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苏英说他会继续派人去查那个“梁百川”的下落, 只是始终对他所知的信息有限,若是石茵茵能回想起更多与他相处的细节,说不定能早日将之抓获。
石念心略一思索, 道:“那让人把石茵茵也叫过来, 再问一问她吧。”
立刻有小太监领命。
石念心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为何胸口有些闷闷的,像是喘不过气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本来也就不需要喘气啊。
却是起身, 叫住了正准备动身传话的小太监,道:“我自己去找她吧。”
走进月泉宫时,石念心便看到石茵茵正坐在她平日常坐的秋千上, 垂着眼眸,正不知在想着什么,但脸色似乎比白日被太后审讯时还要差。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石茵茵才猛然回过神抬起头来,见到是石念心, 连忙从秋千上起身,局促地唤了声:“念心。”
又担忧地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醒了片刻,又重新昏睡过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康复。苏英说, 楼瀛伤得有些重, 即使醒来,可能也会留下无法根治的病根。”
石念心顿了下, 又道:“我将梁百川的事告诉苏英了,苏英派人去查了,但是禁军中并没有那么个人。”
石茵茵没站稳, 后退半步,脸色更难看了些,也不知是因为楼瀛的身体,还是因为梁百川。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断喃喃:“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已经好起来了……”
石念心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打断石茵茵梦魇似的自言自语:“苏英让我问,你口中的那个人,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还能想起其他更多的细节吗?”
石念心偏了偏头,回忆苏英的话,照葫芦画瓢重复着:“比如什么人际往来、行为习惯、说话口音……”
石茵茵拧眉思索好半天,才摇摇头,声若蚊蝇:“我知道的,此前已经全都与你说过了……我想不起更多了。”
石念心淡淡“哦”了一声,便未再多言。
“那他,是不是就抓不到了?”想到这儿,还有太后说的诛九族,石茵茵的声音又急了些,“如果查不到真凶,陛下和太后会治你的罪吗?会治我们家的罪吗?”
“谁知道呢。”石念心随口答,想了想才补充,“或许不会吧,楼瀛叫我不要自责。”
石茵茵身子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石念心起身准备离开:“那你想不起其他线索,我就先回紫宸殿了。”
“等等!”
石念心被石茵茵叫住,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石茵茵却是磕磕绊绊问道:“你吃水果吗?”
仿佛一定找点什么事儿做,才能缓解她心头的不安。
也不需石念心回答,就匆匆转身进了屋中。
石念心只好又回秋千上坐下,懒洋洋地晒着月亮。
过了许久,石念心都快坐在秋千上睡着了,石茵茵才拿了把小刀和一个苹果出来,脸色已经稍微缓和了些,走到石念心身边,道:“你坐过去些,分点位置给我。”
石念心皱皱鼻尖,还是依言往左挪了挪,分了半个秋千的位置给石茵茵。
“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石念心点点头。
石茵茵刀锋落在果皮上,缓缓游走,眼皮垂着,声音倒是放得轻快,像是随口说起一些闲事:“从前家里穷,我和蔓蔓便总盼着快些长大,好早些嫁出去,都不求是多富贵的人家,只要是能吃饱穿暖,偶尔手里还能攒下几个铜板,买点零嘴,或者吃顿好的,就满足了。”
“后来爹病了需要银子,正好遇到宫中在采买粗使宫女,我和蔓蔓便卖了身入宫,却没想到在路上,蔓蔓却先病死了,我反而因此阴差阳错认识了你,从此有了我这近一年来梦一般的生活。”
“我知晓你向来不屑于去讨好陛下、争得宠爱,但我却一直催促你去按我的心意做事,我想方设法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保住石家的荣华富贵,没想到……最终却酿成这般大祸。”
石茵茵说到最后,眼中又泛起些泪花:“我不敢想象,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把我千刀万剐也难以赎罪。我不仅害了陛下,还会害了你,害了爹娘……”
果皮断裂开,石茵茵手中只剩雪白泛着点淡黄的苹果果肉。
石茵茵抬手将削好的苹果塞到石念心手中:“吃吧。”
石念心望着苹果出了会儿神,才小口小口地啃着,尖利的齿尖落在苹果上,轻易便咬下一块果肉,在苹果上留下清晰的齿痕和一片缺口,汁水顺着石念心的指尖流下。
很快,一个洁白完整的苹果就已经只剩下残缺的一半果肉,露出其下被包裹着的果核。
这个苹果有些酸,但甜味也算足,石念心咀嚼着其中酸甜的滋味,余光看到石茵茵一直看着她,思索片刻,将手中还剩的苹果递向她。
石茵茵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应该是很想吃这个苹果吧?
石茵茵却摇了摇头。
石念心看石茵茵拒绝,又将苹果收回来,继续小口啃着。
石茵茵忽然起身,低头看向她,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但石念心凭借自己良好的目力,还是看清她是笑着的,只是眼眶中好像有些水润的光泽。
石茵茵轻声道:“念心,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石念心啃苹果的动作停住。
这个问题,好像楼瀛也问过她。
想做什么?
她唯一的愿望只有长出心脏,不再被困在荒石山上。
其实也并不意味着她想去多遥远的地方,她只是想要不被束缚,想要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去哪儿的自由。
然后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石茵茵看石念心答不出话,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念心,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按我的想法做事了,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隐于夜色。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片刻后又收回思绪,重新专心地啃起苹果。
老椿树说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便一路跟着石茵茵走,听她的话。
至于其他事,那就等她长出心脏后再说吧。
还是先吃东西重要。
石念心吃完苹果,拿帕子擦净了手,准备回屋,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有些特别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
很刺鼻。
同样是鲜血的味道,但是只有楼瀛的是香甜的,其他人的血的气味会像从前宫女所那扇破旧生锈的铁门,她很不喜欢。
但是这股血的气味中,似乎还有一丝……石茵茵的气味。
石念心皱起眉头,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边是石茵茵的寝屋。作为皇后身边掌事的女官,石茵茵在月泉宫中有一间属于自己还算宽阔的独立住处。
现下夜深,宫女们大多都歇下,石念心平日不爱让人跟着,也只留了守夜的宫女在屋门前候着。
秋迟见石念心从秋千上起身,却并未朝寝殿方向去,连忙跟上,唤道:“娘娘,天色很晚了,您可是要去紫宸殿,等等奴婢陪着您过去吧。”
石念心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行。
秋迟快速从旁边提了宫灯跟上石念心的步子。
夜幕低垂,安静的月泉宫中显得清冷,只有两人细碎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前方的石念心突然停下。
娘娘是来寻石掌宫的?
如今距离近了,秋迟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天色太暗,有些看不清,秋迟又往前走了几步,提着宫灯的手也往前递了递。
“啊!”
一声惊叫。
秋迟猛地后退,脚下骤然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宫灯脱手滚落在地,烛火被熄灭,周围瞬间又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更是森冷可怖。
“娘娘,血,血啊……”秋迟指着地上的石茵茵,手臂发抖。
在屋舍不远处的花丛前,石茵茵意识本已经模糊涣散,被秋迟的尖叫声惊醒,强撑着意志,艰难地睁开眼。
正好对上石念心的目光。
看到是石念心,似乎又让她恢复了点气力。
石念心除了初见此场景时眼中浮现诧异,不过须臾,神色又平静下来。
石念心看着石茵茵左手腕上的伤口正在汩汩流出鲜血,而她的右手中拿着方才给她削苹果的那把小刀,刀锋上沾着血色。
是她自己做的?
石念心不解,问:“为什么?”
石茵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自知罪责深重,哪怕陛下今日因爱重你而不愿追究,可还有太后、律法,还有难以消磨这切肤之痛的岁月,这件事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做错了事,总是需要有人来付出代价的。这一切本来就是因为我才导致的,只要把一切罪责都归在我身上,陛下就不会怪罪你,不会牵连我的亲族了……”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道:“他说他不会。”
“可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我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何况石家的荣华富贵,也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说到后面,石茵茵的声音越发微弱,若非石念心耳力超常,都无法分辨她在说些什么。
石念心沉默地走近,在她身旁蹲下,手搭在她胸前,仔细感受她已经越来越弱的心跳。
旁边的秋迟才堪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颤声道:“娘娘,要不要我去叫太医过来瞧瞧?”
石念心点点头。
秋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点上,踉跄了两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石茵茵看着秋迟远去的背影,心中叹一口气。
“发现那个香有问题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一丝期盼,百川会不会也是受了奸人蒙骗,却直到我失去他的音讯,直到你告诉我,根本没有这个人。”
石茵茵眼中散去神采:“我已然心灰意冷,就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石念心问:“你确定吗?”
石茵茵是因为手腕处的刀伤而生机流逝,如果她能强行让这个伤口愈合,石茵茵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她虽然并不会这样的术法,但是如果石茵茵还想活下去,她可以帮她试试。
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还需要让石茵茵帮她长出心脏,依理而言,她也应该尽全力救下她才对。
但若石茵茵确定这就是她要选择的路……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不该去插手。
或许石茵茵也不希望她插手。
石茵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扯出最后一个艰难的微笑,道:“你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我可以,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吗?”
随着话音散在风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散去。
石念心静静望着她,半晌,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姐姐。”
*
太医赶过来时,石茵茵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
石念心就坐在她身边,是她惯常的抱膝席地而坐的坐姿,抬头望着月亮。
石念心听到动静,循声望去,才发现除了太医外,还有一个坐在软轿上,披风和衣裳裹得严严实实怕受半点寒,脸色泛着病气的苍白的人——正是楼瀛。
石念心眼中这才浮现一丝神采,道:“你醒啦。”
楼瀛刚从昏沉中挣出几分清醒,便听闻石茵茵出事了,他强撑着病体赶来,一路上都在担心石念心会不会伤心欲绝,甚至因悲痛过度而伤了身子,却没想到只见她神色淡淡的,眼角一滴泪也无。
如同每晚她在回廊上坐着晒月亮般平常而平凡的晚上——如果没有她身边闭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石茵茵以及大片染红了地面的暗红。
“石茵茵她……”
石念心问:“那个骗了石茵茵的人找到了吗?”
轿子稳稳置于地面,楼瀛在苏英的搀扶下下轿,蹒跚着步履,走到石念心跟前,哑声道:“还未。”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楼瀛犹豫片刻,才道:“……据报,近日见到安王的手下与一个石茵茵所述极为相似之人频繁来往,朕已经派人往这个方向探查了。”
石念心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安王府在哪儿啊?”
石念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楼瀛却直觉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握住石念心的手臂。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去安王府?”
石念心默默看着他,没回答。
楼瀛声音变得急切,道:“此事尚无定论,安王好歹是一国亲王,朕不能毫无证据就前去将人捉拿扣押!”
楼瀛朝石念心耳边靠近,压低了嗓音道:“而且……朕也都听苏英说了,对方应当知晓你是妖,从那个会让你失控的香便可以看出,对方说不定早就准备了对付你的法子,说不定还有捉妖师,你万不能冲动贸然前去!”
石念心只又重复问了一遍:“安王府在哪儿?”
语气森然,连楼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念心见楼瀛不肯回答,也没强求,挣脱楼瀛禁锢着她的手起身。
牵动了伤口,楼瀛喉中逸出一声闷哼,视线却只紧紧追随着石念心,急忙吩咐道:“拦住皇后!”
石念心却不是如楼瀛意料中往宫外的方向去,而是转身进了石茵茵的房间,关上了门。
侍卫一愣,小声问:“陛下,这……?”
楼瀛意外,怔神片刻,道:“皇后是太过伤心,进屋看看故人旧物,以寄托哀思。”
说完皱了皱眉,难道是他误解石念心的意思了?
目光缓缓落向地上了无生息的石茵茵身上,停留了许久,低声吩咐:“先把石茵茵的尸身妥善收敛了,然后再寻一处安稳的吉地,择个日子,让她入土为安吧。”说完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苏英问:“那陛下您呢?”
“朕……”楼瀛目光看向紧闭的屋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朕在这儿陪她一会儿。”
石念心此刻应该是很难过吧?
“大晚上这冷风刮的,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连朕的话……咳咳……都不听了吗!”
“奴才不敢。”苏英后退半步,躬身叹息一声,指挥着旁边的宫人将石茵茵的遗体带走。
不知何时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下了。
楼瀛在门外静静立了许久,脸色在月色里一分分苍白下去,直到风一吹都快要站不稳,这才抬手,试探地叩了叩门扉:“念心……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人应。
楼瀛眉头拧紧,敲门的力气重了些,问:“念心,你怎么样了?”
里面依然一直没动静。
楼瀛心中暗道不好,急急唤人来将门撞开——
屋中分明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石念心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遁逃中)(我不会被骂吧)
是的,石茵茵没有陪念心到最后。
其实石茵茵是我刻画得比较满意的一个角色,她向往荣华富贵,又有自己的良心和底线,她思想会受时代局限,但是也会真心希望念心能够随心而自由。
她或许不优秀,但作为一个姐姐,她是一个仁至义尽的好姐姐。她的存在,对念心来说同样具有极其深刻的意义。
这本书的是以妖精学会人的感情为旅程,而这个感情除了楼瀛所给的爱情,一定还有亲情和友情,这大概就是茵茵给念心留下的宝贵的东西。
第32章
石念心手中拿着一沓被揉成一团的信件, 在深夜的京城街巷中如鬼魅般窜行而过。
这是她从石茵茵屋中找出的气味最独特的一个物件,落款梁百川,正是石茵茵口中那个男人的名字, 想来是二人私下往来的书信。
石念心循着信纸上仅存的一缕稀薄的气息, 将自己的意识缓缓铺开,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覆盖京城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去搜寻那股气味的痕迹。
石茵茵说,做错了事, 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石茵茵说,她想做什么,便跟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石茵茵做错了事, 所以她死了。
那骗了石茵茵的人,也应该去死。
既然楼瀛不说,那她便自己去找。
先把这个“梁百川”杀了,再去安王府杀楼澞。
只是京城之大,信件上气息之薄弱, 搜寻起来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困难。
石念心竭力调动着自己的灵力,将意识覆盖的范围扩大、扩得再大些,直至到达极限,她快速在街巷间穿梭的身影都晃了一下, 才终于停止意识铺散蔓延。
夜色逐渐加深, 一处僻静的宅子后门猛地被人撞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面仓皇逃窜而出, 身后紧随着几名穿着夜行黑衣的人,手持冷刀追逐而上。
但显然逃窜的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依靠灵活的身法与对街巷路况熟悉, 在巷道几个拐角间,迅速与身后的追兵拉开距离。
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朝地上啐了几口,暗骂几句安王卸磨杀驴、翻脸无情的话,却见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女人,一动不动站在不远处,隐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只能对上一双森森的眼眸。
石念心抬眸,目光锁在面前人身上。
梁百川。
找到你了。
*
子时时分,正是一晚所有人酣睡正浓之时,安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却突然被敲响。
“谁啊?”门房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前,语气尽是不耐烦。
怎么会这个点还有人上门来?
“我找楼澞。”
门外诧异,真是奇了怪了,竟然是个姑娘的声音,听着文文弱弱的,还有几分软绵绵,应当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大晚上出行,还敢直呼他们安王殿下的名字,是个什么来头?
“哪家的小娘子深夜来访,可有拜帖?”
“没有。”
“那我们安王府岂是你想进就进的?快滚快滚!”
隔着大门,门房几句话打发完,听门外没了动静,估摸着是来人已经离开,也没多想,转身打算回去歇息。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夹杂着风浪的巨响——
“轰——”
巨响如挟雷霆之势,惊醒了整个黑夜。
门房骇得浑身一颤,僵着脖子,一点一点扭过头去——
安王府两扇厚实的铜制大门已然朝内轰然倒塌,其中一扇门上,赫然嵌着一道轮廓分明的凹陷,似是掌印。
已经空荡荡的安王府大门外,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而这姑娘手中,竟然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
是他做了噩梦?
肯定是这样!
门房想要伸手掐自己的脸清醒过来,努力动了动指尖,却发现自己被吓得根本已经动弹不得丝毫!
只见那姑娘踏着倒塌的房门走向他,身形从暗处缓缓移入月光下,他才发现竟然是国色天姿的容貌。
可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左手却沾满鲜血,手中的头颅目眦具裂,被斩断的颈间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水,铺就一条蜿蜒的血红道路。
这哪里是佳人,这分明是地狱来的催命恶鬼!
恶鬼红唇轻启,问:“楼澞在哪儿?”
门房吓得说不出话来,唇不断颤抖,连上下牙齿都在打着磕碰,忽然听到四面八方有脚步声传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去,喘不过气的胸口一下子恢复了起伏。
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安王府护卫!
他有救了!
门房见到了救命稻草,瞬间找回了浑身的力气,连滚带爬朝护卫头领跑过去,直至他身后瘫软跪下,才仿佛活了过来,指着石念心尖叫:“鬼啊!”
石念心偏了偏脑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明明是妖精,才不是鬼怪。
门房不回答她,没关系,正好现在来了更多的人。
石念心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礼貌询问:“你们知道楼澞在哪儿吗?”
鸦雀无声。
望着石念心手中尚在滴血的头颅,以及她身后轰然倒塌的王府大门,纵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此刻也不禁脊背发凉。
浑身是高度戒备的姿态,持剑的手却在颤抖。
石念心皱眉。
方才她在门外看了这府邸大门上悬挂的牌匾,是安王府没错啊?
见他们不回答,石念心又朝那个门房走去。
挡在他前头的护卫头领顿时汗毛直立,见石念心走过来,牙关一咬,就持着剑朝她冲过去,口中喝令:“抓住她!”
僵持半晌的护卫队终于动了。
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刀尖对向她。
石念心心中叹息一声。
这些凡人真是奇怪。
她只是想找楼澞,他们明明只需要回答她楼澞在哪儿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舞刀弄枪的,上来……找死呢?
石念心只将手腕轻轻一抬,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无形的手攥紧、扭转,带起一阵无声无色的磅礴之力,向冲上来的众人席卷而去。
连哀嚎都没有。
片刻间,只剩血雾漫天。
得到调遣前来支援的侍卫赶来时,便只瞧见满地的碎/失,破碎得都分不清谁是谁,甚至分不清哪一块儿碎/肉是身躯的哪个部位,像是任人屠/宰殆/尽的猪狗牛羊。
而前院中唯一还站立着的那个提着个头颅的女人——或者根本不能被称之为是“人”,又继续将目光投向他们,樱唇微微张合,但落在他们眼中,只仿若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楼澞在哪儿了吗?”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上前。
石念心向前踏出一步,将石念心重重包围的他们便齐齐后退一步。
纵使手中的刀锋寒光凛凛,直指向前,但他们的步伐只能随着石念心的逼近,一退再退。
像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不知是哪个角落传出一阵崩溃的嚎叫,轻易击溃了这支面对着“魔鬼”早就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队伍。
溃不成军。
石念心不明白明明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在嚎叫什么?
有人在溃逃,有人还在自不量力地朝她冲过来,落在石念心耳中,只觉得这些烦人的苍蝇嗡嗡得吵闹。
太吵了,那还是……全都闭嘴好了。
楼澞被几个护卫护送着,急急忙忙赶向侧门,一路上只听不远处不断传来的惨叫声,整个王府血流成河,汩汩的血流长河甚至片刻间就已经蔓延到他的脚边。
楼澞不敢听,更不敢回头,从有人半夜将他叫醒,说前院来了个女人起,他便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妖,曾经只存在于话本中,但是现在却真真切切出现在了人间的妖!
那个道士说好的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呢!
事态怎么会演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玄微给的照妖法镜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其上还刻着有无数符篆咒文,楼澞仿若抱着溺水时救命的浮木,但此刻他却没有任何的胆量敢去面对石念心。
心神高度紧绷间,他都没注意前方开路的护卫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一头撞到了前人背上。
不等他呵斥,就已经听到从前方传来的发颤的嗓音:“王,王爷,她,她,她追上来了!”
楼澞顺着护卫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前方挡着路的,除了石念心,还能是谁?
不过楼澞眨眼的须臾,方才尚还在数十步之外的石念心便已经闪身到了他面前,挡在他前方的护卫被提着衣领拎起,轻飘飘甩开,重重撞在廊柱上,吐出大口血。
楼澞只见得石念心一身鹅黄的裙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几滴血珠溅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衬得她如嗜血的鬼魅,甚至她的眼瞳都在泛着妖异的红光,这张在不久前在赛马会上曾见过,在自己皇兄面前还是乖巧柔顺的脸,此刻却如索命的阎罗!
石念心提起手中刘洪——又或者说是“梁百川”的人头,拎到楼澞眼前,声音不疾不徐:“你认得他吗?”
血淋淋的头颅离他的鼻尖不过咫尺,刘洪的眼睛在还大睁着,眼珠子惊恐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出眼眶,像是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面,死不瞑目。
楼澞浑身发抖,强作镇定地大喊:“妖物!本王可不怕你!本王早就找玄微道长备好了诛妖法宝,你还敢在这里猖狂!”
石念心见他不回答,只说些不相关、她也不感兴趣的话,又继续问:“他说是你指使他去骗石茵茵的,对吗?”
毕竟她是个讲道理的妖精,事情要问清楚,不能滥杀无辜。
楼澞双手颤巍巍举起照妖法镜,镜面折着光朝石念心照射而去,而下一刻便听到石念心道:“你不回答,我便当你是默认了。”
话音未落,只见石念心一挥手,他手中的镜子从镜框边缘开始石化,瞬息之间,石纹就已经蔓延了整个法镜,原本还泛着光的镜面被吞噬成一块死气沉沉的顽石,石念心指尖再凌空随意一点,石镜便“砰”一声彻底破碎,灰飞烟灭。
“怎么可能,那可是玄微道长留下的……”
不是传说中的克妖圣物吗,怎么可能连一息都抵挡不了!
楼澞踉跄地后退。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是惹到了怎样一个惹不起的怪物!
石念心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懒得分给这一击即碎的东西,指尖又凝聚出妖力向楼澞而去,楼澞急忙拉过身边另一个早已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的的随侍挡在他身前——
只见随侍的颈间爆开一个血/洞,瞬间便了无生息,脑袋直直朝旁边栽倒下去。
石念心一抬眸,才发现死的不是楼澞,而罪魁祸首,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几步路的距离。
石念心也不急,优哉游哉地慢步跟上,看楼澞满面惊恐着四肢并用的模样,只觉得颇为有趣。
楼澞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石念心的动向,慌不择路地跑向了前院,迎面撞见一个人,正是他方才差去请玄微道长的小厮。
像是见到了救星,但定睛一看,小厮身后此时分明空无一人。
楼澞顾不得任何仪态,双手拎着小厮的衣领嘶吼:“人呢!道长人呢!”
小厮哭着回答:“奴才去了才发现,那道长早就察觉情况不对跑了,只留下一个小童在那里应付着我们……”
攥着小厮衣领的手再使不出半点力。
楼澞一把推开小厮,跌坐在地上。
一个愣神间,身后已有阴影沉沉笼罩下来,他仓皇抬头,正好对上石念心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冰冷眼眸。
小厮已经在看到石念心的瞬间就折返往大门跑去,楼澞挣扎着起身,四肢并用往王府大门爬去,但是地上的堆积的护卫尸体和血流,让他每向前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而沉重,像是要将他向下拖,拖到泥沼地里,拖到地狱里去。
楼澞语无伦次地求饶:“你不是和皇兄感情很好吗,我是皇兄的亲弟弟啊皇嫂,我们是一家人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听到他提起楼瀛,石念心的脚步一顿。
但也仅仅顿了短暂的片刻,看着楼澞趁着这瞬间起身跑远,石念心又追上去。
眼看楼澞就要跑出大门,门外忽然来了人,挡住他的去路。
楼澞抬头看去,脸上刚浮现得救了的喜悦——
“皇兄……”
“念心不要……”
楼瀛的话还没说完,楼澞只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颈间,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天地开始旋转,视野变得昏暗。
——他的头被拧下来了。
意识消失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石念心冷冷地在说:“谁和你是一家人。”
楼瀛看着弟弟在自己眼前被拧/断的头颅,看着安王府庭院中横陈的一具具尸/身/碎/块,冲天的血腥味直冲他鼻腔,一路急急奔波过来的颠簸劳累与旧伤交叠,喉间突然涌起一阵腥甜。
他喉结重重一滚,将这股腥甜强行咽回,看到身上沾满血迹的石念心,小心翼翼地、却仍是坚定地向她走过去。
石念心突然抬头,两人目光正对上。
原本石念心黑而亮的眼眸中又有银光流动,但除了上次在石念心眼中见到过的银芒之外,他还看到一抹血腥的红色。
眼眸不再清亮,显得混沌,而有……杀意——
作者有话说: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没有隔夜仇√
全文降维打击级最强石念心,橘猫但是噬元兽[狗头]
第33章
身后的人在呼喊着什么。
“陛下危险!”
“陛下别过去!”
“皇后娘娘已经疯了!”
楼瀛只觉得心疼。
院子里的人, 都是她杀的吗?
念心这么善良、性情这般温和的人,今天会杀这么多人,一定是因为石茵茵的死很难过吧?
石念心冷冷看着楼瀛一步步靠近。
眼前已经是一片猩红。
原来杀人是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谁在眼前碍眼, 杀了就好了。
鲜血的红那么灿烂, 血雾在她眼前爆/开,一具有着血肉的温度、蓬勃的心跳的身躯变得和她一样冰冷,软绵绵倒下去。
他们脸上有各式各样的神色,或愤怒,或乞求, 或视死如归想要和她拼死一搏,但是却那么弱小毫无抵抗之力。
就像楼澞前一刻还在拿着个什么破烂玩意儿想要对付她,下一刻却只能跪在地上俯首乞怜。
好玩, 有趣,可笑。
为什么之前椿树让她不能杀人?
她此刻只想杀个痛快。
但是眼前人……
石念心的手停悬在半空中。
她被楼瀛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她总是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的凡人,温热的身躯像是在试图温暖她,贴在她耳边嗡嗡地说着什么。
“念心,我们回家吧。”
“朕知道你很愤怒, 但是这样的人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你相信朕,朕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和你姐姐一个交代。”
“你不喜欢杀人, 便不用强撑, 还有朕在,朕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
“如果你伤心, 可以哭出来,不要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中。”
“念心……”
他说了好多,石念心却觉得听不懂。
“我为什么要伤心?”
“我为什么要愤怒?”
“我为什么要哭?”
石念心轻声问出三个问题。
楼瀛一怔。
他松开环抱石念心的手臂, 略略后退半步,目光仔细地落在她脸上——确实没有难过。
这个刚刚失去了至亲挚友的人眼中,竟寻不见丝毫悲戚,嗜血的杀意之下,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在宫中相处的普通的每一日,平静地问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是赌气似的气话,只是单纯地觉得疑惑。
楼瀛试探道:“你来杀楼澞,难道不是因为石茵茵的死让你很难过,所以你来帮石茵茵报仇吗?”
“石茵茵死了,我为什么要难过?”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眼中生出疑惑,像是听到什么古怪离奇的问题,“她自己选择去死的,我为什么要为她伤心?”
转头看向庭院中一地的尸体,又道:“石茵茵说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那楼澞做错了事情,也应该付出代价,我只是按石茵茵教我的做而已。”
石念心眼中没有因为石茵茵的死而起任何波澜,也没有因为被屠灭的整个安王府有丝毫的起伏。
像是路边碾死了一只蚂蚁,死了便死了。
石念心最后看向他,回答道:“以及,我并没有,不喜欢杀人。”
轻飘飘的话语如惊雷入耳。
余音未散间,一道寒风袭过,明明是初夏的天,他身上还披着厚重的狐裘披风,楼瀛却是汗毛直立,寒意浸漫四肢。
石念心总是这样淡淡的,什么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的表情。
从前他只觉得她是不谙世事,性情淡泊,不善表达,但她对石茵茵有姐妹之爱,有挚友之情,总有一天,也同样会爱上自己。
可是他突然发现,淡泊和淡漠,仅一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
就连石茵茵的死……都不足以让为此伤心难过,为此生出一滴泪吗?
没有不喜欢杀人,那凡人的性命,庭院中几十条人命,对她而言算什么呢?
——蝼蚁吗?
他突然想起,石念心曾经告诉他,她没有像人一般的血肉心脏。
是了,明明石念心早就已经告诉过他。
石头,是没有心的啊。
黏稠的血腥气被风裹挟着拼命往他鼻中灌来,楼瀛感觉像是被突然压住了胸口,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喉间的腥甜又翻涌上来。
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
眼前的人与夜色都变得模糊。
石念心见楼瀛身形摇晃,眼看就要站不稳跌倒在地,才后知后觉,伸手想扶,但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先扶住楼瀛。
是苏英。
那个平日总是捧着一脸讨好笑意的太监,此刻看向她的眼中只有震惊和恐惧。
苏英顾不得安王府这满地狼藉,尖声高呼着:“快来人!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石念心站在原地,看着楼瀛被人带走。
石念心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了,难怪夜色这般黑。
黑得让她都找不到路。
石茵茵死了,石茵茵说的话,她最后能做的也都做了,如果没有石茵茵为她指路,天下这么大,她现在应该往哪儿走呢?
她还能去哪儿呢?
石念心不知道,只能往王府之外走去,楼瀛带来的侍卫,有人护送着楼瀛回宫,有人被苏英吩咐着留下来收拾残局,所有人都离她远远儿的,无人敢拦她,任由她走入黑夜中。
石念心向前走了几步,脚步一下顿住。
身上突然出现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她抬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衣袖稍稍垂下,露出原本白皙的手臂,才发现,那些殷红的血迹此刻竟然开始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之下,生出一道道暗血色蛛网似的纹路,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如同活物般一路蔓延攀爬,直至她的身躯。
它们蔓延到哪里,就夺走她多少气力,留下阵阵灼烧的刺痛。
这是……椿树说的反噬吗?
石念心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四肢一软,浑身力气被抽空,视野也陷入昏暗。
*
石念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月泉宫侧殿。
她那身血衣早已被人换下,此刻正躺在床上,身上是丝滑柔软的锦被,床边是安神的檀香,带着点她喜欢的乳香甜味。
外面的阳光洒进来,像是每一个安宁而惬意的午后,仿佛那片血雨腥风只是一场梦。
但她轻轻一动指尖,便知不是的,所有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石茵茵死了,她杀了很多人,因果的孽力反噬到她身上,此刻她身体中明明还有妖力,但却难以调动分毫,哪怕仅仅是挪动身子,都会觉得疼痛。
石念心忍着疼痛,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她轻轻一推,才发现房门从外面被锁死了。
屋外的人听到她的动静,开了门进来,是之前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似乎是叫秋迟。
秋迟见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她回床边坐下,一边问:“娘娘身子现下如何了?”
石念心没答,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晓石掌宫出事那日,您不知怎么不见了,等您再被人带回来时,整个人昏迷不醒,浑身是血,奴婢差点都被吓死了!还好替您更衣时,发现身上并无伤口。”
“是你帮我换了衣裳?”石念心目光陡然锐利,“你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秋迟疑惑:“娘娘除了身子体温凉了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石念心见她面上并无异色,才垂下眼眸,又问:“我这是昏睡了多久?”
“您可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陛下却是连个太医都不肯派过来,奴婢都要担心死了,还好您醒过来了!”
石念心一边听秋迟说着,一边艰难地在床上挪了挪位置,正好这侧殿的窗户就在床边,坐在床尾刚好能晒着太阳。
她从未感受过这般的虚弱,哪怕是此前她下山满一年,需要回山上更换分身时,也只是觉得困倦和偶尔灵力失控,未曾有这种浑身都在疼痛,明明体内还有灵力,却无法调动的无力感,自己恍若成了个废妖。
石念心惯性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太阳照到她身上,明明该是暖洋洋而充盈的太阳精华,但此刻那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灵气进入她体内,只如坠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消失殆尽。
她闭目检查自己身上,那暗红纹路虽是已经消失不见,她却能感受到,它们依然扎根在自己身体中。
秋迟还在旁边碎碎念着,一会儿问“娘娘可要用膳”,一会儿又说“宫中几个主子如今全都病倒了,也真是奇怪”,最后说起石念心的禁足。
石念心才知晓,这是太后吩咐的,将她锁起来,不仅不能出月泉宫,连房门都不能迈出一步。
“那……楼瀛呢?”
“陛下?陛下也病了,说来陛下这回也是病得严重,我在宫中许久,咱们陛下身子一直都算硬朗,还是头一次见病成这样的!”
“就您昏迷那日,陛下的病似乎也更严重了些,一直昏睡着,只中间清醒了一回,首先便是吩咐禁军看守好月泉宫,不得让人进来,包括太后的人和太医。”
秋迟实在是好奇这些主子们是在玩什么花样,外面有传言,安王死了,是皇后娘娘带人去干的,太后得知安王的死,伤心过度,被气晕了过去。
不过……秋迟斜眼偷瞄着石念心,她们娘娘这副娇弱的模样,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定然是外面人以讹传讹,有不轨之心的人想用些流言蜚语来打压她们娘娘罢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又来了几次,不过都被陛下的人拦下了,但若说陛下是关心您吧,又连太医都不吩咐一个来帮您瞧瞧身子……”秋迟忍不住小声嘀咕,“奴婢也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石念心默默思索着秋迟的话,半晌后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秋迟又问了石念心需不需要用膳,也都被石念心拒绝了,只好告退下去,只是离开时,又重新将门落了锁。
石念心坐在窗前,眼中生出几分迷茫。
石茵茵死了,她不知该去哪儿,本想回山上问问椿树,如果她的机缘没了,她还没长出心脏该怎么办,却没想到,竟是兜兜转转又回了皇宫。
没有石茵茵的皇宫,她还有必要待吗?
但是凭她现在仅仅是走几步路都吃力的身体状况,恐怕回山上会很难吧?
也不知这反噬何时才能散去,之前听椿树说杀人后天地法则的因果反噬可恐怖了,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她下山后一定不能随意杀人。不过如今看来,只是这般的疼痛和无法调动妖力的话,也没有它说得那般事态严重?
石念心正这么想着,浑身上下骤然传来一阵仿若抽筋剥骨的疼痛,又如同有成千上万根针的同时刺向她,密密麻麻,直达骨髓。
痛!
怎么会这么痛!
第34章
石念心从化成人形起就没有怎么吃过苦头。
在崇济寺触碰到那尊佛像, 才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疼痛的滋味,但也仅仅是在掌心短短一瞬的刺痛,而这次的疼痛, 与那佛像带给她的痛, 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不清像是浑身的肌肤都要被生生撕裂扭曲,还是有人在用刀剑一刀一刀刮着她的骨头,石念心简直恨不得能施个咒让自己立刻昏睡过去。
可惜,她并不会这样的术法。
石念心即刻盘膝打坐,但体内的灵力只如一潭死水, 唯有稀薄的阳光撒下些日光精华,虽然无法吸收到体内为己所用,但披拂在周身, 勉强可以舒缓些许疼痛。
偏偏不多时,天开始变得阴沉,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将日头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她唯一可以汲取力量的来源也给剥夺了。
天阴沉得让她发冷。
可从前她明明是不会冷的。
其间秋迟想进来为她传膳, 也被石念心咬牙藏住自己的呻/吟,强作无事地厉声呵斥赶走。
却没想到,下午晚些时候,月泉宫更是来了不速之客。
她远远便听到有一群气势汹汹朝月泉宫而来的动静, 似乎人还不少。
月泉宫的大门紧闭着, 有楼瀛安排的禁军将月泉宫里里外外死守着,不允许太后进入。
太后冷笑一声:“连哀家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领头的侍卫却无论太后说什么, 只听楼瀛的命令尽职守在门前,躬身行礼道:“回太后,这是陛下的吩咐, 无论是何人,皆不得踏入月泉宫半步,哪怕是您也不例外。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还望太后体恤,不要为难我们。”
“反了天了!来人!给我砸门!”
外面闹成一片,而屋内的石念心已经维持不住坐姿,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剧痛噬骨,她吃痛得指尖死死攥住锦被,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外面嘈杂的吵闹声灌入她耳中,更是让她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能不能……
别吵了……
“何人在此喧哗!”
数名太监抬着金黄的御辇疾步而来,苏英在前面引路,金黄的华盖遮着沉得几乎要压下来的乌云终于洒落的细雨,楼瀛正坐其下,沉沉目光扫过宫门前的众人,而后缓缓启唇,声音不大,还带着些沙哑,威压却如有实质。
“参见陛下!”
正厮打作一团的两方人动作骤然僵住,收了手中动作,齐齐跪成一片。
“朕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皇后养病,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楼瀛沉声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苏英心疼地回头看楼瀛一眼,他们陛下这才刚清醒过来,简单问了安王亲眷的情况,听闻太后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月泉宫,便也不顾自己的身子受不受得住,急忙动身过来。
“是哀家命他们来的!”太后上前两步,拔高了音量,“皇帝既然病着,来不及处理这个妖妇,便该回宫好生养病,哀家自会为皇家清理门户!”
身后撑着伞的嬷嬷连忙跟上。
楼瀛脸色苍白,目光却紧盯着太后,毫不退让:“朕怎么不知,朕的皇后,有什么需要太后来处置的?”
“这个妖妇害死了哀家的儿子,你的亲弟弟,你还要维护她吗!”太后伸手指向大门紧闭的月泉宫,恨不得指尖能戳到石念心脑门上,喝她的血啖她的肉,“哀家都听说了,她会妖术,屠杀了安王府满门,这等妖魔,怎么能留在皇宫之中!”
“不知太后是听谁说了这些话?”楼瀛目光刮过太后身边的人,“苏英,去好生查查,是谁在太后面前妖言惑众……”
“凌迟处死!”声音陡然转寒。
太后身边正准备站出来的嬷嬷听到后半句,又立刻缩回了迈出的脚。
太后冷着脸,哼笑一声,道:“皇帝也不必急着维护那妖妇,是不是妖怪,慧通方丈一试便知!”
楼瀛听这名字一怔,抬眼望去,才发现隐在太后后方人群中的,正是慧通。
脸色瞬间变沉。
之前那串能让石念心显出原型的佛珠正是慧通所赠,虽然佛珠被石念心轻易击碎,但若他还有些其他法宝,伤了石念心……
慧通神色却淡然得仿佛看不见楼瀛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慧通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站到太后身侧,先是朝太后鞠躬行了一礼,再看向楼瀛,最后目光落在宫门上,似乎要透过宫门看到里面被锁在其中的人。
慧通喟叹一声,向太后道:“此前太后只言有紧急要事召贫僧入宫,并未言明缘由。若是太后所困扰之事,是与陛下有关,那只能恕贫僧心有余而力不足。”
慧通转头看向楼瀛:“陛下之事,仅有陛下自己可以决定命运的走向,非贫僧能够干涉,只愿陛下能不愧本心,选择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那条路。”
慧通说完,竟是不顾太后阴沉的脸色,便转身离去。
楼瀛听得慧通一翻话,只觉故弄玄虚。
他不想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太后因为楼澞犯下的错而来伤害石念心。
楼瀛收回落在慧通身上的目光,看向太后:“既然慧通大师都走了,那太后便请回吧!”
太后心中憋了气,再不看楼瀛,只吩咐带来的人:“继续给我砸门!”
楼瀛嘴角勾出冰冷的笑意:“谁再往月泉宫走一步,杀无赦。”
太后带来的一群宫人看看楼瀛,又看看太后,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退后了几步。
“你们!”太后怒喝,“皇帝,你是铁了心要和哀家作对了?哀家好歹也是你的生母,你就不怕传出个不孝的名声吗?”
“朕只知朕的七皇弟安王为了谋害朕,暗中给朕与皇后下药,导致帝后二人皆是重病不起。企图弑君,可是重罪。”
“你何来证据是澞儿害了你!”
“安王正是听信了道士的谗言,才会铸成大错,那妖道却是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走,朕的人已经寻得了他下落,待将他捉拿归案,太后便可知从数日前朕突然受伤起这一切,是拜谁所赐!”
太后半信半疑,毕竟从她从楼澞口中得知的,也仅有是皇后可能是潜伏皇宫别有用心的妖精,甚至楼瀛还受了妖物蛊惑。
“就算澞儿真一时不慎犯了什么错,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堂堂亲王,安王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难道就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那妖妇屠戮殆尽吗?纵使天大的罪过,也该由国法论处,岂能容她戕害皇亲!”
“还请太后慎言!一国之母,请莫随意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再者……安王府何时被灭了满门?”
“你什么意思?”
楼瀛颔首示意,抬着御辇的小太监立刻放下轿撵,苏英扶着楼瀛下轿,小太监连忙撑着伞上前,朝太后走去。
楼瀛停步在太后身侧,俯身贴耳道:“事发之日,安王尚还有一名侍妾在外省省亲,腹中尚有三月余的胎儿,因怀胎不久,还未声张,如今朕已经命人接她回来。”
“太后若是再纠缠不休,朕可不会保证,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这对母子不会出什么意外。”
太后瞠目:“你竟是狠心得拿你亲弟弟的骨肉来威胁哀家!”
“可如今他非是朕的弟弟,而是想谋害朕性命的人!朕知晓母后一向偏心七弟,甚至恨不得登上这个皇位的是他,但朕也没想到母后竟然全然不顾朕的安危!若是安王对朕都无兄弟之情,那朕又何必在乎他的血脉如何!”
楼瀛目光冷漠,目中没有丝毫动容。
太后恨恨盯着那扇依然紧闭的宫门,旁边的嬷嬷瞧这情景,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劝说,半晌之后,太后终是愤然拂袖而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散去。
楼瀛立在渐密的雨丝里,望着太后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苍凉。
如果可以,他又怎会想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争锋而对呢?
气血翻涌,楼瀛又咳了两声,苏英询问:“陛下是要回紫宸殿?还是……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楼瀛转身,望着紧闭的宫门,走过去,手放在朱红铜门上,只觉冰冷刺骨。
守门的侍卫正准备开门,楼瀛却抬手止住。
方才听月泉宫的宫女来报,说是石念心已经醒过来了,看着并无大恙,想来之前晕倒只是因为力竭。
如今她在屋中会在做什么呢?
她会听到外面的吵闹吗?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立在门前,不知道该如何进去面对石念心。既怕听到石念心用那平淡的语调说她不在意任何人,更害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眸。
楼瀛浑身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靠在宫门上。
细雨渐渐转密。
怕寒风加重了楼瀛的病气,苏英道:“陛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您如今这身子,受不得凉。”
楼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么沉默地靠着宫门,阖目长叹。
而屋内的石念心正倒在床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疼痛得不住颤抖。
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是石茵茵现在还在,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她一定是已经蹲在自己床前急得要哭出来,要动身去找楼瀛给她请太医,然后自己会叫住她,让她不准去找太医,她才不要看大夫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突然想笑出来。
只是,明明她是想笑的,但是为什么想到石茵茵,她的胸口反而更加疼痛?
石念心不理解,只抱着浑身发抖的自己,声如细丝地呢喃:“石茵茵,我好疼。”
椿树只和她说过反噬会很疼,但是也没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早知道会这么疼,就不杀人了,她再也不杀人了!
不对……那些人就是该死的,只是杀他们之前,她会再折磨他们,让他们死得不这么痛快,她受了多少疼,就要还诸他们百倍的疼痛!
可惜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她现在真的很疼。
石念心侧过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不知道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吵闹得要把她头都炸开的嘈杂声也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石茵茵,我好疼。”
仿佛这样唤着石茵茵,就能减轻些她的疼痛,但是每唤一声,换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但她手依然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不停唤着:
“石茵茵,我好疼。”
“石茵茵,我好疼。”
“……楼瀛,我好疼。”——
作者有话说:咳咳,不会怎么虐(女主),放心,请一定放心。
怎么说呢,虽然本文定位是偏女主视角的甜爽文,男主视角的单恋虐文,但是我觉得一些不那么平坦的路,也是成长中需要的一环。(顶锅盖)
第35章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雨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看楼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英又劝了一声,楼瀛才终于睁开眼,站直身, 目光流连在宫门前良久, 长叹一声,终是道:“走吧。”
御辇刚刚起驾,宫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宫女的疾呼:“陛下!娘娘出事了!”
“停!”楼瀛脸色骤变。
苏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楼瀛竟是来不及等御辇落稳,已经从轿子上一跃而下。
“开门!”
楼瀛随着秋迟赶到石念心床前时, 石念心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甚至她更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晕过去。
楼瀛踉跄着冲进屋内,几乎是扑倒在石念心床榻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 惊愕道:“念心?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妖精吗,怎么会虚弱成这般模样?本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脸此时惨白得如纸一般,像是一吹就要碎掉,紧拧的眉心、紧咬的唇和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指尖,分明是在忍受莫大的疼痛!
楼瀛下意识吩咐:“快, 去请太医!”
秋迟刚要动身,却又被楼瀛叫住:“等等!不行……不能叫太医!”
他第一次发现石念心没有呼吸和体温时,曾想去找太医,当时她却反应激烈, 执意不肯, 想来她这般异于常人的身体,是不能让大夫诊脉的。
但是石念心如今的模样……
楼瀛只好遣秋迟退下, 她前脚刚离开,楼瀛便立刻握着石念心的手:“念心,你能听到吗?有没有什么朕现在能帮你做的?怎么才能让你好起来?”
石念心极其疲惫地掀了掀眼皮, 看到是楼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却是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楼瀛只能看到她的唇在极轻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俯身凑近过去,耳贴在石念心唇边,才终于勉强听清她的话——
“回山上。”
“山?哪座山?”
“石山……”
石念心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话还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力竭,陷入了昏沉。
“念心?念心!”
楼瀛看到石念心紧闭的双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回想方才石念心零碎的只字片语。
回山上?石山?
京城附近,他从石念心口中曾经听到提起过的,只有……荒石山?
石念心,竟然与荒石山有关?
震惊间,楼瀛来不及思索更多,立刻抱起石念心出宫。
石念心一如既往的重。
楼瀛重伤未愈,抱着石念心疾步的身形明显晃了晃,赶过来的苏英见了,急忙道:“陛下!您快把娘娘放下吧,让侍卫来就行。”
“滚开!”
楼瀛一步步抱着石念心上了御辇,至宫门处又换乘马车,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楼瀛低头看着全身心倚在他怀中的石念心,浑身冰冷,胸口也没有心跳起伏,但石念心向来如此,让他难以分清现下石念心身体到底如何了,只能不断轻声安抚:“念心你再撑一会儿,放心,我们马上就到荒石山了,马上就到了。”
驾车的侍卫将马驱到最快的速度,沿路扬起滚滚尘烟,眼看出了城,终于出现荒石山模糊的轮廓,楼瀛眼底刚要浮现出点光亮,却感觉身边靠在自己怀中的重量一轻——
楼瀛转头看去,石念心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粒不过半个鸡卵大的小石子静静待在他的座边。
“念心!”
马车外的苏英听到动静,连忙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楼瀛小心翼翼捧起小石头,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窒息得要喘不过气,却只能强装镇定道:“无事,速度再快些,快些!”
马车刚在荒石山脚停住,楼瀛就立刻掀开轿帘从轿子上一跃而下,踉跄了一步,刚站稳身形,又连忙看向自己掌中紧紧捧着的石头,只怕一点点颤动都惊扰到了她。
石头依然是冰冷的石头,没有因为到了荒石山脚下而有任何的动静和变化,普通得像是随处可见的石子。
楼瀛按下心中的慌乱,抬头望去。
那座曾经在梦中盘桓他七年之久的荒石山此刻就在他眼前,山势嶙峋陡峭,高耸直入云端,寻常人想从山脚爬到山顶,也至少需得两天两夜。
八年前他平安回宫后,便立即下令让人在荒石山附近搜寻那银发女子,后来自己也曾多次亲自率人上山,企图寻找那棵树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企图找到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结局自然是一无所获。
只余空山寂寥,仿若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只是他濒死之际的大梦一场。
他曾对这座山又爱又恨,但在遇到石念心的一年来,他再没有梦到过这座山以及山上的一切,却没想到,今日他再次来到这里,却是为了另一人。
楼瀛不知如何才能让石念心恢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按石念心说的,回山上,上山去。
苏英看到楼瀛踏上上山的崎岖逼仄石道,连忙也想跟上,楼瀛却叫住他:“你不要跟来。”
看了眼身后随行的几名护卫,下令:“所有人都不得跟来!”
他怕若是石念心在山上展露什么异样,她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苏英担忧:“陛下,可是您的身子……”
“朕无碍!”
苏英脸上全是难色,最后还是不得不应下:“喏。”
楼瀛见苏英退得远远儿的,这才转身,往上山的路一步步踏了上去。
楼瀛身子仍是虚弱着,每一步迈出的脚步都显得虚浮踉跄,荒石山道路崎岖,没多久,他的呼吸便粗重凝涩了起来。
但是他的心情却逐渐雀跃。
因为他感受到掌心的那颗小石头在发光、发烫。
“念心?你能听到朕说话吗?”
石头没有回应,只越来越烫。
楼瀛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继续步履不停,往山上走去。
小石头越来越烫,烫到他几乎都要拿不稳,楼瀛的步伐越来越慢,忽然手上的重量猝然一沉,掌心的石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他牵肠挂肚的脸。
但是……
怎么会是一头银发?
来不及细想,手上猛增的重量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再也稳不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摔倒前他最后能做的,便是紧紧将石念心护在怀中。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嶙峋的山石。
本就尚未康复的他视野又变得模糊,天地织成一片混沌。
放心不下楼瀛,悄悄隔着远远儿的距离跟上来的苏英,见到的便是楼瀛晕倒在地,怀中还紧紧抱着不知怎么头发又变成了银发的皇后娘娘。
苏英吓了大跳,正要匆匆赶上前去将他的陛下扶起来,脚步却突然顿住,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往后退了两步——两个人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若不是他亲眼看着楼瀛和石念心消失,眼前这片地只仿若无人来过,从来都空无一人。
*
楼瀛朦胧地睁眼,入目是一片浓墨重彩的遮天绿林。
绿得纯粹的树叶重重叠叠,茂密得笼罩了整片天空,半缕阳光都洒不进来,让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白昼还是黑夜,但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根本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而仅仅是一棵椿树的繁盛枝叶,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年,才能有这样粗壮苍劲的树身和遮天蔽日的密叶。
恍若梦境般,他被银发女子一剑穿心醒来后,见到的也是这样一片绿荫如盖。
但是,他这次不是来找这棵树,也不是来找那个银发姑娘的!
“念心!”
楼瀛骤然清醒,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除了一棵椿树,什么都没有。
他把他的念心弄丢了?
巨大的恐惧蔓延,他挣扎着起身,正要四处寻找,脑袋中突然响起一道苍老雄浑、不辨男女的声音——
「别找了,她就在这儿。」
声音遥远得若是来自千里之外,偏偏又在他脑海中炸响,楼瀛一惊,浑身生出戒备,厉声叱喝:“你是谁!”
「吾乃此椿树。」
椿树?
楼瀛拧紧的眉心一松,转身正面对着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的椿树,恍惚道:“……一棵树?”
疑问的话刚出口,楼瀛却没心思多追究这棵树到底是怎么回事,急匆匆问:“石念心呢?你说她就在这儿?”
「她就在你脚下……」
楼瀛惊得向后猛退一步,往自己脚下看去——脚边除了泛着灰白的粗粝山石,其余什么都没有。
楼瀛生起被戏耍了的恼怒:“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脚下的这座石山。」
楼瀛愣住。
石……山?
“你说,念心,就是这座山?”
楼瀛环顾四周。
此地已经是荒石山的山顶,四周只有下山的路,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伸手仿佛可以触及云端,高不可丈量之。
和这座石山相比,他渺小若尘埃。
哪怕是眼前这棵蔽日的古树,在石山面前,也只如沧海之蜉蝣。
可是他的念心……
“她不是一块小石头吗?”
「那不过从本体剥离出的一块分身,眼前万丈高山,方是她的真身。」
楼瀛眸光颤了颤。
脑海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楼瀛才从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她现在……”
「是她带你至此,现在的她,当已安然沉睡。」
“沉睡?”
「分身妖力耗尽,又受杀孽反噬,她须借沉眠修复己身。」
明明椿树的声音他此前一直听着如无波古井般无悲无喜,此刻他却从这般沉静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叹息的意味。
“杀孽?是因为她杀了人?她要睡多久?她还能恢复吗?”
楼瀛的困惑没有因为椿树的解答而减少半分,只不断生出新的疑问。
「石妖近万载修为,此等小伤于她算不得什么,睡一觉便可痊愈。」
听到椿树说石念心会安然无恙,楼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些,却紧接着又听椿树下一句——
「只是她的睡一觉,与你们凡人的睡一觉,可不是能相提并论的。」——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不会虐,念心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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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楼瀛呼吸一滞, 没来由的恐慌在心头蔓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椿树却未直接回答楼瀛这个问题。
「如今你既知她安然,那便走吧, 此处非是你久留之地。」
楼瀛沉声:“我不走!既然你说是念心带我上山而来, 那她应该也是希望我能在这里陪她!”
「若她长眠不醒,你能在这里留多久呢?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是一载、两载?凡人!山中无岁月啊……」
楼瀛怔住。
他想反驳,他却知道椿树说的是对的。
他贵为天子又如何?哪怕他愿意舍了一切政治朝堂之事来与她朝夕相伴,可他终究不过一介凡胎,需饮食住行, 会衰老病死,如今他有伤在身,连自身尚需他人看顾, 留在这里,除了守着她徒然面对寸寸流逝的光阴,于石念心而言,又有什么能帮上她半分的呢?
而且……
石念心在泼天血色下猩红而冰冷的眼眸与比刀剑更伤人的话语似乎又从他眼前和耳边闪过。
楼瀛垂首,沉默下来。
浑身的气力都被骤然抽空。
身子一沉, 颓然跌坐下去,泄了力,在这茎脉葱葱郁郁的虬枝之下,席地而坐。
……坐在一棵参天古树下?
好像, 记忆中也有过这样的画面。
楼瀛翻涌的思绪渐渐冷静, 一些原本被情绪掩盖的疑问与记忆,才突然间一股脑重新涌现上来。
——譬如, 他曾经在荒石山上遍寻不得的那棵古树,石念心口中曾多次提及的那棵陪伴她多年的椿树妖,以及, 自己在山道间昏迷前,看到终于又幻化回人身的石念心那一闪而过的银色长发。
楼瀛缓缓转过头,失神地看向这棵树,许久,满目骇然。
种种过往反复在脑海中交织,碎片般的前因后果被串联起来,最后抽丝剥茧出一个让他难以相信,或者说是不敢相信的结果。
楼瀛骤然起身,面向椿树,胸膛狂跳得厉害,喉咙干涩如火烧,好半天,才沙哑着声音艰难开口:“……八年前,救下了我的人……就是念心,对吗?”
“八年前我被人追杀,仓皇逃上这荒石山,穷途末路之时,是念心救了我!虽然不知为何又捅了我一剑,但是最后却仍是治好了我,将我带到了你这树下!”
当年那棵树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褪色,可现在当他仔细描摹着这棵树的轮廓,才发现与回忆严丝合缝地重叠。
而它能口吐人言,又与石念心同为妖族,定然是能够通过障眼法之类的术法,隐藏了自己的身形,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的寻找才会无疾而终!
楼瀛满眼希冀:“她的发色,其实是银灰色对吗!”
诸多线索已经清晰地指向了一个答案,但他此刻仍拼命想从椿树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与楼瀛心中的滔天骇浪不同,椿树仍是只不紧不慢地晃了晃叶子。
「八年前啊……」
似乎是在陷入了回忆,许久后,楼瀛脑海中才再次响起椿树苍老的声音。
「过往旧事,我还真不知晓。我早就沉睡多年,还是约莫……七年前,这个石妖嫌在山上无趣,把我生生吵醒,扰了我的清梦。」
吵醒,那可真是个委婉的说法。
椿树回忆了一下石念心在山上太闲,偶然间想起来还有它这么一个活物时,脚猛踹着它的树干,扬言若它再不醒来陪她玩,就把它从她身上连根拔起的噩梦般场面,枝叶都忍不住一颤,掉落几片叶子来。
「不过石妖确是霜发银瞳,但此貌过于惊世,她下山前听我劝诫,方施术幻作寻常人的墨发黑眸。」
楼瀛低垂着头,没说话。
身子却在浑身发抖。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石念心与那银发女子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就连那世间罕见的银灰发色眸色也分毫不差。
两人有相同的字迹和如出一辙的非人之力。
她们一个是突然凭空现身于荒无人烟的石山中,而一个是荒石山化妖,石山就是她本体。
还有山上这棵树,当年银发女子曾带他来这棵树下,而如今,石念心带他重返山顶,面对的,仍是同样一棵椿树。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他已经不需要别人的回答了。
哪怕石念心亲口信誓旦旦说八年前并不认识他,哪怕椿树说它对这些一无所知,可他的内心早已给出答案。
楼瀛蹲下/身,指尖贴上冰冷而粗粝的荒石山山表,指腹沿着石纹慢慢抚过。
山石寒凉,他的目光却像是在抚过爱人的脸颊。
楼瀛轻声呢喃:“原来我在找的,从来都是你……”
说完,喉中溢出几声低沉的笑声,继而仰首放声大笑。
笑声既是痛快与释然,笑上天待他不薄,早就将挚爱送了他身边。
又笑他眼瞎心盲,错把珍珠当鱼目,还苦苦陷于幻想二人能是同一人的挣扎中,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日子中,平白错失了那么多原本可以与她相守的光阴!
甚至不久前还在为石念心非是他以为的那般淡泊善良而心生退意,没有更好地珍惜她、保护她!
楼瀛,你可不可笑!
笑声越来越苦涩,带着他凌乱的气息,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一日的疲于奔波、大悲大喜间,嘴角又渗出一点殷红。
但他仿若未觉,只抬首看向椿树:“你可以告诉我,关于石念心更多的事吗?我想知道所有有关她的一切!”
这回,隔了许久,楼瀛脑海中才响起椿树的声音,似乎带了什么别样的意味。
「你是凡人的皇帝?」
它并不认得楼瀛,但石念心此前回山上时,曾经提过她与一个人间帝王有了牵连,而此刻楼瀛身上着的暗金龙纹玄色龙袍,正无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
楼瀛不知它何出此问,但还是如实应道:“正是。”
「难怪,难怪啊……」
有角落中的记忆被唤醒,椿树连连叹了几声。
楼瀛不明其意,椿树却并未直言。
「石妖……她虽屹立万载,但初化人形不过八载光阴,天真未凿,只如稚儿,若还尚有缘再逢,万望善加指引,使明是非善恶。」
「而其余更多,该是你知晓的时候,自会再知晓。」
初化人形……不过八年?
又是八年?
楼瀛仍在错愕间,便听得椿树沉浑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唤他下山归去吧。
他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摇晃、涣散……
*
楼瀛再度醒来时,又回到了此前晕倒之处,只是怀中人已然不见,证明着那棵口吐人言的椿树与山上的一切,并非是他黄粱一梦。
楼瀛起身,四周弥漫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连一点前路都看不清,但他却莫名知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就仿佛有人在无形中指引着他方向一般。
没有走多久,眼前的景色便豁然开朗,周围静谧的迷雾骤然褪去,才发现山下此时竟已聚集了上百禁军,苏英正候着他进山的石道前,耷拉着眉眼五官挤成一团,苦得要哭出来。
楼瀛从迷雾中走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英嘴张大得能塞下一整个鸡卵,在原地愣了好半天,他的一声哭喊才打破了死寂:“我的陛下诶!”
周围人才纷纷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搀扶住楼瀛。
苏英高声道:“让所有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不用找了,陛下回来了!”
楼瀛这才知晓,从他踏入荒石山至今,竟已过去整整一日,自从他在山上昏迷之后,山脚便突然出现了这古怪的浓雾,一旦涉足其中便方向尽失,多走几步路,莫名又回到了山脚下,让他们想上山寻人都无从着手。
苏英满脸要溢出来的担心:“陛下,您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呀?还有……娘娘呢?”
说完,目光不自觉朝山上看了一眼。
楼瀛回头望向山顶之上,神色怅然。
他并不知道多久石念心才能从沉睡中醒来。
但是,他想,或许从八年前起,他的一生便注定是要与石念心密不可分、至死纠缠的。
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
楼瀛回宫后的第一个月,像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支撑他奔波的所有心力全部卸去,所有积压的沉疴如蛰伏的凶兽苏醒般全部爆发出来,一病不起,太医院诸般手段用尽,虽是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但终究还是损了元气,落下难以消除的病根。
第二个月,安王楼澞勾结妖道、谋害帝后之罪坐实,证据确凿,而安王府之灭门惨案,实为楼澞与其同伙内讧而自相残杀之祸,惹世人唏嘘。
第三个月,楼瀛对外宣称皇后重病,去行宫养病,归期不定。
第四个月,楼瀛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开始每隔几日便会去荒石山下静坐,自言自语说些近日他的事,或者一些听来的趣闻。
苏英请示要不要在山脚下修建个行宫,便于楼瀛来往和歇息,被楼瀛拒绝了。他想,既然整座荒石山都是石念心的本体,她大抵不会乐意有人在她的身体旁边大肆动工,扰她安宁。
第五年,朝中对皇帝空置后宫,膝下无子而议论纷纷,而楼瀛态度却坚如磐石,明言后宫只会有皇后一人,对劝谏者或外派或打压,使之无人敢再言。
第六年,楼瀛南下考察水利漕运、巡视水师部署,途径东海时,在碧波无垠的东海之畔独自出神坐了一整天。
第八年,太后病逝,享年五十五岁,葬入皇陵。
第十年,荒石山的山顶上,椿树下,石念心睁开了眼。
第37章
“老椿树, 你不准睡了,给我起来!”
石念心毫不客气地抬腿就往椿树树身上踹,树身猛地一震, 繁密的树叶被踹得哗啦啦乱响, 转眼间就落了一地的椿树叶。
不过片刻,石念心脑海中便响起椿树的声音。
「莫再踹了,莫再踹了!我这么棵老树,经不住你折腾!」
石念心见椿树开了口,才终于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问:“我睡了多久了?”
椿树细数了下自己树身上的年轮。
「十年了。」
石念心惊讶:“哇!我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说完顿了下,挠挠头,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古怪。
毕竟这么点光阴, 和她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以及曾经动辄几百上千年的沉睡比起来,实在不过是须臾一瞬。
是因为在凡间假扮成人的这一年中,习惯了人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才会觉得这十年长久吗?
石念心也不知道。
石念心舒展着四肢,只觉睡了一觉后简直神清气爽。
待活动完筋骨, 她要……
石念心动作忽然顿住。
她还要干什么呢?
山下能帮她长出心脏的石茵茵已经死了。
好像刚刚那浑身通透的爽利突然消散无踪,反而爬上了黏糊糊的倦意。
石念心走到椿树下靠着树干蜷身席地而坐,眼中生出几分茫然。
「你不下山了吗?」
石念心抬头看向无风自动的树叶,道:“我不知道我下山该去哪儿。”
「那位凡人的皇帝, 不是还在等你。」
“唔……”经椿树一说, 石念心才突然想起了某个身影。
两个字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才从唇齿间吐出:“楼……瀛。”
“楼瀛。”
“楼瀛。”
石念心不自觉反复念了几遍楼瀛的名字, 问:“我睡着的时候,他是不是常来找我?”
「岂止常来,每隔十来日, 他便会在山脚坐上许久,偶尔也会踏上山巅,问讯你可有苏醒的迹象。」
经椿树这么一说,石念心才确定,原来睡着时,迷迷糊糊间偶尔会听见像是楼瀛的声音在与她说着什么,即使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但那声音依然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山石低语,并非只是她梦境的错觉。
石念心一怔。
坐着没有说话,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了许久,又走到陡峭的山崖边缘,望着已经看不清地面的山下出神。
许久,她终于道:“我总是要下山的。”
“我不想一直被困在山上。”
石念心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椿树,道:“就算没有石茵茵,我好像也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了。”
*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御辇健步如飞,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但轿上的楼瀛仍觉不够,还在催促着:“再快些!”
若不是在皇宫中策马实在太过失仪,他此刻恨不得已经纵马飞奔到石念心面前。
方才有人匆匆来报,皇城宫门外有一女子想进宫,自称是来找楼瀛,侍卫一听,竟然敢大不敬地直呼天子名讳,正欲将她捉拿,可旁边正好有个资历较深的老侍卫,发现这女子竟然与他曾在帝后大婚时远远瞧见的皇后容颜极为相似,心头一惊,才立刻差了人来禀报。
楼瀛一听直呼他姓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吩咐放人,却连在御书房中等待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等,话刚落,便起身,亲自往宫门赶去。
远远儿的,远远儿的,宫道尽头,秋日浅淡的日光中,他看到了那道站在皇城之外的身影。
穿的还是十年前他抱着她离宫时的衣裳,夏日的衣衫在这初秋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头发是浓密的墨发,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脑后,她像是有些无聊,姿态懒散地靠在宫墙边,抬着头眯眼晒太阳。
像是曾经在月泉宫的每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抬头眯着眼晒太阳。
楼瀛来不及等宫人慢条斯理地抬轿,匆匆喊了停轿,甫一落地,便向石念心疾步奔去。
却在即将靠近时,如近乡情怯般,明明两人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他却突然不敢再走近。
怕这是一场梦,一旦惊扰,便全都破碎了。
楼瀛脚步放缓、放缓、最后停在了几步之遥的距离。
石念心像是发现了什么,睁开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周围是侍卫盔甲碰撞间向楼瀛行礼的声音。
楼瀛却浑然未觉,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仿佛世间万物皆褪去色彩,只有石念心的身影明亮如初。
石念心眼中含着笑意,见楼瀛只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她眼中又生出疑惑,走向楼瀛,左歪歪头,右歪歪头,盯着他仔细打量。
确认虽然模样和气质与记忆中有几分变化,但确实是楼瀛没错。
“你不认得我啦?”
楼瀛骤然收紧双臂。
回答她的是一个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的拥抱。
“你……你……”楼瀛嗓音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念心不明白楼瀛为什么这么激动,但直觉地,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楼瀛抱着她,耳边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充盈鼻腔,是她喜欢的味道。
苏英不做声,默默挥着手,示意所有人转过身去,不要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这重逢的时刻。
仿佛要相拥到地老天荒。
甚至天色都浮现夕阳的昏黄,石念心察觉到肩膀有丝冰凉的湿意,从楼瀛怀中退开些许距离,抬眼时,看见楼瀛脸上似有微光闪烁,她伸手在楼瀛面颊拭过,看到指尖的一点湿润,新奇道:“哇,是眼泪诶。”
她听说过人是会哭的,但是她不会,也只在刚刚下山时在石茵茵脸上看到过泪水。
人的眼眶中是怎么变出水的呢?真是神奇。
楼瀛微微侧开脸,眨了眨眼,眼眶中翻涌的湿意强压了回去,将她沾着泪水的手握进掌心,道:“没有。”
“好吧。”石念心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既然他说没哭便没哭吧。
将之抛至脑后,郑重地说起一件重要的大事:“楼瀛,我想吃桂花糕了!”
楼瀛唇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为带着笑意的一句——
“好。”
“朕带你去吃桂花糕。”
*
石念心和楼瀛一起回紫宸殿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屋内暖黄的烛光亮堂堂的,桌上早就给她备好了山珍海味,还有餐后的糕点点心,全是石念心喜欢的口味。
石念心两眼放光,直直奔向桌前。
楼瀛失笑,连忙唤着“慢些”,石念心一边夹起一筷子糖醋里脊往嘴里塞,一边道:“明明我只是睡了一觉,但是我感觉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
楼瀛坐在石念心身旁,夹菜的动作顿住,笑着没说话。
睡了一觉。
何其轻飘飘的四个字。
只是,看着石念心无忧无虑、半点不为俗事烦心的模样,又觉得,她没心没肺也挺好。
烦恼这种事,留给他自己就好了。
石念心吃东西吃得很认真,双手一手拿勺一手拿筷,嘴中还在咀嚼,眼和手就已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粗鲁无礼,只像只护食的仓鼠般。
也没让宫人伺候用膳,有的菜放的距离远了些,石念心目光一瞟,楼瀛便善解人意地替她夹到了碗中。
石念心吃饱喝足,目光从碗中抬起,才发现楼瀛已经不知道盯着她盯了多久。
眼中含笑,目光专注。
桌上的饭菜几乎全是被她一扫而空,石念心以为他是没吃饱,舔了舔嘴角,理直气壮道:“你没说你也要吃,所以我就没有给你留。”
所以这可不能怪她。
楼瀛失笑:“朕不和你抢。”
石念心抬抬下巴,那这样便最好了。
宫女来将碗碟收拾下去,屋中安静下来,只余轻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石念心长舒口气,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
楼瀛心头有千言万语,却恍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唇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提起当年的事:“你出事后,石茵茵的身后事,朕已命人妥善料理了。”
“本是打算将她送回故里安葬,但朕怕万一你回来,会想见见她,所以在皇陵附近专门给她赐了处陵寝,对外只称是有刺客惊驾,她救驾有功,特予厚葬,也算是全了她的身后名。”
石念心点头应下,但有些疑惑:“我见她做什么?她不都死了吗?”
楼瀛呼吸一滞,指尖蜷缩着,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道:“朕以为你可能会……”
话没说完,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看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又不会因为多看一眼、多见一面而活过来。”
石念心煞有其事点点头。
摒退了宫人,楼瀛又道:“不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朕后来已经查清了,是楼澞从罗良处得知了你身份不同寻常,特地寻了懂些术法的道士来,炼制出能刺激妖灵,使之妖力失控、陷入狂躁的香丸,又让人接近石茵茵,以助孕药之名用在你身上,想要借刀杀人。”
“既能同时除掉你我二人,而你在药性显露的状态下杀了朕,又能向世人揭露你的身份,污朕与妖物纠缠、步入歧途,如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从朕手中篡位夺权,世人也只会知朕是被妖物所杀,无人会去深究一只妖为何会突然失控。”
“他们却没想到,朕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你还能快速从药物的影响中恢复了清醒。最后他们的死,也是自食其果。”
石念心听完他的话,脸上散漫的神色才终于收了些。
刺激妖性的香丸……
石念心垂眸。
当初她还信誓旦旦与椿树说什么“到底是凡夫俗子的东西,不过尔尔”。
谁料到,她竟然也会在人类的手上栽跟头。
当然,她是不可能有错的,会让她低估对方、放下戒心,也都是这些狡猾的人类的错。
石念心打量楼瀛两眼。
还是面前这个脑子有些不太好的凡人看着顺眼。
石念心问:“那个道士呢?”
“已然伏诛。”
“那个什么安王,他可还有些其他同谋?”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柔声道:“朕都已经尽数处置了,他们犯下如此罪行,朕自是不可能让他们再继续逍遥法外。”
石念心撇撇嘴:“这种人,这么直接让他们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敢让我这么痛……那个楼澞,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先折磨他一顿再杀了他。”
楼瀛注意到她提到的一点:“痛?是你晕倒在屋中那时吗?为何会这样?”
石念心愣了一下,抿抿唇,趴在桌案上,开始装傻充愣,不想回答。
她才不想把自己的软肋告诉凡人呢,上次她是实在疼得没办法了,才会让他帮忙。
只是并不需要石念心回答,楼瀛心中早已有了些猜测:“我听椿树说,是因为……杀孽反噬?只要杀人,便会这样吗?”
石念心不由心中暗骂,椿树怎么什么都说!
但见楼瀛已经问到这儿,还是不情不愿如实回答:“对……椿树说妖精就算有非凡之能,但也不能随便杀人,不然就会受到反噬。”
话音一转,又昂首挺胸,神色张扬:“不过对我而言也就睡一觉就好了,我才不怕这些东西呢!”
楼瀛眼中却只有担忧与愧疚:“那如此,多年前在荒石山上,你为了救下朕而杀了那些追兵,岂不是也因此受了反噬?”
楼瀛说的她怎么听不懂?
石念心困惑地偏了偏脑袋:“什么救下你,什么杀了追兵?”——
作者有话说:剧情正式进入后半段,会开始更多偏向女主视角啦。
第38章
楼瀛仔细打量石念心的神色, 心中发紧。
说实话,他自己心中也拿不准,石念心到底是因为有某种隐情无法直言, 还是真的已经将那一切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八年前……不对, 现在已经是十八年前,当时朕才十五岁,被皇兄派来的死士追杀,是你在荒石山上救了朕!”
石念心眨眨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许久, 石念心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
楼瀛心猛地一撞,满载着期盼的眼死死盯着她。
“我想起来了, 这件事我们刚认识时,你便与我提过,把我错认成了另一人!”说完,石念心顿了顿,脸上又换上困惑, 还带着几分楼瀛果然脑子不太好的同情,“可我不是早就解释清楚了吗?我不是她,你这么快就又忘了?”
楼瀛眼中的期盼瞬间凝固。
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楼瀛上前紧紧握住石念心的肩:“朕没有认错!你就是她, 她从来就是你!”
石念心眼中仍然只有茫然。
甚至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头脑不清醒的傻子。
迎头泼来一盆凉水, 目光刺得楼瀛蓦地冷静下来。
石念心道:“我自己做没做过的事,我还能不知道不成?”
石念心一无所知的模样不似作假。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切。
楼瀛手上的力不自觉松开, 身子往后退了半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却已经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起身道:“好久没回来,我要到处转转!”
往外走了几步, 才发现楼瀛仍然坐在原位。
石念心疑惑:“你不和我一起吗?”
以前在皇宫中,不是她走到哪儿,楼瀛便跟到哪儿吗?
楼瀛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胸膛仍在起伏。
只是见如今在石念心这儿终究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好重重缓口气,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
起身,上前牵过石念心的手,挤出一个笑:“走吧。”
一路在皇宫中转了一圈,虽然楼瀛没有大肆宣扬,但是十年前在宫中办差见过石念心的人,还有不少仍在宫中。
不多时,皇后娘娘回来了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开来。
踏着逐渐西垂的斜阳,石念心跟着楼瀛路过御花园,走过太液池,经过坤宁宫,还去御膳房搜刮了一圈,最后在夜幕彻底高悬时回到了月泉宫。
除了路过坤宁宫时,她问了一句“那个对着我喊打喊杀那个老太婆不在了吗”,得到楼瀛沉默的一个点头外,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包括月泉宫。
月泉宫中所有一切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每一件摆设,每一处布置,哪怕是床榻被褥的布料颜色,都还是她惯常用的式样,经历岁月,一切却还崭新如初,连庭院中那座秋千都还是一尘不染。
仿若十年的光阴从未在此流逝,她也一直在这儿从未离开。
石念心看到那座秋千,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过去坐下,使唤着:“楼瀛,快来给我推秋千!”
楼瀛被夜晚的凉风一吹,已然恢复了沉静,丝毫不觉石念心这般使唤他有何不妥,神色自若走到石念心身后,稳稳一推,秋千便荡向了半空。
物一切如旧,人也一切如旧。
十年的分离,未曾在他们之间留下半分生疏与隔阂。
秋迟和身后几名宫女太监被苏英领着过来时,还没看到石念心,就先听闻远远从庭院中传来的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穿过一道月洞门,抬眼便看到正坐在秋千上衣袂飘扬的石念心,以及她身后神色温柔的楼瀛。
秋迟碎步上前,行礼道:“奴婢秋迟,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语气难掩激动。
“咦?”石念心抬手让楼瀛停下,仔细打量了秋迟,“是你呀。”
虽然凡人在她眼中都差不多模样,她也懒得费心去记,不过秋迟她还是认得的,离宫前陪在她身边的便是秋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秋迟便是当初教她和石茵茵识字的那个宫女,那段被石茵茵逼着念书的时光,她实在难以忘怀,甚至恍然如昨日。
只是……
石念心歪着脑袋,盯着秋迟看了又看,道:“你怎么也快成老太婆的样子了?”
秋迟抬起头来,本就泛红的眼眶,顿时变得更红了,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只是如今凑近了瞧见石念心的模样,她心头也是一惊。
这十年过去,娘娘的容颜,竟然丝毫未变!
“奴婢做下人的,自是比不得娘娘保养得当,如今十年过去,岁月总是要在脸上留下些痕迹的。”秋迟既是感叹,又是羡慕,“娘娘可保养得真好,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法子。”
秋迟在丫鬟中本就算是较为年长,到了年纪也没出宫去,虽不至于石念心口中那般夸张的模样“老太婆”,但终究脸上免不了疲态和细纹。
“岁月在脸上留下些痕迹?”石念心喃喃重复着秋迟的话。
“是啊,毕竟连……”秋迟悄悄抬眸瞥了楼瀛一眼,到底没敢拿主子举例,又看向远远侍立的苏英,“毕竟连像苏英公公这样御前伺候的大太监,脸上都已经添了不少皱纹。”
石念心闻言转过头去,认认真真地瞧了苏英,又看了看楼瀛,才终于知晓,为什么方才初见楼瀛时,会觉得他与记忆中有几分变了模样。
他的身形消瘦了些,气色不如从前,目光少了几分从前那份飞扬的神采与锐气,添了几分平稳沉静,见她看过来时眼中依然含着如旧的笑意,只是微微弯起的眼尾间,似乎多了浅淡的细痕。
而苏英亦然,年过不惑的身形更加佝偻,甚至不需要笑,都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皱褶,头发间已经明显能看出花白。
这就是秋迟说的,岁月的痕迹吗?
鬼使神差地,石念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楼瀛的眼尾。
楼瀛将石念心触碰着自己眼角的手覆进掌心,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看到她眼中的好奇,仿若不知其意,笑着问:“怎么了?”
但眼中的笑意比刚才淡了些。
不等石念心回答,却是随即又转了话题,看了眼旁边的秋迟,向石念心道:“如今石茵茵不在你身边,我怕你乍回宫中不习惯,特地寻了几个从前伺候过你的旧人,这宫女我记得做事还算麻利,便让她暂时当你的大宫女吧。”
如今秋迟来见了人,楼瀛便挥挥手,让苏英和秋迟也都带着其他人先退下。
目光目光缓缓掠过月泉宫中十年如一日熟悉的陈设,指尖轻抚着掌中石念心的手,楼瀛声音更温和了些:“你不在时,月泉宫朕也派了人打扫看顾,一切都是按你离开前的模样保留着。如今你回来了,住下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合意,还缺了什么,随时来与朕讲……”
石念心觉得疑惑,但没有打断楼瀛的话,等楼瀛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她才开口,重复了一遍:“住下?”
楼瀛又重新给石念心缓缓推动着秋千,语气自然:“你如今回来了,当然是继续住这儿。”
“或者……你若是想来朕的紫宸殿长久同住,也并非不可,朕定然扫榻相迎。”带上了调侃的笑意。
石念心默不作声,没有回答。
沉默之下,楼瀛才迟缓地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唇微微翕动,却不敢出声,更不敢询问。
凝滞的气氛中,石念心开口:“我想到处走走。”
楼瀛骤然松一口气。
“想走走这还不好办?你想去逛御花园,还是想去太液池,或者想出宫散散心?不过最近民间应该没有什么热闹的庆典……”
“我想自己到处走走,在皇宫外,在京城外。”不等楼瀛说完,石念心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楼瀛动作顿住。
秋千摇晃的幅度减小、减小,直至停了下来。
石念心心中疑惑,正要转过头,楼瀛伸手,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为什么?”楼瀛嗓音沙哑。
“因为我要去找能长出心脏的办法。”
楼瀛一愣。
长出……心?
是了,石念心曾与他提过,她下山就是为了生出人一般的血肉之心,而石茵茵是能帮到她的人。
所以,如今石茵茵死了,皇宫中没了值得让她留恋的人,他就也只能被她弃之如敝履吗?
石念心不知楼瀛在想什么,又道:“我听椿树说你经常来山上找我,我只是想来皇宫吃顿好吃的,然后与你说一声,我已经下山,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原来对石念心而言,此行不是回家,只是“知会一声”罢了。
石念心又听到楼瀛低低地在笑。
入目是被他遮挡着视线的一片漆黑,视觉受了阻,她反而更能听出楼瀛声音的不寻常。
这笑声并不快乐,有什么郁结在其中,像她讨厌的苦茶的涩意。
等几声苦笑散去,楼瀛才终于开口:“为什么一定是石茵茵?”
语调压得极低,好像每说一句话、每吐一个字,对他而言都要用尽全部气力。
是凡人所说的难过吗?
石念心不理解,只如实答:“因为椿树告诉我说,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能够让我生出心脏的机缘,而那个人便是石茵茵。”
石念心只寥寥数语带过,但楼瀛已经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
所以,石念心当初进宫、听石茵茵的话,都是因为石茵茵是能够让她生出心脏的机缘,而非他以为的挚友?
所以,哪怕石茵茵死了,石念心也能冷静地问“为什么要伤心”?
百般滋味交杂,楼瀛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彷如因为石念心简单几句话被搅弄得翻涌不得宁静,又无从宣泄,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好像有些难过。
他原本以为,石念心既然肯与石茵茵那般亲近,至少还是有些情分在里面,足以证明石念心并非她表面那么全然冰冷不近人情。
而如今她说,原来她与石茵茵的一切,仅仅是因为“机缘”二字。
仅仅是……冷冰冰的利益与利用。
可是,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还有一丝嫉妒。
不,他简直要嫉妒得发狂!
嫉妒为什么那个是石念心机缘,能够让她重视、成为她前进路上至关重要一部分的人不是他!
哪怕、哪怕只是利用也好,那样,石念心是不是就可以多分出些目光过来,而不会像如今这样说着要离开!
石念心见楼瀛没说话,还以为他没懂,补充解释:“可是石茵茵现在死了,我的心还没长出来,所以我想去到处走走,看能不能碰到些其他什么的机缘。”
她的手突然被楼瀛握住,握住她手的一双大掌在颤抖。
楼瀛从秋千后绕至她的身前,道:“可是天下之大,你若仅仅只有一个目标,却不知该往哪儿使力,毫无方向地茫茫四处游荡,何时才能找到正确的方法去生出心来?”
石念心脸露茫然:“可是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办?”
“朕可以帮你!”
楼瀛在石念心身前半跪着蹲下,将她的双手合拢在自己掌心。
蹲下的楼瀛也并不比坐在秋千上的石念心矮多少,但微微抬首间,执拗而专注的目光却像是渴求的仰望,微微泛红的眼中是石念心看不懂的光在闪动。
“让朕帮你吧,我们一起去找生心之法。”——
作者有话说:楼瀛:之前嫉妒椿树,现在嫉妒石茵茵,嫉妒完你的嫉妒你的。
修文发现写初稿的时候有个剧情记混和前文冲突了,改的内容有点多所以晚了点,但还好还是赶上了。
第39章
该如何让一个石头成精的妖长出心脏?
在认识石念心之前, 楼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这样的一个问题困扰。
而可能对此事略知一二的,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慧通, 遣人去请, 崇济寺的小沙弥却说方丈不日前已经外出云游。
楼瀛只能暗中遣人四处遍寻古籍,试图从中寻找相关的记载,但古籍中多只有些玄而悬之的上古神话,而至于如何令一块顽石生出血肉之心,却是毫无记载。
石念心倒是不太意外, 道:“毕竟像椿树这么博学多识的老妖怪也不知道具体的呢。”
书页纸张翻动的声响一顿。
楼瀛像是随口道:“你和它关系很好吗?”
“谁呀?”
“那个椿树妖。”
石念心偏头思索,点点头,又摇摇头:“它是我唯一认识的同类。”
说是同类, 其实也不准确——椿树哪怕生出灵智,也无法化为人形,能做的不过是开口言语和用幻术隐去身形,保护自己罢了。
但不管它如何,椿树仍是这世间唯一知晓她来历根底, 能与她以“妖”的身份彼此交流的存在。
不过,现在知道她身份,能让她不用掩饰躲藏的还多了个楼瀛。
楼瀛轻笑道:“它连人形都化不成,想来也并没有多大的本事, 说的话又谁知是不是准确的呢?”
是在反驳石念心前面说椿树博学多识。
石念心坐在旁边, 手里啃着个苹果,两腿晃荡着, 随意道:“那你还能找出其他什么法子吗?你也找不到吧。”
楼瀛心中本就不大痛快石念心把椿树的话奉为圭臬,闻言更是激起了心中的胜负欲。
既然古籍史册中没有,他便另辟蹊径, 拾起了那些记载奇闻异事、精怪传说的志怪杂书。
有书中写:快要化形的妖精可以向人“讨封”,问“你看我像人吗”,若是能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便能成功化人。
有书中写:妖精可以通过吸食凡人、尤其是凡人男子的阳气或者精气增长修为。
有书中写:食得某个特定人物的肉,可以长生不老。
还有譬如吞食仙家灵丹妙药或者天材地宝、惩恶扬善积攒功德,甚至是通过什么仙家的试炼等等。
楼瀛每从书中看到一些妖精修行的方法,便提笔在纸上记下,石念心坐在旁边,吃完了一个苹果,随意擦了擦手,就把脑袋百无聊赖地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落下一字一句。
楼瀛怕手臂摆动间晃动了肩膀,扰了石念心,竭力控制着手臂的摆动,将动作放得轻缓,维持着肩背的平稳。
不多时,纸上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石念心好奇地轻声念出来,待她念罢,发现楼瀛的笔还未放下,只悬空而提,墨汁汇聚在笔尖,最后滴在了淡黄的宣纸上晕染开来,他也丝毫不觉,目光落在旁边的书页上看得出神。
“书上还写了什么吗?”石念心问。
楼瀛恍然回过神来,随手将书合上放到一边,道:“没什么。”
石念心只瞥见方才的书页上写了什么“仙岛”、“长生”几个字,似乎与她无关,也没在意。
楼瀛目光移向自己记满小字的纸上,开始逐条分析。
“譬如那些说可以通过什么仙家的历练,听着既是最在理,但又最遥不可及。”
楼瀛沉吟,转头看向石念心,差点就撞上她圆乎的脑袋。
凑得这样近,唇离石念心的发髻不过毫厘,鼻间盈满她膏沐的香气,是她喜欢的桂花味,又夹杂着独属于石念心的清冽如山风清泉的自然气息,惹得他心神不由一晃。
楼瀛凑近,吻将要落在石念心发间。
石念心猛地一个抬头,正好撞上楼瀛唇角,立即听得一声吃痛的抽冷气声。
“什么叫最在理又是最遥不可及?”石念心问完,才发现楼瀛眉心微皱,舌尖舔着唇角,还有点泛红。
“怎么了?”石念心毫无自己是罪魁祸首的自觉。
楼瀛咬咬牙,却只能道:“无碍。”
话题又回到方才聊起的“仙家”,说起这个,楼瀛也不免有些好奇:“从前朕不信鬼神,因你之故,才知晓世间竟然真的有妖精,果然人之所知,恶意不过是窥得天地一隅的井底之蛙罢了。”
“只是若世间真有妖,那……神仙呢?”
若是真有仙人,那所谓仙家妙药、成仙考核,也不是不可能真实存在。
石念心指尖摸摸下巴,思索了许久,才缓缓道:“我觉得应当是没有。”
楼瀛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惋惜。
若世间真有神佛,按鬼神志怪中所写,他也怕石念心这般的妖精会被当成邪物祛除。
但若只为杜撰,那可行之法便少了一条路。
不过他仍是好奇:“可若没有仙人,没有造人的女娲、开天辟地的盘古,那人是从何而来,世间法则又是从何而来?”
石念心皱皱鼻间:“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不过抱怨完,还是回答了楼瀛的问题:“我也不知晓。你知道的,我没有来自妖类同族的传承,除了皇宫中这些人,唯一认识的便是老椿树,所有都是听它说的。”
“下山前椿树也只与我说小心山下的道士和尚,却未提及过要小心有什么神仙,而且我之前收拾那道士,还有砸佛像,可没见着他们供奉的那些什么祖师佛祖来找我报复。”
石念心这话说得跟歪理一般,但楼瀛也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世间真有神仙,只能把纸上所有有关仙神的方法划掉。
楼瀛又看向下一条,喃喃:“向凡人讨封……”
“可是我已经化成人形了。”
“但现下也没有什么明确的好办法,不如先将死马当活马医。”
石念心转头四处张望,问:“哪里有马?”
楼瀛失笑,双手扶着石念心的脑袋转向自己,解释道:“没有马,只是一个俗语,意思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能什么方法都试一试了,哪怕明知法子未必管用。”
石念心似懂非懂点点头,感叹:“还是你们人类讲究多。”
楼瀛喉间溢出一声闷笑,见石念心不满地望过来,才正色道:“那你现在试一试?”
石念心垂眸望着纸上的小字,抿了抿唇,心中斟酌了词句,随后端正了坐姿,一板一眼问道:“你觉得我有心吗?”
难得看见石念心惯是慵懒和漫不经心的脸上有这么认真的神色。
楼瀛怔了片刻,唇动了动正准备回答,心中却控制不住地冒出一个回答——你没有。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来眼中都装不下他的身影,不然怎么会能够对石茵茵的死都无动于衷。
念头一闪而过,他回过神来,看向石念心,唇边浮现笑意:“有。你有一颗与常人一般、但更加洁白无瑕的心,鲜活而富有生命力,在你的胸膛中跳动不息。”
石念心脸上浮现笑意,点了点头,很满意楼瀛的回答。
得到“封赏”,石念心危然正坐,静待着胸膛中可能出现的变化。
半炷香过去。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石念心的神色从期待,到平静,最后沦为沮丧,仍是不死心,闭眼在体内将妖力运转了个小周天,确定真的没有效果,这才朝楼瀛摇摇头。
“没有用。”
楼瀛略一思索,道:“那不如你再问问其他人试试?”
万一是他方才心不诚,耽误了石念心就不好了。
石念心不知其由,但还是点点头,目光在已经让闲杂人都退下的紫宸殿中扫视一圈,屋中除了她和楼瀛空无一人。
楼瀛唤了一声,在门外候着的苏英和秋迟立刻进屋来。
依着方才的模样,石念心将同样的话在苏英和秋迟身上试了一遍,苏英一点即透,给了石念心满意的答复,秋迟虽然不懂石念心是何用意,但有苏英示范在前,也照葫芦画瓢地答了。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
楼瀛轻握住她的手,安慰:“无妨,余下的法子还多,我们慢慢试。”
石念心目光又看向楼瀛写下的下一条——吸食凡人、尤其是凡人男子的阳气或者精气。
石念心疑惑地偏了偏头,而楼瀛望着这行字,皱着眉没有动作。
石念心问:“精气?是像我吸食的日月精华吗?那阳气又是什么东西呀?”
楼瀛迟疑地解释:“那些志怪话本里虽时常提及妖精吸取凡人男子的阳气和精气,却未曾细说这到底是何物。不过朕猜测,这阳气,或许是更像是凡人的生命力?”
“有的书中是需要……行采补之术,有的却道只需近距离的接触便能汲取。你可有什么感应?”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
“那你朝朕靠近些?试试能否察觉到特别的气息或者力量灵气来源?”
石念心又往楼瀛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手臂,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中,鼻尖贴近楼瀛的颈脖,仔细嗅了又嗅。
“我好像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石念心仔细想了会儿,“你身上那股香香甜甜的味道是吗?”
石念心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抬首间几乎与他鼻尖相贴,微微扬起的下颌,像是在等待他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会稍微偏日常一点~
关于神仙的问题,其实在世界观设定下是有前置剧情的,是我本来打算写的另一本传统神话背景故事,不过后来感觉那个梗太古早,被我自己毙掉了,看后面有没有机会再写吧。
明晚不一定有时间更,我尽力吧,如果不更会在十点之前挂请假条。
第40章
“书中有种方法叫渡气, 你要不要试试?”
石念心没察觉楼瀛声音的沙哑,只虚心求教:“怎么渡?”
楼瀛心止不住怦怦跳着。
十年的思念,已经在他心底积压了太久, 横冲直撞着, 想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想吻石念心。
他也这么做了。
“这样。”
石念心直到唇瓣被衔住,才明白,原来是以口渡气。
楼瀛不轻不重地咬着她,每当楼瀛的牙尖微微用力,她以为他是想吃掉她时, 楼瀛又忽然放松了力道,换成了四片唇瓣的相互厮磨。
她睁大眼,想了好久, 才想起来,以前楼瀛告诉过她,这不是要吃石头,而是想要和她交/配。
但是方才怎么又说,是渡气?
石念心眼中浮着茫然, 想从楼瀛那里得到解答,但他眼帘垂着,窥不见眸中的神色,石念心只能感觉随着楼瀛的靠近, 他身上香甜的气味便愈发浓郁。
石念心一个出神间, 便有什么软而滑的东西溜进了自己口中,与她的舌尖缠绕在一起, 像是嬉戏玩耍般,两只鱼儿你来我往戏着水,又溅起一池的水花。
扰乱了清池还不够, 楼瀛还妄图强横地搜刮尽她唇齿间每一寸柔软,石念心拧眉,也不甘示弱,主动出击,在他的疆域中侵袭起来。
耳边凡人的呼吸声逐渐加重,落在她脸上的鼻息变得炽热,等终于鸣金收兵,楼瀛睁开眼时,双眼已经变得雾蒙蒙的,里面仿佛有什么在燃烧,让她看不真切。
石念心舔了舔嘴角,问:“这就是以口渡气吗?”
楼瀛看着石念心虚心求教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罪恶感,似乎仗着石念心不通人事,便肆意地“欺负”她。
楼瀛轻咳两声,面上装作无事,道:“你方才可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甜甜的。你的味道甜甜的。”
听到别人用香甜可口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总感觉怪异,楼瀛面色有几分古怪,又问:“那可有感应到什么能让你妖力充盈、内力增长的?”
石念心回忆片刻方才的感觉,摇摇头。
既然石念心感应不到,楼瀛只能叹气一声:“那或许又是无用之法吧。”
石念心却指着纸上这一行的后半段文字,问:“采阴补阳又是什么意思?”
楼瀛目光顿住。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声音迟缓道:“你还记得此前,石茵茵让你看的一本小册子,说让你学习,但是被朕没收了吗?”
石念心回忆了好一会儿,才道:“哦!好像有点印象,我想看,但是你说你会,可以教我,结果刚教到一半,就出了事。”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偏了偏脑袋:“可那不就是交/配吗?”
如果楼瀛还是十年前的楼瀛,此时定然已连耳根都烧透了,但现在的他好歹也又多经历了十年光阴,此时只故作镇定地道:“还是有些不同,书上讲的采阴补阳,乃是一门邪修的功法,理同‘以口渡气’般汲取凡人身上的阳气,只是用的方法要更为……深/入些。”
“可是我不会诶?你会吗?”
楼瀛目光又落在石念心的唇上,经过方才反复碾/磨,石念心总是没什么血色唇终于显出几分不同于往日的红润,如刚从清水中洗涤过的一串红樱桃,鲜红之余还隐隐沁着水泽的光。
人非圣人,总免不了心有杂念,有心想引石念心共试,只是总这般乘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
楼瀛心中挣扎,最终还是如实道:“朕并不知晓。书上只说是这多是通过你口中的交……配来完成,但具体以其中阴阳之气的轮转,并未详谈,只写是妖精惯用的一种术法。”
“哪儿来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术法?”石念心撇撇嘴,“我唯一常用会的那几种,都是自己在山上时无事琢磨出来的。”
“确实。”楼瀛略一思忖,应了石念心的话,“志怪杂书中的妖精似乎总是无师自通些法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或许只是凡人难以想象妖精应该有些怎样的能力,故而夸大了罢。”
“我也可以上天入地,我也无所不能!”石念心立马接话。
她才不会让这凡人把她小瞧了去!
“不就是交/配吗,我也会!”说着,石念心就动手开始扒楼瀛衣裳。
楼瀛一把按住石念心在他衣领间作乱的手,惊愕道:“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要采阳补阴吗,说不定我摸索摸索就摸索出来了呢?”石念心一本正经地回答,手上却是已经拨开了楼瀛按住她的手,继续扒开他的龙袍。
石念心解衣的动作毫无章法,也没顾上解楼瀛的腰带,发现衣服扒不开,手上加大了力道,竟是就这么一用力,伴随着“刺啦”一声,上好的锦织缎面便被撕烂成破布,饶是楼瀛见多了大风大雨,此时也不由惊呆了神。
他一时都不知是该阻止,还是任由石念心就这么继续下去,做些白日宣银的荒唐事,唯有他自幼所受的礼仪教导在维持着仅剩的一点理智。
目光看向大敞开的御书房门以及窗外透亮的天光,让他叫停道:“就算要,也不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连门窗都不闭……”
石念心停下手,皱紧眉头,疑惑:“还要挑什么时辰吗?”
她看到那对在山腰交/配的鸟儿,似乎也是在白天啊?
光天化日,毫无遮蔽。
石念心抬头,认真道:“现在不可以吗?”
楼瀛喉结上下滚动。
心爱的女子,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位置,急切地想要同自己共赴云雨,试问天下哪个男子忍得住?
他终归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再关不上外面是白昼还是黑夜,楼瀛抱起石念心就往歇息的侧间走去。
石念心倚在楼瀛怀中,双臂揽着他的脖颈,好奇地看着楼瀛的动作,直至楼瀛托着她腰身,俯身将她急切却仍稳稳地放在软榻上。
这是楼瀛平日休息用的侧间,处理公务疲惫时会偶尔在此小歇,比不上寝宫的龙床奢华舒适,但此时楼瀛已经等不及走回紫宸殿了——尤其他的衣襟已经被石念心撕了个零碎。
虽然身上的衣料已经撕烂了七七八八,但仍有不少碎布还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从玄色龙袍被撕裂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底下明黄的里衣。
楼瀛开始脱自己的衣裳,扯了下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没扯动。
楼瀛心中暗骂了声,他就说,皇宫尚衣局最顶尖的绣娘和最昂贵的面料做成的衣裳,怎么会如朽布一般一扯即碎。
楼瀛老老实实将手覆在自己腰带上,正准备解开,一只柔荑就已经又覆上了他的手背。
“让我来!”
石念心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话音刚落,手上一用蛮劲儿,楼瀛的金镶玉腰带连带着剩下的本就残破不堪的龙袍,瞬间全都被分/尸在了地上,露出楼瀛精/壮赤/果的上半身。
楼瀛伸手想去抱石念心,石念却又道了一声“让我来”,一个翻身间就把楼瀛压在了身/下。
石念心目光落在楼瀛胸前的薄肌上,眼中露出好奇。
楼瀛身上的肌肉不算多魁梧饱/满,但也保持着常年习武的匀称,薄而紧实的肌理线条流畅分明,是与石念心柔软的肌肤完全不同的触/感。
此前每次都是楼瀛一言不合就咬人,她都没有仔细看过楼瀛的身子,现在才发现,原来楼瀛与她是不一样的。
“你这儿怎么跟我不一样?”
说着,手在楼瀛胸口上戳了一下。
“这里怎么一点都不软?摸着还硬/硬的,既不白也不光滑。”她身上的这个位置就是软软的。
楼瀛脸烧得赤红地看着尚还衣衫齐整的石念心用跨/坐在他身上的姿态,手还在他身上胡乱触碰,忍着想要将她狠狠教训一番的冲动,他都难以想象自己竟还有耐心解释:“因为朕是男子,男子的身体与女子是不相同的。”
石念心不知晓身/下头脑混沌的楼瀛此时维持着为数不多的理智回答她的问题有多艰难,目光只落在楼瀛胸前的伤疤上。
楼瀛身上有好几处旧日的刀剑伤,伤痕大多已很淡了,或许是因为用了皇宫中最名贵的药膏,但仍有几道特别重的伤疤,纵使年岁已久,仍隐约留下了几丝痕迹。
而其中最重的一道伤是在他右胸口的位置,即使伤痕已经变得浅淡,也不难看出其原本的狰/狞模样。
石念心手覆过去,正好可以感受到其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你这里是受过伤吗?”
楼瀛看向她掌心覆盖的地方,忽然冷静下来。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在山上遇到那个银发女子,又或者说是遇到石念心时,被她救下后,醒来却又被她一剑穿心刺伤的地方。
虽然他不明白石念心当时到底为何要这么做,但是无论是痛还是欢/愉,都是他与石念心珍贵的记忆。
“是,是十八年前,在荒石山,朕被一个银发的姑娘一剑刺穿了心脏,这便是那道伤疤。”楼瀛掌心扣住石念心抚在他胸/膛的手,紧盯着对方,“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楼瀛的话,石念心才突然想起曾经在楼瀛心脉中发现的那道致命之伤以及护住楼瀛心脉、与她如出同源的妖力。
石念心怔愣片刻,有一瞬间的失神,疑惑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楼瀛没错过石念心神情刹那的异样,不由急切,话语中藏不住隐秘的期盼:“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作者有话说:我竟然更新出来了!我简直太勤奋了!
咳咳,其实我是比较喜欢主动权在女主手里,念心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任人摆布的性格。嘿嘿嘿,楼瀛教坏了念心,然后念心就会自己捣乱了。
本章错别字不用捉虫。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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