和蔡夫郎就把布抱了过来,放在木台子上供两人挑选。
这二人今天大概是专程出来逛街的,也不着急买布,一边挑着一边聊起自家孙儿念学的事。
薛姓妇人道:“我家那小孙子倒是个聪慧的,自打进了学堂才三个月有余,现在已经认识不少字了,昨日还拉着我给我念了首诗呢。”
旁边李姓妇人道:“我家的就不行了,跟你们小孙子一起去的,如今也只是会背几句百家姓。”
“你家的还小呢才五岁,再等两年学的就快了。”
“但愿吧,只要能有他爹一半的出息我就知足了。”这两家的小子都是秀才身,如今在府城念书准备今年的秋闱。
罗秀侧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打听道:“二位夫人不知您家小孙子念的哪个学堂,不瞒您说我也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能识文断字写封信就成。”
这俩人倒也没轻看罗秀道:“我们孙子念的私塾是个几个人家合伙请的夫子,一般不收外人,掌柜的若是想送孩子过去,得跟其他人家商量一下。”
罗秀连忙点头说好,“劳烦二位夫人帮忙问问,束脩高些也无妨。”
俩妇人应下开始挑选布料,最后买了两匹缎布四皮细布,罗秀都给便宜了不少。
拿人手短两个妇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姓薛的妇人道:“掌柜的放心,念书的事肯定给你打听妥当。”
“那就有劳二位夫人了。”
没过几日这妇人还真派来下人告诉罗秀,说可以收他家的孩子念书,但是束脩稍微贵一些,一个孩子一年六贯钱,还不算拜师礼的花销。
罗秀手里不缺银钱,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自然很快就应下,隔天就带着小鱼和闹闹去了私塾。
私塾就在薛家的偏房里,屋子不大摆了几张桌椅,教书的秀才四十多岁,留着八字胡子,个头不高身材细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罗秀听不大懂。
还是薛夫人帮忙引荐说是朋友家的孩子,这夫子才点头应下。
除了六贯钱的束脩,拜师礼罗秀特地跟薛夫人打听过,准备了四斤猪肉,二斤白糖,还有一块茶叶饼子,加起来花了一贯多钱。
夫子收了东西,小鱼和闹闹给磕了头算是正式收了他们二人做学生,教他们读书认字。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性还没定,都贪玩,刚开始几天新鲜挺爱学的,念了两天书就有些坐不住了。
夫子严厉,但凡他们一淘气免不了遭一顿戒尺,闹闹是最不听话的,今天被打了两次手掌都打肿了。
晚上回来时抱着罗秀的脖子哇哇大哭,罗秀心疼的够呛,仔细给他抹了消肿的药油。
“阿父,明天我不想念书了。”
“不行。”
闹闹扁着嘴又要掉眼泪。
“你不想给爹爹写信了吗?”
“想……”
“那你连字都还不认得,怎么给你爹写信?”
闹闹吸吸鼻子,“那,那我还是去吧。”对爹的思念胜过孩童贪玩的心。
罗秀揉揉儿子的头发,“闹闹最乖了,阿父相信你肯定能学会写字,到时候还要教爹爹怎么识字。”
“嗯!”小家伙重重的点头。
罗秀抽空找人给相公回了一封信,告诉他两个孩子入学的事,兴许下次让闹闹和小鱼给他写信呢。
远在幽州的郑北秋接到这封信的时候高兴不已,特地买了两块砚台和笔墨托驿馆寄了回去,只是这邮寄的费用太贵,都快能买好几块砚台了。
他回幽州的这几个月学习和适应公务,校尉说是武职干的却是文官的活,大部分时间都跟粮草账册打交道。
郑北秋以前读的那点书就不够看了,虽然识字不少写起字歪歪扭扭甚是难看,有时还丢胳膊落腿写错别字。
还好他的下属都有文化,闲暇时郑北秋便厚着脸皮跟他们学,时间长了慢慢倒也写的有模有样。
其实郑北秋不笨,当初念书的时候兄妹三人一起上的,那会儿村子里有个老童生,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开了个私塾。
起初就是想赚点粮吃,后来送来读书的孩子多了他倒也认真教起来。
那会儿数郑北秋和郑二学的好,两人念了半年就把百家姓和千字文都学会了。老童生还打趣他们说是一门两秀才。
只是后来念书花销太大,笔墨纸砚都贵,他心疼爹娘赚钱不容易,家里供不起俩孩子,所以才主动说自己念不下去再没去过学堂。
如今时过境迁他早已不用再为那几钱束脩发愁,却也过了读书的年纪,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孩子都能念书,心里就高兴的不得了。
这俩孩子要是读书的料子,自己就是拼了这把骨头也得供他们读下去!
*
转眼到了十月份,大周与金国的战况已经到了僵持的阶段。
继续打下去的话,劳民伤财不说还要折损不少士兵,况且金国土地贫瘠,即便打下来也难迁丁过去开垦土地。
金国那边也不想打了,他们本来就不富裕,加上前些年内乱伤了元气。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想要在周国身上回回血,却不想啃了一口硬骨头,被打的狼狈逃窜。
两方都有停战的意思,十一月底金国派使臣前来议和。
*
这几天镇上热闹极了,许是要停战的缘故之前少见的客商都比往年多了不少。
有从幽州、平州过来的商人,说着那边的战况,小凤记着账本侧耳仔细听着。
听到要停战的消息心里一喜,连忙抬头询问道:“此话当真?”
食客夹着菜道:“应当没错,今年都有不少士兵回家过年去了,要是还打仗的话哪敢放他们走?”
小凤立马放下手里的册子朝隔壁跑去,罗秀背着小乖正在裁布,见她过来顺手把剪子递给她,“你先帮我裁着我去趟茅房。”
临近年底布坊生意最是忙碌,连上茅厕的功夫都没有。
半晌罗秀脚步匆匆的回来,小凤已经把客人送走,拉着他道:“我刚听铺子里的食客说,边关的战事要停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大哥就能回来了!”
罗秀也笑道:“真的啊,他上次写信回来的时候也说兴许过年能请假回来,眼下还有二十多天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肯定能回来!”
昨天小虎就放假了,罗秀托张林子过去把人接回来的,顺便把被褥都拿回来拆洗。
小鱼和闹闹的私塾早就休息了,夫子老家不是常胜镇的得回去过年,这几个孩子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的不亦乐乎。
罗秀也没让他们干活,左右孩子们就这么几年轻快的光景,等大了成了亲就没有玩闹的时间了。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二十,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郑北秋那边一直没有音讯,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
铺面都关了张,罗秀每日除了给孩子们缝新衣裳就是哄着小乖。
这孩子真应了这个名字,特别乖巧可爱,从来不大吵大闹,高兴了就咧着嘴露出几颗小奶牙咯咯的笑,不高兴皱着小眉头也不掉眼泪。
平日里把他放在炕上,给一个线球自己都能玩上一个时辰,十分惹人疼爱。
罗秀把缝好的棉衣在小乖身上比量的一下,小袄子做的偏大,袖子挽上今年穿一年明年还能穿。
院子里小鱼跑累了进屋喝水,罗秀叫他把哥哥和弟弟都叫进来。
仨小子进了屋,罗秀把之前做好的袄递给三人,“都换上试试,看看那不合适给你们改改。”
小虎和小闹的颜色一样,都是石青色的布料,小鱼和小乖的一样是颜色更浅的草绿色。
孩子们都有穿新衣服的喜悦和羞涩,凑到一起你看看我的,我瞧瞧你的,高兴的小脸通红。
旁边放着的那身藏蓝色的长袄是给郑北秋做的,可惜人还没回来不知合不合身。
远在幽州的郑北秋也着急得够呛,原本十一月就打算请假回去的。结果两国要停战了,许多粮草都堆积在了幽州,作为后勤的校尉官郑北秋忙的分不开身。
这些粮草一部分要运去边关,余下的一部分暂时留在幽州,看后续能不能继续打起来,若是打仗的话还得继续往平州调。
除此之外,郑北秋也提交了调任申请,若是能批下来明年他就能回冀州了。
为了等上头的调令一直等到腊月二十,终于传来了喜讯。
郑北秋被调回冀州府,任从六品的司户参军,这个职位跟之前林立的职位同级,只不过他是司农。
第93章
路上下了两场大雪耽误了行程,郑北秋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正月十五。
正月十六这日,街上的铺子相继都开了张。
因为刚过完年是淡季生意不忙,柳花便请了假留在家里看孙子,铺子里只有罗秀和蔡家夫郎两人。
上午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伙人,起先罗秀还以为是来买布的,结果说了几句察觉不对劲,他们一直打听铺子里的生意却不看布料。
罗秀见状不再理会他们,让蔡夫郎看着他们别偷拿东西。
过来一会,这伙人凑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半晌一个人突然开口道:“掌柜的,这铺子说起来还是我们家的,我大嫂子不懂行情便卖给你们,可是让你们占了好大的便宜。”
罗秀皱眉道:“当初战事刚停,镇上的铺子价格都不贵,我们也是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况且白纸黑字都在衙门里过了户籍,怎能说是我们占了便宜?”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反正这铺子卖的太便宜了!”
“那你想如何?”
“得给我们补些银子,不然我们可不依!”那汉子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不依。”
这伙人是当初赌坊老板的堂兄弟,早先老板娘卖铺子的时候是悄悄卖的,并未告诉他们,等他们知道时候都晚了。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这铺子不是他们的,也没权利做主买卖。
后来眼见镇上的铺子价格越来越高,他们心里就越别扭,刚巧前阵子赌坊的老板娘回来镇上办事,听闻如今镇上的铺子价格翻了几番也有些后悔了,便找他们商量着,若是能把铺子要回来,将来卖了银子分他们一份。
来之前他们特地打听过,买铺子的这户人家住在大河村没什么背景,而且这家汉子还当兵去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孤儿寡父,稍微吓一吓兴许就能把铺子拿回来。
罗秀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一时间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这铺面都买了两年多了居然还能来找补?就没听说个这样的事!
他们见罗秀没说话以为是害怕了,继续道:“我们也不占你便宜,当初不是一百两银子买的铺子么,我们还是一百两买回来,这铺子里的东西也给你折成钱。”言下之意就是要撵他们出去。
“我若不卖如何?”
“不卖?”几个汉子对视一眼,踢凳子砸台子吓得罗秀和蔡夫郎连忙向后退去。
“不卖这生意就甭想做下去了!”
罗秀气的浑身发抖,心里大骂他们无赖,不过这铺子肯定不能卖的,这是他们吃饭的依仗,孩子还指着布坊的收入念书呢。
“你们别欺人太甚!”
这帮人一见罗秀被气红了眼睛,嘻嘻哈哈的笑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调笑道:“哟,这小夫郎要吓哭了,这模样倒是够俊的,看的爷我燥的慌。”
罗秀抓起旁边裁布的大剪刀,想起身后背着孩子没敢跟他们动手,高声招呼小凤去报官。
这几个泼皮无赖也不害怕,衙门那边早就花钱打点好了,反正报了官也不会管。
等了半晌衙门的官差还没来,倒是张林子和杨二柱来送货了,他们每隔一旬就来送一次货,都是在附近村子里收来的粗布。
乍一进来见屋子里围了这么多人还以为是顾客,结果仔细一瞧不对劲,这些人不都是过去赌坊的常客吗?还有老板的几个堂兄弟。
“这是做什么呢?”
他们几个人也认出张林子来了,上下打量片刻道:“原来是林子,我大哥不是没了么,前几年大嫂瞒着我们悄悄把铺子卖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行情卖的价格太低。如今后悔了,托我们几个兄弟来把铺面买回去。”
张林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耍无赖,“哥几个这就是不厚道了吧,哪有卖完铺子又反悔的道理,况且我这嫂子在这都经营了两三年的铺子了,哪能说卖就卖的?”
那人不屑的瞟了张林子一眼,啐了口吐沫道:“谁他娘跟你哥几个,你算老几?不过是我大哥之前养的狗,不认主就罢了还想反咬一口?”
二柱子一听这话,当即朝他挥了拳头。
“柱子!”张林子伸手去拉他,结果对方一见他们动了手,疯了似的朝两人打了过来。仗着张林子和二柱子早先在赌坊当过打手,身强体壮打起来也敢下手,一时间没落得下风。
罗秀在后头都快急疯了,把孩子放回卧房,抓着扫把要去帮忙,小凤拉着他不让他上前。
“嫂子我报官了,一会儿官差就来了,你可别过去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也不能眼看着他们这么打啊,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郑小凤也着急,可凭他们二人肯定拉不开架,刘彦就更指望不上了,只能盼着官差早点过来把人劝开。
约莫过了半刻钟,里面突然传来一身大吼,罗秀浑身一震连忙朝前头跑去,只见二柱子头上破了个硕大口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张林子赤红着眼睛要跟那群人拼命,这伙人见打伤了人吓得头也不回的就跑了。
罗秀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快,快去叫郎中来!”
小凤跑去喊郎中,屋子里乱糟糟闹哄哄,门口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张林子废了好大劲才把二柱子背到后院,这种情况铺子也开不了门了,罗秀只得把铺子门插上,去后头看二柱子的情况。
等了约莫一刻钟郎中匆匆赶来,因为头上口子太大得拿针缝,郎中怕缝针的时候人乱动,让大伙按住了他。
罗秀在后面一边按着腿一边掉眼泪,心道这算什么事啊?好端端的突然就要来抢铺子,还把人给打伤了,二柱子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怎么交代?
缝好针郎中给开了药,眼下还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只能先养着看。二柱子这脑袋本就不灵光,如今又被开了瓢谁知道会不会更严重。
把人安顿好罗秀结了医药钱,刚把郎中送走,衙门的官差才姗姗来迟,这些人不问缘由直接把张林子给抓走了。
罗秀急的够呛,追在后面询问,“官爷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那伙人来我们铺子里闹事,还打伤了人,您不去抓那些人怎么还把我们的人抓了?”
官差并不回应,他们也是听上头的命令行事,挥手驱赶着罗秀,“有什么事到了衙门里去说。”
罗秀急的满头汗,跟没头的苍蝇似的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不能慌,不能乱,张林子和杨二柱是为了帮他才受伤被抓,无论如何他都得先把人救回来!
安顿好家里,罗秀跑回屋里翻箱子拿钱,打算出去找关系,匆匆的往外跑,刚走到大门口就见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朝这边走过来。
罗秀眯着眼打量半天,等人走近时眼泪唰的掉了下来,“相公?”
“阿秀!”郑北秋夹紧马腹快走几步,到了大门口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揽在怀里。
“呜呜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
郑北秋还以为他激动的哭了,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快进屋去,外头冷。”
罗秀摇头,“出事了,林子被官差老爷抓走了,得想法子把人先弄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罗秀抽噎着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如今二柱子还在屋里躺着不知死活,他们又把张林子抓走了……”
“别怕,我回来了,有我在呢。”拍他后背轻声安抚,回头招呼属下牵马进了院子。
先进屋去看了看二柱子,小凤正拿着布巾帮他擦脸上的血,见大哥回来激动够呛,“哥,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都被人欺负死了!”
“柱子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说恶心吐了一堆东西又躺下睡着了。”
郑北秋见他头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稍稍放下心,“你和刘彦先帮忙照看着些,若是有不好赶紧去叫郎中。”
两人连连点头。
出了屋子郑北秋拉着罗秀回到自家屋里,妞妞哄着小乖正在炕上玩耍,“我去趟衙门,你在家看好孩子,旁的什么事都不用管。”
罗秀担忧道:“你小心些,莫要跟人打架。”
“放心吧。”
*
此时陈家人还不知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人,从布坊出来便去了附近的一家酒馆,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他娘的,张林子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早先大哥活着的时候多照顾他们,如今居然帮着外人跟咱们打起来。”
“那杨二柱被咱们打伤了没事吧?”
旁边人啐了一口,“能有啥事?没爹没娘的光棍汉一个,再说咱们早跟衙门那边打好招呼了,即便他们报官也没人管。”
“说起来,这郑家布坊的小老板瞧着模样不错啊,虽说年纪不小了倒是有几分韵味。”
旁边几个汉子嘻嘻哈哈的笑起来,“三哥色心又起来了,不过实话实话确实长得俊,那皮子白的跟剥了壳的鸡子似的。”
“听说他相公不在家,会不会寂寞难耐啊?兴许三哥过去睡一宿,明个就把铺子还回来了。”
几个人龌龊的大笑起来,殊不知噩耗等着他们呢。
郑北秋带着下属骑着马直奔镇上衙门,进去的时候守门的衙役把几人拦住,“你几个要干嘛?”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自己司户参军的令牌递过去。
那小吏接过一瞧,吓得颤颤巍巍连忙还了回去,“几,几位大人快请进。”
镇上的长吏是不入流的官职,但对普通人来说也是天王老子一样的存在,他收了陈家十两银子,把张林子抓起来关进了牢房里,为寓.的就是逼迫罗秀赶紧把铺子还回去。
谁承想招惹错了人,听说外头来了个司户参军,吓得腿都软了,踉跄了跑出来跪地磕头,“小的拜见司户大人!”
郑北秋沉声道:“刚才在郑家布坊抓的人呢?”
长吏闻言颤颤巍巍的抬起头,瞧着郑北秋眼熟却没认出来,赶紧挥手去叫人把张林子带上来。
不多时张林子被带了出来,一见到郑北秋激动的喊:“大秋哥!”
郑北秋点点头,叫人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他犯了何罪?”
“这……这个……”
“陈家人仗势欺人把布坊的人打伤,你们不去抓闹事的人,反到把布坊的人抓起来是什么道理?”
长吏擦着头上的冷汗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他哪知道这布坊身后还有当官的撑腰。
“去将陈家人抓来盘问,若是找不到伤人凶手别怪我不客气!”
长吏磕着头道:“是!小的一定派把人抓回来!”
第94章
很快陈家闹事的几个人就被官差带了过来。
路上这几人都是懵的,抓着衙役的胳膊道:“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与你们长吏可是朋友,一起吃过酒呢!”
衙役甩开手道:“我可不晓得,到了衙门自己问吧。”
几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进了衙门,刚一进去长吏便叫人把他们几个拿下。
“大人,这是何故啊?!”几个人吓得酒都醒了。
“你们刚刚是否去郑家布坊闹事,还打伤了人?!”
“这……这事不是提前给您打过招呼了吗?”
“胡说八道!你们何,何何时跟我打过招呼?”长吏紧张的满头大汗,一个劲儿拿眼神瞥陈家的那几个人。
可惜这些人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还以为他要赖账,“您可是收了我们银子的,整整十两呢!莫不是拿了钱要赖账?”
郑北秋大马金刀的坐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冷着脸瞧着他们。
长吏一听怒火中烧,抬手就要叫人过来打板子,吓得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几板子下去,这伙人没了之前嚣张的气焰,“大人饶命,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
长吏擦着汗躬身走到郑北秋身边道:“大人,您看这几个人……”
郑北秋看了一会儿哼笑道:“我也无意为难人,但他们做的实在过分,打砸我家布坊,害得我夫郎担惊受怕,这份损失……”
“小的都让他们赔上!”
“还有我朋友被打伤了脑袋,看郎中的花费他们得出了,人没好之前每个月给一贯钱的生活费。”
底下的人一听,不光身上疼,心里更疼了。
本来想着去占便宜,结果便宜没占到反倒惹了一身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十板子打完,这些人颤颤巍巍的伏在地上,郑北秋看都没看一眼起身带着手下离开了。
等人走后,长吏才压着声音道:“你们去找麻烦前怎么没好好打听打听?!”
陈家几个兄弟迷茫的抬起头,“打听什么?”
“那郑家布坊的东家,如今在冀州府任司户参军,从六品的官职,你们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他家找麻烦!”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皮一翻彻底吓晕过去。
郑北秋急匆匆的回了家,罗秀早就等着急了,听见马蹄声赶紧迎了出来。
“怎么样,衙门没难为你吧?”
郑北秋笑了一声,“他们哪敢为难我,见到我吓得话都说不清。”
罗秀想起相公的官职比县太爷还高,不由的放下心来,“衙门那怎么说的?”
“打了陈家人的板子,让他们赔偿砸铺子的钱,还有二柱子的医药钱和误工钱。”
“铺子没啥大事,就是坏了两把凳子,主要是柱子这伤不知道影响大不大。”
郑北秋进屋又去瞧了瞧,刘彦守在旁边,见到他连忙站起身,“大哥。”
“柱子怎么样了?”
“就醒了那一次,之后一直昏睡着,眼下瞧不出哪里不好。”
郑北秋点点头,“你去歇着吧,忙活了一天。”
“没事,不累。”
罗秀也道:“妹夫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们看着就行。”
“哎,有啥事叫我。”刘彦起身出来。
罗秀坐在旁边仔细瞧了瞧二柱子的伤口,伤在前额上,三寸多长的口子,因为缝针把额前的头发都刮了,头皮上像趴着个蜈蚣似的十分骇人。
“也不知会不会落下毛病。”
郑北秋道:“这事二柱子是为了帮咱们才受的伤,若是落下毛病咱们得管着。”
“是这么个理,今天对亏了他们俩过来,不然我一个人真招架不住。对了,张林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从衙门回来的时候时辰不早了,他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有些担心,说明日再过来。”
罗秀点头,“幸好你回来,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就体现出有官身的好处来了,若是平头百姓被人欺压的也没法子反抗,指不定就得把铺子还回去,即便郑北秋打仗厉害,可跟要是把陈家人打个好歹,肯定得吃官司。
如今不用在逞凶斗狠,只不过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对方就得乖乖赔偿银子,郑北秋心道:边关这几箭真不白挨。
待了一会儿小鱼和闹闹从小凤那屋跑过来,这俩孩子下了学就听说爹爹回来了高兴不已,一直还没见着呢。
“爹,爹!”俩孩子争先恐后的扑到他怀里。
郑北秋一手一个把人抱了起来,“小点声,你二柱叔受伤了,让他好好休息。”
“哦。”俩孩子捂着嘴压低声音。
“我见你阿父在信上说你们俩都去念书了?”
“嗯!我和弟弟都念了半年多了!”
郑北秋笑着贴了小鱼的脸颊道:“都学什么了,跟爹说一说?”
俩孩子压着声音把学的千字文和百家姓念给他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两人的记性都不错,半年时间就把这些都背了下来,也能写上几个简单的字。
闹闹道:“夫子说今年就开始教我们握笔写字了,爹给我们拿回来的毛笔和砚台都能用上了。”
郑北秋又摸了摸小闹的脸颊,“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俩去姑姑那边早点休息,明日一早爹再叫你们起床。”
俩孩子依依不舍的离开,郑北秋带着几个下属去镇上的客栈安顿,回来后让罗秀带着小乖去小屋休息,自己留在这看着二柱子。
“你奔波了这么久去歇着,还是我看着他吧。”
郑北秋摆手,“没事,这次回来没着急赶路,中途赶上下大雪在驿站休息了好几天呢。”
罗秀见他脸色不像疲乏的模样,点了点头道:“那我带着小乖先去休息了。”
翌日一早,二柱子醒了,除了有些头晕恶心外没看出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倒是陈家人一大早就拎着东西拿着钱来赔礼道歉。
昨日还耀武扬威的几个人,今天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连头都不敢抬躬着身子道歉,“昨个是我们几个兄弟孟浪了,打扰了老板做生意,还,还不小心打伤了您的人,还请您原谅则个。”
罗秀惊诧不已,连忙喊来相公,小声在耳边道:“这是什么意思?”
郑北秋拍拍他肩膀道:“没事,我来应对。”
这几个人看见郑北秋更害怕了,好悬当场跪在地上,不停的躬身作揖。
郑北秋道:“昨个长吏已经打过板子,我也就不多追究了,不过我那兄弟头还没好利索。”
“小的明白,杨兄弟养好身体之前,吃喝花销我们一律全包!”
“对,全包!”几个人从怀里拿出钱袋子,里面装了三十多两银子,这是三家人合伙凑出来的,着实肉疼不已。
郑北秋颠了颠银子挥挥手,几个人如释重负放下东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二柱子头上的伤好的倒是挺快,但是不知道伤到哪了,说话不太利索,每次说话磕磕巴巴半天才说出一句来。
郑北秋干脆把他留在身边当个跑腿的,他本就脑子不灵光如今又说话不清楚,这辈子讨媳妇是困难了,总不能把他扔下不管了。
二柱子倒是挺高兴,他就愿意跟着张林子和郑北秋这两个哥哥。
没过几天张林子也来了,还拿来半筐鸡子给柱子补身子的。
“前天被几个衙役抓进老房里,快把我吓死了,亏得大秋哥来把我弄出去。对了,还没来得及问,大秋哥这是……当官了?”
郑北秋笑着点头,“从六品的官职,冀州司户。”
“六,六品?!”张林子都惊呆了,只觉得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他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这么大的官除了当初一起避难的林大人,恐怕他这辈子都见不到。
“那,那我还能叫你大秋哥吗?”
郑北秋佯装生气道:“不叫哥叫啥?”
“大,大秋哥。”
“咱们哥们弟兄这么多年的交情,也不能因为这个生分了,我不在的时候,多亏了你们帮忙照看家里的铺面,哥哥承你们的情,以后有什么事但凡能用着的尽管说话。”
“这不是应该的吗,大秋哥也说了,咱们兄弟十多年的交情了!”
晚上郑北秋做东请大伙出去吃了顿饭,不光感谢二人帮忙,更是一顿即将分离的饭,他打算带着罗秀和四个孩子去府城了。
今晚刘彦难得没当厨子,大家伙是在另一家食肆吃的饭,席间郑北秋开口道:“原本打算快走的时候再跟你们说,不过眼下大伙都在,趁着人齐全就说一声,等小乖过完周岁,我打算带着阿秀和孩子们去冀州府城。”
小凤疑惑道:“去府城做什么,啥时候回来?”
“去府城定居。”
“啊?”大家伙惊讶的抬起头。
这件事昨晚两人就商量过了,罗秀虽然不舍小镇上的生活,但为了能跟相公在一起也愿意跟过去。
小凤面露不舍,“你们这一走,留下我和刘彦怎么办啊?”
郑北秋道:“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大哥又不能陪你们一辈子。”
“可我舍不得你们。”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罗秀道:“也不是永远不回来了,逢年过节若是有机会我们还会回来看你们,你们有空也可以去府城来找我们。”
话虽这么说,常胜镇离着冀州府八百多里地,光路上的行程就得大半个月,若无要紧的事谁会来回的跑?
张林子见气氛有些沉闷,端起酒杯道:“大秋哥当官了这是好事啊!我敬您一杯!”
郑北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感慨万千,说实话他真没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人费尽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做官,他是走了狗屎运拿命换了个官职。
可谓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牵绊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一顿饭吃到最后几个汉子都喝多了,大伙是真心为郑北秋高兴。不舍也是真心的,小凤本来就没了娘家人,婆家也不怎么走动了,如今大哥和嫂子又要离开,便觉得心里难受的够呛。
罗秀也舍不得小凤,他也一样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相公连个亲人都没有,唯有这个妹子跟自己亲。
姑嫂俩手拉着手泪眼婆娑。
“等我们在府城安顿妥当,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把你们也接过来去府城开铺子。”
小凤抹着眼泪点头,“你们也得常回来看看。”
“放心,肯定会的。”毕竟这是他们的根,爹娘都埋在这,什么时都断不了的。
第95章
其实还有一个多月他们才走呢,得等小乖过完一周岁的生辰,天气暖和了才动身。
这段时间郑北秋抽空回村子里给爹娘上了坟,告诉他们自己当了官的消息。
“爹,儿子没给你丢人,成了咱们老郑家第一个当官的。娘,过去您总瞧不起我,觉得我处处比不上二弟,如今我当了官,您是不是能高看我一眼?”
郑北秋苦笑一声,不受宠的孩子终其一生都在求爹娘的认可。
最后到了二弟坟前,虽然是衣冠冢但郑北秋还是给烧了纸,“小虎跟着我你放心吧,那孩子跟你不一样,是个老实听话的,我稀罕他当亲儿子养呢。我要带他去府城了,以后逢年过节不能回来给你们烧纸了,到时候在十字路口给你们烧,别忘了去拿。”
郑北秋最后给爹娘和爷奶的坟磕了三个头,拍了拍身上的雪起身离开。
家里,罗秀收拾要拿的东西,孩子多衣裳鞋袜都多,一个箱笼装不下,最后只挑拣了干净没补丁的衣裳装进去,旧一些的就不要了。被罗秀拿去给了柳花和蔡家嫂子。
蔡家夫郎家里也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七八,最小的才六岁,这些旧衣裳正好都能穿上。
“东,东家这些衣裳都给我了?”蔡夫郎拎着包袱满脸不可置信。
罗秀点头道:“去府城的路太远,车上装不了太多东西,这些旧衣裳占地方索性都给了人。”
“唉哟,可太谢谢您了!”蔡家夫郎高兴极了,要知道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添不了一件新衣裳。孩子们都是小的捡大的衣裳穿,补丁叠着补丁,只要能穿就不会扔。
晚上把包袱拿回家,打开一看里头居然还有细布做的衣裳呢!都没破就是袖口磨坏了,洗的干干净净,都是体面人才能穿的衣裳。
他把衣裳拿出给孩子们比划一下,差不多都能穿上,小一点的也没关系,拆了布料拼在一起做成裤子一样穿。
白得了罗秀这么多衣裳蔡夫郎有些不好意思,第二天把自家攒的十几个鸡子拿来给了罗秀。
“嫂子这是做什么?”
“衣裳俺看了都是好料子,拿去当铺也能当几个钱呢,俺哪好意思白要啊。”
罗秀笑道:“那么点旧衣裳哪值当跑一趟当铺,况且你给我干了这么长时间,送你也无妨的,这些鸡子拿回去吧留着给孩子们吃。”
蔡夫郎摆手,“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只是东家们这么一走,以后怕是找不到这么好的活计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铺子我准备兑给柳花小姑,她肯定会留下你的。”
蔡家夫郎一听又是一阵感谢,自打他来布坊帮工家里的日子好过多了,不然光指相公一个人赚钱,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吃饱饭都困难。
把布坊赁给小姑是前几日跟郑北秋商量的,一开始郑北秋是打算直接把铺子租给外头人。
虽然价格高但是库房在后院,租给旁人小凤他们就有些不方便。
罗秀还想着直接把铺子交给妹子经营,小凤一听连忙摇头,“这一间食肆忙的我和刘彦都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再管布坊啊?”
两人一想也是,最后决定交给柳花打理,一来两家是正经亲戚,加上这么多年的交情,铺子交给她罗秀最放心。二来柳花在铺子里帮了两年的忙,价格什么的都知晓。
抽空罗秀便拉着柳花说了这件事。
“啥?你要把铺子转给我?”
罗秀点点头,“等小乖过完周岁礼我们就去府城了,与其把铺子赁给外人还不如交给你来经营。”
“去府城?”柳花还不知晓郑北秋当官的事,罗秀跟她说了一遍,惊的她目瞪口呆。
拉着罗秀的手,眼眶有些发红道:“这一走得多长时间能回来啊?”
“看大秋的官职,若是他一直在府城当值我们就留在那里。”
柳花一听心里难受极了,可同样为他们高兴,拍着罗秀道:“大秋咋这么有能耐啊?早些年二婶子花了那么多钱供老二念书,到最后也没念出个名堂来,谁承想大秋竟然当上了官!”
罗秀也在心里感叹,自己当初嫁给相公的时候什么都没图,就想着他身体壮实能保护得了自己,谁承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夫郎。
真是事事难料。
这几日罗秀抓进时间把布料进货的价格都告诉了柳花,布坊经营了三年多客源稳定收入也不错,入手就能赚钱。
租金罗秀也没有多要,一年十两银子,铺子里的布都按进价折给了小姑。
*
正月二十六是小乖的周岁礼。
大清早罗秀和郑北秋早早就起来了,给孩子换上新做的红色的缎面小袄,脖子上挂着一块银锁,脑袋戴上小凤给做的老虎帽子。白嘟嘟的小脸,粉嫩的嘴唇,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活像年画娃娃似的讨人喜欢。
小乖跟两个哥哥比起来都要早一点,十一个多月就能自己扶着炕沿走,说话口齿也清晰,会叫爹爹、阿父、鱼鱼、闹闹和大哥。
这孩子属于内秀的性格,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但是可有自己的小个性。
小乖的大名也起好了,叫郑安宁跟小鱼用了同一个安字,这个宁字是郑北秋想了好几天才想出来的,觉得十分适合自家小儿子的气质。
大概郑北秋当官的消息传出去,不光亲朋好友来了,左邻右舍的人也过来送了礼。
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席都没够,幸好刘彦就是大厨,家里什么东西都不缺,又补了三桌才把大伙都招待下来,真应了那句穷在闹市无亲朋,富在深山有远亲。
一顿饭从晌午一直吃到傍晚,席间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拉住郑北秋,“大秋你还记得我不?”
郑北秋想了半晌道:“你是三姨妈吧?”
老妇人笑着抚掌,“我就说你肯定记得我!”
其实郑北秋早不记得她了,不过她长相与娘有几分相似,加上年纪差不多便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娘兄弟姊妹五个,最上头的大伯早就没了,他娘是老二也没了,下头的四叔和五姨听说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得病死了,只剩下这么一个三姨。
早些年听娘提起过说三姨嫁到镇上,日子过得还不错,但郑北秋一直在外头当兵,没怎么跟她见过面。后来娘去世的时候托人给她捎了消息也没过来,原以为两家以后就不走动了,谁承想孩子过周岁居然又来了。
客人登门没有往外撵的道理,郑北秋笑着询问了她身体怎么样,家里的孩子们还好吗。
老妇人抓着郑北秋的手道:“好,都好,就是这么多年没看见你,一时间都不敢认了,听旁人提起说郑家布坊是你开的我才过来瞧瞧。”
郑北秋点点头,“三姨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老妇人上下打量着郑北秋,越看越觉得顺眼,拉着他小声道:“听说你升了官,还要去府城当任职了?”
“是,过几日就走了。”
老妇人眼里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可真是有了大出息!你这一走多久能回来?”
“说不好,若是有空就回来看一看,没空可能几年也回不来一次。”
“大秋,三姨求你点事。”
郑北秋一愣,“什么事?”
“你有个小表妹叫莲莲今年十七了,未曾许配过人家,长相好手脚也勤快,你要是走的话把她带上吧!”
好巧不巧罗秀正好抱着小乖过来找郑北秋,将她这番话听了个正着,当即就变了脸色。他虽脾气好却也不是好欺负的,如今都惦记到自家相公头上,什么都不说不问的岂不是成了泥人了!
罗秀当即拔高音量道:“这是什么话?表妹好好的姑娘家,你不给她找良婿反倒是送来我们家当妾。”
老妇一听也不高兴了:“人家当官的都是三妻四妾,自家的表妹也别妾不妾的,若是能给大秋生下个一儿半女,抬成平妻也是应当的,三姨不图别的,就盼着你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亲上加亲!”
罗秀还想说什么,被郑北秋拉住,“三姨这话说的对,表妹好好的黄花闺女当妾确实可惜。”
老妇人闻言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天下男子大多好色,虽说女儿长相一般,但若是能攀附上郑北秋,将来做个官家夫人自己也能跟着沾上光。
谁承想郑北秋话锋一转,“我有个兄弟,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能听懂人话也会干活,不如就把表妹许配给他吧。”说着喊了一声在旁边帮忙的二柱子。
“大,大大秋哥,叫俺干干干啥?”
老妇一听当即变了脸色,“你这是做什么?”
郑北秋冷笑一声,“你不要卖女儿吗,卖给我兄弟也是一样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亲上加亲。”
“谁要把女儿嫁给个傻子!”老妇甩着袖子离开,临走还把上的五十文礼钱要了回来。
这人离开后罗秀心里一直不舒坦,大概白日那几句话让他有些担忧。
那老妇说当官的三妻四妾很正常,相公如今当了官,那以后会不会纳妾,娶别的哥儿或是女子过门?
晚上罗秀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郑北秋被他吵醒,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罗秀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郑北秋蹭了蹭他的脖子,“因为白天的事?”
……
“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不可能纳什么劳什子表妹当妾室。”
“那以后会不纳妾?”
“想什么呢?我都三十一了,再过几年小虎都快成亲,该当爷爷的年纪了,还纳哪门子妾?”
“镇上的张富绅五十多岁还纳了我妹子呢……”罗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难受。
郑北秋抱住他道:“我是那种人吗?自打娶了你,旁人在我眼里连个屁都不是,就算长成了天仙模样也不及你一根脚指头。”
罗秀想起那事忍不住臊红了脸,推了他一把小声嘟囔,“没个正经。”
“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出门就被雷劈死!”
罗秀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可不敢胡乱赌咒发誓,我信你还不成嘛。”
郑北秋抱紧罗秀,这可是求来盼来的夫郎,这辈子休想他撒手!
第96章
小乖的周岁宴办完,罗秀他们也打算该启程了。
这次去府城路途遥远,郑北秋提前在镇上定了一辆马车,车身虽然简陋比不得之前买的马车,但能遮风挡雨省的孩子们冻着。
随行的人除了自家夫郎孩子和四个随从、还有杨二柱。
二柱子一听自己也要跟着去府城,高兴的够呛,他爹娘没得早,家里没什么亲人了,只有几个远房的表亲也不走动,这些年地生天养活的竟也活了这么大年纪。
他东西都还在十里铺,抽空回去收拾了收拾,顺便跟张林子告个别。
“你要走了?”张林子正在喂牲口,听见二柱子的话一愣。
“嗯,大大大秋哥,要带我我我,我去府城。”他磕磕巴巴的说着话,原本就不灵光的脑袋被打完更憨傻了。
张林子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是心疼兄弟还是羡慕他,其实自己也想去府城,但是他拖家带口的哪里走的开?娘子又怀孕了,去年他还在村里买了三亩地,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去吧,跟着大秋哥以后享福了。”
二柱子笑着点头,从包袱里掏了掏,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这是做什么?我不要你的钱,你拿去自己花!”
“嫂嫂嫂子怀孕,要生生生娃,这是给给给给,给娃的,过过过去哥照顾我……”他说多了话就开始流口水。
张林子红着眼眶帮他擦了一把,“瞧你那傻样,到了府城听大秋的话,别给人惹麻烦,若是待着不顺心就回来,哥这总有你一口饭吃。”
“哎!”二柱子傻笑着摆手离开。
张林子握着那几块银子,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把二柱子当成亲兄弟了。
这一走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面。
*
二月初六,宜出行、采纳、祈福。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常胜镇,郑北秋和二柱子在前头两侧,甩着鞭子赶着马儿跑。后头跟着四个随从也都是骑着马。
马车上,罗秀和四个孩子分坐两旁,他怀里抱着小乖,身边坐着小鱼,另一侧小虎揽着闹闹,几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阿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啊?”闹闹已经第三次问起这句话了。
“去府城。”
“那府城远不远啊?”
“很远,听你爹说路上得走大半个月。”
“这么远啊!”几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道。
“远啊。”怀里的小乖也跟着学,惹得大伙哈哈笑。
罗秀道:“不算远呢,小虎还记得早些年咱们去益州吗?”
“嗯!那会儿咱们走了好几个月的路呢。”
小鱼也道:“我也记得,中途有人还差点把弟弟抢走呢。”那会儿他都三岁记事了。
闹闹挠着头想不起来这件事,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全都是马车上摇摇晃晃和窝在阿父的怀里睡觉。
提起这件事罗秀到现在还有些后怕,幸好当时把孩子救下来了,那些拐子真是可恶至极,也不知道后来相公怎么收拾的那群人,估计轻饶不了。
“小虎,路上你可要帮阿父照看好弟弟们,可不敢乱跑了。”小鱼和闹闹六七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万一跑出去找不到就麻烦了。
“放心吧阿父,我现在学了功夫厉害着呢,寻常大人都打不过我!”过完年小虎十二岁了,个头比罗秀还高一点,皮肤黝黑活脱脱像个缩小版的郑北秋,领出去说是亲儿子没一个人会怀疑。
二月春风似剪刀,路边的麦地已经冒出绿芽,罗秀把车窗支起来一点,和煦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十分惬意。
孩子们也凑到车窗旁边往外看,天高云阔欢笑声撒了一路。
*
行了十七天,在二月二十三终于抵达了冀州府城。
入城时看着不远处黝黑厚重的城墙楼,罗秀抱着小乖紧张极了,他还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呢。虽然去过一次益州,但路上没有路引,没进过县城都是在小镇上落脚休息。
城门外排着长队,有外地来的商人也有当地附近的百姓,大家伙也不着急凑在一起攀谈着,聊着农家的事或是路上的趣事。
随着队伍缓缓前进,辰时左右终于排到他们了。
郑北秋从怀里拿出户籍、路引以及自己的牙牌,负责盘问的小吏接过牙牌神色顿时一变,恭恭敬敬的朝郑北秋躬身问好,车子都没怎么盘查就放了行。
进了城往里走上百十米,街道两旁的叫卖声和揽客声不绝于耳。
罗秀和孩子们掀开一点窗缝,悄悄的向外头打量。
真热闹啊!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卖东西的商贩扯着嗓子叫卖。
“哎——包子,包子,新笼揭得白雾腾!薄攥皮儿,满兜馅,十八个褶子赛莲蓬——
羊肉馅,撒椒蓼,肥瘦相宜脂如膏,猪肉馅,拌葱荠,春头嫩韭二刀齐,素馅儿,更出奇,沙糖脂油裹陈皮——状元郎闻得下驴背,赶考先来买三屉!客官,买几个尝尝?”
郑北秋牵住缰绳,转头询问二柱子,“饿不饿?”
听见叫卖声早就馋的不行了,晃着脑袋点头,“饿!”
郑北秋掏出钱递给他,“去买多几个包子,给你嫂子和车上的几个侄儿也尝尝。”
二柱子跳下车脚步欢快的跑了过去,不多时用油纸捧着十多个大包子回来,各样的馅都买了几个。
“大哥吃!”
郑北秋接过一个,二柱子又颠颠的跑到马车后头给罗秀他们送了过去,连后面的随从都没落下。
几个随从拿着包子面面相觑,当了这么多年下属,还是头一次跟着上官吃包子。
这肉包子说实话,照比刘彦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但这一路风餐露宿吃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所以大伙吃得还挺香。
路边有揽脚的跑腿,跟着马车一边跑一边询问,“大哥,打尖吗?住店吗?我们这住宿一间房七十文,可比客栈便宜多了!”
这样揽客的跑腿一般都是跟客栈或者食肆有关系的,拉一个客人额外能赚几文钱。
不过容易遇上宰客的黑店,所以郑北秋并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径直去了府城的驿馆。
驿馆是官办的客栈,寻常人是不能去住的,非得有官身或是官员家属才有资格住,而且价格也低,一天才三十多文钱,还给提供一顿午饭。
饭菜都是大锅饭,谈不上好吃,但是吃饱不成问题。
来到驿馆郑北秋递了牌子,很快就开了两间卧房,他和罗秀带着三个小的睡一间,小虎大了跟他们睡不方便,跟二柱子住一间屋子,随从们不需要他安置住处,府衙有专门住宿的地方。
官办的驿馆门口有专门守值的杂役,大人和孩子住在里面比较安全。
郑北秋打算暂时先在这安置下来,等处理完公务再商量租房或者买房的事。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坐北朝南十分宽敞,屋里有一个桌子和两把椅子,上头落了一层浮灰,罗秀拿着布巾简单的打扰了一遍,解开背带把小乖放在炕上,小鱼和闹闹也脱了鞋爬上了炕。
郑北秋道:“你先带着孩子在这休息,我带下属去衙门述职。”
“哎,快去吧。”
二柱子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郑北秋嘱咐了他几句,让他照看好大人和孩子,便带着下属去了当值的地方——司户所。
司户所在城北,旁边挨着的就是府衙,郑北秋来的时候门口有负责接引的官员,早在动身前就递了消息过来,大家伙都知道他这几天快到了,一直候着呢。
司户参军在前朝时叫户曹参军,主管民户,今到了本朝,司户的权利稍大了一些,除了掌管民户还加上税收,公务可谓是十分繁忙。
司户所不算大,前后加起来共十余间屋子,手底下一共管着三个下官,并十几个从官。
这些人里为首的副曹名叫章宾,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面对郑北秋毕恭毕敬的行礼作揖,“下官章宾见过郑大人。”
郑北秋抬手叫他们不必拘礼,“我初来此地,对司户所还不甚了解,烦请各位同僚今后共事上能多多包涵照顾。”
“不敢不敢。”几个下属纷纷松了口气,年初的时候他们听说司户所要调来一个从边关的校尉过来当上司,原以为会是个脾气火爆的武夫,没想到说起话来十分得体,希望以后共事上也能和谐一些。
大家伙给郑北秋准备了接风宴,就设在附近不远的酒楼。
这些人也不知郑北秋什么脾性,没敢太乱来只简单的吃了顿饭。
席间郑北秋简单的聊了几句把几个人认全了,这些文人说白了骨子里对他有种轻视,觉得把一个武将调来当文职实在太过草率。
不过也不敢真表露出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郑北秋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只能在酒桌上一直敬他酒,大概想着把郑北秋灌醉了丢丑。
哪成想着六个人的酒量加在一起都不如郑北秋一个人厉害,喝到最后郑北秋都怕把这群文弱书生喝吐血。
佯装喝醉的模样扶着额头,“不成了,今个就聚到这里吧,改日我做东再请你们吃饭。”
这些人忙不迭的点头,再喝下去出丑的就成他们了。
从酒楼出来,郑北秋神色清明,冀州的酒跟平州的比差远了,这些酒下了肚子丝毫没有醉意。
其实他也能理解这几个人的想法,人家都是寒窗苦读几十年考中举人才当上官,自己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突然过来当他们上官,心里自然不服气。就算在军中也是一样,要是调来个文官带兵打仗,那些老兵痞子能把人搞死。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既已决定走这条路,就肯定要努力坚持下去,最起码要给夫郎和孩子们一个安定富足的生活环境。
回到驿馆的时候罗秀正在洗衣服,看见郑北秋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道:“吃饭了吗,晌午厨房做的粟米饭和炖白菜,味道不错。”
“吃过了,今天去述职,下头的几个官员给我设了接风宴。”
“怎么样?还适应吗?”
“刚开始干肯定两眼一抹黑,慢慢熟悉就好了。”
罗秀点点头,他自然是相信相公的能力,“对了,抽空打听一下林大人家在哪,我去拜见一下林家伯母。”
当初在益州的时候两家关系相处的十分融洽,之前林大人还特地捎来信,信上林老夫人对他们的惦念让罗秀十分动容,他和郑北秋都没有长辈了,遇上这样和蔼可亲的伯母,心里便觉得亲近。
“行,抽时间我去问问,同在冀州府为官,相信很快就能遇上。”
第97章
原以为至少得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遇上林立,没想到第三天上值林立就来了。
“北秋兄弟!”
“林大哥?!”郑北秋刚下马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多年未见的林立。
“上个月我就听说你要从边关调来冀州府,一直盼着呢,终于把你盼来了!”林立拉着郑北秋的胳膊满脸高兴。
“快进屋!”两人相携着进了迎客的厅房。
几年未见,林立的模样变化不大,唯有鬓角的白发一直都没长回来,算起来他也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
郑北秋倒是沧桑了不少,这些年在边关风吹日晒,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就说北秋兄弟是人中龙凤,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没想到这么快就升了官!”
“嗨,林大哥别打趣我了,我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误打误撞发现了金人的暗道立了一功,后来又遇上贵人提拔,这才调来冀州。”
“甭管什么猫,抓着耗子就是好猫!”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前几日夫郎还提起你们,想让我打听打听你家的住址要去看望伯母,不知她老人家身体是否安康?”
林立道:“我娘身子骨还行,回到老家比在益州的时候还强几分。”
“那就好。”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呢?”
郑北秋道:“眼下还在驿馆住着,这几天打算出去找找房子,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住。”
“你们要是租房或是买房可以找我娘去问问,她结识的府城的夫人多,兴许能帮你们牵线搭桥。”
“那可太好不过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发愁去哪买房子呢,多谢林大哥!”
林立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在这司户所感觉怎么样?”
“还成,就是我这学问有限,许多账目看不太懂,还有各地户籍统计也没来得及看完。”
“慢慢来,你本是将帅之才如今窝在书房当文官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想当初我刚任司农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虽说我是耕读传家,但我自幼便被爹娘养的精细,从未下过田地,都认不全五谷杂粮。”
能考中举子的多少都带点心高气傲,他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在司农司就是浪费时光,好几次都差点辞官。
不过后来娘子劝说他莫要心急,哪有人一步就能登天,即便是金子也要慢慢打磨才能被人发现。
林立便耐着性子干这个职位,常年在田间地头接触着贫民百姓,内心反而慢慢踏实下来,以至于后来结识郑北秋他们的时候,能平易近人结交为朋友。
有了林立的开解郑北秋心里舒坦些,不然这几天真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让他负重跑二十里地也比对着一堆公文强。
两人聊了一会儿,林立还有公务在身没有久留,留下自家的地址让他们随时带着孩子过去玩。
林立离开后,章宾好奇的打量着新司户,心道没看出来他居然跟转运司的大人关系匪浅,兴许此人的身份并非只是表面上的边关校尉。
想起前日接风宴还想把人灌醉出丑,不由的惊起一身冷汗,还好没出什么事,不然他们这些小官都不够喝一壶的。
*
傍晚下值,郑北秋回了驿馆,把白日遇见林立的事跟罗秀说了一遍。
罗秀一听欣喜道:“这么巧啊?”
“哪是巧,林大哥早就听闻我要调任过来,一直打听着,这不是听说我来述职便过来寻我了。”
“既然如此等你休沐日,咱们带着孩子一同去拜访林老夫人。”
“好。”
郑北秋撸起袖子帮罗秀拧干衣裳挂好,两人进屋时三个大的孩子正在写字,小乖攥着一根毛笔自己玩的开心。
因为还没找到房子,孩子们念书的事没有着落,小虎武行也得另找师傅。这段时间小鱼和闹闹教小虎认字,几个孩子凑到一起学的还挺像回事。
晚饭郑北秋下的厨,蒸了一锅灰面的葱花卷子,吃了点从老家拿来的小咸菜。
吃完饭郑北秋拿出公文继续办公,他得把冀州户籍册全看一遍,熟悉后才能做出规划。
孩子们白天玩累了,晚上躺在炕上一会儿就睡熟了,罗秀坐在旁边借着烛光缝衣裳,两人静悄悄的谁也不打扰谁,简单又温馨。
*
一晃就到了郑北秋第一次休沐的日子,他们是每旬有两日的休沐,正常情况下每月是六天。
大清早罗秀从包袱里拿出几身新衣裳给孩子们换上,自己和郑北秋也换了套细布做的长衫。
以前在镇上的时候,他们穿的都是短衫,不仅省布料干活还方便,到了府城罗秀才发觉,大户人家即便是下人穿的也是长衫,只有街上的贩夫走卒才穿短衫。
没法子只能给自己赶制了两身,一件湛蓝色一件天青色,借了开布坊的光罗秀手里不缺布料。
今天天气好,罗秀便挑了这身浅色的天青色穿上,鲜亮的颜色趁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目如画,乌黑的发丝挽在脑后,丝毫不比府城的贵夫郎差。
郑北秋瞧着稀罕的不行,揽着他的细腰亲了好几口,长衫都支起一块帐篷。
罗秀羞红了脸,推开他小声道:“别让孩子看见。”
“今个去你问问林老妇人哪有租房卖房的,打听好了咱们赶紧搬出去住,我都快憋死了。”
罗秀啐了一口,“没个正经。”
“嘿嘿,老夫夫了要正经做什么?”
“别贫嘴了,去把我准备好的礼品拿着,咱们早去早回。”
这几日罗秀在府城转了转,捡着能拿出手的买了些登门的礼品,还有他从老家带来的一些晒干的蘑菇和蕨菜,之前在益州的时候听老夫人提起过,十分喜欢吃家乡的山菜。
收拾好郑北秋赶着车,载着罗秀和孩子们朝长平街走去。
这条街大部分都是官宦人家,林家的房子坐落在北边,顺着街道往前走一炷香的时间,进了巷子就能看见挂着林宅的牌匾。
郑北秋停下马车,上前跟门房说了一声。
门房一听是郑大人,连忙打开正门让他们直接赶车进来。
“我们老爷吩咐过了,郑大人若是来直接带进来就行,不必进去通报。”
郑北秋和罗秀心里十分慰帖,下了马车有下人过来帮忙牵着马去安置,两人带着孩子跟随小厮朝正堂走去。
今天林立也休沐,听闻郑北秋他们来了,里面起身迎了出来。
“北秋兄弟,罗小郎。”
“林大哥。”
“这是你家的几个孩子?”
郑北秋点头,拍怕孩子们道:“叫林伯伯。”
“林伯伯。”仨孩子异口同声的喊道。
“哎,好好!这小不点多大了?”林立伸手要抱抱小乖。
“刚过完周岁没多久。”罗秀拘谨的把孩子递过,生怕小乖不愿意再哭闹起来。没想到孩子倒是不认生,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林立,半晌也学着其他哥哥的们,开口叫了声,“林伯伯。”
“哎!这孩子真聪明。”林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个随身佩戴的玉佩塞到小乖手里,“初次见面伯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块玉是之前同僚送我的,佩戴了许多年了,给小不点当个见面礼吧。”
“使不得,这太贵重了。”罗秀即便不知道怎么识别玉佩,也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他怎么好意思收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收就是见外了,我可拿北秋当亲兄弟呢,当年要不是有他帮忙,我们哪能这么顺畅的回来。”
罗秀看了眼相公,见他点头这才收下。
“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
“挺好,前几日我跟她说你们来府城,给我娘高兴坏了,非要去看看你。”
罗秀连忙道:“哪有让老人家看我的道理。”
林立笑道:“我也是这么劝她的,不过我娘不在乎这些说辞,就是十分想念你。”
罗秀想起那个好相处的伯母心里暖暖的,“那我先带着孩子们去见见她老人家。”
下人引着他们朝后院走去,郑北秋留在前头跟林立攀谈起来,两人从边关战事聊到冀州府城,时隔四年不见有说不完的话。
另一边罗秀带着孩子跟着仆妇穿过二门,来到了林家后宅。
后院比前院还宽敞,左右各有一排厢房,后面的五间正房。老太太的房子就在正房最东边的一间,单独开的门口。
仆妇敲了敲门,“老太太,郑家夫郎来了。”
房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正是林家的大姑娘林青兰。
“郑家叔父。”
“你,你是青兰?”
女孩笑着点头。
照比四年前林青兰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襦裙,像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越看越好看。
“叔父快请进,祖母刚刚还在念叨您,可巧就来了。”
罗秀拉着孩子们进了屋子,林家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在编络子,见到罗秀过来放下东西就要下地。
“伯母您坐着。”罗秀紧忙走过去。
老太太一见到罗秀眼眶就红了,忍不住想起那几年在益州的苦日子,还有自己早逝的儿媳和两个孙儿。
“听立儿说你们早来了,一直盼着跟你一面。”
罗秀也忍不住鼻子发酸,“我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来不方便,特地等他休沐才一起来的。”
“快坐下,让我瞧瞧这娃娃。”
罗秀把小乖放在炕上,小乖就歪着头打量屋里和坐在旁边的老人。
“乖,叫奶奶。”
“奶奶。”小娃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给林老太太高兴坏了,伸手把孩子揽到怀里贴了贴脸,“这是你后生的?跟小鱼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不是,大伙都这么说。”罗秀又把站在后头的小虎、小鱼和闹闹拉过来都叫了人。
“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咱们分开的时候闹闹还在怀里抱着。”
“是啊,如今都五岁了。”
老太太又询问了他们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罗秀捡着开铺子时候遇到的趣事跟她说了说。
林老夫人拉着他的手道:“真没想到你们能来府城,我记得你们还有个妹子妹夫,他们一起来了吗?”
罗秀摇头,“我们刚来日子还没有安顿妥当,等过几年安稳了再想法子把他们接过来。”
“我听立儿说,你们现在还住在驿馆呢?”
“嗯,这几日我去周边打听了一下,府城的房价真贵啊!”罗秀手里如今有现银五百余两,还有五十两黄金,加在一起一千多两银子。
这些钱如果放在镇上,足够他买好几座大宅子或是铺面的,结果府城普普通通一栋两进的院子就得六七百两银子。
罗秀还打算继续开铺子呢,不然光指着相公一个人的俸禄,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委实有些困难。
林老夫人道:“你别着急,买房租房都得打听好了,这几日我让下人帮你跑一跑,再问问我那几个老姊妹家里有没有空闲的院子往外租或者卖,到时候价格给你压到最低。”
罗秀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谢谢伯母!”
“谢啥,动动嘴皮子的事,以后你们在府城常住下来,咱们两家就当亲戚走动着,空了你就带着孩子们来看看我,省得我没人说话憋闷得慌。”
罗秀笑着点头,“一定常来,到时候伯母不嫌我烦就行。”
林老太拍着他胳膊,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98章
有林家老夫人帮忙,很快就寻到了几处合适的房子。
罗秀抽空便去看了看,这些房子无论位置还是大小都十分适合他们居住。
买房位置很有讲究,冀州府城是个内四外八的回形都城,外围住的一般都是贩夫走卒和普通老百姓。房子虽然便宜但位置差,地势低,赶上雨季雨水排不出去,到处都是稀泥又脏又臭。
内城也分三六九等,北城大部分是各个府衙,周边为数不多的住宅也都是官员们宅邸。
林家就在那边,宅子虽然不大但位置好,环境也清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城东也就是罗秀今天要去看的房子,这边紧邻冀州府学,周边住的大多是读书人,环境也不错。
城西是商业街,到处都是酒楼、食肆各种铺子,放眼望去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南城是商贾住的地方,这边的宅子一个挨着一个,大多都是两进三进的院子,不过这边有不少戏坊、赌坊和妓院,正经人家轻易不愿意来这边安家。
看了三处房子,罗秀相中了这间两进的院子,位置就在城东的拐角胡同里,离着郑北秋上值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离林家也挺近的,拐过弯去隔了几条胡同。
旁边就是冀州府学,周边的商铺大多以日常用品和卖笔墨纸砚的书坊为主,来往的行人不杂乱,道路也干净越看越让人喜欢。
就是房价有点高,两进的小院子要六百多两银子,这还是熟人的价格,外人想买至少的七百两银子打底。
晚上罗秀跟郑北秋商量了一下房子的事。
“看的怎么样了?”
罗秀刚洗完澡,散着头发正在拿干布巾擦。“看中了一栋,位置挺好,大小也合适,就是价格有点高。”
“多少钱?”
“六百五十两银子,听对方的意思还是看在林老夫人的面子才给的这个价格,旁人来看房至少七百两。”
郑北秋收起公文,起身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帮忙擦干,“不贵,这几天我也跟同僚打听了一下,他们有外地人在这边买的房子,小三进的宅子花了一千多贯钱呢。”
罗秀咋舌,“太贵了,咱们手里统共就一千多两银子,要是都拿来买了房,铺子就开不成了。”
“别着急,我俸禄马上就发下来了。”六品的官职每年是四百八十两银子的俸禄,夏天和冬天还有额外的冰敬和碳敬,加在一起足有六百两。
司户还是个特殊的部门,求办事的人比比皆是难免会收礼。水至清则无鱼,郑北秋虽不至于贪污,但一点礼都不收反而显得不合群,这些东西折成钱一年也有几百两的银子了。
“休沐日咱们再去看看房子?”
“不用等我,你看着好就直接买下来,咱们也好早点搬出去。”
罗秀想了想也是,好房子抢手,万一错过去再想买这么合心意的就不容易了。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罗秀拿过潮湿的布巾挂在绳子上,夫夫俩吹了拉住躺下休息。
*
翌日一早,罗秀又去了林家,跟林老夫人说了自己想要买的房子。
“许家那个小院我去过,位置确实不错,院子也够宽敞,你们一家子住刚刚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价格负担的起,太贵的房子我们买着也费劲。”
林老夫人道:“钱不够跟伯母说,多了没有几百两还是能拿出来的。”
罗秀心里感激,非亲非故的敢借自己这么多银子,“我和相公这些年经营铺子攒了些银子,加上他在边关立了战功朝廷还额外赏赐了钱,手里的钱够用。”
“正好我今天闲着,陪你一起过去瞧瞧。”
“怎好劳烦您跑一趟?”
“你不来的时候,我也是天天出去串门子,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透透风,在家都憋闷死了。”
仆妇帮她换上衣服,两人溜达着去了罗秀看的房子,因为提前约好来买房,房东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许夫人见到罗秀身边的林老夫人,不由的挂上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侄儿来府城想要买处房子落脚,我闲不住过来帮他们看一看。”
“快请进。”许夫人原本以为罗秀只跟林家认识,如今一看怕是关系匪浅。
进了院子,林老夫人仔细看起房子,“我记得这院子是你公爹买的吧?”
“老夫人好记性,这是我跟相公成亲时公爹给我们置办的,去年相公被调去了莱州任职,主宅那边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没了,我一个照看不过来这么多宅院,便想着把这处房子卖了。”
林老夫人点点头,她跟许夫人的婆婆关系不错,以前经常去她家里做客。
聊了几句几人进了屋,屋子里贵重的东西都已经拿走了,只剩下几张不值钱的木桌和凳子。
前头三间倒座房,左右两边各有三间厢房,后面是五间正房,格局跟林家差不多,唯一比他们少的是一排后罩房。不过郑家没有仆人,没有后罩房也无妨。
“阿秀,你觉得怎么样?”
罗秀点点头。
“既然看中了就谈谈价格,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给我侄儿实惠些。”
许夫人笑道:“那是自然!旁人来买少七百贯我是不卖的,既是老夫人的亲戚,我也不要那么多,六百四十贯如何?”
这个价照比那天又便宜了十贯,罗秀心里是满意的。
倒是林老夫人不满意,“六百贯凑个整,空闲了你来我这坐坐,他们从南地送来不少花茶,到时候我送你一些。”
“老太太既然开口了,哪有不允的道理。”许夫人爽快的应下了,四十贯卖给林家一个人情,下次有事求他们的时候也方便。他们这些官家夫人都是这般,心里算计着清楚呢。
正好罗秀是带着银子来的,择日不如撞日两家直接立了契书。至于过户的事不用着急,都是官身谁也不会因为这点银子抵赖,等郑北秋休沐的时候跑一趟衙门就成了。
立好契书交了银子,许夫人便把钥匙给了罗秀,“这房子两三年没住人了,你们要搬过来还得提前收拾收拾。”
罗秀点点头,不过虽是旧屋子但门窗保存的都不错,看得出平日肯定有下人经管。
林老夫人拉着罗秀道:“以后咱们两家住着近了,有空你就来找我待着。”
“哎!”
*
晚上郑北秋下值的时候,罗秀把契书拿出来给他看,“我不识字,林家的仆人帮忙读过了,听着没问题就按了手印。”
郑北秋仔细瞧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递还给他,“收好了,等休沐的日子我去把户过了。”
“嗯。”罗秀把房契叠好放进包裹里。
吃完饭小乖抱着罗秀的脖子不撒手,今天一整天没见到阿父想的厉害,这是跟他撒娇呢。
罗秀横抱着小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小虎带着两个弟弟洗完手脚,乖乖的进屋休息睡觉。
等孩子们都睡熟了,郑北秋招呼罗秀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了?”
“我教你识字。”
罗秀脸颊泛红有些害羞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学识字?”
“那有什么的,我这不也是中途跟着学的,以前学的那点字都快就着饭吃了。”
罗秀忍不住笑,其实孩子们读书的时候,他也跟着偷偷认过几个字,不过只会认不会写。
郑北秋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罗秀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了郑北秋三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罗秀握着笔小心翼翼的照着描摹,写出来的歪歪扭扭,墨汁还污了一块。
“算了,我还是别学了……”
“慢慢来。”郑北秋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两人的名字,写着写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衣襟往里摸。
罗秀推着他的手小声道:“别闹,孩子们都在呢。”
“都睡着了,咱们小点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多时两人都褪掉了裤子,拍打声缓缓响起,凳子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被压的吱扭吱扭的响。
这么多年罗秀还是受不住相公,特别是这个姿势,一会儿的功夫就缴械投降了。
身后的人倒是不着急,缓了一会儿握着他的手继续写字,写的什么罗秀都认不出了,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浑身直哆嗦。
“阿秀,阿秀。”郑北秋亲吻着他的耳根,毛笔从桌面滚落,纸上赫然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郑北秋休沐这日,一家人终于从驿馆搬了过去。
新房这边宽敞屋子也多,终于可以跟孩子们分开住了。
罗秀和郑北秋住在东屋内间,外间改成了办公的书房,中间的堂屋有桌椅,平日里一家人吃饭都在这。
西屋的两间则留给四个孩子,孩子大了得分开睡了。
二柱子在前头后座房单独住了一间屋子,他现在充当了跑腿打杂的伙计,每个月郑北秋给他一两银子。
他不要银子,吃住穿嫂子都管了,要钱也没啥用。还是郑北秋说了他几次,他才收了银子,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辈子会怎么样,二柱子这个情况娶媳妇有些困难,身上攒点钱到老了也算有个依仗。
新房没什么家具,两人抽空有跑了一趟木工坊,定了几个炕柜、立柜和五斗柜。
锅碗瓢盆从老家带了一些,不过用的久了都磕碰出豁口,来了客人拿出来不好看。以前在镇上使的都是粗瓷大碗,如今到了府城铺子里卖的大多是细瓷的碗具,价格也昂贵,一个小碗要五十文,一个盘子就要百十来文。为了撑场面,罗秀咬了咬牙买了一整套细瓷的餐具。
除了餐具零碎的用品也买了不少,过日子就是这样,平日看起来不显眼的东西,缺了哪个都不行,如此安顿完手里的银子也不多了。
罗秀还想着给孩子们送去念书,还有小虎也盼着去学武呢。也想把铺子重新开起来,不然光靠相公一个人养家太累了。
第99章
郑北秋的第一个月俸禄发下来了,四十五两银子并十斗粮。
这些俸禄放在镇上够他们一家子花几年了,在府城就有些不够看了,吃喝拉撒全都是花银子的地方。
以前罗秀没当过官家夫郎什么都不懂,来到府城后经常去林家走动,在林老夫人的帮助下家里添了三个下人。
一个负责赶车跑腿的小厮,一个专门管灶上的娘子,还有一个跟在罗秀身边的仆人。
好歹也是六品的官员的夫郎,出门身边没有个伺候的实在不像话。
这仆人也是托林家人在牙行帮忙买的,花了十多贯钱。
名叫张春是个哥儿,三十多岁身材不高圆脸大眼,笑起来十分面善。以前他也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仆人,后来那户人家犯了事,府里的下人都充了公卖进牙行。
赶巧他与林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相熟,一番介绍就买了下来。
不得不说在大户人家里当值过的仆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十分利索,而且府城的事也了解的多,从他那罗秀学了不少东西。
前几日监当官的夫人给罗秀递了帖子,邀请他登门做客,原本罗秀想叫着老夫人一起去,结果林老太太没收到请柬也不想过去。
“我跟刘家夫人有些龃龉,她没邀请我正好,我也不愿意过去。”
林老夫人又给他讲了讲刘家的事,“她娘家在通州听说爹爹是个不小的官,不过早就没了,现在嫁的相公是监当官,以前是冀州府的监酒,后来犯了点事差点被夺了差事,调到矿场现在管着监矿的事。”换做其他地方兴许能贪个盆满钵满,但冀州府哪有什么矿啊,这官当的跟流放也差不多。
“刘夫人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比旁人高人一等,上次想跟我们家议亲,把她家的三姑娘和青辰定下来。且不说别的,青辰才十三岁,眼下正是勤学奋进的年纪,哪能草草就给他订下亲事,况且他爹还在呢,这事也轮不到我一个当祖母的做主。”
“是这个理。”
“我没应她,她觉得丢了面子,之后就没给我下过帖子。”林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里满是不屑。
论官职林立现在是正五品的转运司,比刘家高了两级,论能力儿子也是顶厉害的,结姻亲理应她们求着自己,如今反倒怪罪起她来了。
林老夫人不去,罗秀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应下人家的帖子临时毁约不好。
再说也不能事事都依靠林家,两家非亲非故的,能帮他这么多心里十分感激。
罗秀带着张春乘着马车去了刘家,早些年刘大人监酒捞了不少银子,所以他们家的宅院也比林家大许多。
正门口摆着一对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一对铜制的门环,看起来格外阔绰大气。
马车听闻张春下车上前通报,不多时刘家的门房打开侧门,让他进来。
进了院子,罗秀忍不住张望起来,这刘家的院子也太大了!
从侧门进去绕过石屏前头就是一座假山,眼下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那假山上的树木都生了叶子,绿油油的十分漂亮。
潺潺的流水声从假山后响起,里面居然还有一眼小泉,泉里养着六七条红彤彤的大锦鲤,随着水流游动跳跃,罗秀哪见识过这个,当即看直了眼睛。
迎面传来一阵笑声,那声音尖细的有些刺耳,让人有些不舒服。“这位就是新任的司户夫郎吧?”
罗秀回过神,连忙跟她点头打了声招呼。
刘夫人上下打量着罗秀,瞧见他穿着的布衣眼神里边多了几分不屑,待看见他头上的银簪,那不屑的模样愈甚。
罗秀被她看的手足无措,只感觉脸热腾腾的得难受。
还是旁边的张春帮忙解了围,“刘夫人不是邀请我们郎君品茶吗,不知是哪里的茶,我们夫郎可盼着呢。”
刘夫人收回目光,“快进屋吧,大伙都等着呢。”
罗秀深吸一口气,感激的看了张春一眼。
屋里还有几位夫人,都是府城官员的内子,李夫人挨着给介绍了一遍,罗秀在心里暗暗记着。
因为是第一次喝茶,他也不会品什么,下人给他倒了茶水他便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端起来轻抚茶盖,然后小口的抿了一口。
滋味有些苦涩,还不如糖水好喝呢,真搞不懂这些人怎么喜欢喝烂叶子泡的水。
喝了几口罗秀便把茶杯放下了,听着她们叙话,说的也是府城的八卦趣事,张家长李家短的听起来跟村子里没甚两样。
说着说着话头就引到罗秀身上了,一位年纪略长些的妇人询问道:“不知郑夫郎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咱们冀州本地人。”
“是四通县长胜镇人士。”
“怪不得。”那妇人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看的罗秀心里膈应。
旁边另一个容长脸的妇人拿帕子捂着嘴角的笑意道:“来了府城还习惯吗?许多东西都没见过吧?”
罗秀没应声,抓着袖口点了点头,那群夫人见他脸色不好看,便没再说什么,几个人凑在一起耳语,时不时发出低笑声。
坐了一会儿罗秀就有些待不住了,他谁都不认识又插不上话,加上那几个夫人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眼神,让他心里别扭极了。
张春发现罗秀的不自在,碰了罗秀的肩膀一下忽然开口道:“郎君你脸色怎么不好,是胃疾又犯了吗?”
罗秀愣了一下,连忙捂着腹部装作难受的表情道:“确实难受的厉害,实在对不住今个身体不适,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咱们再聚。”
“哎,这就走了?”刘夫人起身跟过来。
“我相公在府城当值,以后咱们有都是机会见面。”这话也是变相警告李夫人,差不多就得了,好歹自己也是官家夫郎,真惹恼了撕破脸皮两家都不好。
刘夫人只得陪笑着送客。
从刘家出来罗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都潮了。
“刚刚多谢你解围,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应对好。”
张春摆手,“郎君说的哪里话,我们当下人的自当以郎君为重,那几个妇人摆明了要下您的面子,小的怎能不帮忙。”
罗秀扶着他的根本上了马车,心里忍不住感叹,前些日子跟着林老夫人见的人都很和善,没想到今日自己出来一趟就遇上这般棘手的人。
可是如今相公入司户所,也算是不小的官职,就算没有林老夫人引荐也有人上赶着登门拜访,也不知刘夫人为何这般轻慢自己。
其实二人不知道,原本郑北秋这个位置是刘家花大钱,走关系想要调过来,没想到中途被人截了胡她能不气吗?
今天就是打算下罗秀面子的,谁承想这乡野来的夫郎竟然十分油滑,没让她找到机会。
*
从刘家回来罗秀情绪有些低落。
吃完饭两人坐在灯烛前,罗秀给孩子们赶制春衣,郑北秋看完最后一份文书捏了捏鼻梁道:“今天去刘家了?”
“嗯。”
“刘夫人不好相处?”
罗秀抬起头,“嗯?”
“昨天见你高高兴兴的准备着要去参加什么茶会,结果回来也没提起,想来是在那过得不高兴。”
罗秀放下手里的针线,“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她们说话的语气和打量人的眼神叫人不舒坦,好像看什么阿猫阿狗似的。幸好张春帮我解了围,早早就离开了。”
郑北秋一听瞬间蹙起眉头,自己费这么大劲当上官,不就为了夫郎和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夫郎被人瞧不起心里不免有些烦闷。
“没事,下次她再给我递帖子我不去了。”
“阿秀,让你受委屈了。”
罗秀弯起嘴角,“哪有什么委屈,如今的日子过去想都不敢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一点也不委屈。”
郑北秋却暗自记下刘家的事,想着以后有机会高低要搞一下他,没得让自家夫郎受委屈的道理!
衣裳缝好,罗秀咬断线拿起来抖了抖,其实他也明白,刘家的那几个夫人无非是看他穿的普通,说话又没见识。
他一个乡野里长大的小哥儿,跟着相公走到今日不容易,不会这些就慢慢学,总归不能让相公为难。
两人都为对方着想着,感情愈发深厚。
*
房子买好后孩子们念书也提上了日程,这事又麻烦了林大人,郑北秋找不到好的学堂便跟林立打听了一下,他家小子在哪念书。
林立道:“辰儿在我一个老友那开的私塾里念书,统共六七个孩子,夫子学问没得说,以前在府学也是廪生,教这些孩子绰绰有余。”
郑北秋一听眼睛亮起来,“那还收孩子吗?我想着把家里几个孩子送过去。”
“那不是一句话的事,改日你带孩子们过来,我领你们认认门。”
“好,又麻烦林大哥了!”
林立笑着摆手,这点事那算得上麻烦。
孩子们念书安排妥当,罗秀又想着开铺子的事。
他还打算开布坊,最起码布坊干熟了,别的没干过也不敢轻易投钱。
抽空他在府城的布坊转了转,发现这边的细布比镇上还便宜,一匹细布五百二十文,整整便宜了八十文,一匹粗布是两百文,绫罗绸缎价格十分昂贵,罗秀见到之前在益州织过的丝绸,那会儿布坊收一匹是二十两贯,如今一匹布居然卖八十两银子,整整翻了四倍!
罗秀听得咋舌,挑来选去最后买了两匹缎布。一匹六贯钱,倒是跟自家卖的价格差不多,不过样式和颜色更多,做出来的衣服肯定更好看。
付了钱罗秀有些肉疼,不过也没法子,那日在刘家被人打量过后罗秀就知道,平日在家穿什么都没关系,但是出门在外他和相公都得有一两件好衣裳,不然让人瞧不起。
逛完几家布坊,罗秀心里有了底,眼下买铺子不现实,城中铺面昂贵,一个普通的临街铺子都要几百两银子,不过租铺子倒是租得起。
等相公休沐时跟他商量一下开铺子的事。
第100章
晌午杨二柱赶着马车把小虎、小鱼和闹闹接了回来。
如今三个孩子都在私塾里念书,起先小虎不想去,他心思都在习武上,还是郑北秋逼着他去读书,好歹开蒙了再说。不然以后大字不识走武路也困难。
以前郑北秋担忧小虎读了书跟他爹似的,变成狼心狗肺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想开了。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看得出这孩子本性不坏,即便以后心思变了也无妨,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光会打仗的莽夫了。
“阿父,阿父。”孩子们下了马车就往罗秀屋里跑。
灶房的娘子早把饭菜做好了,罗秀正在给小乖系围兜,省得吃饭的时候弄脏衣裳。
“回来啦,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院中有井,二柱子帮忙打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仨孩子围在一起把手洗干净了才进屋。
小乖早就等急了,“哥哥,哥哥!”
小虎伸手把他抱过来,小鱼和闹闹也围在他捏捏小手,捏捏小脚逗得小乖咯咯笑个不停。
“有没有想哥哥啊?”
“想,可想了!”
“都哪里想哥哥了?”
小乖指着胸口、指着脸蛋还指了指小手,逗的大伙哈哈笑。
罗秀看着兄弟几个感情好,心里也舒坦伸手接过小乖放在小椅子上,“快吃饭吧,小虎今天都学了什么?”
“先生教悬腕和运腕画圈。”
罗秀疑惑,“这是做什么?”
小鱼道:“是练习腕力的,夫子说手稳了才能写出漂亮的字。”
“原来如此,那累不累?”
三个孩子同时摇头,“不累。”
“夫子还夸我手稳呢!”小闹举着胖乎乎的小手显摆。
罗秀忍俊不禁,“好好学,听夫子的话莫要贪玩,也不许调皮捣蛋。”
吃完饭下午孩子们不用去念书,私塾都是半日的课,罗秀便让他们在家看着弟弟,自己则带着张春继续出去寻铺面。
张春看出自家郎君是打算开铺子,小声询问道:“郎君是想要开布坊吗?”
罗秀点头,“你觉得在府城开间布坊如何?”
“布坊不错,不过……”
“怎么了?”
“城中的布坊大多是孟家开的,其他人家要么只能卖粗布和经布(细布),绫罗绸缎是不能卖的。”
罗秀皱眉,“还有这种规矩?”
“不光如此,若是普通人开铺子,除了每年的交税钱外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交给孟家,否则来年布都进不到。”这些事都是他从前任主子那边听闻的。
“这孟家什么来头?”
“小的不知,不过听之前的主子们提起过,好像是与京府的大人有关系。”
罗秀一听心凉了半截,看来想在府城做生意也是件难事,若是没有门路铺子开起来也找不到进货的渠道。
晚上郑北秋下值,罗秀把这件事跟他提了一嘴。
“听张春的意思,若是不经过孟家同意,这布坊在府城怕是开不起来。”
“别着急,我帮你打听打听。”
“嗯,我也两手准备着,开不了布坊就看看别的生意。”
郑北秋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我们阿秀越来越厉害了。”以前腼腆的见人不敢说话,如今都能自己想法子开铺面。
罗秀笑着拍了他一巴掌,“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当是十八九岁的小孩呢?过日子不能把压力全都放在你身上,我有手有脚的自然也要帮忙,自己赚得银子花着也痛快。”
“好,我们阿秀真有志气!”郑北秋稀罕的不行,打横把人抱起来朝炕上走去,搬过来住的好处就干那事方便,锁上门两人怎么折腾都不怕。
光炕上弄还不够,郑北秋抱着他在地上对着镜子弄,羞得罗秀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咬了好几口。
随着年龄增长,罗秀也逐渐体会到其中的趣味,有时隔几日不弄还馋得慌呢,性子也放开了许多。
不过两人一直避讳着没打算再要孩子,一是生太多孩子对罗秀身子不好,二来养活孩子负担也不小,眼看着他们都大了,得攒钱置办家业为他们将来的婚事考虑了。
*
郑北秋把布坊的事放在心上,休沐日林立邀请他和几个同僚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提了一嘴。
明面上官员是不许开设铺子的,但哪个家里头没几间铺面,就拿林立来说,他和夫人成亲的时候,陈家赔送了四间铺面。
若没有这些铺子的收入,光指着他每个月几十两银子的俸禄,根本不够一大家子的花销。
其他官员家里多多少少也都有点家业,有点是铺面有的是田地,总而言之都有额外的进项。
听到郑北秋打听布坊的事,林立便拉着他小声道:“弟夫想打算开间布坊?”
“以前在镇上开过布坊,想着来府城也继续开一间,其余的铺子没接触过不知道什么行情。”
“开铺子倒也不难,不过这布业的源头掌握在孟乾坤的娘子手里,你们要开铺子怕是得走一走他的门路。”
孟乾坤是冀州府的司理参军,虽说官位跟郑北秋同级,但他有个大哥身份不一般,听说在京府任职,所以他在冀州府吃得开。
郑北秋在心里暗暗记下来这人,若是有机会跟他结交一番,再商量开铺子的事。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端午节休沐三日。
这几天有不少人登门拜访,当然不乏送礼的,罗秀不敢全收,照着郑北秋交代的只收了该收,不能收的一件都没碰。
除了收礼他也准备回礼给郑北秋的上司和同僚送去,这些东西罗秀都不懂,还是专门去了一趟林家,请教了林老夫人才准备好的。
给相公同僚准备的礼品大多是吃食,即粽米、红枣、茶饼、鲥鱼、烧鸭等等,当然富贵人家也用送贵的礼品,譬如宫扇、红麝香珠、玉如意这些东西罗秀可送不起。按照礼单每户都准备了一份,其中就有孟家。
孟家娘子收到郑家送来的礼品愣了一下,不怪她疑惑因为两家没什么交情,自己与郑家夫郎都没见过面。
她本是江南大商贾家的姑娘,别看她家大业大,但在贵人眼里身份始终是上不得台面。
以至于她在冀州府城都没几个朋友,索性她也懒得跟那些官家女子哥儿结交,自己经营了不少铺子,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头。
冷不丁收了郑家的端午礼品,便找到相公询问,是不是跟他们家有交往。
孟乾坤也不晓得这件事,他跟郑北秋只有几面之缘,只知道他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身后可能有王家的关系,旁的一概不知。
“你看着回份礼就得了,旁的不用管。”
孟夫人没放在心上,照着郑家送来的礼品又添了三成送过去。
没过几日居然收到郑家夫郎送来的帖子。
这还是罗秀第一次做东请人来家里做客,除了孟夫人还有林老夫人以及郑北秋下属的几位夫人。
诗词歌赋他都不会,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女红,所以这次小聚就以女红为由邀请的他们。
蔡氏接到帖子微微一愣,她都多久没参加过这种聚会,心里除了惊讶还有几分期待。
若是赏花品茶的诗会她肯定不去,那些自诩才女的官家夫人最能拿腔作调,叫人看着厌烦。但是女红不一样,她最擅长的就是女红,她还跟绣娘学过苏绣,一手山水图绣的美轮美奂。
五月初十,孟夫人便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一副绣片来了郑家。
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这里面的人她大多都没见过,唯有林老夫人之前一起参加过州牧夫人办的茶会有过几面之缘。
孟夫人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林老夫人笑眯眯的道:“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怎么不出来走动走动。”
蔡氏自嘲一笑,“老夫人晓得我的身份,士农工商天生就比人家低了几等,跟她们相处不来索性也不上赶着巴结。”
不多时罗秀走上前,“这位是孟夫人吧?我是郑家夫郎,姓罗叫罗秀。”
蔡氏眼睛一亮,眼前的夫郎长得可真俊!
即便她做生意见过许多人,但像罗秀这般长相的不多见,人都有爱美之心,不由得对他就有几分好感。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望别见怪。”蔡氏叫下人把东西抬过去。
罗秀接过来一看,里面居然装着一匹丝缎!
同样是缎布,普通的绸缎和丝缎的价格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丝缎可是全丝织出来的,蔡夫人出手实在大方,见就送了一百两银子来!
“这,这太贵重了!”
孟夫人笑着摆手,“我就是做这个生意的,花不了多少钱。”
罗秀想起今天的目的,沉了沉气收下了这匹锦缎。
人来的差不多了,罗秀拿出自己的绣片与大家分享起来,他绣工不错以前没出嫁的时候还带着小妹绣络子卖。后来成亲后时间少了,但给孩子做衣裳的时候也经常绣些花草树木。
大伙夸赞他的绣工好,林老夫人也拿出一件绣着兰花的帕子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想我年轻的时候绣工在我们县里可是出了名的好。”
大家伙恭维起来,老太太的绣工确实不错,罗秀还记得在蜀州的时候,林老夫人帮自己画鸳鸯图,也帮忙修了几针,那针脚十分整齐细密。
其他几位夫人也依次拿出自己的绣品,大家的手艺都不错,轮到孟夫人的时候,她拿出一个三尺长的山水图,彩色的丝线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江上的水仿佛都流动起来!惊的大伙目瞪口呆。
“这就是苏绣吧?”林老太太见多识广询问道。
“老夫人好眼力,这是我年幼时跟一位苏绣师傅学的,这么多年手都生疏了,绣的不及师傅十之一二。”
“这太漂亮了,简直比画的还好看!”
罗秀也道:“这么细密的针脚,得绣好长时间吧?”
“断断续续的绣了三年。”
“真了不起!”大家夸得真心实意,孟夫人心里也痛快,不由得露出笑容。
其实内宅妇人们开茶会大多就是闲聊家常,以前孟夫人不爱参加是觉得那些人看不起她,她自己也懒得搭理。罗秀与那些让人不同,这年轻的夫郎性子随和,说话又好听,最主要人长得还漂亮,孟夫人便有意与他结交。
罗秀也正是奔着这方面去的,没想到相处下来两人十分投脾气,一来二去竟成了手帕交。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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