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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楼瀛不敢细想。


    石念心击飞他时, 那到底是内力?


    亦或者是……妖力?


    明明他向来不信什么妖精鬼神,可念头一点生起,就如开了闸的洪流, 再也难以遏制。


    似乎这样, 好像许多怪异的事都说得通了。


    从最初见到石念心时,她便是一副没有经过世俗教化的模样,到后来陈元菱突然“失心疯”在地上跪行、她能数次悄无声息离开又回来、他感觉不到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这远超乎常人的力量。


    苏英看楼瀛脸色变幻,唤他一声, 楼瀛乍然抬头回过神来,立刻敛眸收了神色,道:“朕无碍。”


    只是剧烈跳动的胸膛仍在泄露着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太医为楼瀛的肩膀包扎妥当, 提笔写下药方,回禀道:“陛下除了右肩伤势较重外,其余多是撞击所致的皮肉外伤,只需涂抹些膏药,不日便可消退。只是右肩处肩骨骨折, 需得每日内服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汤药,加以外敷药膏,并配合日常静养,还请陛下近日务必少动右臂, 以免伤势反复。”


    楼瀛疲惫地颔首, 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太医离开,苏英立即哭丧着脸哀嚎:“陛下呀!您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听当时的动静, 奴才还以为是屋中进了什么刺客呢!”


    说完,又气不过,忍不住碎嘴两句:“您可是天子, 石贵妃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天知道当石贵妃一开门,给他们一句“我把楼瀛打了”时,他简直是魂儿都要吓飞了!


    楼瀛却只关心他话中的另一点:“你也觉得,这动静听着不像是一个女子能弄出来的?”


    苏英疑惑为什么楼瀛问起这个,如实应道:“自是!虽然陛下您非以蛮力见长,却也弓马娴熟,称得上孔武有力,这石贵妃看着娇弱,竟然把您……莫非是天生神力不成?”


    “天生神力?”


    几个字在楼瀛口中打了几转。


    苏英琢磨着,道:“不过说来,石贵妃身上匪夷所思的事情竟还不少。”


    “后来奴才特意派人逐一仔细盘问了各道宫门值守的将士,都说未曾见过石贵妃,这各道宫门起码都是十几个人在看守,石贵妃也不像是能有这手段,偷偷买通这么多将士的。”


    “若是换了伪装跟着别人偷溜出去,可进出宫门的也都是各家大人和亲随,连采买的宫人今日都没出宫。若是不是从宫门走,还能有什么法子飞出宫墙不成?”


    见楼瀛不做声,苏英又问:“陛下可从石贵妃那儿问出什么了,她是如何出去的?”


    楼瀛想起石念心的回答。


    翻皇宫的宫墙爬出去的。


    这个回答没有人会信,苏英不会信,他又如何能相信?


    本就埋下的猜疑种子被苏英的话灌溉。


    楼瀛没有直言,抬头看看窗外模糊不清的晦暗夜色,迟疑地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妖精鬼怪吗?”


    苏英没想到楼瀛突然转了话题,愣了一番后,简直是哭笑不得:“我的陛下诶!这世上啊哪儿有妖怪,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骗人的罢了!”


    楼瀛皱眉,认真道:“那你的意思是,世上也没有仙神菩萨了?”


    苏英脸色一变,立刻压弯了腰,双手合十连连朝着四方朝拜:“菩萨莫怪,菩萨莫怪,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也绝非不敬之意,菩萨千万别放在心上!”


    几声赔罪之后,苏英才起身来,嘀咕:“就算陛下您福泽深厚,这话也不能随便说啊,让菩萨听了该如何是好?”


    楼瀛却较真道:“既然世上有神仙,那为何不可能有妖鬼?”


    苏英语塞,答不出来,只好疑惑地问:“您不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吗?怎今日突然问起这个?”


    楼瀛紧抿着唇,像是在死守什么秘密。


    楼瀛指尖抵着额角,沉默良久,最后却是吩咐:“今晚的事命所有人封口,只说是朕自己失足摔伤。”


    苏英错愕。


    而楼瀛的下一番话,更是让他生出惊人的猜测。


    “明日一早,你去崇济寺寻慧通高僧入宫一叙。另外派几个可靠的人手再去石念心的家乡打探一下关于她的过往,事无巨细全都呈上来,务必小心谨慎,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记得,把她的画像也带上。”


    *


    第二日一早,苏英便动身往崇济寺请人,却被寺庙中的小沙弥告知慧通外出传经讲学,要几日后才能回返。


    楼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苏英又试探问:“那贵妃娘娘那边……”


    楼瀛看了眼手边的奏折,道:“先吩咐将她禁足月泉宫中,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半步。后面的事,再议吧。”


    说完便翻开奏折提笔批复,假装只一心沉浸于政务中。


    睁眼是石念心的巧笑嫣兮,声音玲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闭眼是她居高临下,神色睥睨,仿若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


    是想念和牵挂?是羞恼和气愤?还是未知的恐惧?


    他辨不真切,只能盼着慧通早日归来。


    好在并未让他等多久,不到十日,去往石家村的人便带了消息回来。


    楼瀛顾不得看密信上前面所言什么石蔓蔓性格懦弱、形容消瘦、做事踏实勤勉等,只飞快扫过,然后落到最重要的一句上——


    经村民辨认,画像上之女子,并非石蔓蔓。


    尽管楼瀛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映入眼帘,仍是浑身力气骤然被抽空,脚下虚浮得站不住,向后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信纸掉在地上。


    “陛下,慧通高僧来了!”御书房外传来罗良的通报声。


    今日苏英另有事办,在御前伺候的是罗良。


    楼瀛下意识起身将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揉成一团,藏于袖中。


    收敛了眼底的震惊,才唤:“进来吧。”


    罗良带着慧通进来,一眼便敏锐捕捉到楼瀛努力掩藏却藏不住的苍白脸色。


    罗良面上不显,垂眸恭敬道:“陛下,慧通高僧来了。”


    慧通躬身唤:“见过陛下。”


    “方丈不必多礼。”楼瀛微微颔首,“赐座。”


    等慧通入座,罗良为二人斟上茶水,楼瀛侧首示意,罗良立刻招呼着在门口侍立的宫人一并退下。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楼瀛此前明明是迫切盼望着慧通能早日归来,为他一解心中之惑,但此时袖中的密信却分外灼人,烫手得让他无从开口。


    不待楼瀛斟酌好话语,慧通先说起不久前寺庙中的一件怪事。


    “去岁年末一个寻常午后,寺院佛堂中供奉的释迦摩尼金身佛像突然出现数道裂痕,不过片刻,佛像便全身碎裂,轰然崩塌,散作一地乱石。”


    楼瀛不解其意,但还是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可是腊八法会那几日?朕略有耳闻,只是当时朕有要事缠身,未能顾及此事。”


    说到这儿,楼瀛眉心微微皱起:“不知佛像倒塌是何缘故,可是有何不祥之兆?”


    慧通垂眸:“贫僧无能,难勘天机。只是听弟子说,不久前,曾有一名富家夫人在佛像前驻足停留。”


    楼瀛身形一僵。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带着石念心去崇济寺上香祈福,忽然听石念心惊呼一声,他匆匆赶去时,只见她站在佛像前,捂着掌心,似在忍受着什么疼痛,而后,轻拍了佛像一掌。


    难不成慧通的意思,是石念心毁了佛像?


    果然,慧通下一句便是:“陛下可是为那位夫人而唤贫僧前来?”


    楼瀛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只仿若听闻了什么趣事,笑道:“方丈何出此问?难道朕还能知晓是谁毁坏了佛像不成?”


    慧通亦无声浅笑,并未再多言一字,目光平和而慈悲,目光下的楼瀛却只觉无端地烦躁。


    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觉这是无稽之谈,可经过石念心一掌将他击飞后,那种瞬间迸发、全然无法抵挡的力量,又让他觉得,恐怕世间只有如石念心那般非常人所能及的古怪力量,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击碎佛像。


    可是石念心何故要行此举,难道她真的是妖,践行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吗?


    荒谬,简直荒谬!


    可若一切是真的呢?


    若她真是妖……


    面前的慧通和尚慈眉善目,他看不清底细。


    他若在慧通面前贸然说出石念心身份,可会危及她的性命?


    楼瀛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避开慧通的目光,转了话题,若无其事道:“此次寻方丈而来,只是朕最近看起一些鬼神志异的杂书,好奇一件事罢了,与他人无关。”


    “愿闻其详。”


    楼瀛犹豫片刻,终是放低了声音,问道:“此世间,是否……真的有妖?”


    慧通温和的目光掠过楼瀛,没有揭穿他的欲盖弥彰,回答:“世间之大,凡人目力所及不过沧海一粟,又怎敢道尽知天下生灵?贫僧不过行于世间几十载,亦不敢妄加断言。倘若陛下心有疑惑,不妨自己一试。”


    楼瀛诧异:“如何能试?”


    慧通自腕间缓缓褪下一串佛珠,置于掌心,呈向楼瀛,道:“此乃崇济寺代代相传之法宝,若真有妖物,在此佛珠下亦会无处遁形,展露原身。”


    楼瀛抿唇,目光沉沉,没有动作。


    慧通也不急,右手保持着奉上的姿态,左手立于胸前,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楼瀛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串佛珠。


    他看着掌中的佛珠,一共十四颗,深褐色的菩提子佛珠泛着光泽,乍看平平无奇,断难以想象竟是能克制妖物的法宝。


    “多谢方丈。”虽是说着感谢之语,但楼瀛话中丝毫不见困惑得解的喜悦。


    “罗良,送客。”


    慧通随着罗良离开,屋中静下来。


    楼瀛对着佛珠串静坐也不知多久,罗良送完慧通回来时,发现楼瀛一直盯着手中的佛珠,小声问:“近日总见陛下心情不大好,如今见了慧通方丈,陛下心中的问题可是有解了?”


    楼瀛只问起:“石贵妃近来如何?”


    “娘娘最近倒是安分,未曾再偷偷溜出去,规规矩矩应了禁足的旨意。”


    楼瀛脸色缓和少许,叹息道:“但愿她这次是真的能知道错了。”


    罗良偷瞄着楼瀛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只是,进来听月泉宫中的宫人说起,似乎娘娘平日里都在带着宫女在月泉宫中玩蹴鞠投壶,凭高超的技艺,折服了一众宫人……”


    楼瀛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


    楼瀛直到第二日才动身去了月泉宫。


    与他想象中的冷清不同,入耳是一片欢声笑语。


    一群宫女正聚在院中,人群的中心,石念心捏着一支箭矢,手腕轻轻一扬,箭矢便准确无误地落进远处的壶器中,旁边的几名宫女立刻鼓掌赞叹:“娘娘都连中九十九支了,当真是百发百中呢!”


    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一个被禁足的妃嫔宫中应有的场景吗?


    石念心有些骄傲地扬扬脑袋,又重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抬起手臂,眼睛紧盯着壶口,正要扔出——


    楼瀛轻咳一声,石念心手一抖,箭矢偏了方向,恰好从壶口边缘擦肩而过。


    围观的宫女齐齐惋惜地叹了一声,转身看过去,才后知后觉发现刚才发出动静的竟然是楼瀛,立刻惊慌下跪:“参见陛下!”


    楼瀛脸色不太好看,石念心看见他,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十分欢喜,唤了声“楼瀛你终于来了”,小跑到他的身边。


    楼瀛指尖摸索向袖中的佛珠,冷淡地“嗯”了声应下。


    他摸不清石念心的心思,也不敢去猜测她的心思。


    她如今这般笑意吟吟的模样是何意?


    打了他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直到现在,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楼瀛闭眼,不敢看她,只道:“朕有东西……”要给你。


    “楼瀛我下次不会再打你了。”石念心出声,打断他的话。


    楼瀛愣住。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石念心大而亮的眸子。


    石念心专注地看向他:“石茵茵都跟我讲了,原来你不是想吃我,而是想我和交/配,我……唔?”


    石念心话还没说话,立刻被楼瀛一把捂住了嘴。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眨巴眨巴纤长的眼睫,耳边是楼瀛压低嗓音的咬牙切齿:“这种话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


    楼瀛身后还有苏英的“噗嗤”一声笑。


    石念心不理解,但听话闭上嘴。


    楼瀛见她安静下来,才松开捂着她半张脸的手,假装看不见一群死死低着头的宫女脸上的揶揄的笑意,拉着石念心的手便拽着进屋。


    石念心跟着楼瀛跌跌撞撞进屋,苏英立刻知情识趣儿地替他们把房门轻掩上。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石念心凑近,“你是要和我交/配你怎么不早说?”


    近得继续只要他再往前毫厘,就能吻上石念心的唇。


    楼瀛偏开头,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一边在心中暗骂石茵茵都教了石念心些什么,一边支吾着说不出话。


    半晌才勉强寻了措辞,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怎么能说,是……呢。那样的词,那形容畜生的……”


    楼瀛有些说不下去,最后只道:“朕于你是发乎情,情到浓时又名正言顺,怎能用简单的……那二字来概括?”


    楼瀛话音顿了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出那直白的两个字。


    石念心偏了偏头,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什么情啊名啊的,好复杂,不都一样是滚在一起,然后一男一女、或者说一雄一雌契合成一体?


    她在山上这么年,也曾唯一一次见过一对鸟儿停在半山腰,两只鸟重重叠叠的,后来椿树告诉她,这叫交/配,可以生小鸟。


    她懂得可多了。


    楼瀛看着石念心懵懂的目光,想起她方才提到的。


    原来不是想吃我啊。


    楼瀛心中生出怪异,世上真的有人会这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知,甚至会想到茹毛饮血的“吃人”上吗?


    手不自觉又摸向袖中的佛珠串。


    “你早说不是要吃我,我就不打你了,让你白白挨了两顿打……”石念心不知晓楼瀛心中的想法,只想着石茵茵教她的动作,端端正正双手作揖,“还望海涵。”


    石念心这般知节懂礼的模样,倒让楼瀛不适应了,后退小半步,迟疑片刻,才道:“这件事,朕也应该与你说声抱歉。”


    “是朕不该一时冲动,却未曾顾及你的意愿,就强迫你……做那样的事。”


    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应下:“你确实该与我道歉。”


    “不过看在你经常给我好吃好喝好玩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石念心说完,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向他,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桂花糕是石念心最喜欢的糕点口味。


    楼瀛对上石念心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稀里糊涂的,他也不知怎么,最后便成了他们对桌而坐,一同品尝着糕点果茶。


    瞧见石念心面前的点心盘子快见了底,又唤了苏英去再添几样精致的点心来。


    石念心一心落在糕点上,楼瀛一心落在她身上。


    忽然想到岁月静好四个字。


    他没想到石念心口中会说出交/配这种词,更没有想到石念心会与他道歉。


    不过,石念心是真的对这人伦之事一窍不通?


    因为她……非是人族吗?


    楼瀛生出几分好奇:“你能与朕讲讲,你从前的事吗?”


    “从前?”石念心诧异抬眸。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起她过这样的问题。


    “比如你小时候发生的趣事,或者你以前最喜欢做的事?”


    “我喜欢晒太阳!”提到这,石念心双眼有些笑意,转头望向窗外,“尤其是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还有其他吗?”


    石念心摇摇头:“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和晒月亮。”


    想了想,又补充:“偶尔也会淋雨,但我不喜欢淋雨。”


    雨水会冲刷掉石头锐利的棱角,若是连日潮湿,还有些青色的小草想要长在她身上,还好她有妖力可以拂去那些不安分的绿芽,才能让整座石山都一直光洁漂亮。


    “你的朋友和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石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姊妹。


    石念心想了想朋友是什么,回答:“我也没有朋友。”


    说话这些,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立刻双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溜地看着楼瀛,飞快找补:“我有家人,是石家村的一户人家,石茵茵是我姐姐!”


    这话自然是石茵茵教她的。


    楼瀛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真是个直冒傻气的姑娘。


    连撒谎都不会。


    是啊,她向来不会掩藏心思,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别人的格格不入,几番直白地与自己提过“吃她”,只是之前的自己从来都用世俗之内的想法来曲解她的意思。


    打人也是因为以为自己要被吃掉,她只能凭求生本能被迫自保罢了。


    思及此,他所有的怒意,竟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与心疼。


    无奈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心疼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没有家人,没人朋友,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她从前,会孤独吗?


    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孤独的浪潮向他涌来,他没有经历过石念心的过往,此刻却觉得自己仿若与她一般孤独。


    思绪转瞬间,石念心已经用完了点心,道:“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不等楼瀛应答,石念心已经拍拍手起身,开了房门出去。


    楼瀛跟着石念心出去时,便见她又如此前一般蜷缩着坐在地上,或许是刚刚填饱了肚子,此刻她的神情显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靠在廊柱旁。


    像一只慵懒地晒太阳的狸奴。


    楼瀛眼中忽然浮现石念心每个春日和煦的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院中晒太阳的画面。


    石念心忽然想起什么,问:“方才你来时,好像说你有什么东西?”


    楼瀛闻言一怔,下意识摸向那串佛珠。


    珠串被他握在手中,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力道几欲将佛珠捏碎。


    沉默中,只剩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数光明半数阴影。


    楼瀛忽然松了手,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新岁时各地进贡的东西不少,除了那对翠羽的孔雀还有不少小玩意儿,不知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不要了,那两只孔雀初时还觉得有趣儿,结果平日没事儿就爱叫唤,我给放到后院儿去了,再来几只这么吵的我可受不了。”


    “那朕让人养到上林苑去,那边还有不少奇珍异兽,若是得了闲,我们可以再去散散心。”


    石念心点点头,又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楼瀛看了看不远处的石桌石凳,建造宫殿时,或是为了便宜乘凉,正好位于树下浓荫处,只能从叶片的间隙间疏疏落落漏下来几缕光,难怪石念心不喜欢。


    “朕命人在院中给你做一个秋千吧,朕猜你应该会喜欢,也方便你晒太阳。”


    “秋千?那是什么?”


    楼瀛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袍,也学着石念心大喇喇席地而坐,在她身边,与她同披一片日光。


    “秋千是种特别的座椅,它悬于半空,仅由两根绳索固定,当人推动时,它便会随之摆动,又称之为荡秋千……”


    苏英在不远处悄悄招手,示意所有院中伺候的宫人转身退下。


    帝王此番不雅的姿态,只留给他们一对情儿自己瞧瞧就好了。


    *


    “陛下,您这是……”


    苏英眼看着楼瀛将这串佛珠从紫宸殿带到月泉宫,又从月泉宫带回紫宸殿,心中大为不解。


    他听罗良说了,慧通大师入宫时特意将这串佛珠留给了陛下,今日前往月泉宫前,楼瀛也是特地带上,他多嘴问了一句,楼瀛只说是赠予贵妃的。


    虽然楼瀛并未言明,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石念心性格行为古怪,发生在她身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突然让人重返石家村调查,又找来了慧通大师,还整日对着留下的这么串佛珠魂不守舍,很难不怀疑,这串佛珠可能是别有什么用途。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石贵妃会是什么妖精鬼怪,但若能借慧通大师所赠的法器换得几分心安,也算是一桩稳妥事,权当防个万一,但陛下这完璧归赵的,又是在做何打算?


    楼瀛没回答,只将这串佛珠拿在手中,视线从一颗又一颗珠子上碾过,虚虚望着出神。


    楼瀛忽然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评价石念心的吗?”


    苏英飞快调动记忆,迟疑答:“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当是难得的有颗赤子之心的人?”


    “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啊……”


    楼瀛摩挲着佛珠,忽然轻笑着叹气摇头,起身取来一只空置的铁匣,将佛珠放入其中,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落锁,藏进了柜屉最隐蔽的角落。


    紧接着,楼瀛到书桌前,从其上拿出此前拟好的圣旨,仔细确认一遍,拿出玉玺,盖下印章,一气呵成。


    “陛下,您这是?”苏英诧异。


    “此后,这段时日的所有事,不得再提。”楼瀛的声音听着带有疲惫,但仔细一品,却不难发现其中下定了决心后的轻松。


    楼瀛目光又落到桌上:“这则圣旨,明日一早便去颁布吧。”


    苏英不解,还是“喏”了一声应下,快步走到楼瀛身边准备将圣旨收起。


    目光落到圣旨上的字,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分明是封后的旨意!


    石念心都这般行事了,陛下竟然还是决意封她为后?


    楼瀛看到苏英脸上的震惊,哼笑一声:“这有什么震惊的,这不是早就答应念心的,朕岂是个食言之人?”


    只是履行得稍微晚了一些罢了。


    石念心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他只确定,这是他爱的人。


    石念心不通人事、不懂情爱又如何?


    他等得起。


    “明日去传了圣旨,让礼部寻个好日子,完成封后大典吧。”


    *


    消息一出,宫中顿时轰动一片。


    虽然楼瀛对石念心的偏爱可谓是众所皆知,但以她微末的出身,从成为美人到封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而当今陛下空置后宫多年,如今这天下,竟然是真的要迎来一位女主人了,不可谓是不万众瞩目。


    虽然朝中对石念心的出身颇有非议,但楼瀛一心坚持,面对朝堂上的群臣各方劝谏也无丝毫松口,顾及楼瀛已经空置后宫多年,终于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太后那边也未曾出来劝阻,众臣只好作罢。


    典礼定在了二月下旬,石茵茵比石念心还要激动,衬得石念心整个人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好在石茵茵整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整日开始少见了人影。


    但石念心的日子并未就此清静下来,每日月泉宫中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给她量体裁衣,就是教她规章礼仪。不过后者没几日便被楼瀛叫停,不愿对她多加束缚,只亲自简单叮嘱了在册封典礼上的步骤和紧要之处。


    二月廿三,宜祈福,宜嫁娶。


    万物初生,春色正浓,皇宫中铺满大片的正红,石念心头戴凤冠,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端坐于凤舆上,被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宫门与高墙,直至金銮殿前,石念心下轿,缓步拾阶而上,登上金銮殿前的月台。


    浩荡的人群中,有礼官上前来宣读册封诏文,石念心随着指引接过象征皇后之位的金册和凤印,楼瀛目光落在她盛妆的脸上,眼底漾开笑意。


    石念心似有所感,侧首目光与楼瀛相接,虽不知楼瀛在笑些什么,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全都跪拜向她,高声而齐声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倒觉有几分有趣,也略勾了勾嘴角。


    楼瀛眼中笑意更盛。


    钟鼓齐鸣中,石念心听到有人喊:“帝王帝后共拜先祖。”


    楼瀛收起脸上的笑意,面向肃穆的佛台,敛容垂目,鞠躬朝拜。


    石念心照葫芦画瓢,学着楼瀛的模样鞠了一躬。


    起身后,一小太监上前,将手中木托高高举过头顶,上用金黄锦缎覆盖于一物之上,小太监垂目恭声道:“请恭请娘娘佩戴此宝,虔心祷告上苍。”


    楼瀛微微皱眉。


    他曾向礼部操办典仪的官员提过,尽量略去部分向上天祈福祷告的礼节,具体的典礼环节他也都亲自看过。


    他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佩戴宝物的环节?


    楼瀛还在思索,石念心已经掀开了金黄锦帕,拎起了木托上的东西——一串佛珠。


    楼瀛一愣,这串佛珠……怎么这么眼熟?


    一声“等等”还未说出口,石念心已经将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楼瀛来不及解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用力想要将佛珠从石念心手腕上取下来,但不料佛珠竟如同生在了石念心手腕上了一般,任他使多大劲也纹丝未动。


    观礼的群臣见陛下突然失态地扣住皇后的手腕,像是想要将之取下来,却迟迟未有进一步动作,不禁面面相觑,只觉困惑。


    太后皱眉:“皇帝,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抬眸对上石念心的双眼,却见其眼中只有疑惑,似乎并无异样。


    场面因为楼瀛这突然的行径而生出几分喧哗,但此时楼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只紧盯着石念心神色的每一丝变化,低声问:“你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石念心不懂楼瀛在做什么,不过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学着压低了嗓音,做贼似的凑近了用气音小声回答:“没……有……啊……”


    难道是他多心了?


    慧通给他的那串佛珠已经被他锁在了紫宸殿的铁匣中,或许只是佛珠手串都长得大多相似,他认错了而已?


    又或者,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异想天开的胡乱猜测?


    楼瀛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的心稍稍放回些。


    楼瀛刚刚要松一口气,就见石念心眉头一皱,望向他的眼眸中有诡异的银光流转。


    楼瀛直觉情况有异,当机立断随意指了个方向,高声呵道:“有刺客!”


    原本庄严肃穆的场面瞬时炸开,陷入混乱。


    万众瞩目之下,楼瀛顾不得这么多。


    他连为什么那串佛珠会出现在这儿都无暇细想。


    他只知道,若是让石念心突然在众人面前现出妖身,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恶果!


    楼瀛拉着石念心就走,身后的苏英以及随身的侍卫下意识跟上,楼瀛猛然回头,目光冷冽如刀,呵斥道:“谁都不许跟来!全部留在此处,给朕细细搜查可疑之人!”


    于是,在皇帝与皇后大婚的当天,两个金尊玉贵的主子,就这么在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就这么跑了。


    但众人听闻有刺客,典礼再如何,也比不急帝后和自身安危要紧。


    而此刻的楼瀛已经拉着石念心一路呵退宫人,往紫宸殿的方向跑去。


    随着他跑了一路的石念心终于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正想答,便又听石念心疑惑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好奇怪?”


    楼瀛一惊,眼看紫宸殿还有好一段距离,迅速转向御花园深处,几步间在一处假山与丛木交掩的隐蔽角落停下,朝石念心看去时,就见石念心的衣袍逐渐变得干瘪,仿佛其下的身躯正无声无息地消散,失去了支撑华服的躯体。


    石念心消失的最后,楼瀛只能见到她脸上难得出现的惊愕神色。


    “念心!”


    楼瀛话音未散,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掉落在地上空荡的礼服。


    楼瀛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明明他该为这样的远超他平生认知的场面震惊,但此时他只关心一件事——


    石念心,消失了?


    楼瀛茫然地看着鲜红的礼服。


    不,不对。


    慧通分明是说佛珠只会让妖灵显出原型,那石念心的本体呢?


    楼瀛意识到什么,立刻将地上的礼服拨开翻找。


    书中的妖灵精怪都是些什么?


    狐狸?蛇?花?鸟?


    衣袍下什么也没有。


    楼瀛脸色惨白。


    怎么会没有?


    那他的石念心?


    楼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脑袋一片嗡鸣,胸口像压上了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忽然落到地上。


    在刚才锦袍散落的地方,有一颗小石子。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石念心第一次在月泉宫中失踪时,本该出现在床上的石念心无故消失,但当他掀开被褥,床上却莫名出现了一颗小石头。


    当时他没在意为何会有石头出现在床上,但此时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毕竟,石念心……姓石。


    楼瀛眼中重新泛起微弱的神采,屏住呼吸,双膝跪于地,极轻、极缓将地上的这粒小石头小心翼翼捧进手心,低声喃喃:“念心……是你吗?”


    小石头没有回应。


    楼瀛眼眶一热,酸涩直冲鼻腔,将石头拢入掌心,贴在胸前,哑声道:“是朕之过!朕不该收下慧通的佛珠,更是疏忽大意让人偷走佛珠,还拿到了你面前!你莫怕,朕现在就去找慧通,定能让你恢复如初……”


    话突然被打断:“你怀里那颗石头,能有我好看吗?”


    楼瀛一愣。


    是石念心的声音,如平日一般清脆而有活力,但是又仿佛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只是,怎么不是从他怀中传来?


    楼瀛循着那声响转头,才发现宫墙下被树丛掩盖的角落,一圈佛珠静静散落在青砖上,而佛珠的中央,一粒小石头正在轻轻颤动。


    而随着小石子的颤动,佛珠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纹。


    仔细听,还能听到佛珠开裂破碎的声响。


    几息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银色光芒流转,看不见身形的人伸来一只手,指尖轻轻勾起地上的礼服。


    衣袍甩动间,光芒逐渐退去,石念心完好无损站在他身前。


    发髻散开,如墨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目光轻轻扫过,睨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已经彻底碎成粉末的佛珠串。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想困住我?”


    “可笑。”——


    作者有话说:楼瀛:虽然她打人招蜂砸佛像,还可能是个妖怪,但她是个好姑娘。


    古代封后典礼太复杂了,文中做了很多简化,毕竟本文纯架空。


    努力艰难带预收之今天放一放《当我强取豪夺了清冷探花》的文案,因为新文需要走榜单,但是目前数据差太多了,有人美心善的小宝可以宠幸一下我吗[爆哭]


    【有权有势恶女x端庄美貌老实人】


    京城人人皆知,那个手握权柄又深得圣眷长公主是个恶霸,


    仗势欺人、横行无忌,人人见之退避三舍,


    她唯一仅剩的优点,便是不会霸女欺男强占良家。


    直到皇家的宴席上,长公主撞见了新登科的探花郎因不胜酒力在御花园透气小歇,


    貌胜潘安的小郎君如弱柳扶风,气息微喘,面若桃李,目光迷离。


    她揉碎了手中的兰花。


    欺男?那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巨贾沈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唯一的遗憾便是人人满身铜臭,胸无点墨。


    还好,沈家终于出了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七岁能吟诗作赋,十二岁考取秀才,十九岁便高中探花,性情更是克己复礼、温恭自虚,恰似从铜钱堆里长出一株孤高的君子兰。


    探花郎从小便按家族的安排按部就班,读书、定亲、入仕,


    长辈怎么说、规章礼法怎么写,他便怎么做,无论是事业还是婚事,所有的路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但他只觉得这般墨守成规的日子甚好。


    直到有一天,那个和他八竿子关系打不着的长公主突然遣人送信,邀他入府一聚。


    第一杯酒,公主说欣赏他满腹经纶,


    第二杯酒,公主说赞成他胸怀抱负,


    第三杯酒,公主开始扒他衣服,想要一亲芳泽?


    他这才明白,长公主哪里是欣赏他的学识,分明是看上了他的脸!


    从此,他原本循规蹈矩、井井有条的生活全都乱了……


    #公子,你也不想你未婚妻知道你在外面失身了吧?


    阅读指南和排雷:


    1.这是个只写1V1、SC、HE的BG作者,如有任何质疑,请重复阅读这一条;


    2.男主开篇有婚约,和女二只是父母定下的婚事,双方盲(未)婚哑(未)嫁毫无感情,后面男主会主动解除婚约,身心只有女主,女二非负面角色,会有她自己的路。


    第25章


    只有戏剧杂耍中才会出现的大变活人的戏码, 竟然有朝一日,真的出现在了他眼前。


    崇济寺那串被奉若至宝的佛珠,在石念心面前就这样轻易碎成了粉末。


    楼瀛理智后知后觉回笼。


    或许是只修为高深的妖。


    或许他此刻应该害怕和恐惧。


    什么都知晓, 但他却控制不住的移不开眼。


    楼瀛瞳孔颤动, 跪坐在地上,仰头望向石念心。


    石念心逆光而立,春日不偏不倚撒在她身上,耀眼得让他看不清眼前人。


    分不出今夕是何夕。


    他好像又成为了当年那个狼狈地跌倒在地,只能痴痴仰望着那个银发女子的少年。


    “你……”


    楼瀛唇动了动, 话音又停住。


    石念心只看着他,没有动作,像是在等他将剩下的话说完。


    但是楼瀛看不到,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正悄然收拢,已然凝聚起几分杀意。


    石念心紧盯着楼瀛的一举一动。


    这个凡人起身了,在靠近她。


    他打算做什么?


    椿树说,不能让山下的人知道自己是妖精的身份, 如果一旦被凡人发现自己是妖精,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驱逐自己。


    对他们而言,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是楼瀛好像知道了很多。


    所以, 自己要在他动手之前, 先杀了他吗?


    楼瀛手动了,石念心的手也动了。


    石念心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紧紧抱住, 一头撞进楼瀛怀中。


    “你没事,真好,真好……方才那一刻, 我差点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我又要失去你了……”楼瀛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反复呢喃这几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楼瀛一手抱住石念心的腰,一手抚着她的发轻拍她的背,如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告诉她这是可以安心依赖的巢穴。


    石念心睁大眼,手正停在楼瀛身后心脏的位置,指尖凝聚的妖力,只需轻轻一点,即可透过脊背,震碎楼瀛的心脏肺腑。


    她知道,人类和她是不同的。人类很脆弱,不堪一击,被捏碎头、砍断脖子、挖出心脏,随便一个简单的行为,都可以要了他们的性命。


    但是,面前这个人说,不在乎她是妖吗?不会让人来将她赶回山上吗?


    怎么好像跟椿树说的不一样?


    石念心皱眉,动作停住,脸上生出迷茫。


    “你别怕,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明明是比石念心更高挺的身形,此刻微微却弓着背,下颌搭在石念心肩头,宽阔的肩臂笼住了她,楼瀛却更像是那个寻求依赖的人,一时竟分不清是谁依偎着谁。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


    她也没害怕,没担心啊。


    石念心顿在原地,感受着紧贴的轻颤的身躯,只有她手中原本蓄势待发的妖力不自觉消散。


    从他的怀抱中退开,满脸疑惑,问:“你不害怕我吗?你不觉得我是异类,要把我赶走吗?”


    “我连留你在我身边都还赶不及,怎么可能会想要把你赶走?”楼瀛只觉这个问题匪夷所思。


    而至于怕……


    寻常人面对这般远远超乎认知,恐惧是本能。


    他也不例外。


    但是只要想着面前的人是石念心,他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是值得畏惧的。


    “我知道你不是胡作非为的……的妖。”楼瀛扯动唇角,“我只怕不能再与你相伴。”


    石念心认真打量楼瀛的神色,像是在辨别他话语的真伪。


    直到远远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见有人来了,石念心终于彻底收回尚还悬在楼瀛身后的手,缓缓垂落在身侧。


    “陛下?是您在这儿吗?”是苏英的声音。


    楼瀛回过神来,问:“金銮殿那边如何了?”


    苏英只能听到楼瀛的声音从树丛山石后面传来,瞧不见人影,虽不知为何陛下不肯现身,但也就收回收回探看的目光。


    垂首恭声应道:“各道宫门皆已落锁封禁,诸位大人都在前殿暂时安置妥当,刘将军已经带着禁军将宫中里里外外盘查了个遍,但未曾发现可疑之人,奴才实在担心您的情况,所以带着人赶来护驾。”


    楼瀛看了眼虽然重新穿上礼服,但穿得凌乱的石念心,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吩咐:“那可能是朕方才一时眼花看错了吧。朕方才崴了脚,今日需先回宫歇息,吩咐下去,宫中戒备可以解除了,让刘将军带人护送各位大人出宫回府便是。”


    “那封后大典……”


    “皇后的金册与凤印已经赐下,封后便算是完成了,明日朕再带着皇后去谒告祖庙。”


    苏英应下,又立刻派人抬了御辇和凤舆来送两位主子回宫。


    石念心先是同楼瀛一道回了紫宸殿,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进屋坐下,一进门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合上屋门。


    “你如今身体可有其他不适?方才那佛珠可有伤着你?譬如什么……内伤?”


    毕竟虽然石念心看似是轻松震碎了佛珠,但他终究不了解这些什么佛法妖术,若身上留下什么暗伤便不好了。


    石念心高抬起下巴:“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楼瀛见她确实毫发未损,这才松一口气,彻底放下心。


    石念心打量他的神色,好奇道:“你似乎,对我是妖,不是很惊讶?”


    楼瀛坦言:“此前你一掌将朕打落床榻时,朕便觉得你的力量甚是古怪,非凡人所能及之力,朕又思及此前陈元菱曾言,说你会……妖术,心中便生出了几分猜测。”


    “原来如此。”石念心恍然大悟。


    “陈元菱?你是说她跪在御花园地上那次吗?”既然被发现了,石念心也坦坦荡荡大方承认,“是我做的,谁让她凶巴巴的。”


    语气中还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


    当时不过一时兴起,后来才想起来这举动似乎招眼了些,自那以后她更收敛了些,却没想到仅仅是把楼瀛打下床榻时所用的些微力量,都能被察觉出异样来。


    凡人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石头震惊。


    楼瀛看着石念心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不愿追究你的来历,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出乎了我的意料,那串佛珠会出现在宫中,是我之过。”


    毕竟是因为他的揣测,慧通才会将佛珠给他,引发了今日的意外。


    听他说起佛珠,石念心也有几分好奇这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个能让我变回原形的东西是哪儿来的呀?”


    听此言,楼瀛才想起什么,立即快步走到角落的柜子旁,打开柜屉,去看原本他存放佛珠的地方。


    那匣子仍在原处,可落的那把铜锁却已扭曲断裂,掀开匣盖,不出意料已经空无一物。


    *


    楼瀛当即下令彻查,只是因为石念心的身份身份特殊,无法声张,故而只称是紫宸殿有东西失窃。


    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佛珠,必定是能自由出入紫宸殿,且知晓这串佛珠的存在的人。几番暗查,线索最终落在了罗良身上,等楼瀛派人去抓捕时,却只得到罗良失足落水溺死的消息。


    苏英吓得连连朝楼瀛诉苦表忠,好在楼瀛对这个自幼便伴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还算有几分坚实的信任,也未打算迁怒于他,只摆摆手以治下不严的由头罚了他半年俸禄。


    而负责操办典仪的那头,经逐一查问,呈上佛珠的小太监和礼部官员都声称只是依章程行事,一层一层往上盘问,最后竟是太后在大典前找礼部尚书问了流程。


    太后不满把按例该有的一些祈福仪式给漏掉了,特意吩咐添上,还从自己私库中赏下一串玛瑙佛珠以充礼器,只是不知如何被调换成了其他。


    楼瀛自然心生怀疑,但太后给的理由似乎也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漏,任谁听了,都只觉是慈母为周全礼数的一片苦心,只好暂且将疑虑压回心底,再让人继续查罗良的死因。


    没等这边出个结果,大典的半月后,楼瀛刚从朝会上下朝,却听苏英来报,说是慧通方丈求见。


    楼瀛脚步一顿,苏英察言观色,主动请示:“若是陛下今日不方便,可要让他先回去,来日陛下需要,再行传召?”


    楼瀛沉吟片刻,却是道:“让他来御书房罢。”


    不多时,便见苏英引着慧通而来。


    楼瀛抬臂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颔首问道:“不知方丈前来所为何事?”


    慧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并未做太多迂回寒暄,只径直说道:“贫僧听闻,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成婚大典上,出了些变故。”


    楼瀛指尖微动,随即唇角便扬起散漫的笑意,像是闲谈起什么无关紧要之事:“确有此事,不过已经都解释清楚了。想来是朕觅得所爱,得偿所愿,一时欢喜过了头,竟在人群中看花了眼,误将路过的寻常内侍错认作成了刺客。”


    说完,叹气一声:“这等乌龙,实在惭愧,不提也罢。”


    慧通浅笑着应下:“那便恭贺陛下喜得姻缘。”


    话音一转:“只是既然如此,想必,之前陛下问贫僧的问题,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结果。”


    楼瀛脸色微变。


    心思竟是好像被看穿一般,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慧通目光平和,缓缓道:“陛下不必如此戒备,世间诸事的定夺与裁断,终究只系于陛下一念之间。万物皆有其因果缘法,贫僧不会插手,也无能贸然干涉。”


    楼瀛垂眸,声音有些冷:“既然方丈不插手,又何必多问?不如请回吧。”


    慧通听这话,也没有丝毫不愿离开的留恋,起了身,欠身行了一礼,道:“若是陛下还有什么疑虑,可遣人来崇济寺,贫僧随时恭候。”


    便转身准备离开。


    楼瀛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屋门,看眼就要走出御书房,却突然叫住他:“等等!”


    慧通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面对楼瀛的沉默,也不催促,只口中默念诵着什么经文。


    楼瀛神情有几分松动,垂眸思量许久,还是忍不住把困扰他多日的顾虑问出口:“若是世间真有妖灵,那凡人之力与之相比,无异于蚍蜉于之巨林,岂不是只能处于任其宰割的境地?”


    他作为楼瀛,他不在乎石念心是人是妖。


    但是他作为一国之君,他无法不担心一个问题——如果世上真的有妖精鬼怪,那天下万千只手握寸铁的普通百姓,该如何自处、如何自保?


    “非也。”


    “万物生灭,自有相克相生、阴阳制衡之理。若是天下妖祸纵生,鬼怪横行,那人族之中自会应运而生修道之士,除魔卫道,护佑苍生,千万年前正是如此。而今时移世易,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妖灵妖力溃散,再难化形现世,人间方得太平岁月。”


    “妖灵再难化形现世?”妖灵不得化形,那石念心是为何故?


    慧通知他心中困惑,道:“虽贫僧未亲眼见之,但机缘巧合曾阅得一古籍中残卷,其上有所记载,人皇负一国之气运及万民之诚愿于一身,若妖灵修行深厚,距离化形仅一步之遥,又以人皇心头精血为引,或可借此补足天地灵气之缺,跨过化形最后一道难关,得生人形。”


    人皇之……心头血?


    楼瀛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他还未来得及将之抓住,已经消散无踪。


    只听得慧通继续道:“故,此乃妖灵与陛下之因果,虽为因果,却也不知是机缘,还是孽缘。”


    “只是从千万年来人与万物共生之法而言,人与妖长久相处,多是难得善终。贫僧惟愿陛下能恪守本心,勤政爱民,泽被苍生,而莫贪非常之欢。”


    楼瀛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哭了,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本来以为是万字章,结果修文修得太痛苦了,只挤出来四千字。


    因为后天要上夹,所以打算今天把明天的章节提前发了,我努努力在下午六点之前放出来,后天及以后的章节会恢复到晚上22~24点更新。


    我流乱七八糟的人/妖世界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会慢慢随着男主视角一点点揭开。


    第26章


    什么叫“人和妖长久相处难得善终”?


    他和石念心才刚刚成婚, 眼前这和尚便敢断言他们未来如何了?


    “朕的事自己心中自有主张,就不劳烦方丈费心了!”楼瀛薄唇紧抿,“苏英!送客!”


    “喏。”


    御书房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苏英看到楼瀛不太好看的脸色, 立马垂首,快步走到慧通身边:“大师,请。”


    苏英送了慧通回来,便见楼瀛手肘撑在桌上,指节抵着额角, 一副头疼的模样。


    苏英轻唤:“陛下,慧通方丈已经回去了。”


    楼瀛蓦然抬头,将紧拧的眉心舒展开, 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到午时。”


    该是用膳的时辰了。


    楼瀛略一思忖,起身道:“走吧,去月泉宫看看皇后。”


    按理如今石念心位至皇后,当是迁居凤仪宫,但是石念心说住惯了月泉宫, 她很喜欢那儿,楼瀛便只好依着她继续住在月泉宫中,只派人加以修缮。


    楼瀛去到月泉宫的时候,石念心正在庭院中晒太阳, 照旧是坐在台阶上, 双臂抱膝,下颌轻轻搭在膝上, 闭着眼蜷成一团,是石念心最喜欢的姿势。


    阳光毫无保留地覆在她身上,肌肤细腻得连细小的绒毛都没有, 只有额间的碎发在时不时随微风拂动。有一小缕头发落在她脸上,痒痒的,惹得她眼睫颤了颤,但仍是懒洋洋地不肯睁开眼。


    跟着石念心服侍许久的宫人已经见怪不怪,只有苏英在楼瀛身后惊呼:“我的个小祖宗诶,如今都成皇后娘娘了,怎可还如此随意地坐在地上,实在有失皇室风范!”


    苏英想过去将石念心扶起来,楼瀛伸手将他拦住。


    “朕知她向来是不喜欢拘束的性子,让她做皇后,不是为了让更多的规章礼仪来束缚她的。”


    只是想让她成为世人眼中与他唯一能并肩而立、站在天下最宝贵的位置上的……无论人或妖。


    楼瀛在原地站着没动,就这么看着石念心,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苏英在旁边瞧着自家皇上看着娘娘傻傻入迷的样子,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这不值钱的模样。


    还是石念心忽然望过来,唤了声“楼瀛”,楼瀛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光在宫门口站着不过来?”


    楼瀛眼中满是笑意,朝石念心走过去。


    “你怎知朕来了?朕都特地让他们不用通报,怕扰了你。”


    石念心鼻尖动了动,道:“我闻到你的味道了,我知道你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楼瀛想起来,上元节时他出宫去寻石念心,石念心似乎也是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楼瀛抬手,将袖口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声音带着困惑:“朕怎么没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莫非你说的是紫宸殿中常熏的檀香?”


    不过那种气味,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如苏英,或者其他宫人身上多少也会染了些,如何能辨得是他呢?


    楼瀛在石念心身边坐下,石念心便自然而然地凑过来,鼻翼微动,仔仔细细在他身上嗅了嗅,点点头,肯定道:“有的。”


    “有甜甜的,像牛乳羊乳般的香味,苏英身上也有一点,但是你身上还要更香更醇一点,闻着就感觉很好吃。”


    好吃?


    楼瀛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不由失笑,逗她:“那你要不要来尝尝?”


    石念心认真思索片刻,竟是真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上下打量起他,开始挑选方便下口的的地方。


    石念心看食物一般的目光看得楼瀛头皮发麻。


    他差点忘了,面前这个可是会把“吃人”二字挂在嘴边的妖精。一句“要不算了吧”还在口中打着转,石念心就已经倏然倾身过来,凑近他身上唯一裸露的脖颈,唇毫无预兆地印了上去。


    有湿润的东西在自己脖子上慢慢舐舔,像是在试探滋味。


    楼瀛身子完全僵住,不敢低头看石念心,只有喉结艰难地滚动。


    石念心舌尖每路过一点,便在肌肤上留下一片湿润,酥麻得他全身滚烫。


    楼瀛脑子里突然冒出念头,还好今晨他才刚刚沐浴过。


    念头刚刚闪过,就觉颈间一疼,尖锐的牙刺进肌肤,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下颌瞬间绷紧。


    石念心说吃,该不会是真的打算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吧?


    毕竟石念心是野性未驯的妖,她的行为不能按常理来推断,他该把石念心推开,但他却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甚至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如果石念心吃了他的血肉,那她的身体中是不是就有他的一部分,融为一体、再难分开了?


    他愿意成为石念心的一部分。


    苏英看到楼瀛吃痛难忍而皱起的眉心,想上前来阻拦,又立刻被楼瀛不动声色的抬手阻止。


    苏英站在远处空着急,但楼瀛如此决定,他也只好又挥挥手,清退了场上服侍的宫女们。


    哎呀,这陛下打光棍了这么多年,这突然和皇后娘娘亲近起来,真是没轻没重的,就算两口子要玩什么情/趣,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太没轻没重了点吧!


    苏英捂着脸转过身去,只剩下殿门前台阶上死死相贴的两人。


    痛感加剧。


    楼瀛几乎真以为石念心要从他脖子上撕下块肉来,石念心却突然松开口,只轻轻吮/吸了他的血液。


    退开身,眯着眼,舔了舔染血的唇瓣,道:“甜的。”


    楼瀛伸手摸了摸被石念心咬伤的地方,痛而湿/漉/漉的,似乎还可以摸到一排整齐的齿痕。


    石念心的。


    齿痕。


    石念心就此松开他,他甚至都说不清心中是庆幸还是失落。


    石念心没有多想,又重新恢复成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坐姿。


    楼瀛看了眼院中刚修好的秋千,问:“那个秋千你试过了吗?”


    石念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几日她才刚刚终于从大典前后各项忙碌的事务中脱出身来。虽说楼瀛免了她各种奇奇怪怪的规矩礼仪,既不用给太后请安,也不用管理那复杂的后宫事务,但也免不了有些琐碎的小事会来打扰她,她也是今日才终于清闲下来。


    院中多了个没见过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自然也没去碰,如今听楼瀛提起,才知道原来就是他此前提起的“秋千”。


    “这个东西要怎么玩啊?”


    楼瀛起身,向石念心伸出手:“来。”


    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引她走到庭中那架秋千前。


    石念心刚坐下,身下的秋千板立即轻轻一晃。


    石念心猛地从秋千上弹起身,警惕地盯向这块木板。


    “秋千便是这样的,会摇摇晃晃,但是你只要握紧两边的绳索,在秋千坐板上将身子坐稳……”楼瀛被她那副模样逗笑,温声安抚,一边扶着石念心在秋千上坐下,“像这样,便不会摔。”


    石念坐在秋千上,还蹦跶两下,确认这个悬空着的座椅是稳固的。


    眼中有些新奇,这么奇怪的椅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楼瀛在她耳边低低道了一声“坐稳了”,用力一推,石念心便如离弦之箭,像要融进天光般随着秋千高高荡起。


    “哇哦——”


    楼瀛特意用了猛劲儿,他想,石念心这般身怀妖法之人,轻风细雨或许太过温吞,倒不如一开始便让她尝些鲜猛的滋味。


    果然,石念心也不觉得怕,眼中闪着光,兴高采烈道:“高一些,再高一些。”


    楼瀛听出她声音中的欢喜,眼中也浮现笑意。


    秋千在石念心的笑声中越荡越高。


    直到宫女开始传膳,楼瀛才停下来。


    石念心坐在秋千上,只等着秋千自己缓缓停下来,她坐在模板上,转头望向身后的楼瀛,轻笑道:“你们凡人真是有趣,明明没什么力量,但是却能凭着巧思做出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


    既然楼瀛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石念心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反倒将那些原本只能压在心底的话畅快直言出来,语气都带着几分松快。


    “你们凡人”这么直白的话一出口,惊得楼瀛眼皮一跳,下意识目光左右逡巡,确认宫人们早已在石念心咬他脖子时就退得远远儿的,唯有几个正在往屋中传菜的宫女,也都距他们尚还有好一段距离,这才松一口气。


    “你小心些,别让别人听去了。”


    “他们这么远,听不见的。我又不傻,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的身份。这件事只有你知道,这是秘密!”


    只有你知道。


    他们共同的秘密。


    楼瀛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将他和石念心紧紧绑在了一起。


    这几日,他时常会感觉石念心像一缕抓不到、留不住的风,虽然石念心就在他身边,即便他们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分,但石念心依然随时都能弃他而去。


    楼瀛目光落在石念心眉飞色舞的脸上。


    他该怎么才能留住她呢?


    留住这个他一无所知、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亘千里的人?


    楼瀛忍不住轻声试探:“那朕可以知道……你更多的秘密吗?”——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应该不会腻吧?


    这章是提前更的明天的,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后面就都恢复成22~24点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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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石念心问:“你想知道什么?”


    问题又抛回了楼瀛身上, 他心底有万千的疑问,此时又仿佛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石念心说他的血是甜的……


    “你们妖……是需要吃人的吗?”


    他多少也曾看过一些妖灵志怪的杂书话本, 里面的妖精不乏是需以凡人血肉为食。石念心虽看似极爱食糕点, 但宫中皆知她食量惊人,似乎是永远也吃不饱的样子。


    莫非,她是需要以人为食?


    石念心回答:“不吃啊。”


    楼瀛这才松一口气。


    不然,他都不知该去哪儿给她找足够的食物填饱肚子。


    “不过……”石念心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要吃也不是不可以。”


    楼瀛呼吸一滞。


    石念心嘴角勾出顽劣的笑意。


    凡人真不禁吓。


    看着楼瀛脸上惊愕的表情,石念心这才慢悠悠回答:“哼,我才对吃人没兴趣呢, 我只喜欢吃甜甜的东西,而且我也不随便杀人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妖精要吃人?”


    “曾看过一些书上写的志怪故事,是这么描述的。”楼瀛这才明白石念心是在开玩笑,回答时颇有些不自在,这倒显得他像是道听途说些以讹传讹的流言蜚语, 就急急忙忙来求证。


    不过除了那些志怪小说,世间恐怕再难寻得关于妖精的只言片语了。


    毕竟现在的人,谁又能想到,世上竟然真的还存在妖精呢?


    “书?”石念心来了几分兴致, “书上是如何说我们妖精的?”


    “……书上有很多不同形象的妖精, 最多的便是勾人心魄的狐狸成精,也有啖人血肉的豺狼虎豹, 还有些妖精能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为祸一方百姓, 他们变化万千,会各种术法,让人防不胜防。”


    说完那些不切实际、多是凭空想象的东西,楼瀛问起石念心:“所以你既不需要吃人,也不需要去学什么功法修行吗?”


    似乎从未见过石念心如话本中的妖精,寻个什么洞天福地打坐修仙?


    “不知道,从我化形起,我就什么都不用做。”


    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偌大的荒石山,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母族,没有师门,没有挚友,只有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椿树,还是被她生生从沉睡中给吵醒的。


    石念心说得很平静,什么都不用做,听起来仿佛也很惬意,但是楼瀛却听出一丝的荒芜。


    因为生命的平原太过荒芜,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什么都不用做。


    “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


    “我?”石念心想了想,“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长出心脏了。”


    “长出心脏?”


    石念心自然地回答:“你不是知道我是石头吗?石头当然是没有心的。”


    “椿树说,我要努力长出一颗真正的心脏来,我就可以自由了。”


    石念心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楼瀛不自觉拧紧眉心:“你没有心脏,那你身体可会因此出什么事?你现在没有自由吗?椿树又是谁?你怎么才能长出人类的心脏?”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前两个问题。


    这可算得上是她如今唯一的弱点,她们妖怪才不会随意把弱点告诉别人。


    “椿树是一只不能化形的妖,它陪了我很多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长出心脏。”


    楼瀛只听到那句“陪了我很多年”。


    他突然心口酸酸的。


    他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


    话本中的妖精寿数总是长于人类,那石念心呢?


    她也活了很久,将来还会有更长、更遥远的生命吗?


    他忽然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那个能陪她很多很多年的椿树妖。


    他正想追问,又听石念心不知他心中的郁结,已经自顾自继续说道:“我最初以为跟着石茵茵能长出心脏,但是这都一年多了也没有动静。后来我听石茵茵说皇帝是天底下最无所不能的,我便想说不定你能让我长出心脏,可是你又反悔了。”


    楼瀛一愣。


    石念心的话,他怎么不明白?


    “朕何时反悔……”话还未说完,楼瀛忽然想起去岁刚见石念心时的场景。


    石念心跪在地上,仰起小脸,特别认真地问他——“你可以给我心吗?”


    楼瀛忽然想通,当初她的话,竟然是这个意思,而非他所想,要结两心之好?


    是了,如今石念心分别是谁都入不了她的眼的模样,又怎会初一见,便想要与他互相交付真心?


    他真是……


    楼瀛都忍不住被自己的可笑笑出声,石念心听到楼瀛低低的听不出意味的笑声,还当他是在嘲笑她,当即板起了脸,声音气鼓鼓的:“你笑什么?”


    “朕笑朕自己。”


    听到楼瀛不是在笑她是个得不到心的妖怪,石念心脸色才缓和下来。


    宫女远远禀报道:“娘娘,饭菜已经备好了,现在可要用膳?”


    石念心一下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从秋千上下来,一边向屋中小跑过去,一边问:“今日有些什么好吃的呀?”


    “有您昨日说想吃的松鼠鳜鱼和八宝饭,还有几道新的菜式,您可以试试合不合口味……”


    “好耶!”


    春风携着石念心欢快的声音拂向楼瀛。


    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心性。


    楼瀛心里叹气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与她惆怅些什么。


    风是那么自由,不管如何,他希望被风裹挟着的石念心也是自由的。


    楼瀛大步追上去牵住石念心的手。


    “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你吗?帮你长出心脏。”


    “咦?你要帮我吗?可是我也不知道。”石念心摇头。


    石念心如今已逐渐明白,在石茵茵口中无所不能的天子,其实也只执掌凡人俗务的权利,他能给她精致的点心与漂亮的衣裳,但是她想要的,并非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触及——哪怕是皇帝也不例外。


    “我只知道,石茵茵可以帮我。”


    楼瀛眉梢微动:“石茵茵?她不是你真正的姐姐吧?”


    毕竟据调查的情报,石念心根本不是石蔓蔓,而石茵茵却是真正的石茵茵。


    “不是,石蔓蔓在入京的路上死了,我要跟着石茵茵走,石茵茵就让我顶替她妹妹的身份。”


    石念心心直口快地答完,才警惕地看着楼瀛:“你不会用这个去治石茵茵的罪吧?”


    “怎么会?”楼瀛忍不住故作幽怨哀叹一声,“朕还得多感谢石茵茵将你带到朕的身边,难道在你心里,朕就是这么不值得信任的人?”


    “如果我不信任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朕已经如何?”


    石念心冷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话到嘴边却没说完。


    猎手捕猎之前,怎么可能预警猎物我要来杀你了呢?


    说起石茵茵,楼瀛才发现今日石茵茵也未跟在石念心身边,疑惑道:“之前总觉着你俩形影不离,最近怎的很少见到她了?”


    石念心没太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只道:“她最近好像有自己的事要忙吧?”


    脚步停在饭桌前,石念心目光被满桌的精致菜色夺走,未再多聊石茵茵,只看着桌上的东西雀跃道:“瞧着可真好吃!”


    *


    石茵茵直到入夜了才回来,回来时,楼瀛已经回了紫宸殿,就剩石念心一人在秋千上坐着。


    石念心试着用妖法推动秋千,但是一会儿之后又觉得无趣。


    还不如她自己飞来得自在。


    只是老椿树曾再三叮嘱,让她尽量少动用妖力。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她能化为人形,也多是靠她本体在上万年间日积月累悄然吸纳贮存下的那些天地灵气。


    虽她体内的灵力充盈,但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每施展一些法术,便耗去一分,因而若非必要,还是不要随意挥霍得好。


    当然,当石念心兴起的时候,往往会将椿树的叮嘱抛之脑后罢了。


    自己用妖法推动这秋千,到底是不如别人在身边服侍来得惬意,石念心撇了撇嘴,正想使唤个宫女过来,就见石茵茵出现在宫门口,立刻招呼着她过来。


    石茵茵神色有些心不在焉的,连石念心在冲她招手都没看见,还是石念心喊了她的名字,石茵茵眸子微微一颤,才突然回过神来。


    石念心随口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石茵茵身形一僵,挤出一个笑,连忙解释:“这不是你当了皇后,但你又不管事儿,后宫的一些琐事都堆在我身上了,这几日都在忙活呢。”


    石念心点点头,也没追问。


    石茵茵才发现今日石念心竟然不是坐在回廊的台阶上,有些新奇地走过去:“你怎坐这儿来了?”


    昨日便瞧见院中多出了个秋千,不过她没有太留意,石念心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


    石念心这才招呼着:“楼瀛跟我说了这个秋千的玩法,真有意思,你快帮我推一下!”


    石茵茵走到石念心身后,轻轻一推,秋千摆起了个微小的弧度。


    石念心不大满意,小声嘀咕:“你力气真小,楼瀛推的可比你高多了。”


    石茵茵嗔怪:“那你怎不让陛下留下继续给你推秋千?”


    “万一他又想分我的床怎么办?”


    石茵茵恨铁不成钢:“你这样子,何时才能圆房诞下小皇子!”


    石念心撇嘴,道:“我才不要把床分一半给别人。”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能有这么生得俊俏,有权有势,还一心只对你的如意郎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竟半点不珍惜!”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给你啊。”


    石茵茵呼吸一滞,心跳加快了一瞬,但又立即平复下来,无奈地伸手轻轻敲了敲石念心的脑袋。


    “瞎说什么呢,虽然我是羡慕,但如何也不至于和你抢人!你以后可莫再说这种胡话了!”


    石念心被敲了额头,不满地“哎呀”一声,石茵茵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又抿出笑意,用指腹在她方才敲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而且,我瞧着陛下心中可是只有你呢,我们这些外人来掺和做什么?”


    石茵茵望向月光下的绿瓦朱墙,美好得仿若不真实。


    “虽是皇家多是后宫环肥燕瘦,佳丽三千,但我也希望陛下对你专宠的日子能久一些,更久一些。”


    “女子一生若是能嫁得个如意郎君,便是最要紧的事了,之前我入宫,还想着哪怕是能有幸被放归,那年纪也都是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哪儿还嫁得出去?如今你成了皇后,我便是皇后的姐姐,可有的是郎君足够我慢慢挑了。”


    石茵茵说得眉飞色舞,眼眸里闪着光,石念心不太懂她口中说的这些,只是看石茵茵脸上的笑意,便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变得轻快。


    只是石茵茵欢喜的神色没有维持多久,便淡了下来。


    “你不高兴吗?”石念心问。


    石茵茵摇摇头,将那个让她烦心的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长叹一口气,道:“无事,只是有些想出宫了。”


    “你要出去玩吗?那我也要跟你一起出去玩。”


    石茵茵看石念心笑道:“我的出宫和你的出宫可不一样,你若是要出宫,那得和陛下一起出去。”


    石茵茵前一晚才刚说完出宫的事儿,第二日一大早,楼瀛便来寻了石念心,说要带石念心出宫去玩。


    石念心自是连连点头答应下来:“好啊!”


    石茵茵惊讶:“怎陛下突然要带着娘娘出宫?”


    石念心从石茵茵这里接过问题,转头看向楼瀛,将问题抛给他:“我今日都没有找你出宫玩诶。”


    虽然她现在分身灵力充沛,何时想出去也就手中随便掐个诀的功夫,不过有人愿意陪同,她自然是更加乐意。


    楼瀛带着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石念心身上,道:“你不是说想要自由吗?虽然,朕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你,但朕想,你应该或许会想看看人间更多的景色,见识更多有趣的东西。”


    自由?


    石念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日她曾与楼瀛说,她只有长出心脏,才能拥有自由。


    石念心非常满意地重重点头。


    这个凡人,还是挺会讨石头欢心的嘛。


    石念心与楼瀛蜜月般的旅程就此开始。


    都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朝臣只见得楼瀛在御书房中处理政事的时间肉眼可的少了许多,私下里不免议论,还当他是“老房子着了火”溺于温柔乡。


    殊不知他们的陛下连春宵都还未有过,只是也确实是溺于温柔乡罢了。


    石念心不愿离开京城太远,楼瀛便耐心陪她逛遍街巷每一个角落,从破开清晨的早市,到灯火憧憧的夜市,从市井烟火的胡同街巷,到水石清华的皇家园林,连带这一段时间下来,因为两位主子的出行,京城的治安都变得比以前更好。


    除了闲游,偶尔也有一些宫廷或贵族间的盛会,譬如春末时在上林苑举行的赛马会。


    石念心在宫中见到的盛会,大多是些觥筹交错的歌宴酒宴,初时听看歌舞尚还会觉几分趣味,后来便只觉席间人人端着一脸笑,看着便无趣,如今才发现原来竟然在宫外还有这般新鲜的赛事,又升起了几分兴意。


    楼瀛在平野上纵马疾驰时,石念心便在高台看得津津有味。


    石念心抬手遥遥指向一马当先的楼瀛,偏头问侍立在侧的苏英:“这样跑在最前面,就代表楼瀛是第一吗?”


    苏英立刻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地夸耀着自家陛下:“自是,咱们陛下可是从小习武,骑术更是年年夺魁!”


    那她怎么只觉得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她手轻轻一挥,他便飞了?


    石念心站起身,凭妖出众的目力,清晰地看见骑在马背上的楼瀛。


    楼瀛好像跟她平日里见的有些不一样,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挥动马鞭,迎风驰骋时猎猎的疾风鼓动着他的衣袍,但动摇不了他身形丝毫,只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有些严肃,但又是她没有见过的的意气风发。


    像是飞鸟翱于天空,游鱼潜进溪流,像她回到了荒石山,一切从容不迫而尽在掌握的自信。


    远远的,楼瀛看不到她的神情与目光,却心有所感般,直至抬头看向她。


    石念心对上了楼瀛的目光。


    看着他飞扬的眉眼,石念心突然想,前面的比喻都不太对,此刻的楼瀛分明像他新岁时送来的那两只翠羽孔雀,开了屏就是这般模样。


    在飞扬的尘土与急促的马蹄声中,楼瀛离终点越来越近,离石念心也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石念心清晰的身形轮廓。


    楼瀛余光扫过身后紧追不舍却始终无法超越的楼澞,还颇有闲心地朝石念心扬了扬手。


    楼瀛毫无疑问地夺得魁首。


    楼瀛冲过终点,就看到小跑着从高台上下来,来迎接他的石念心。


    楼瀛心里甜滋滋的,翻身下马,朝石念心展开了怀抱。


    石念心雀跃地奔向他。


    然后从楼瀛身边擦肩而过。


    一头扑向了他身后的汗血宝马。


    楼瀛嘴角的笑容僵住,就听石念心双手捧着马的脑袋道:“骑马好像很好玩!我也要玩!”


    石念心对比赛的名头当然没兴趣,楼瀛拿不拿魁首她也不在意,她只看上了楼瀛的马。


    楼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随即心下自我安慰道:石念心爱玩的性子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晓,别在意,别在意。


    如此反复劝了自己两三回,压下了几分心中的酸意,才转身朝石念心道:“那待会儿朕教你怎么骑马。”


    石念心飞快点头。


    石念心满意,楼瀛勉强满意,旁边的苏英眼中却尽是酸涩。


    娘娘眼中只有马,陛下眼中只有娘娘,怎么就没分一眼也在旁边恭候的他呢?


    往年都是他在这里迎接陛下,果然还是男大不中留啊。


    几人说话间,旁边有人走了过来。


    “皇嫂竟然也爱骑术?我皇兄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得让皇兄好好指点你才是。”


    楼瀛和苏英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苏英行礼道:“见过安王殿下。”


    楼瀛脸上是不骄不躁的笑意:“你也不遑多让,每年和朕的距离都一点一点在缩小。”


    楼澞笑着谦辞了几句,又看向石念心,只见这个他最先应和了话头的对象却半点儿目光也没分给他,只专心地逗弄着身边的马儿。


    他一个王爷,还不如一只畜生在她眼中来的有趣。


    楼澞脸上笑意未变,楼瀛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解释:“她性子向来如此,你莫要往心里去。”虽是说着歉意的话,但语气分明是对石念心率性的纵容。


    楼澞笑着摇摇头:“无事,母后也与我提过,皇嫂不是很好相处。”


    这话一出,楼瀛脸上笑意淡了些。


    “不过,我瞧着皇嫂只是一派赤子心性,不喜被那些繁文缛节拘着罢了。”


    楼瀛这才脸色稍霁,声音中带上了些无奈:“母后总是对朕没有娶她满意的世家贵女而耿耿于怀,你素来与母后走得更亲近些,时常入宫请安,若有适当的时机,也替朕多宽宽她的心。”


    “这是自然。”楼澞拱手应下,似笑非笑的目光从石念心身上爬过。


    兄弟二人寒暄完,楼澞没有多留,先行一步离开。


    等楼瀛处理完其他事,过来牵过石念心的手,道:“走吧,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去教你骑马。”


    石念心点点头,忽然提起刚刚的人:“那楼澞和你感情很好吗?”


    “自是,我们是同母所生,情分自然与他人不同。”


    随口提及了几句,石念心也没有心思多花在楼澞身上,等到了宽阔的地方,立刻拉着楼瀛学骑马,甚至无需楼瀛多教,她只凭着先前在高台上看他策马的样子,就已经会了个十之八九。


    而刚刚被他们讨论的楼澞,正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马蹄声“哒哒”不知道响了多久,终于停下,侍从道:“王爷,到了。”


    楼澞睁开眼,却没立刻动身。


    出神了片刻,忽然道:“看着好好一个美娘子,谁能想到竟然是传说中的妖?”像是在对旁边的随从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若是能为我所用该多好,可惜是个野骨头。”


    “只要殿下您想,天下万千,总是能为您所用的。”


    楼澞哼笑两声,起身,立刻有人放好马凳,迎接着他回府。


    刚进王府,便有人来报:“王爷,玄微道长已经在会客厅等候多时了。”


    楼澞颔首,刚进府直直前行的脚步方向一转,去往会客厅的方向,一边问:“让他找的东西可是都带来了?”——


    作者有话说:姐姐作为姐姐是好姐姐。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


    谢谢到处看小宝的手榴弹,开心到转圈圈~


    人美心善的小伙伴糖星诞送了我张超萌超萌的专栏头像,大家要不要去看看呀(卖萌),路过的话就顺便帮我点点作收啦(逐渐露出獠牙嘿嘿)


    悄悄帮她推一下她的完结文《公主与骨龙手记》,喜欢西幻的宝宝可以去看看


    两位长发美人|叛逆狡黠公主X温柔神秘骨龙


    莉莲娜·泰勒十六岁那年,成了要被献祭到白骨湿地的龙妻。


    她撕烂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编出一根奇长的绳子,决心从城堡一跃而下,逃出被祭祀的命运。


    但她失手了,差点摔成肉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掠过。银发如月华流淌,白色眸子温柔沉静。


    他将她轻巧接住,身上萦绕着浅淡花香。


    莉莲娜顾不上惊艳,匆匆道谢,迈开步伐朝着提前准备好的通道跑去。


    却被蹲守的侍卫逮了个正着。


    王后把她提溜到王座前,斩断了她所有侥幸,却也带来一线生机:


    五年,莉莲娜,你只有五年时间。


    ——五年,让骨龙索拉纳斯爱上你,否则,血祭如期。


    让一条龙爱上自己?


    凭她的美貌和智慧,简直是轻轻松松!


    莉莲娜翠绿的眼眸燃起斗志。


    然而,白骨湿地的主人,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是那天在城堡前救下她的人。


    他强大、温柔、近乎完美,将她的生活安排得无微不至。


    花房绽放着不属于死亡之地的生机,城堡温暖得不像龙巢。


    可那双泛着白光的竖瞳里,是俯瞰众生的神性慈悲,也是亘古不变的冰冷疏离。


    他不懂爱。


    活命的难度,瞬间从“简单”飙升为“地狱”。


    莉莲娜看着索拉纳斯永远温柔带笑的脸庞,忽然起了别的心思。


    “教我学魔法吧。”


    王室血脉的天赋让她自信满满。


    只要学会魔法,她就能拥有力量,或许……还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再不济,也能靠这个接近他,没准,他会心软呢?


    “……好啊。”


    银发的龙微微颔首,应得轻描淡写。


    莉莲娜那时不知道,在索拉纳斯——白骨湿地的主宰、魔法源头的种族面前,再耀眼的天赋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逃生计划,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注视之下。


    这场博弈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


    索拉纳斯是这个地方的神。


    他能回应祈祷,能预测未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可唯独,他看不清莉莲娜的命运线。


    他什么书都读过了,唯独不知道:


    别人的命运一旦与他交织,便再难窥见全貌。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命运早已变得密不可分。


    第28章


    夏日将近, 春寒尽数褪去,石念心终于可以褪下被石茵茵和楼瀛强迫穿上的厚重棉袄和锦帽貂裘,换上了轻质的罗纱襦裙, 活动起来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但等楼瀛一来月泉宫, 就又给石念心披上了披风。


    “虽是转暖,但夜里寒风吹着总还有几分凉意,你又爱坐在庭院中晒什么月亮,若是感了风寒如何是好?”


    石头会感染风寒吗?


    这个问题石念心还不真知道。


    不过听着他们不厌其烦的叮嘱,她也只好乖乖照办。


    时间久了, 石念心也逐渐习惯身边有两个絮絮叨叨的人,一个是石茵茵,一个自然就是楼瀛。


    等楼瀛带着石念心在御花园中放了纸鸢回来, 准备用膳的空当,石茵茵连忙拉过石念心说悄悄话:“今晚你可不准再把陛下赶到外间了!你们二人现在是夫妻,夫妻要同床共枕懂吗!”


    这话石念心听过石茵茵说起过很多次了,她胡乱地点点头。


    “你别总是点头糊弄我!”石茵茵伸出手点了点石念心的额头。


    她如今可早就摸清了石念心光点头,实际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性子。


    石茵茵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念心。


    如今陛下正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 偏生石念心总是这般不冷不热的,还要让皇帝来哄着陪玩,万一陛下哪日失了耐心,转而去寻旁人可如何是好?


    石念心脸皱成一团, 顶着石茵茵的目光, 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应了声:“我知晓了。”


    石茵茵又试探问道:“你们同床共枕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睡觉。”石念心理所应当地回答, “不然还能干什么?”


    石茵茵看着石念心清澈的眼睛,咬咬牙,转身一溜烟跑回房间, 不一会儿手中就拿了本薄薄的小册子飞快跑回来,不由分说塞进石念心手中。


    “你要是不懂,你待会儿就自己把这本册子仔仔细细看一遍,然后晚上陛下留下来之后,就照着册子上的做,很快就可以有小皇子小公主了!这回你可不许再打人,知道吗!”


    石念心看向手中被石茵茵揉得皱巴巴的书,好奇地想打开,石茵茵一把按住她的手,目光扫了扫旁边还在来往的宫女,已经不远处坐着歇息的楼瀛,压低声音道:“待会儿你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悄悄看!”


    石念心只好再听话地点点头。


    共进晚膳汤足饭饱之后,石念心才想起石茵茵的叮嘱,寻了个没人的地儿,把那本书拿了出来。


    正准备翻开那本册子,楼瀛就已经跟了过来过来,问:“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石念心看看手中的书,又看看楼瀛,想了想,如实道:“石茵茵叫我看书。”


    楼瀛诧异:“看什么书?好学也不用这么勤奋吧?”


    还当石念心是在看什么大儒的典籍。


    石念心将手中的书朝楼瀛递过去:“这个。”


    楼瀛接过,随意翻开一页,目光才堪堪从书页上一掠而过,立刻像烫手似的“啪”一声将整本册子重重合上。


    “你!她!她就让你看这种书?”


    石念心带点头,有些新奇地打量楼瀛突然就烧得通红的脸,伸手掌心贴在他脸上,惊讶道:“热的。”


    “你很热吗?”


    “不热。”楼瀛下意识回答完,才想起来,这哪是天气热不热的事儿?


    “石茵茵她怎么给你看这个?你看了吗?”


    “还没呢。”石念心如实回答,说完就想从楼瀛手中拿回书,“她说看了我就可以生小公主小皇子。”


    楼瀛愣了下,抬手避开了石念心伸过来拿书的手,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有些低哑:“……你也想生吗?”


    石念心偏头眉心微微蹙起,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


    最后只答:“石茵茵想我生。”


    她对这种事脑海中并没有多少认知和概念,她唯一会做的,便是按石茵茵说的话做。


    楼瀛脑中反复回荡着“生孩子”这几个字,只觉得耳根连着脖颈都在发烫,见石念心没有给出否定的回答,终是稳了稳气息,强作镇定道:“那本书你不用看了……我……朕知道怎么做,朕可以教你。”


    毕竟他少时,他也对那些宫闱间隐秘流传的避火图多少生起过些好奇心,粗略地看过一点。


    看着石念心眼中的疑惑,楼瀛喉结滚了滚,上前一步牵过石念心的手。


    *


    早上楼瀛起床上朝的时候,石念心还在睡觉。


    也没有睡着,楼瀛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石茵茵见楼瀛开门出来时脸上春风拂面的笑意,心头一喜,等楼瀛离开,她立刻快步进屋去寻石念心。


    枕头是两个,被子是两床,石念心睡的里面,只占了半张床。


    成了?!


    石茵茵快步过去,压低窃喜的嗓音问道:“你昨夜和陛下可是……”


    石念心见石茵茵来,坐起身,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虚。


    毕竟昨晚石茵茵叫她看的书她一页都没翻开。


    不过昨晚楼瀛教了自己,她应该也算圆满完成任务了吧?


    先是楼瀛突然来脱掉了自己外衣,然后拉着她到了床上,又像之前那样咬她。


    这次她知道了,那不是要吃石头,是要交/配,不过还是好奇怪,人类交/配为什么要互相吃嘴,她看见鸟儿也没有这样呀?


    不过他咬得不重,不会觉得痛,反而有些痒。


    也说不清是他咬得痒,还是他的呼吸打在她身上痒。


    楼瀛死死抱着她,简直是想把她揉进骨髓中,两人身上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她还从来没有和人贴得这么密切。


    那种感觉太奇怪。


    后来呢?


    石念心抬头,指尖摩挲下巴,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


    后来好像是……她有些气恼楼瀛一直咬自己,就依样反咬了回去,结果把楼瀛的脖子咬破,殷红的血珠从她留下的齿痕间渗出来,上次品尝过的那种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她没忍住,扑在他身上吮/吸了不少。


    喝完之后感觉身体有些暖洋洋的,很适合睡觉,她就把楼瀛推开睡着了。


    睡着之前好像听楼瀛说什么“罢了”、“循序渐进”、“来日方长”的话?


    不过石茵茵反复叮嘱的“同床共枕”,她应该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石念心对上石茵茵的目光,认真而肯定地重重点了个头。


    石茵茵顿时喜上眉梢,开始畅想着石念心日后定然荣宠不断,等诞下皇子,说不定还能成为太后的好日子。


    说完石念心的事,石茵茵的语调又软了几分,说起家中的爹娘:“你名义上还是我家的女儿,虽然立后时因为我爹娘的身份,未曾召他们入京观礼,但陛下还是浩浩荡荡送了几十抬的赏赐进我家门,爹娘也从村里搬到了镇子上。连县太爷知晓我家是皇后母家,态度也是恭恭敬敬的。”


    石茵茵望着石念心,眼中是真切而真挚的感激,轻轻握住石念心的手,言辞切切:“爹娘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能享这些福分,念心,都是托你的福。或许你现在还不太明白,但是往后你便会慢慢知晓,你成为皇后,将来你的孩子成为太子、成为皇帝,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了……”


    石念心看着石茵茵眼中隐隐泛着的水光,其中好像夹杂着很复杂的情绪,但是她不太懂。


    凡人怎么能有这么充沛的情感呢?


    石念心轻轻点了点头。


    石茵茵嘴角这才绽开笑意,又叮嘱了几句石念心“切莫说漏了嘴,这可是欺君大罪”的话。


    石茵茵在心底默默回答,楼瀛已经知道她不是石家的女儿,甚至知道她不是人了,他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不过石茵茵不知道她是妖,她也不能与她直说,只好也点头应下。


    “当然,我打心底里盼着你能和陛下恩爱到老,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能给你的最好的祝愿了。”


    石茵茵脸上带着神往,摸了摸石念心的脑袋。


    现在的一切都美好得像梦一般。


    不过……还差一点点。


    还差石念心诞下皇子,以及……她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想起之前那个人说的话——


    “我朝历来有个传统,与陛下琴瑟和鸣的皇后诞下嫡长子时,常会大赦天下以积攒福泽。我爹至今还被关押在大牢中,若他不得释放,我实在……无心成婚。”


    “听闻当今皇后为六宫独宠,若是她能诞下龙嗣,既是稳固了她的皇后之位,或许我爹也能沾得几分恩赦的福气。”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石茵茵犹豫片刻,道:“你等我一下。”


    石念心点点头,还当她又要去拿什么新的册子,没想到一会儿回来后,石茵茵手中却是拿了个小匣子。


    石念心从她手中接过,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盘香。


    石念心将之拿起来好奇地打量,石茵茵咬住下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个香等你晚上与陛下就寝时点上,可以助你早日得子。”


    石念心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新奇的神色。


    香料还能助人早日得子?


    不过……


    石念心眼中有几分疑惑,将香拿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随即放下,问:“你确定吗?”


    石茵茵一愣,没想到石念心磕磕绊绊地答:“我给你,自然是我确定的。”


    石念心盯着石茵茵,半天没说话。


    石念心目光分明是平和的,但石茵茵无端觉出几分紧张,想试探问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人曾告诉她,“这药有催情成分,对男子可能有些许伤身,你可切莫告知了皇后,若是追查下来可就不好了。”


    嘴嗫嚅几下,又闭上了嘴。


    他定然不会骗她,这香只是助念心早日诞下龙嗣罢了,就算有些伤身,但以皇宫中珍藏的诸多名贵药材,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把身子补回来。


    好在石念心也没多问,只将香收下,乖巧应下:“我知道了。”


    晚上楼瀛如昨日一般是在月泉宫过夜,入睡前,鼻间却忽然萦绕起一缕幽微的、带着古怪气味的异香。


    石念心的屋中向来不怎么用香,唯一偶尔燃的,便是他殿中常用的檀香,石念心说闻起来又香又甜,跟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楼瀛好奇:“你今日屋中用了什么香?”怎么反而隐隐有几分刺鼻,像是……朱砂的味道?


    石念心转头看向香炉中中升起的若隐若现的一缕白烟。


    这个香刚刚点上,屋中气味还不算太重,但她已经隐隐感觉身体有几分躁动了。


    但她脸上依然是神色淡淡的,回答:“这是石茵茵给我的,说可以让我快点怀上小皇子。”


    楼瀛呼吸一滞。


    他甚至都没有心思再去思考这种所谓能怀上儿子的药和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和石念心的孩子。


    石念心又开口:“我们今晚还是像昨晚那样吗?”


    楼瀛僵硬地点点头,说话都变得结巴:“对。那,那我们……”


    话还没说话,就咽回了喉中。


    因为他看到石念心开始解裙带。


    石念心听楼瀛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从自己的衣带上移开,抬眸看向他。


    看到楼瀛眼中的震惊,石念心疑惑道:“怎么了吗?昨晚不就是这样吗?”


    可他也没想到,今晚他才刚来,就是直入主题啊。


    不先看星星看月亮念念诗谈谈情吗?


    石念心衣衫单薄,衣料下隐隐透出那件桃红色肚兜的轮廓,让楼瀛口干舌燥。


    石念心都如此主动了,他自然也没有半分退缩的道理。


    楼瀛只能顺从自己内心的渴望,手臂一伸,稳稳环住她的腰肢,一手穿过膝窝,将石念心打横抱起。


    石念心的长发在枕上铺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像是蒙着水雾,又仿若有银光流动闪烁。妆发尽卸,不带任何珠宝首饰,返璞归真朴素无华的模样,忽然让楼瀛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个人。


    那个初见时便只着一身白色里衣,长发不做任何妆点披在脑后的人。


    怎么会忽然想起她?


    明明自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决定要立石念心为皇后之后,就没有再想起过她了。


    楼瀛出神间,石念心却翻身而起,一把将他压在了身/下,先他一步,狠狠咬在了他的颈脖上。


    楼瀛下意识“嘶”了一声,唤了一声“别”。


    昨日被石念心咬伤的位置,今日他上了药,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石念心没有咬破他的皮肤。


    她现在也没有想喝那鲜甜的鲜血,只是发泄似的想要咬什么东西,在楼瀛颈间不断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齿痕。


    楼瀛诧异今日石念心的主动,还当是石念心要与他玩什么情/趣。


    一边烧红了肌肤,一边承受着石念心跨/坐在他身上,在他颈边毫无章法地游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石念心狠狠闭了下眼睛,压下去眼瞳中的一点异色。


    躁动。


    妖力躁动。


    身体中的灵气好像要喷薄而出。


    明明她的血液不会流淌,但此刻她却觉得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翻涌。


    石念转头看向仍在隐隐升起缕缕白烟的香炉。


    她又想起了见到石茵茵的第一天。


    她在山上时是见过人类的。


    是楼瀛曾派去山上搜寻的人。


    她当时不知道他们是在找什么,只记得他们凶神恶煞,她和老椿树一起用了障眼的术法,让任何人都看不见她们。


    所以石茵茵是石念心真正面对面相见的第一个人。


    她见到了第一个人,和人类说了第一句话,第一次听到哭声,见到泪水。


    石茵茵哭得很伤心,她的妹妹死了,采买她们入宫的太监还要打骂她们。


    可即便如此,石茵茵得知她没有吃饭,仍然是把自己手中的白馒头分了半个给她。


    那是她漫长的石生中,第一次吃到食物。


    没什么味道,但足够让她惊讶,仔细品尝,还可以从中品尝出一丝奇怪的滋味。


    后来她知道了,这叫甜味。


    当时她想,这一定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所以她喜欢甜的。


    甜的。


    ……甜的是什么滋味呢?


    为什么她觉得此刻有点意识模糊,像是忘了?


    她只记得,石茵茵是她下山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决定跟她走。


    听她说的话,按她说的办,应该就能长出心脏吧?


    虽然石茵茵总会说些她不太理解的话,让她做些她不太理解的事,但是凡人那么弱小,她的任何要求对她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哪怕她拿到香料时,直觉这香有几分不对劲,但是连椿树说的什么惹不得的和尚,他们供奉的佛像不也是一击即碎,没人敢来找她麻烦,这些凡人的东西,还能有什么是她应付不了的不成?


    但是为什么此刻体内的妖力不再受她的束缚,在她身体中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


    楼瀛终于察觉到几分石念心状态的不对劲,摇着她的肩膀唤了几声:“念心?”


    “你怎么了?”


    石念心嘴唇紧抿得发白,眉头深深绞在一起,眼睫不住颤抖,目光涣散,身子紧绷,像是在忍受什么痛处,做着什么斗争。


    楼瀛扶着她坐起,替她将身上散开的衣裳合拢,又唤了她几声。


    石念心终于有了动静。


    忽然转头看向他,神色却冷得陌生。


    那双眼眸中,银色蔓延了她的大半个眼瞳,漠然得像是他在山上与那银发女子的初见。


    但是目光比那还要冷冽。


    楼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石念心掌心骤然迸溅出流溢的银光,妖力在她掌心奔涌汇聚,只抬手轻轻一挥——屋中的床榻、桌椅、屏风陈设,一切事物如被巨手碾过,尽数破坏殆尽,任是砖木还是铜铁,转瞬化为尘烟。


    他也不例外。


    楼瀛只觉得胸前一痛。


    远非此前的耳光和拍肩可比。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恐怕都在这冲击下破碎。


    楼瀛喉间一阵腥甜,迎面朝石念心喷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高亮】从下章开始会开启防盗,暂定比例为80%,72h,后续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最新标准会写在公告,不过不会定很高,正常追读的读者宝宝可以放心阅读~


    叠甲:文中所有角色言行不代表作者想法和三观,实际上有生殖隔离,女主不生。


    如果有追更比较及时的宝发现开头季节不对,是我上章算错时间了,已经把赛马会从初夏改成了春末。


    第29章


    混乱。


    楼瀛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后仰倒, 与石念心之间的距离在视线中一寸寸拉远。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却仿佛又被无限延长。耳边器物碎裂的巨响渐渐沉入寂静,鼻尖缭缭绕的刺鼻香味混着血的铁锈气逐渐淡去, 连视线中石念心的身影都开始模糊摇曳。


    他只能看到血色明明应该映得她的面容更加妖异, 像是祸乱人间的妖魔,但她本肆意摧毁着一切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楼瀛努力地抬手想伸向她,手抬到半空中,离石念心这么近,又这么远。


    然后坠下。


    石念心在脸上抹了抹, 所及之处,指间是一片黏腻,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猩红的掌心, 怔怔看了片刻。


    ……是楼瀛的血吗?


    鼻尖充盈着他血的香甜的气息,石念心眼眸中的银灰色一点一点褪去。


    殿外的宫人早已听见屋内传来的异动,但想到石茵茵吩咐,任何人不得去打扰娘娘和陛下共度春宵,正忐忑不安地犹豫是否该入内查看时, 却骤然见被石念心一掌拍碎的殿宇朱墙绽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最后“轰”的一声,寝居方向的半边宫殿,竟是就这么倾塌成了一片废墟。


    惊叫声穿透黑夜。


    等尘烟散去,一群人在断壁残垣前寸步难行时, 就见这片废墟的中间, 他们的陛下正倒在地上,皇后娘娘沉默地站在一旁, 不知何故,倒塌砖瓦乱石皆是齐齐避开了二人所在之处,只是两人俱是衣衫不整又满身血色。


    没人能预料到一个本该的良宵会是这样的场面。


    娘娘神色不明, 陛下生死未卜。


    尖叫。


    奔赶。


    残垣中的石念心缓缓抬眸。


    他们在做什么,好吵,吵得头疼。


    石念心眉头皱起,妖力凝聚于掌心,想再轻轻一挥手,让这群嘈杂的凡人永远闭上嘴。


    她忽然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她熟悉的,石茵茵的脸。


    平日本总是笑意吟吟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跌坐在不远处。


    她在害怕什么?


    石念心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


    她顺着石茵茵惊恐的目光看过去,最后落到了自己身上。


    自己手上。


    满是鲜血。


    石念心鬼使神差地将沾血的指尖放进了口中。


    她想起来了。


    石茵茵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熏香。


    她闻到其中味道的时候,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那是石茵茵说的,她还是照做了。


    她想,凡人终究是弱小的凡人,总不会有什么连她也无法掌控的东西。


    但是现在的结果却是——


    她妖力失控,重伤了楼瀛。


    石念心目光挪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


    楼瀛双目紧闭,眉宇紧锁,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身上看似并无什么外伤,但她知道,刚才她那凝聚了妖力的一掌,正正击在他的心口。


    他还能活吗?


    她也不知道。


    夜色的庭院中响起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宫人见楼瀛伤势太重,不敢随意搬动,数名太医在宫人引领下匆匆而来。


    饶是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坍塌了半边的宫殿以及楼瀛与石念心沾满血的手,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四名太医立刻蹲在楼瀛身边为他诊脉。


    有人迟疑地看了石念心一眼,问:“娘娘的身子……”


    石念心目光僵硬地移到说话的太医身上,动了动唇,片刻后才垂下眼眸,发出了极轻的声音:“我没事,都是楼瀛的血……”


    几名太医在叽叽喳喳讨论些什么“经脉断裂”、“内腑出血”等她听不懂的话,只能看到几人面色越发凝重,没一会儿又赶来几名太医,太医院中所有人全都赶来了这屋中。


    宫女太监们对面前的情况手足无措,求助地看着大总管苏英,苏英强作镇定地吩咐宫人处理已经成半片废墟的皇后寝宫。


    半个屋子都塌了,定然是再待不得,几名太医先是立刻给楼瀛紧急施了针吊住口气,然后在数名太医的照看下被人支着担架匆匆移往紫宸殿,留下石念心仍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苏英担忧地看了眼被抬走的楼瀛,余光瞟到还站在原地的一动不动的石念心,谨慎地上前,小心翼翼问:“不知娘娘可否告知,屋中方才是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脸色惨白的石茵茵,再看苏英一眼,又垂下了眼睫,没做任何应答。


    苏英不知她的意思是不知晓,还是不愿说,但心中却大致有了猜测。


    虽陛下从未对他明言石念心的身份,但是他跟在楼瀛身边多年,早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如今屋中仅有石念心与楼瀛两人,楼瀛毫无外伤却身受重伤,偏偏屋中另一人却像没事儿人般,那罪魁祸首,还能有谁?


    又或者说——屋中另一妖却像没事儿妖般?


    能让一座殿宇塌成废墟,世间恐怕也只有这位身份不明的娘娘,能有这种非人的本事了吧?


    苏英打了个寒颤,额角渗出冷汗,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只是如今事情终究没有明确的定论,皇后仍是皇后,他只吩咐人护着石念心暂且安置到月泉宫一处稍显偏僻的侧殿,便匆匆躬身先行告退。


    月泉宫中的人随着楼瀛的离开散去了大半,有宫女上前唤了两声,石念心才终于有了反应,极缓极缓地迈着步子,走到石茵茵面前,向她伸出手。


    石茵茵抬头看她,怔怔失神片刻,抬起手来握住石念心的手,手臂还在不住发颤。


    “念心,你有没有受伤?这……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闻言,石念心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一只兽首香炉已经从桌案上跌落在地,炉身被砸得微微凹陷变形,香炉的盖子滚落在一旁,洒出里面已经燃尽的香灰。


    石茵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子更加剧烈地一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念心声音还有些哑:“那个香,有问题。”


    “香有问题?”石茵茵急切地攀住石念心的手臂,“那个香不是只是助孕吗?怎么可能……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可能能让这屋子都塌了啊!”


    石念心没有再说话。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陛下吗?”石茵茵话说得语无伦次,“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


    石念心沉默着,宫门前却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除了你们还能有谁害了陛下!还有脸在这儿问为什么!”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太后得到消息,已经赶去了紫宸殿,只派了她过来。


    大跨步迈过门槛,冷眼看着石念心与地上瘫坐着的石茵茵这一对姐妹,厉声喝到:“来人,太后吩咐了,把这二人关押起来问审!寻常女子哪儿能有能力这般伤了陛下,好生查查是串通了什么奸细,还是哪方派进来潜伏在陛下身边的刺客!”


    *


    石念心在侧殿中被关了起来。


    虽然太后说是让关押起来好好审讯,但石念心到底是皇后,在楼瀛没有发话之前,宫人也不敢真的拿石念心怎么样,故而只是限制了出行,不得离开寝宫,而苏英又来过几次,问了话,石念心不答,他也没有法子,只又与她零零碎碎说起楼瀛的情况。


    石念心从苏英口中得知,几日过去,楼瀛至今仍昏迷未醒,已经是全天下最好的医学圣手,用了最珍稀名贵的药材,针灸、药浴、汤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楼瀛所受内伤实在太重,太医也没有把握还能不能醒过来。


    苏英站得远远儿的,也不敢离石念心太近,叹着气道:“太医说,陛下若是明日再醒不过来,恐怕就,就……”


    话没说完,又连连“呸”了两声,道:“瞧我这在说些什么呢,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得上苍庇佑!”


    一直低着头出神的石念心抬起来头,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这……”苏英为难,毕竟是太后发了话,他不好擅自放石念心去见楼瀛。


    只是……


    “娘娘可是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陛下?”他也摸不准石念心究竟是想杀他们陛下,还是希望他能活过来。


    他在皇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多少有些看人的本事,与石念心这近一年时间的相处下来,实在不敢相信,她会是能对陛下痛下杀手的人。


    但下一刻,他满心的期望尽数化为失望。


    “我不会救人。”


    石念心自化形以来,从未有人教过她任何的术法,一些简单的伎俩如遁地术,也只是她在山上闲来无事时为了方便随时跑到山上每一个角落而自己琢磨出来的。


    伤人时,不过是最原始的本能,仅仅靠强横无法抵挡的妖力横冲直撞罢了。


    她此前曾好奇过人类的身躯,在石茵茵的身子上试过探查她的经脉,却发现人类小小的躯体中脏器经脉竟是复杂恍如自成一体的天地,与她是大相径庭,治病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无从下手。


    但是,“我想去看看他。”


    只是想去看看他。


    最终苏英还是答应带石念心过去。


    石念心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兜帽披风将人遮得严实,跟在苏英身后趁着夜色悄悄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中有太医和宫女在守着,苏英招招手将他们暂时都打发了,石念心才上前,走到楼瀛床前。


    紫宸殿中门窗紧闭,整个宫殿全弥漫着药的苦味。


    石念心鼻尖嗅了嗅,立刻皱紧了眉头。


    她好讨厌这种苦涩的味道。


    楼瀛是不是已经喝了很多这么苦涩的药了,并且日后还要喝更多?


    哪怕她一贯觉得凡人的死活与她无关,可此时,眼中也不免浮现出一丝怜悯。


    她不知道该如何治人,但是,她想试一试。


    石念心背对着苏英,掌心悄然凝出一股温润的白芒,手轻覆至楼瀛胸口,灵力便如溪流般缓缓汇入楼瀛心脉中,在他体内流转。


    石念心不懂人体的构造,但也能知晓他此刻的五脏六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千疮百孔。


    此般模样,纵使她有心帮忙修复,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石念心垂眸遮住眼中复杂的神色,正想收回灵力。


    动作突然顿住,眼中浮现惊讶——楼瀛的心口,竟然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石念心凝神探去,才惊觉竟是这股妖力一直护着楼瀛的心脉,否则,恐怕当时在她一掌之下,楼瀛就已经即刻毙命。


    石念心睁大眼,只觉匪夷所思。


    世间还存活、能如她一般行走于世的妖精应该不多,妖精对妖力波动敏感,起码在荒石山及京城方圆千里之内,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其他妖物,楼瀛心口又怎会留下这样一道护住心脉的妖力,甚至……


    甚至妖力上的气息与她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前面几章都甜甜的,怕你们太腻,所以稍微来点不那么甜的解解腻。


    念心说世间妖精应该所存不多和文案上世间最后一只妖不冲突的,她去过的地方不多,所以不知道京城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没有其他妖。


    第30章


    若不是她确定自己从未在楼瀛体内留下过这道灵力, 险些都要以为是自己做的了。


    难道是与自己同样的石妖?


    就算是同族,可是……彼此的妖力气息会相似到如此地步吗?


    石念心不得其解,这灵力实在是来得古怪, 只是现下显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石念心暂且放下疑惑,闭目仔细探查楼瀛体内这股力量。


    不过片刻,她便明白了为何那妖要留下这样的力量护住楼瀛的心脉。


    楼瀛的心脏早已被利器刺穿,自心房中央贯穿而过。心脉之伤,无以彻底愈合, 旧伤之处早有枯竭之相,若无这道妖力相护,恐怕楼瀛早已是一具死尸。


    但此刻楼瀛再次受这般重伤, 这股妖力已经消耗殆尽,石念心试着用自己的妖力探过去,却惊人地毫无障碍便与原本的妖力融合在一起,并被引导着在楼瀛周身经脉间流转。


    石念心一直背对着苏英一动不动,只有手一直放在楼瀛胸口之上, 苏英不知晓她到底是在做什么,也不敢上前打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英才终于见得石念心收回手起身。


    苏英连忙上前一步问道:“娘娘,陛下如何了?”


    石念心淡淡看他一眼, 道:“不知道, 我又不是大夫。”


    苏英眼中浮现浓烈的失望。


    石念心不在意苏英如何想,她说的也是实话——楼瀛脏腑伤得太重, 虽然心脉护住,为他添了一丝生机,但若其他不能痊愈, 身体也终究只会一点点枯竭至死,只能看那些凡人的太医还有些什么手段。


    石念心静静地凝视楼瀛片刻,没有留恋,转身离去。


    区区一个凡人的死活又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呢?


    她只是怕楼瀛死在她手上,凭白让天地法则间的因果反噬到她身上罢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三日后,楼瀛终于眼帘微启。


    虽然那清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苏英附耳到他唇边,刚听得他轻语吩咐了几句,楼瀛便再度陷入昏迷,但只要能醒来,便意味着性命暂且无忧,所有人终于都稍微松一口气。


    而不同于紫宸殿终于松缓下来的气氛,此刻月泉宫中,正是剑拔弩张。


    面对太后的盘问,石念心看了眼身边浑身不停发抖的石茵茵,直言不讳道:“是我做的。”


    太后端坐高位,手指紧紧扣住座椅的把手,指节隐隐泛白,阴沉的脸色下,还压着一丝紧张,但又竭力维持着威仪,继续逼问:“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重伤陛下,甚至令宫殿坍塌?从实招来!”


    问到这个问题,石念心又沉默下来,闭口不言。


    见石念心不说话,太后又将矛头指向石茵茵:“听说你是皇后的姐姐?你应当知道不少内情吧?若是你肯老实交代,说不定哀家还能对你家人从轻发落,否则……”


    太后重重一拍桌案:“谋害天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石茵茵猛地一哆嗦,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太后见两人皆是缄默不语,脸色更沉了些,但到底不敢在石念心这里多待,僵持片刻后,霍然起身,道:“来人,把石茵茵带回我宫中,慢慢审!”


    石茵茵一听要被带走,立即惊慌地看向石念心。


    “念心……念心……”石茵茵颤着嗓音语无伦次,她不敢一个人去太后宫中,只能本能地唤着石念心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石念心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太后。


    虽然石念心没说话,但被那双在石念心面无表情时便显得鬼泣森森的眸子注视着,太后想起楼澞曾告诉她的话,脊背生出寒意,下意识呵斥:“妖物,难道你还想对哀家动手不成!”


    “妖物”二字一出,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包括脸上本只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神色的石念心,突然目光射向太后。


    太后即刻手掩住了嘴,没想到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眼神一乱,却见话已经说出口,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垂下手,神情重新变得威严,厉声逼问石茵茵:“你们是什么身份,哀家已经全都知道了!还想不承认吗!说!你们潜入皇宫,接近皇帝,究竟在图谋什么!”


    石念心眼中凝聚出杀意。


    “妖?”石茵茵惊愕,“太后您在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


    石茵茵看着转头看向石念心,却更是一惊——她头一次,在石念心脸上见到这么冷冽的神色。


    太后摸了摸自己袖中楼澞给的护身符,仿佛又有了底气,冷笑一声:“来人,给这宫女上刑!哀家就不信,从你们口中听不到实话!”


    “不!不要!什么妖物,我妹妹怎么可能是妖!”石茵茵一边哭喊,一边扑跪着向太后爬过去,“一定是中间有什么弄错了!求太后明察!求您明察啊!”


    石茵茵撕心裂肺的哀嚎间,石念心冷冷盯着太后,一言不发,只有指尖缓缓凝聚出妖力。


    虽然椿树说她不能随便杀人,若是杀了人,因果会反噬到她身上,但是如果面前这个老太婆,以及宫中这些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石念心指尖微动,一股强劲的妖力就要从手中脱手而出,直逼太后心口——


    “陛下有旨——”一道带着急切的尖锐而响亮的嗓音传来。


    苏英一路疾步赶来,途中听宫人禀报着月泉宫中的情况,他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苏英在殿中站定,气息还未喘匀,便立刻提高了嗓音字字清晰道:“方才陛下已经苏醒,差奴才来传口谕,此事另有隐情,待他伤势恢复,会亲自决断,在此之间,其余任何人不得插手!”


    苏英垂首避开太后陡然凌厉的目光,转身面向石念心,继续道:“陛下特意嘱咐,让皇后这几日都留在紫宸殿侍疾,还要劳烦娘娘随奴才走一趟了。”


    在方才苏英声音传来的刹那,石念心掌中的妖力就已经先散去,此刻听楼瀛的旨意,面上有些茫然,但还是点点头应下。


    苏英这才看向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既然陛下已经吩咐,不愿拿这点事儿来劳烦您,那奴才便斗胆,恭送太后先行回宫歇息了。”


    *


    石念心跟着苏英到了紫宸殿,才知此时楼瀛已经又昏睡了过去。


    不等石念心发问,苏英已经主动解释了情况:“刚才陛下苏醒过来,性命当是无忧了,只是要想恢复行动自如,恐怕尚还需要好一段时间。”


    “陛下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起您的情况,怕太后借此刁难您,特地差奴才去月泉宫传了旨意。紫宸殿侧殿有暖阁,您这几日暂且歇在这儿便好,太后再是有心发作,也不会在这儿生事。”


    石念心看看床上依然面无血色,紧闭着双眼的楼瀛,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我将他伤成这样,他不生气吗?”


    若是有人敢这么欺负她,她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不将之碎尸万段,难解她心头之恨。


    但是楼瀛却……


    苏英听这问题,默了默,也不自觉长叹一声。


    他也没想到,陛下醒来,竟然最先问起的便是皇后娘娘安危,还仿佛别人能把她欺负了似的。


    苏英叹息道:“陛下说,那晚他瞧着您的状态便不太对劲,知晓发生这样的事,定然也非您本意,他自会查明真相,还请您不必忧心自责。”


    石念心眸子颤了颤。


    她不太能理解楼瀛的想法。


    哪有人自己被重伤,却还有心思去记挂别人的?


    ……可能是,人都比较傻吧。


    石念心只淡淡“哦”了声应下。


    苏英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恳切道:“只是不知那晚究竟有何蹊跷,让陛下一眼便能瞧出来,您状态有异,若是娘娘愿意告知一二,我们也好早日查明,还您和您姐姐的清白。”


    石念心又沉默下来,低埋着头。


    在苏英心头叹着气,还以为石念心不会说了时,忽然听石念心道:“有人骗了石茵茵。”


    苏英一惊。


    “有人给了她据称是可以助孕诞子的香,但实际那个香只会让……让我情绪失控,才不小心伤了楼瀛。”石念心抬起眼看向苏英,目光里带着些许犹疑。


    她不知道苏英到底是否可信,但是,如果知晓她的秘密的楼瀛愿意相信他,那她,也暂且愿意相信他吧。


    “出事后,石茵茵写了信托人带给他,但是对方却音讯全无,再也联系不上。”石念心看向苏英,“你可以去找到他吗?”


    苏英神色一凛,立刻道:“不知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模样?我这就派人去搜查!”


    “石茵茵说他叫梁百川,是禁军中的一名百户,在宫中值守时与石茵茵相识……”等石念心照着之前石茵茵告诉她的说完,苏英即刻唤来人吩咐下去。


    说是侍疾,但石念心也并未真伴在楼瀛身边,只在暖阁歇息,等待着结果。


    不出半日光阴,就有消息回禀过来——


    禁军中,并无石茵茵说的这个叫梁百川的百户。


    *


    夜里,安王府。


    楼澞阖目靠在椅背上,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桌面,但杂乱无章的节奏,不难听出其心中的烦躁。


    有人匆匆进屋,楼澞猛地睁开眼,立刻问:“玄微道长可出关了?”


    “他的道童说道长前些日子炼药,耗了不少心力,尚还需要一些时日恢复。但那妖定然已经元气大伤,不敢出来惹事,哪怕她真有什么动静,他给你的法宝也足以应付,还请殿下放宽心。”


    “呵!”随着楼澞一声短促的冷笑,衣袖一挥,桌面上所有笔墨案牍“哗啦”尽数被扫落在地。


    “宽心?一群废物!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只要妖怪闻到这香,定会妖性失控发狂杀人,与她同处一室的楼瀛必死无疑,她自己也会爆体而亡!”


    “如今呢!楼瀛活着,那只妖精也活着!若是追查过来,反而平白给我惹祸上身!”


    来回禀消息的随从抖了一下,大气不敢喘。


    楼澞砸完东西发泄了怒火,又问:“皇后那个姐姐如何了?”


    “刚刚传来消息,说太后想治石茵茵的罪,结果被陛下拦住了。派去接触石茵茵的刘洪,属下已经安排人将他‘看护’起来,可是要……”


    随从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楼澞目光沉了沉,静默片刻后,轻轻一挥手。


    “记得像处理罗良一样,做得干净些。毕竟这些事情……”楼澞目光望向远处,“还是越少人知道得越好。”——


    作者有话说:三十章,算算篇幅,征程已经到一半啦,我再接再厉!


    今天作话好像没什么废话可以说,那就带一带我的另一本完结文吧


    《救命!小姐和杀手私奔了》,是本短篇小甜饼哦,戳专栏可看~


    【顽强坚韧闺阁千金x沉默寡言忠犬杀手】


    名门闺秀,第一美人,这是温仪君的标签,


    琴棋书画,妇学女红,这是温仪君的日常。


    温仪君一直觉得自己这一生一眼就能望到头,


    嫁给那个自己不厌却也不爱的未婚夫,


    然后在内宅中相夫教子,顺遂、却又如按部就班的提线木偶般过完一生。


    直到遇到了邝玉——


    身陷泥潭,只有一个杀手向她伸出了手。


    或许他杀人如麻,满手血腥,但唯有他是那把能替她打开囚笼的唯一的钥匙。


    原来人生也可以不用循规守矩,


    而是肆意奔跑大笑,舞刀弄剑,看大好江河,见江湖诡谲,


    才发现,在内宅之外,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邝玉有记忆起,生命中就只有练武、杀人,


    他从来没思考过,怎么才算“活着”。


    后来他终于知道,“活着”是和温仪君在一起的朝朝暮暮,


    不愿再做组织的杀人兵器,


    只愿成为爱人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刃。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一个从小受封建教化的大家闺秀与从小被当成杀人机器培养的冷面杀手一起打破束缚自己的枷锁,关于爱与救赎的古早风纯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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