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神器:“魏世誉若是来络阳, 肯定会来国公府,这可怎么办。”
神器:“到时候若是被他发现了,那可就完了。”
神器若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 姜昀之也有些心慌意乱, 只不过并不外露。
她只道:“先走。”
车夫应了一声“唉”, 马车滚着车轮子,依旧朝易国行驶。
神器:“契主, 我们就这么去么?”
神器:“按照李长吏的话, 魏世誉现下虽还没来络阳,但应该还在琅国, 我们去易国, 他若是不在,我们不就白去了。”
姜昀之:“以他的道行, 从琅国瞬移回易国,不过弹指而已。”
神器:“不过,他真会为了我们回易国么?”
姜昀之:“若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便会来。”
神器:“但愿如此。”
姜昀之咳嗽几声, 不再回话,继续将手中的经书往后看-
黄昏时分, 马车终于抵达魏世誉在木牌背后留下的地址。
姜昀之用手挑着木牌, 她掀开车帘, 从马车上走下去,南境居所的样貌纳入她的眼底。
幽幽竹林里的居舍白墙青瓦,格局疏朗,并无半分奢靡气, 静静立于林畔, 宽敞而遗世独立。
神器:“做戏做全套, 这居所果然很‘画师’,一点都不‘世子’。”
神器:“真雅致。”
姜昀之往前走,行至门前,垂眼望向门扉上的竹节纹路,她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声。
“笃、笃、笃。”
无人应答。
神器:“契主,他不在的。”
姜昀之当然知晓。
她依旧又敲了三声门,沉闷的声响并不高,却十分清晰,姜昀之修长的身影在门外静立着。
四处无声,只余风吹竹林的簌簌。
神器:“魏世誉真的不来么?”
姜昀之淡淡道:“他会来的。”
此话落下,竹林里又起了一阵风,此风捎带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灵压,魏世誉高大的身影于瞬间落于竹林中。
依旧是那副戴着面具的世子模样,他来了。
魏世誉一眼便瞧见了病美人的背影,却并不现身,仍旧立于竹子间,远远地瞧向她。
她竟然真的来了。
魏世誉赤金的眼眯了眯,他看着门前的姜昀之,光影透过竹叶,轻柔地洒向她。
她侧脸的轮廓,仿若是画师用最柔的笔,蘸着清墨在宣纸上一气呵成的线,起笔落笔间,皆是不可言说的韵律。
又若初雪般,将融未融。
魏世誉就这般望着,一直没走出来。
神器:“契主,他好像来了。”
姜昀之:“嗯。”
一旁候立的车夫问:“姑娘,我们还等么?”
姜昀之在风中轻轻咳嗽几声,见屋内无人应答,摇了摇头:“既然没人在,那就算了。”
说罢,姜昀之修长的手指将木牌挂到门上:“我们走吧。”
车夫:“姑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姜昀之:“先离开南境。”
她的声音被另一道沉而低的声音打断:“我才回来,姑娘便要离开南境了么?”
姜昀之一愣,她朝身后望去。
魏世誉高大修长的身影从竹林立走来,面上戴着的面具完全遮不住他英朗的轮廓,声音是带笑的:“姑娘,你来了。”
姜昀之行了个礼,魏世誉略一回礼。
车夫见姜昀之找着了人,不再停留,回了马车。
魏世誉继而走近:“姑娘这般金贵的人,光临寒舍,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昀之脸上有冷淡的笑:“阁下这是明知故问了。”
魏世誉逗趣道:“来找我作画么?姑娘,没有木牌的话,我是不认的。”
这是要她折返回门前将木牌再次摘下。
姜昀之立着不动,淡淡道:“那便可惜了,我没了木牌,看来是跟阁下无缘。”
说着,她举步要离开,立即被眉眼带笑的魏世誉拦下:“姑娘,某只是开个玩笑。”
姜昀之停下脚步,她咳嗽一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魏世誉却笑得更大声,仿若被剜了一眼不是他本人。
魏世誉:“风大,姑娘和我到屋子里聊。”
他推开门,走在姜昀之身后,陪她踏入门槛内。
入眼是宽敞的前庭,院中落有敞轩,庭院一隅是小片瘦竹,与院外竹林遥相呼应,风吹过时,两片竹俱婆娑。
稍远,可见一道蜿蜒廊庑通往内室。
魏世誉见姜昀之盯着廊庑看:“姑娘喜欢这廊庑?”
姜昀之:“阁下的居所雅静,站在廊庑中,可凭栏观雨,亦可静听风竹。”
魏世誉:“景好,还得懂景的人来赏才行。”
姜昀之环顾:“何处作画?”
魏世誉:“不急。”
他道:“姑娘先随我入敞轩,喝几口热茶才行,别让我失了主人风度。”
姜昀之轻抬起眼,淡淡道:“有劳了。”
敞轩内案几素朴,姜昀之坐定片刻,魏世誉斟好了第一盏茶:“今年新春的龙井,请姑娘品鉴。”
姜昀之只道谢,并未接过茶盏:“我喝不了。”
龙井性寒,和她的病根相冲。
魏世誉恍然收回茶盏:“是我失了体察。”
男子的话语中并无歉意,重新斟茶的动作倒是不慌不忙。
神器:“魏世誉这么个城府深沉的人,怎么可能失了体察,估计是拿茶试探呢,真是恶劣。”
热水注入后,这回升起的是一股更为醇和的茶味。
魏世誉将茶汤推至她面前:“武夷岩茶,茶性温和,于姑娘的病无碍。”
姜昀之:“多谢。”
魏世誉无声地欣赏着病美人小口啜茶的模样,自己却没喝几口,显然不喜武夷茶。
魏世誉:“上回姑娘于客栈匆匆离去,我还没来得及多谢姑娘在喜宴上救我。”
姜昀之:“举手之劳。”
她抬眼:“若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魏世誉轻笑:“那可就不一定了,我可不像姑娘如此好心。”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姑娘虽不是修道人,却比那些修道人靠谱多了。”
姜昀之放下茶盏:“阁下为何那么讨厌修道人?”
魏世誉:“修道人,大多虚伪。”
怎么个虚伪法?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明知故问道:“你如此讨厌修道人,那么,你这辈子都不想修道了么?”
魏世誉:“当然。”
姜昀之轻笑一声,又咳嗽了几声。
这位世子还真是厉害,说起谎话来连眼都不眨的。
暮色渐晚,姜昀之道:“热茶也喝完了,不知何时、何处开始作画?”
魏世誉:“姑娘,天色晚了,这会儿没了日光,不适宜作画,不如明日日头好的时候,再挑个景色宜人的地方,某为你作画。”
姜昀之:“明日你无事么?”
譬如说去琅国络阳,赴一个李长吏的约。
魏世誉:“无事。”
“好。”姜昀之站起身,“那我明日再来。”
魏世誉喊住:“姑娘这般离开,住在哪里?”
姜昀之:“客栈。”
魏世誉:“姑娘不必骗我,你的银两告罄了,不是么?”
他走到姜昀之身前:“若是有,你也不会来找我。”
姜昀之垂眼:“总会有落脚的地方,难道你想收留我?”
魏世誉:“姑娘若是信的过我,便留下。”
他指向敞轩外:“居舍简陋,但幸而足够大,供姑娘落个脚,绰绰有余。”
姜昀之正欲再说些什么,他拦住她的话:“而且某作画慢,一日是作不好的,姑娘得在南境多留几日,你若是不住得安稳些,不甚病倒了,倒成我的罪过了。”
姜昀之眉头蹙了会儿,似是想通了,不再推拒:“那就有劳了。”
两人又坐回敞轩,魏世誉又热了一壶新的热茶。
姜昀之看在眼中,只觉得此世子是真的演戏演到底,在她眼前,凡事皆不求诸术法,亲历亲为,好似真的不会任何道法似的。
姜昀之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
轩外的灯笼亮了,照在姜昀之的侧脸,柔美得悄无声息,魏世誉递茶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欣赏了一番,不免又开始畅想,明日作画的时候,该用上如何的笔墨,才能配得上这病美人。
魏世誉:“说了这么多,还不知晓姑娘叫什么名字。”
姜昀之道:“阁下也不曾以真面目相见。”
魏世誉“啊”了一声,他浅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借着今日重逢,我们二人坦诚相见一番。”
姜昀之回之以抬眼:“请。”
魏世誉低笑几声,骨节分明的手抵在的面具上,将木质面具摘下。
一张十分英朗的脸徐徐显露,轮廓中尽显天皇贵胄的气度,一双赤金的眸子让人无法移开眼,唇角果然挂着似笑非笑的散漫。
在金玉皇族中长大的易国世子,有着比静渊还深不可测的气度,表面看上去好似平易近人,但举手抬足都透露着疏离。
姜昀之心道,此人的真容和她想象中相差无几,不过多出一段含威不露的雍容。
魏世誉:“我姓魏,名世誉。”
他含笑望着她:“我这粗鄙面容这么一露出来,可没吓到姑娘你吧?”
姜昀之淡淡道:“没有。”
病美人并不因魏世誉出众的容貌有任何不同,无惊无喜。
“没有吓到姑娘就行。”魏世誉轻笑着,语气中却有些惋惜。
本想吓她一跳,没想到她没什么反应。
也是,病美人日日能对铜镜看到她惊人的容貌,看惯了,估计其余再好看的皮囊,在她眼里也是平平无奇。
魏世誉:“轮到姑娘了。”
他道:“我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姜昀之顿了顿,轻声吐出两个字:“昭昀。”
魏世誉:“昭昀……”
他眯了眯赤金的眼睛,将这二字含在嘴中体会:“昭同瑾瑜,昀与明辉,这两个字还真是和你相衬。”
他垂眼望着她:“阿昀姑娘。”
听闻此话,姜昀之的手轻轻地缩了一下。
他如此唤她,省去了昭字直接喊她‘阿昀’,就好像……知晓她本名‘昀之’似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世子当然不会知晓她的真名。
姜昀之也只是恍惚了一阵, 应道:“魏公子。”
魏世誉听闻她喊他魏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接连低笑几声。
他对着姜昀之疑惑的眼神, 摇手道:“魏某没其他意思, 只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唤我, 有些不习惯。”
是啊,一般人都喊他魏世子。
他问:“阿昀姑娘听到我的名字, 难道不觉得耳熟么。”
姜昀之:“我该觉得耳熟么?”
是了, 病美人是从琅国前来易国求医的,她不知晓他的名讳, 倒也正常。
不知晓才好, 若是知晓了,才是真的没意思了。
魏世誉眼中含笑地望向她:“天冷了, 我带阿昀姑娘去住处看看。”-
内室的门开了又关,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阿昀姑娘好好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都可来找我。”
姜昀之立于室内:“多谢。”
她听着魏世誉的脚步远去, 咳嗽几声,环顾内室。
屋内静雅, 临窗设榻, 旁置蒲团。
姜昀之将腰间的熏香铃摘下, 半空中,有药香混着木头的暖意。
她往外看,透过支摘窗,可见天井里几竿翠竹, 可谓是处处雅致了。
神器:“感觉魏世誉确实是三个天道之子里最容易接近的。”
姜昀之淡淡道:“只是表面看起来如此罢了。”
神器:“是啊, 如若真的容易接近, 也不会我们都来了这般久了,他的好感半分都没变。”
神器:“果然,魏世誉的好感只有一开始是最好升的,除却第一眼后,往后的每一步,面对这么个吹毛求疵的人,要难喽。”
姜昀之并未再多留意魏世誉,她将支摘窗阖上。
到了该修炼的时候了。
却是不能在这里修炼。
毕竟魏世誉就身处不远处,但凡她这处有半分术法动静,他都会发现。
姜昀之调用符咒,让傀儡前来。
傀儡僵硬地钻入内室的被窝里,阖上眼,就算是睡下了。
姜昀之自身被调转回国公府的院落,长剑从背后的剑鞘飞出,她拿到剑后,毫无停歇地开始修习剑法,身形自然到仿若她一直待在琅国似的。
直至深夜,姜昀之依旧在院落里挑灯练剑。
神器困顿,打哈欠道:“岑无朿好像一直都没回府。”
姜昀之专注于修习,只随意应了声:“他还是真忙。”
神器心道,远远没契主你忙啊。
日夜不息。
这句‘日夜不息’的腹诽成了现实,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后,天光大亮,神器依旧没瞧见姜昀之休息。
竹居的门被打开,病美人咳嗽几声,修长单薄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神器:“契主,你一晚上都在练剑,真的不要休息会儿再出去么?”
姜昀之:“无碍。”
神器真切地担忧道:“契主,虽说病根只是我们来易国的一个由头,可是你这不能入眠的病根,真的要好好找办法治了才行,照这样不眠不休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倒下的。”
姜昀之:“既说了是病根,就没有能治好的法子。”
比起咳疾的后遗症,她的不眠更像是心魔,自幼时失怙后,一闭上眼,看到的永远是满门屠灭的血,这让她如何入睡。
除非困厥了,她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阖上双眼。
神器还想劝些什么,见昀之心不在焉,叹息后不再言语,心道这可真是个不治之症,它身为神器,也想不出什么解法。
“阿昀姑娘起得正好,晨膳刚准备好,一起用些吧。”
魏世誉于案前摆放清粥小菜,器物肃静,有两碗新熬的梗米粥,还有几叠酱瓜和笋脯。
姜昀之没有过多客套,道谢后于案前坐下。
姜昀之:“午膳我来做如何?”
魏世誉:“阿昀姑娘会做饭?”
姜昀之:“会一些。”
他摇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膳食的道理。”
姜昀之并不强求分担,只沉默地喝粥。
病美人连用食都赏心悦目,魏世誉不知不觉多饮了一碗梗米。
魏世誉:“阿昀姑娘休息了一晚上,气色好像好了不少。”
姜昀之抬眼:“是么?”
这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她一宿未睡,脸色能好看到哪里去。
魏世誉:“阿昀姑娘,和你说句实话,我今日本来是有事的。”
姜昀之:“何事?”
魏世誉:“我今日本该去琅国的。”
姜昀之手中的竹箸停了下,不动声色道:“那为何没去?”
世子眼中含笑:“因为要为阿昀作画。”
他道:“琅国就在那里,什么时候都能去,但阿昀姑娘难逢,错过了今日,往后可能就见不到了。”
魏世誉:“我知晓你来找我作画,肯定是个不容易的决定。”
他先前只见过姜昀之一面,短短一面,足够让他认识到她是一个心气高自尊也高的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定然不会来找他。
姜昀之知晓魏世誉怎么想她,她咳嗽一声,淡笑道:“那就多谢魏公子体恤在下了。”
这厢南境言语融洽,那厢络阳李长吏大悲大喜。
李长吏悲道:“你说什么,世子说不来了?”
他拍案,止不住地叹息:“怎么就不来了呢。”
叹息不止,也说不了什么,毕竟上头大人物的决定向来说一出是一出,他巴结着人家,就得料到这一出。
李长吏依旧叹息道:“怎么就不来了呢……我们琅国这么好……”
竹居里,案旁,魏世誉问:“琅国有什么好?”
他望着姜昀之:“阿昀姑娘,你出身琅国,自然对其体悟深切,你来说说,琅国有什么好?”
姜昀之:“除民俗外,和易国大抵都差不多,非要说些不同,易国更富庶些。”
魏世誉笑道:“琅国山水雅静,才能养出阿昀姑娘如此雅静的人。”
姜昀之略微露出笑:“过誉。”
魏世誉:“说到琅国,你们最厉害的人物应该就是岑…那个剑尊了。”
远近闻名的剑尊,到了世子口中,连名字都未曾记得全。
姜昀之:“剑尊岑无朿。”
魏世誉垂眼看她:“听闻他剑很好。”
和天道之子谈论起另一个天道之子,可不是什么好体验,姜昀之不着痕迹地挪动话头:“魏公子不是不喜欢修道人么,怎么也论起修剑了?”
“是啊,不喜欢。”魏世誉散漫地笑道,“修道人大多虚伪,能做到那个尊者地步的,可以说是虚伪到头了。”
姜昀之只轻笑:“是么?”
她心道,若这般说,那你岂不是将自己也骂进去了-
巳时与午时之交,光影正好,恰宜作画。
轩中竹帘已被卷起,温煦日光透过竹林,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日影,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姜昀之静坐于轩内,按照魏世誉所说,身子斜倚,朝竹林远眺。
魏世誉与她相隔数步,坐于画案之后,不远不近,执笔从容。
魏世誉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看许久,才落笔细细勾勒几笔。
就算是见诸多世面的易国世子,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阿昀姑娘的惊人之美,她美得雅致而安静,若古画上的远山青黛,又若雨后初晴的天。
他落笔的声音更轻,仿若害怕惊扰这片静美。
这般仔细看着,他才发现她的眸色较常人更深些,深黑到望不到底,因着久病,她的眼周绕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红,望人时,便天然含着一段朦胧的疏离。
姜昀之咳嗽几声,魏世誉立即放下了笔,搬了两个屏风过来,给她挡风。
神器:“真体贴啊,可惜不加分。”
魏世誉:“阿昀姑娘还冷么?”
姜昀之摇头:“不冷。”
她垂眼,面朝竹林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实则在心中默背口诀。
背到第三百二十一式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魏世子的作画果然如他昨日所说的那般慢,画了这般久还没画完一半。
他将画卷上,走过去扶姜昀之:“姑娘快起来,光影没了,我们今日便先作罢,明日再继续。”
姜昀之没有借助他的扶撑,绕过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许是坐僵了,站起身后的她接连咳嗽几声,魏世誉眼中有担忧:“姑娘,你没事吧。”
他再次伸手想要搀扶她,被姜昀之婉拒了,手一伸一推间,魏世誉的手指蹭到了姜昀之的手背:“怎么这么凉?”
他道:“阿昀姑娘不是说不冷么,手怎么凉成这样了。”
姜昀之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无碍。”
她道:“今日确实不冷,许是我体寒。”
魏世誉却说什么都不信了:“是我的过错,明日我绝不让你在室外待着了。”
姜昀之:“你作画,地方都是你说了算。”
“说到作画,”魏世誉递来一个锦囊,“画既然已开始作了,我也该付部分银钱。”
姜昀之没有推拒,愣了愣后,将锦囊收入手,沉甸甸的,她道了声谢。
魏世誉:“总该给的,要不然阿昀姑娘该把我当骗子了。”
姜昀之的眼中多出一丝感伤:“我一个沉疴之人,又有什么可骗的。”
魏世誉:“不说这些不吉利的,阿昀姑娘会长命百岁的,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再拜见阿昀。”
高大的身影离去,姜昀之于原地念念有词:“长命百岁么……”
于她这个修道人来说,长命只能百岁,无异于是一种诅咒了-
隔日的作画,果然设在了室内,窗只开了些微缝隙,生怕风吹到她似的。
室内室外光影大有不同,于魏世誉心中,人也有不同的美法,他从容落笔,有些不舍只画一幅画了。
姜昀之斜靠在圈椅上,手中执经卷,垂眼淡淡地阅览,佯装在看书,实则在心中默记剑法。
魏世誉只当她在看书,趁她翻页的时候,才开口说话:“阿昀姑娘,难道最近都没能安睡么?”
姜昀之翻页的手指顿住:“何以见得?”
她昨夜确实回国公府修炼去了,可回来时也用术法拂去了周身的困顿,他是如何看出来她未能入睡的?
魏世誉笑道:“看眼神也能知晓,姑娘心神不定,虽强装清醒,眼中的倦意却是拂不去的。”
姜昀之:“因着病根的事,我确实很难入眠。”
这倒是句实话。
魏世誉:“我知道一个安神汤的偏方,今日煮了给姑娘试试。”
姜昀之:“如此太过麻烦魏公子了。”
魏世誉:“顺手的事罢了。”
神器感叹道:“真是体贴啊,若不是依旧没有任何加分,我还以为他都已然爱上你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三日的铺垫够了……”
天黑了, 接连画了两日的画作依旧没能彻底完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魏世子作的安神汤,姜昀之当晚确实睡了会儿,不过也只是短短一个时辰。
后半夜全在练剑, 天亮了好一会儿, 姜昀之将剑收鞘, 推门而出。
她呢喃道:“今日是我见他的第几日了……”
神器:“第三日了。”
神器:“你们都相处了三日了,他看起来如此钟意你, 却一分都不肯给, 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姜昀之:“你也说了, 他心冷。不过, 已然是三日了……”
神器:“三日怎么了么?”
姜昀之陷入沉思:“三日的铺垫够了……”
她抬起手掌,朝自己的胸口拍了一掌, 喉中泛甜,鲜血从口中溢出。
神器惊呼:“契主!”
神器:“你这是在作什么?”
姜昀之继而又拍了自己一掌,吐出更多的血,神情却始终淡然:“你忘了我们此次来找魏世誉的目的了吗?”
神器:“我们、我们……”
他们不是来找他作画的, 更不是为了银两,此行而来, 是让他将她收作师妹。
姜昀之:“三日的铺垫已然够了, 是时候让他知晓我这病沉疴无解, 只能以修道治之。”
神器:“那你也别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擦拭嘴角的血,愈发病弱模样:“毕竟要作重病姿态,我不对自己下手,他会看出来的。”
说罢, 她咳嗽几声, 强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按照约定依旧去找魏世誉。
出现在魏世誉面前时,姜昀之一副淡然模样,除眼尾红了些,面上并无更多异常。
俨然一位不愿向外展露病弱的病美人。
姜昀之在案前坐下,拿起经卷,让魏世誉继续为她作画。
风从支摘窗的缝隙往屋内吹,姜昀之脸侧的发丝微动,魏世誉久久地看着她,而后谨慎落笔。
像是怕她无聊,魏世誉开口道:“阿昀姑娘昨夜睡了么?”
姜昀之淡淡道:“有魏公子送的安神汤,我不想睡也得睡了。”
魏世誉笑道:“能帮到姑娘,是我的福气。”
姜昀之垂眼,体内的不适让她轻微地蹙起眉头,做戏做全套,她适才震断了自己的心脉,现在确实是在强撑,头晕眼花,连呼吸都有些难受,只不过面上不显罢了。
魏世誉:“阿昀姑娘,可否将你的玉佩稍微往外请出,我想画得详尽些。”
姜昀之垂眼望向项间玉佩。
魏世誉的本意是让她从衣领内取出那枚白玉,姜昀之似是理解错了,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勾住衣襟的右侧,轻轻往外一扯。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雅意,但那原本严谨合拢的衣襟,随之松开了存许。
这寸许并不逾矩,只不过将白皙的脖颈衬得更纤长些,姜昀之做完这一切,便恢复了原有的姿态。
做的人不逾矩,看的人却停住了笔,魏世誉握着笔的手轻微一顿,咳嗽了一声,将视线转到窗外,又缓缓转了回来。
魏世子心道病美人如此正襟危坐,倒显得他想多了。
姜昀之:“魏公子还有多久才能画完?”
魏世誉:“至多两个时辰。”
他问:“阿昀姑娘可是累了,若是累了,先休息片刻也行。”
姜昀之不需要休息:“画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魏公子在拿我作什么画?”
魏世誉含笑道:“我在作一幅我曾经想画,但始终无法落笔的画。”
他道:“我幼时就想画神女画,可惜永远想不出神女该有什么样的姿态和形貌,见到阿昀姑娘后,才突然有了想法。”
画中,云雾飘渺,神女的身姿已然浮现。
姜昀之听闻‘神女’二字,咳嗽几声,无奈轻声道:“魏公子拿我作神女,是嫌我活得不够长,折杀我也。”
魏世誉:“何以看轻自己?”
姜昀之叹息几声,不再应他的捧杀之言。
主要是没有气力说话,心脉刺痛,她的额角起了细密的汗,连口诀都背不下去了,她的指节缩了缩,又咳嗽几声。
魏世誉瞧她咳得厉害,将窗彻底关上:“我去给姑娘煮些热茶来。”
姜昀之淡笑道:“多谢。”
魏世誉走后,她远远地望向魏世誉作的神女图,心想慢工果然能出细活,魏世子擅长作画确实不是虚言,画中的云彩栩栩如生到快要溢出来。
他的画和他这个人一样,矜贵而随性。
再差一个时辰,这幅画应该就能完成了。
姜昀之又咳嗽几声,魏世誉回来了,将热茶递到她手中,见她不再咳嗽后,这才重新坐回案前。
姜昀之朝魏世誉轻笑了一声,低头缓慢地啜饮茶汤。
魏世誉提起笔:“阿昀姑娘可觉得好了些?”
茶中他加了些安神祛寒的符灰,按理说,是会觉得好很多的。
姜昀之继而啜饮,魏世誉道:“若是不够,我再给姑娘添些来……”
话未能说完,“砰”的一声,茶蛊跌落于地,姜昀之忽而也从椅上跌落,猛地咳嗽几声,竟然直接吐出血来。
魏世誉大惊,他赶忙放下笔,走上前立即扶住她:“阿昀!”
姜昀之嘴角流着血,胸口因不断的咳嗽脆弱地震动着,她想站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没了气力,咳嗽声中,她又吐出好几口血。
魏世誉眼中已有骇然,他抓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术法探寻她的身体:“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心脉都断了?
病得竟然这么重了?
这脉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久活之人。
魏世誉皱起眉:“我带你去看大夫。”
“魏公子……”姜昀之又咳嗽几声,脸上浮现出平日里被掩藏得很好的悲戚,“没用的……”
她气若悬丝:“我看了许多大夫,从未能有治的了我的,造化如此罢了,如此强撑了几年,是我贪心了……”
说着,她的眼已然撑不住,慢慢地阖上去,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轻轻地攥住魏世誉的衣袂:“只可惜,我怕是撑不到你完成作画了……算我食言了……”
说完,姜昀之彻底闭上双眼,虚弱地昏厥过去。
魏世誉撑住怀中轻到不像话的身躯,眉头愈发深皱,下一刻,术法笼罩住他们的周身,他抱着姜昀之立刻消失在原地-
易国,世子府。
院中传来府医的脚步声,门外的侍从敛声屏息,府医躬身而入,不敢多看世子一眼,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替昏迷的姜昀之把脉。
换了几个府医来看,口径一致,都说:“这姑娘活不长了。”
魏世誉皱眉:“无药可治?”
府医沉重地摇头:“她身体如此虚弱,而且心脉都断了,能活到现在已然实属不易。”
府医:“现下若是用汤药吊着,至多也只能活几天,除非……”
魏世誉:“除非什么?”
府医:“除非她去修道。”
他道:“她这个病根,除了修习道法,旁的法子,是救不了她的,哪怕万年的人参都没用。”
魏世誉:“修道?”
府医:“是,唯有修道可解了。”
魏世誉冷淡地挥挥手,让府医退下。
片刻后,有侍从端着药来,朝世子行礼后,替昏迷的姜昀之喂药。
在世子的注视下,侍从的手略微发抖,恭敬地喂完一碗药后安静地退下了。
魏世誉走近姜昀之,掀开帘子,就算喝了药,病美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甚至更苍白了些。
难道真要死了么?
魏世誉的眼底有化不开的淡漠,他向来不是将他人性命放心中的人,难道……他就要这般放任她死去么?
冷心的世子尚未下定决心。
她若死了……倒也好。
本来越是美好的人,在人间便越容易活不长,美人早逝,倒也能成一曲绝唱。
可……他难得遇到这么个能看的上的人,若是她就这么死了,可就……
魏世誉为自己的举棋不定而摇了摇头,他抓起姜昀之的手腕:“我来看看你是否适合修道。”
若是不适合,他也不必再犹豫了。
这么一探寻根骨,他一怔:“竟然是天灵根。”
而且道心稳固,是最适合修道的体魄。
是了,这病美人如此能忍痛,一看就是个心若磐石的冷硬性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论,她太适合修道了。
魏世誉放下姜昀之的手腕,轻声道:“如此适合修道,这下如若我放任你去死,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他背过身,面向窗外,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纹丝不动片刻后,他像是下做下了什么决定,走了出去-
一阵咳嗽声后,姜昀之睁开了眼,半梦半醒间,听到身旁有药碗搁在案上的轻响,也听到有人在对着谁说着“世子”。
“世子,”侍从一惊,“那姑娘醒了。”
高大的身影转过身,魏世誉走来:“阿昀姑娘,你醒了?”
姜昀之撑着支起上半身,侍从在魏世誉的注视下,赶忙将软枕递到姜昀之身后,不让她失了靠力。
姜昀之环顾四周,有些恍惚:“我这是在何处……”
处处陌生,魏世誉身上的雍容章服也让人觉着陌生,半分也不像一个画师的装扮。
“我竟然还活着么,”姜昀之的笑中有自嘲,她抬眼望向魏世誉,“是魏公子救了我。”
她支起身,按照规法,想要下榻行礼,被魏世誉扶了回去。
魏世誉:“我说过,阿昀姑娘会长命百岁的,不对,也许不止百岁了……”
姜昀之轻咳几声:“许是病糊涂了,魏公子说的话,我已然听不懂。”
魏世誉:“阿昀姑娘昏迷时哭了。”
“哭了,”姜昀之一愣,“我么?”
魏世誉:“你梦中唤着‘阿娘’,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也就那么一滴泪,病美人连梦中的悲伤都点到为止,如此,总是让人心碎的。
这般逞强的人,估计只有昏迷时,才愿透露出内心的脆弱吧。
姜昀之这回是真愣了:“我又梦到他们了……”
她低垂着眼,眉眼间难得显露出几分真切的怆然。
忽而想起现在不是沉湎于过去的时候,姜昀之抬眼望他:“我一个不能久活之人,让魏公子看笑话了。”
魏世誉:“阿昀姑娘,你总说自己不能久活,我现在想问你一句,你想活么?”
姜昀之:“生死之事,从来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左右的。”
魏世誉走近了些:“不论旁的,阿昀,你只回我这一句,你想活么?”
想活么?
这句话和记忆中师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时年幼,尚未修习无情道,师父见她日日颓丧之态,问她一句:“你想活么?”
想死,却也想活。
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死了人就没了,满腔的仇恨却拖着她无法安息,活着却又满心愧疚,他们都死了,她有何颜面苟活。
师父:“你若想活着,便来我的师门。”
师父:“你说说,你想活着么?”
当时,她怎么回答来着……
帘子旁,姜昀之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裘被,她朝魏世誉望去:“想活。”
是了,她便是这么回应的。
虚弱的姜昀之紧盯着魏世誉:“我要活着。”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他们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么?
只有活着, 才能找出当年灭门案是否有背后之人。
若是有,她便报仇,若是查清了没有, 她才能将一切放下。
这些年, 她并未放弃寻找当年的真相, 师父也一直在帮她。
可惜,一直没查出什么头绪来。
师父曾问过她:“若是查清了当年姜府案并无背后人指使, 你还靠什么撑住心气?”
姜昀之不知晓, 所以她才修了无情道,所以她才行万事都认真而心无旁骛, 试图找寻人间的更多意义。
魏世誉轻笑:“阿昀姑娘想活着, 是人间的幸事。”
府医走上前一步:“姑娘不必太过担心,你的病是能治的。”
“能治?”姜昀之咳嗽一声, 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寻医这么多年,都说不能治。”
府医:“我们这些大夫虽无法替姑娘治好此病,却还有其他解法。”
姜昀之咳嗽几声:“如何?”
府医:“修道。”
姜昀之抬眼:“修道?”
府医:“是了, 世子说了,姑娘体骨适宜修道。若是好好修道, 能延年益寿, 减弱病根给你带来的影响, 往后别说十年二十年,百年也是活得的。”
“世子,哪位世子?”姜昀之怔愣地望向魏世誉,“你是……世子?”
魏世誉走上前:“正是在下了。”
“在下是易国的世子, 也是天南宗的首席弟子。”
“隐瞒身份是我的不是, 等阿昀姑娘病好了, 打我几拳泄愤也是应该的。”魏世誉道
见姜昀之还愣着,他继续道:“我这个支脉在天南宗已经很久没有收徒了,且家师已归隐,我本是他的关门弟子,不过,他曾留下过一句,若我日后遇到有缘人,可收入师门,再续师门缘分。”
姜昀之像是猜想到魏世誉要说什么,接连咳嗽了几声,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地盯向他。
魏世誉含笑道:“不知阿昀姑娘可愿成为我的师妹?”
当然、当然……
她想活……
姜昀之在咳嗽声中撑起了身,绕过阻拦的侍从,站到了榻下行礼,被魏世誉扶住了:“你这身子还在病中,却勿乱动。”
姜昀之抽回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朝魏世誉行了个端方的师门礼:“多谢……多谢魏世子救我。”
虚弱的声音中有不明显的泪意,她低声道:“我这副沉疴之身,从未期盼过有道门收我入门,能入天南宗更是想之未想。”
姜昀之:“如今有了世子的许诺,我不仅有了活路,而且……”
修了道,面对旧年的仇恨,她不再只是一具无用的病弱之躯了。
看到姜昀之还要再拜,魏世誉立即止住了她:“都说了是你我有缘,阿昀姑娘不必再拜我。”
他将姜昀之扶回榻:“阿昀姑娘还是好好歇着,等明日,我将师门的谱请出来,我们再行师门礼。”
姜昀之轻微地点头,又咳嗽几声:“便依世子所言。”
魏世誉笑道:“阿昀,你该改口了。”
姜昀之抬眼望他。
魏世誉:“既然你我已是同门,再唤世子,岂不是太过生疏。”
姜昀之怔了怔,轻声道:“师兄。”
魏世誉含笑道:“是了。”-
魏世誉走后,神器不由感慨道:“我们终于入了天南宗了。”
能骗到魏世誉这般多疑的人,实属不易。
神器担忧道:“契主,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心脉还疼吗?”
姜昀之望向窗外远去的人影:“小伤,算不得什么。”
神器:“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姜昀之岔开话:“负雪宗那里有什么变动么?”
神器:“章见伀今夜回了宗门,依旧待不久,估计没多久就要离开。”
姜昀之:“他难得回来,现下时辰已然太晚,我明日得去寻他。”
神器:“可明日还得行天南宗的师门礼。”
姜昀之:“那便行了师门礼后,再回负雪。”
拜师礼一切从简。
姜昀之踏入正堂,发现天南宗的师门礼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
请了族谱,朝空位敬茶叩拜,就算是礼成了。
姜昀之站起身后,魏世誉将天南宗的铭牌递给她:“从现在起,阿昀算是正式进入天南宗了。”
姜昀之将手中的木牌握紧,拿起案上的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昭昀’二字。
写完后,她将木牌挂在了自己腰间,又朝魏世誉恭敬地递茶:“弟子给师兄敬茶。”
魏世誉挑了挑眉:“阿昀莫不是打趣我,如此客气模样,怎么入了师门,反而和我生疏起来了。”
姜昀之:“既已入师门,便得遵循礼数。”
魏世誉接过茶,却不喝:“那阿昀先前也救过我一次,我是不是也得给你敬个茶才行。”
说罢,他反着朝她递茶。
姜昀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合规矩。”
魏世誉笑道:“天南宗没这么多规矩,阿昀,你若是再这般生疏模样,我便不当你师兄了。”
世子哪里有个师兄样,依旧漫不经心地散漫着,反倒是身为师妹的姜昀之皱了皱眉,似是真因为魏世誉的玩笑话为难起来。
她接过魏世誉递来的茶,一板一眼地喝了下去。
魏世誉含笑望着,心道病美人还真是个小古板。
他又递来几本经书:“这是我们天南宗编撰的入门符经。”
姜昀之接过经书,珍重地攥在手中。
魏世誉:“还没问过阿昀,你进了天南宗,想修习什么?”
姜昀之抬眼:“符咒。”
魏世誉:“你也想成为符修?”
他沉吟道:“你不必因为我是个符修,就必得跟着我学符。”
姜昀之:“我想修符。”
魏世誉望向她身后背着的布帛:“不修你的弓箭么?”
姜昀之:“弓箭是未修道时的保身之物,符咒是我入道后想修习的术法,并不冲突。”
魏世誉:“是么……”
他故意逗她:“可是修符很难,不仅得背诸多符篆,还得日日画上千张符纸练手,你手上这三本符经,你需得在一个月内全都背完。”
魏世誉:“一个月已然算是宽泛,想我当初,师父只给了我十日的时间。”
他语气散漫:“阿昀,都说劝人学符,天打雷劈,师兄不忍心你吃这种苦啊。”
魏世誉说得散漫,姜昀之却答得认真:“师兄,我不怕吃苦。”
她抬起眼,看似虚弱的咳嗽声后,是语气坚定的回应:“师兄,我入天南宗绝不是只想保命,我既已入了师门,万事必不可能敷衍,师兄也不必因从前的交情对我宽纵一二。”
姜昀之道:“师兄十日背的了这些符经,我便也能背的了。”
她陷入光影中的轮廓仿若笼了一层柔美的烟雨气,风一吹,吹不散她周身的雅静,姜昀之手中的书页轻微地拂动着,她望着魏世誉的眼中是明晰的笃定。
魏世誉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久了些:“真能背得了?”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久违地发出一声轻响。
姜昀之抬眼,她轻笑道:“十日后,师兄不就知晓了。”
魏世誉盯着她嘴角的笑:“好,那为兄便等着十日后的到来。”-
拜师礼结束后,姜昀之回到了住处,她将符经收好,念出召唤傀儡的口诀。
傀儡置身于世子府,在原地僵站了会儿,坐到床旁的榻上,翻开就近的一本书,作出看书的模样。
姜昀之回到了负雪宗,病弱的模样顿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只有在负雪宗才会展露的天真和明媚。
日光正好,她该去找章见伀了。
早些见到他,也能早些回来看符经。
姜昀之:“他在何处?”
神器:“我感应了下,好像在血池。”
姜昀之:“是么……我正巧也要去血池。”
神器疑惑道:“契主,你去血池作什么?”
姜昀之从乾坤袋中取出国公府石像的碎片:“上次还未探出这是什么。”
她道垂眼望着:“这毕竟是阴凉之物,而血池是负雪宗最阴冷的地方,汇聚天地阴气,在那里,也许能感应出这是什么。”
神器:“这石片就这么重要么?”
姜昀之:“和岑无朿有关,就重要。”
说完,长剑从姜昀之的背后嗡鸣一声出鞘,姜昀之御剑飞行,朝后山的血池飞去。
几日没来血池,一走进去,血腥气便汹涌地扑来,姜昀之咳嗽了几声,往深处走。
少女修长的身影蹲下,先捞出几个血珠子,而后将石片拿出来,托在手心凑近翻滚的血水。
血水中翻滚着阴气、煞气和邪气,能观察石片是否能与其中任何一缕气息有所感应。
神器:“这石块是阴凉些,不过毕竟是雾隐仙尊的像身碎片,不至于如此腌臜吧。”
好歹是个仙尊,还是明烛宗的正道仙尊,总不会真的与这些阴邪之气相关。
姜昀之轻声道:“嘘。”
寂静中,石片在姜昀之的手心轻微地晃动着,表面升腾起若有若无的黑气,微弱地往外渗透。
姜昀之心中略起惊讶:“还真的有所蹊跷。”
蹊跷到有些怪了。
石片的黑气不仅和血水中的煞气相互呼应,当阴气和邪气在血池中翻滚时,石片依旧有所反应。
姜昀之低声道:“不对……”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同时兼备阴气、邪气和煞气的,阴就是阴,邪就是邪,煞就是煞……这石片上的黑气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同时与诸多气息相互呼应……
姜昀之呢喃着“不对……”,她的身后,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靠近。
章见伀:“什么不对?”
章见伀从刚才起,便远远地瞧见了她的身影,此人今日的发丝间系了抹绛红的发带,鲜明到让人根本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只见她蹲在案旁,专注地盯着一个丑石头,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姜昀之不用回头,便知道是章见伀来了。
她根本没转身,依旧蹲在岸边,熟稔地拉住身后身影的手腕:“师兄,恰巧你来了,我遇到一个怪事了,你快帮我看看。”
章见伀望向自己手腕上的手,暗红的眸子了眯了眯。
没大没小的。
他们是什么很熟悉的关系么?
章见伀终究没甩开自己手腕的手,阴冷地走上前:“什么怪事?”
他一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姜昀之遮罩住,压迫感无声地靠近,姜昀之却不动声色:“就是这个石块,它怪得很,不仅能和阴气呼应,还能对煞气、邪气有所反应,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
见身后人没反应,姜昀之这才转过身:“师兄?”
她抬眼,浅笑道:“你帮我看看罢。”
章见伀将她的脸纳入眼中,这才开口:“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有什么值得好看的。”
说着,他伸出手,覆在姜昀之托着石块的手上,灵气在两人的手间攒动,朝石片扎进去。
章见伀原本不耐烦的神情止住了:“怎么有两股气息……”
姜昀之不解道:“两股?”
章见伀皱了皱眉,垂眼望向身前的姜昀之:“你最近可是离开过宗门?”
他道:“这石块上有明烛宗的剑气。”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我怕不答应,有人拿我的袖子上吊。”
神器吓得一哆嗦:“胡、胡说, 怎么、怎么可能会有明烛宗的剑气。”
姜昀之倒是没哆嗦,陡然从章见伀口中听到明烛宗三个字,她身侧的手僵住。
章见伀说石片上附着两股气息, 其中一股怎么是明烛宗的剑气?
“明烛宗的剑气?”姜昀之状若疑惑地望向章见伀, “怎么和明烛宗沾上关系了, 师兄,你怎么探出来的, 为什么我拿着这石块, 丝毫没感应出来什么剑气。”
章见伀:“你修道多久,我修道多久, 你若是能探查出和我一模一样的水平, 我这首席弟子的位置也该让位了。”
姜昀之笑道:“是了,是师兄厉害。”
神器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敢笑, 依旧警惕于章见伀对明烛宗的探查。
章见伀略一皱眉:“你还没说,你这石块到底从哪里捡来的,你去明烛宗了?”
姜昀之怔了怔,抬起眼时眼中却只有笑意:“师兄糊涂了, 我可是负雪宗弟子,日日在负雪宗苦修都来不及, 哪里出的了远门。”
她又笑道:“对了, 我忘了, 师兄基本都出外待着,不知晓我在子应山过得是何种日子,还觉得我有时间出去偷溜着玩儿呢。”
章见伀听她的声音带上些哀怨,不由道:“不是我关着你不让你出山的。”
姜昀之:“我未曾怪师兄, 只是也觉得奇怪罢了, 我这石片是在山脚下的市坊捡到的, 不明白怎么沾上了明烛宗的气息,难道……”
她疑惑道:“难道这是哪一个琅国的剑修不小心留下的。”
章见伀依旧望着手心的石片:“这东西,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姜昀之继续问,“师兄,你说说,另一道气息是什么气息?”
章见伀:“是魔气。”
姜昀之:“魔气?”
她不可置信地又呢喃了声:“魔气……”
她道:“怎么可能是魔气?魔这种存在,不应该已然和上古的神一起陨灭了有数万年了么?”
章见伀:“所以我才说这东西不简单。”
他像是觉得有意思,将石块在手中颠了几下:“我说的魔气和你想的魔气不是一个魔。”
他道:“正如你所说,魔这种东西,世间早就没有了。我说的魔气,是只有极其厉害的大能,走火入魔后产生的怨念,混合邪气、瘴气、祟气、阴气和煞气,无法准确形容,才称之为魔气。”
章见伀:“这石片上魔气森然,说明其主是个世间少有的大能,其修为起码在化臻之上,我倒是好奇了,世间化臻的修道人就那么几个,到底是谁走火入魔了,竟然还和那个道貌岸然的明烛宗产生了关联,有趣,有趣。”
章见伀阴沉的眉眼升上兴味,像是找到了什么比杀人还好玩儿的事,将石片扔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姜昀之伸手要接过石片,接过晚了一步,一双眼瞪圆了:“师兄,这是我的石片。”
章见伀:“现在是我的了。”
姜昀之:“……”
姜昀之:“君子不夺人所爱。”
章见伀:“一块破石头,算个什么爱,再说了,你觉得,我是个君子?”
姜昀之:“在我心中,师兄就是顶顶的君子。”
章见伀:“……”
姜昀之的手缓缓摸向章见伀的乾坤袋:“师兄,你还我罢……”
章见伀躲过去了:“你留着也没用,反正也打听不了来路,不如留着我查查。”
姜昀之眼睛转了转:“师兄要查,怎么查?”
章见伀:“自有我的办法。”
姜昀之听闻此言,立即拽住章见伀的衣袂:“那师兄一定要带上我。”
章见伀垂眼一瞧自己发皱的袖袂:“撒手。”
姜昀之抱得更紧了:“师兄不答应,我便不撒手。”
她道:“这石片是我捡到的,师兄这般的君子,断不可行卸磨杀驴之事,我也想知道这石片背后的来头到底有多大,若是不得明晓,寤寐难安矣。”
章见伀:“我查这石片的主人是为了搅乱时局,找个厉害的人杀一杀,你一个金丹,查了作甚?”
姜昀之:“为了我的好奇心。”
章见伀:“……”
姜昀之:“我不管,师兄不答应,我绝不撒手。”
只见姜昀之将章见伀的袖袂抱得更紧,大有与袖同根生之态度。
章见伀:“几日没见,你这脸皮见厚。”
姜昀之半点不恼,抬眼笑:“师兄这是答应了。”
章见伀:“我怕不答应,有人拿我的袖子上吊。”
姜昀之轻笑几声,拿师兄的袖袂在自己的脖下比划了几下,欣喜道:“我就知道师兄不会丢下我。”
她放下章见伀的袖子,给他理平了:“师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查,到时候一定得带上我。”
章见伀:“现在。”
神器:“现在?这深更半夜的,只有猫头鹰还没睡。”
姜昀之:“这么晚了,我们去哪里查?”
章见伀:“去煞气最重的地方查。”
他垂眼望向姜昀之:“知道什么地方煞气最重么?”
姜昀之缓慢地点了点头:“知道。”
她道:“祟市。”-
祟市,字如其名,开在祟气深处的市集,乃邪修聚集之地,从不固定在一个地方,阵法一日一迁,形影不定。
不过就算阵法有多高深,对于章见伀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的障眼法罢了,他很快锁定了祟市的位置。
呼啸的风声褪去,姜昀之同章见伀下了剑,走到祟市的辕门前。
一群戴着鬼面具的人拦住了他们:“来者何人,出示令牌。”
章见伀垂眼懒洋洋望了他们腰间的令牌一眼,转瞬之间,他的手中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令牌。
鬼面具接到手中,仔细看了,退开身:“请进。”
姜昀之走上前,几个鬼面具拦在她面前:“令牌。”
“我同那位仁兄是一起的。”她浅笑道。
她瞧向章见伀,眨了眨眼睛:“师兄。”
章见伀勾起唇角:“谁是你师兄,我不认识你。”
说罢,高大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地踏入了门内,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几个鬼面具全都望向她:“令牌!”
姜昀之:“……”
姜昀之倒也没有留下来再纠缠,对几个鬼差行了个礼,自行离开了。
神器:“欺人太甚!章见伀也真是,真会耍人!要是不答应带我们进去,一开始就别带我们来不就行了,单纯浪费时间!”
神器:“契主,你难道就不生气么?”
姜昀之:“事有多变,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倒也不让人意外。”
神器:“那方才,你为什么不也凭空变出个令牌,也混进去?变个令牌的术法,筑基都是会的,契主你肯定会。”
姜昀之道:“你也知晓这是筑基能变的术法,守备如此森严的祟市,难道想不到?”
神器:“你是说……章见伀适才变出令牌的术法,并不普通。”
姜昀之:“守卫的令牌我也看了,上面附有多种煞气汇成的术印,非普通人能参透,他能立刻变出来,是因为他是世间少有的大能。”
神器:“那可怎么办,我们还进去么?”
姜昀之:“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的。”
说话间,她已然绕到了祟市的后方,望着无门的高墙,若有所思地抬起眼。
近日修习的术法诸多,修罗道、剑法、符法、无情道法……这么多术法里,哪个能有用?
思来想去,能不硬闯祟市结界的道法,只有修罗道中的一个金丹术法。
念及此,姜昀之退入山林中结印,修罗印法落下,姜昀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一会儿,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从山林中飘了出来,于风中打了个旋儿,静悄悄地飘向高墙内,遇到阵法时,那纸片收阻停了一瞬,不过纸片上附着的修罗雾气让纸片静悄悄地将自己揉进结界内,飘了下去。
姜昀之落地,身侧的修罗雾气消逝,她踏入人群中,如水滴汇入河流,修长的身影远去。
祟市热闹,人来人往,市坊毗邻,热闹非凡。
不断有邪修拦住姜昀之:“这位姑娘,来瞧瞧我们家新酿的酒水,喝一口能涨十年的修为呢。”
“不,来尝尝我们家的糕点,里面有我家郎君今日去剖的道士金丹,比那酒水滋补多了,而且一块糕点只要二十金。”
“卖刀了,新打好的刀,用道士的脊椎骨磨练而成,削铁如泥!消铁如泥!”
姜昀之一一婉拒,继续前行。
此行是去找章见伀,久留他处便算是耽搁。
她左右观望,在远处的桥上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了。
是他。
她加快脚步。
神器还在感慨祟市的物价:“一块糕点卖二十金?二十金!二十金够买下十辆万里符马车了!”
神器:“这哪里是祟市,这是黑市!”
“师兄。”
章见伀的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章见伀见到她来,并不惊讶:“来了。”
姜昀之道:“师兄,你怎可丢下我,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章见伀打断她:“看到那家酒楼了没有,那就是我们要去探查消息的地方。”
他走上前:“走。”
少女委屈在原地蹙眉:“狠心师兄,坏师兄。”
章见伀听到身后动静,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跟上。”
本以为她进不来了,没想到倒是有些本事,凭自己也能进来,看来她在负雪宗中确实从未曾懈怠于修炼。
神器正准备骂几句,谁曾想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突然振动了两下,它惊愣道:“加、加了两分。”
神器:“怪哉,怪哉,这么一遭竟然加了两分,这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喜怒无常。”
少女亦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角:“坏师兄,等等我,别把我又丢了。”
章见伀突然放慢了脚步,垂眼望向她,眼神危险:“唤我什么,没大没小的。”
姜昀之半分不害怕:“师兄听错了,我夸你呢。”
章见伀:“你最好是。”
酒楼生意很好,前面排了长队。
姜昀之在行伍中好奇地张望,发现排队的人有些奇装异服,许多邪修都穿了类似妖兽的服装,有些还给自己套上了假尾巴,不知是何种意思。
人为何要扮作妖兽状?
只见一位妖兽装扮的人对着身旁正常装扮的人道:“主人。”
另一人:“乖。”
姜昀之:“……”
神器:“契主,你瞧,这酒楼好时兴,是有议题的。”
神器:“门前的牌子写了,今日议的是‘妖兽是否能当作宠物’的题,又说今日的宾客,必须要人带着‘妖兽’前来,真妖兽和假妖兽都可以。”
神器老脸一红:“玩儿这么野的吗。”
祟市就是祟市啊,连酒楼都这么别致。
姜昀之跟着人群往前走,于嘈杂声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章见伀觑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望向远方。
一个破酒楼规矩这么多,若不是今日他得进去探寻一二,才没闲情雅致耐着性子在这儿排队,直接扬平了就是。
周围几个排队的邪修虽不认识章见伀,但能感应到他身上的煞气有多浓厚,纷纷避让。
其余人避让,酒楼的护卫却是不可能避让的。
能在祟市开这么大酒楼的人,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酒楼的护卫们俱也戴着鬼面具,面具上,鬼是个笑模样,他们按照规矩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章见伀皱眉,面无表情地望向几个鬼卫。
鬼面具:“不说出身份便离开,后面还有人排队。”
章见伀冷笑一声。
姜昀之从章见伀身后走了出来,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章见伀要施法的手。
按照章见伀这性子,若是不拦住,说不定真就想一出是一出地把这祟市给荡平了。
她走上前来,笑道:“两位大哥,我们两个人自然是主人和妖兽的关系,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么?”
鬼差面无表情:“看不出来。”
后面排队的人也念叨道:“二人都没作什么打扮,这般敷衍,这让人怎么看得出来。”
“我猜那位姑娘扮得是妖兽,她瞧她那发髻,像不像兔子。”
“是了,是了,她看起来那么弱,肯定是妖兽。”
章见伀垂眼望向姜昀之,眉尾挑了挑,似乎在等她怎么说下去。
鬼差冷硬地问:“说出身份,交出令牌,即可以进去,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姜昀之顺手就将章见伀腰间的令牌摘下,递到了鬼差手上:“这还看不出来么……”
她高举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章见伀身后比划了两个圆弧:“你看他脾气这么差,我又这么守礼,肯定我是主人,他是妖兽。”
一板一眼的鬼差都有些惊了:“哦,他是你的什么妖兽。”
姜昀之:“乾国土生土长的田园犬。”
她的手指继续弯了几下,带着笑意的眼睛眯起来:“看不明白么,那我简单点说……”
“土狗。”
她道:“乾国正宗土狗。”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少女忽而翘起唇角:“才怪。”
一道暗沉的视线若刀般落在姜昀之的身上。
鬼差例行公事, 把令牌归还给姜昀之:“你们进去吧。”
神器:“……有杀气。”
两人往里走,章见伀紧盯住姜昀之:“狗?”
姜昀之抬起眼,一脸无辜模样:“师兄, 你知道的, 事急从权。”
章见伀:“所以你把我比作狗?”
姜昀之:“这不是适才情形匆忙, 我这脑袋乱了随口一说么,他们说要交代身份, 师兄, 你瞧像我这种比你差远了的姿态,妖兽那么威猛的形象, 自然只有师兄能担得上。”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瞧你比我更威猛。”
姜昀之:“……自是不能和师兄相比。”
在章见伀阴沉的视线中, 姜昀之浅笑道:“哎呀,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师兄把我扔在门外我都没生气,师兄比我肚量大这么多,我就逞几句口舌之快,师兄肯定不会同我计较。”
章见伀又冷笑一声:“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姜昀之比出一个封住嘴的动作, 又给自己的脑袋也比了两个圆弧,手指弯几下, 黑白分明的眼仿若能说话。‘饶了我吧。’
章见伀愣了愣, 终究没再说什么。
此时, 酒楼内迎客的鬼差走来:“这位姑娘,还有这位乾国正宗土狗兄弟,请随我来。”
姜昀之:“……”
章见伀先是看了姜昀之一眼,而后阴沉的目光落在鬼差背后, 大步行走于前的鬼差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差些就成为真正的‘鬼差’了。
姜昀之打岔般站到章见伀和鬼差之间, 朝章见伀问:“师兄,我们要去哪儿?”
章见伀沉声道:“去院子。”
鬼差:“院子可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寻常人经受不了,你们要寻欢作乐,最好往三楼去,今日人不多,价也不算高。”
章见伀:“去庭院。”
鬼差也不再劝:“我带你们去。”
行走间穿过了酒楼的厅堂,扮作妖兽的邪修们趴在地上,真就像不是人一般吠叫着,有的还互相嗅了起来,忽而有两位缠打在一起,不仅没有人拦,大多人都在喝彩。
酒水洒在了地上,邪修们直接趴在地上舔,发出今日有酒今朝醉的大笑,堕落得彻底。
意乱情迷间,适才缠打的邪修二人分出胜负,败的那人躺在地上,另一邪修真如同妖兽般啃咬起他的肉,周围的笑声愈发大。
“活吃了他!活吃了他!”
生啖人肉,以妖兽的名义,邪修真把自己活成了兽物的模样。
扭曲的欢乐在酒楼中蔓延。
姜昀之冷冷地看着,眼中的笑意慢慢地消褪。
章见伀:“你不觉得好玩儿么?”
姜昀之:“师兄觉得好玩儿么?”
章见伀笑了声:“别拿出你那正派名门的架子,你知道么,负雪宗的那些长老,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诸如此类的祟市。”
他垂眼望向少女的侧脸:“此情此景对于负雪宗来说不过是寻常景象,我说过了,你和负雪宗格格不入,不适合负雪宗。”
姜昀之抬眼:“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不信负雪宗的所有人都如此,起码我的师门不是如此。”
她盯着章见伀道:“师兄也不是如此。”
章见伀冷笑一声,又想说些什么,鬼差推开门:“两位,庭院到了。”
他道:“你们自己进去,我提醒过你们了,里面阴气重,别待太久,若是在里面出了事儿,没人会救你们。”
鬼差说完后大步离开,留下一句:“真抠啊,连开个厢房的银钱都没有……非得露天……”
姜昀之抬眼朝章见伀笑:“师兄,请。”
章见伀觑了她一眼,抬脚迈过门槛。
姜昀之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阴气果然不一般,一踏进去,便感觉眼前黑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带着阴气的风几乎能在人的皮肤上留下刮痕,阴森的风声中,地面比冰还凉。
吸入这么多阴气容易侵蚀内脏,七窍流血,姜昀之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不过章见伀踏入庭院后,阴气和煞气若有所感,极快地撤退三尺,直至院子内的一切景物不再被阴气遮罩,恢复清明。
姜昀之望向退入林子中的阴气:“师兄,我们要怎么查……”
她斟酌道:“我们是要…问邪么?”
章见伀望向她,挑起眉:“你知道问邪?”
姜昀之:“修罗道的经书上有写过。”
她道:“问邪,就是到怨念最重的地方行修罗道法,凡是和阴邪有关的事,都能被回溯出来。”
姜昀之:“不过问邪这种术法,经书上只是一笔带过,没具体说怎么个问法,也没说到底是何种情形。”
章见伀:“几千年前的老术法了,损耗大又没什么功效,那些破书上当然不会记载。”
姜昀之笑道:“师兄知道怎么问邪?”
她紧接着道:“师兄好生厉害,那我可得好好学学。”
章见伀望向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沉的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兀然道:“听着。”
姜昀之不解:“听什么?”
章见伀没有回答她,径自念道:“玄阴开途宿怨为凭残魂余响照影浮生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又倾覆必存其声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一大段话没有任何停顿,被章见伀瞬息间说完,他停下话语,看着姜昀之:“听清楚了么?”
姜昀之:“……”
姜昀之:“师兄,你适才说的是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章见伀:“你不是说想学么,问邪的词就这些,你可以开始了。”
姜昀之嘴角往下,露出无奈的笑:“师兄,你念得那般快,又没有停顿,分明是为难我。”
章见伀:“为难到你了么?”
姜昀之:“为难到了……”
少女忽而翘起唇角:“才怪。”
修长的少女捋起袖子,走上前:“我来就我来。”
章见伀扬起下巴,静静地看着她。
姜昀之对着阴气汇聚的方向站定,开始结印,手中的印法熟练而准确,是修罗印中通用的回溯印法,印起,她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她的掌心朝下:“玄阴开途,宿怨为凭。”
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她的双手姿势不变,自下而上缓缓抬至胸前,随之左右分开,若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
她的双手食指和拇指快速捏和,结成环状,其余三指竖直并拢,结环之手猛然向阴气方向挥出,一点,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随着印法落成,石片悬浮于半空,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向石片的边缘,若抽丝般将石片上附着的气息往外拉。
站在一旁的章见伀懒散地提起唇角。
竟然真的会。
修罗印用得如此熟悉,而且能一下就知道该用什么印法结合口诀,看来她平时确实一直都在潜心修炼。
问邪这种术法对于姜昀之有些吃力,且灵气损耗确实大,才片刻,灵府已有耗竭之态,她的喉头升起一丝甜意,章见伀走上前,手抵住她的后腰,只那么一下,灵气汹涌地汇向姜昀之的手心,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站直身。
一炷香的时间,阴气从石片上流走,石块落回姜昀之的手心。
石头的表面,原本附着的黑气被问邪后,回溯为澄澈的灵气模样,此时再进行更深的问邪,便能立即知晓这灵气的主人是谁,又因为什么,才会演化为魔气。
姜昀之将石块递给章见伀:“师兄,这下你可以看看了。”
章见伀:“更深的问邪得有阴阳眼的人才能做到,我可没那破玩意儿。”
姜昀之:“阴阳眼……那……”
章见伀:“走。”
高大的身影步履果断,显然知晓哪里能找到有阴阳眼的人。
姜昀之紧跟上。
两人回到酒楼内,厅堂内群魔乱舞,嘈杂声中,地上的软毯浸了不知谁的血。
姜昀之小心翼翼地绕过沾血的毯子,一旁鬼差走过来,他还没开口,章见伀低沉的声音响起:“二楼。”
鬼差:“只有三楼及以上才能入住,二楼没有厢房了,那是鬼婆婆的地盘。”
章见伀:“就找那老东西。”
鬼差:“……”
鬼婆婆修为那般高,就算是他们酒楼的主人也不敢直呼她的大名,好家伙,这是来了个什么人,一上来就将鬼婆婆叫成‘老东西’。
鬼差知道章见伀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快步引路:“二楼有结界和障眼法,请随我来。”
姜昀之踏上二楼,环顾四周,好奇地张望。
鬼婆婆的住处十分阴森,二楼的阴气竟比庭院里还要浓密,推开门后,内室烛火摇曳处,端坐一位戴着巨大鬼面具的老婆婆。
鬼差:“就在这了。”
他说完后,朝鬼婆婆行了个礼,赶忙退下。
鬼婆婆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惊讶,依旧不慌不忙地研磨着墨盘中血红的颜料:“来了。”
鬼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请坐。”
她又道:“章道友,我记得你的仇人应该都已然被你杀光,你该没必要找我问邪了。”
章见伀直接将石块扔到鬼婆婆的桌上:“这回,查这个。”
鬼婆婆将石块拿到手上,并不立即探查,透过鬼面具的窟窿望向姜昀之:“这位小友倒是面生。”
姜昀之见鬼婆婆应当是师兄的熟识,端方地行了个礼。
鬼婆婆:“你们要替这石头问邪?”
章见伀散漫道:“废话。”
鬼婆婆:“我问邪时,只能留一个人在我旁边。”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姜昀之了然:“那弟子先出去……”
鬼婆婆:“捡到这石块的人是谁?”
姜昀之:“是在下。”
鬼婆婆:“那你得留下。”
章见伀阴沉地扫了鬼婆婆一眼,留下一句‘查快点儿’,推门而出。
随着门扉紧闭,鬼婆婆朝姜昀之招手:“来,孩子,坐到我旁边来。”
姜昀之依照她的说法坐下。
鬼婆婆:“你拿着石块,把手递给我。”
姜昀之握住石块,将手递给她。
室内烛火摇晃得厉害,阴气的蠕动中,鬼婆婆拽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朱砂笔沾上血红的颜料,在姜昀之的手腕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鬼婆婆透过面具认真地盯着她:“没想到,小友竟然是个无情性子啊。”
通灵者爱察人性情,姜昀之浅笑,并不应答。
鬼婆婆枯槁的手紧紧地握住姜昀之的手腕,嘴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念叨,姜昀之手腕上的符号往外淌起血,延伸到石片表面。
鬼婆婆的手剧烈摇晃着,姜昀之能听到面具内,鬼婆婆的脸似乎在逐渐地变化着,这动静轻却明显,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鬼婆婆猛地翻起了眼白,硕大的面具晃动一声,她的声音从鬼面具里传来:“找到了。”
姜昀之轻声问:“是怎么个溯源?”
鬼婆婆:“来人同你有关系。”
神器插一句:“当然有关系,论起来,雾隐仙尊是契主的师父。”
鬼婆婆:“来人出自明烛宗,因濒临走火入魔,封邪气入石像,是为镇压。”
姜昀之低声念叨道:“他果真是因为走火入魔死的么……”
鬼婆婆依旧紧紧地攥着姜昀之的手腕:“他没死。”
姜昀之略一挑眉:“没…死?”
鬼婆婆:“他好好地活着呢,位至明烛宗的首席弟子,来人……岑无朿,你们可去琅国找他。”
此话一出,姜昀之猛然抬眼。
师兄?怎么会是师兄?
身后起了一阵风,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姜昀之的身后:“岑无朿,那个明烛宗的剑尊?”
他弯下腰,将姜昀之的手腕从鬼婆婆的手中抽出来:“既是明烛宗的剑尊,怎么会和我们负雪宗的人沾上关系?”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反正没有我稳,在这一点上,师兄还要向我学习。”
姜昀之袖中的手僵着, 抬眼问的话却是波澜不惊。
“对,”姜昀之状若疑惑,“既然是明烛宗的人, 为何会和我有关系?”
鬼婆婆望向她, 迎着鬼婆婆的眼神, 姜昀之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一分。
若是她真能算出来……不过问邪这种事,不是应该只和阴邪有关么……
鬼婆婆:“我只算阴邪之事, 人和人之间的事, 我只是观命盘猜测。”
她道:“可能也就是往后能见上一面的缘分罢了。”
姜昀之袖中的手逐渐松开,她浅笑道:“我可不想和明烛宗的人沾上什么关系。”
章见伀不关心这些虚无的缘分:“岑无朿, 他不是明烛宗少有还算有点儿能力的人么, 怎么,是他走火入魔了?你没算错么?”
“是他, ”鬼婆婆道,“那位剑尊不是走火入魔,是濒临走火入魔。”
章见伀冷笑一声:“真可笑,明烛宗的首席弟子都快要走火入魔了, 还真是没用。”
他问:“他因何要走火入魔了?”
鬼婆婆:“问邪没能问出来,若是要问出这么细致的缘由, 还得等个几天才能算出来。”
她笑道:“不过老身觉得这种修为极高、天之骄子的人, 心中估计都是有点儿变态, 就像你一样。”
姜昀之轻笑一声,章见伀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鬼婆婆:“我知晓章道友今日为何要来问邪,不过既然算出了这石头的主人是明烛宗的人,看来章道友是杀不得了。”
她劝解道:“若只是明烛宗的一个普通弟子, 杀便杀了, 可对面和你一样, 都是宗派的高位之人,你若是要杀他,那便不再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争斗,而是宗派和宗派,甚至琅国和乾国之间的矛盾了。”
章见伀只觉得无趣。
既然是不可杀之人,对他就没了用,他散漫地将石块扔出去:“你们的祟市主呢,今日怎么没见到他?”
石块在地上滚了几圈,孤零零地躺在桌角下,姜昀之将石片捡起,握到了自己的手上,略微蹙眉,若有所思,眼中不见悲喜。
鬼婆婆回话:“他外出寻阴煞地了。”
鬼婆婆似是怕姜昀之听不懂,解释道:“阴煞地就是死人、将死之人或是该死之人聚集的地方。”
姜昀之:“弟子明白。”
章见伀:“找到了?”
鬼婆婆:“是块小阴煞地,估摸着有三十几条人命是可以被收走的。”
她显然知晓章见伀想要什么,主动道:“过会儿我将地址誊到木牌上,再交给您。”
章见伀不言语,随手丢了一个锦囊过去,姜昀之抬眼,看着锦囊重重地落在案桌上,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金子。
鬼婆婆抵着面具将钱袋收下:“若是你们想要知晓这石块主人走火入魔的具体缘由,将石块留下,给我五日的时间问邪,五日后你们再来即可。”
章见伀:“不必。”
章见伀对这种无法成为他刀下亡魂的人半分兴趣都没有,高大的身影转身就走:“走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离开。
鬼婆婆:“小姑娘,帮我把门关上,别让这些阴气漏出去了。”
姜昀之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只见鬼婆婆轻叩面具,狰狞的面具旋转一圈,变成了笑模样。
姜昀之按照礼节行了个礼,轻轻地将门关上。
她望着手中的石块,一时间思绪万千。
怎么是他,怎么是岑无朿……
雾隐仙尊的石像难道是障眼法么,岑无朿立这个石像,难道是为了掩盖、镇压自己的阴邪之气。
他那般无情的人,会因为什么走火入魔……
章见伀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姜昀之,忽而停顿脚步,少女一个不察,便这么撞了过去,不过她反应快,立即停下了脚步。
章见伀:“卖了多少钱?”
姜昀之一时没能明白:“卖什么?”
章见伀:“卖呆。”
姜昀之:“……”
章见伀:“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连路都不看了?”
姜昀之愣了愣,笑道:“在想师兄你。”
章见伀阴沉地皱了皱眉:“我就站在你面前,想我作甚?”
姜昀之:“在想师兄认识的人是真多,竟然知晓如此偏僻的祟市,不仅认识能问邪的鬼婆婆,还认识此处的祟市主。”
章见伀:“几个邪修罢了。”
冰冷的语气,像是在说路边的几条狗。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打东边紧忙地来了个鬼差,像是知晓章见伀身份的人,态度十分恭敬:“两位随我来,已然备好了上好的酒水和瓜果。”
姜昀之随章见伀入座后,一楼的丝竹声响起,她好奇地往楼下看,发现一楼的台子上吹拉弹唱齐备,显然是特意为他们二人准备的。
音律咿咿呀呀,雅倒是雅,就是有股邪气。
再往前看,那些扮作妖兽状互相撕咬的邪修们被差役往远处驱赶。
鬼差走到姜昀之身旁:“那些人有辱斯文,恐碍着两位尊驾的眼,我遣人将他们驱出去了。”
章见伀冷笑一声:“你就不辱斯文了?”
鬼差:“您说的对,我原该立刻滚下去的,不过在滚之前,还是得过问二位,想要哪里的厢房,是靠东的,还是靠西的,是阴气重的,还是不要阴气的?”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们要在这里入住么?”
鬼差道:“这位道君,是这样的,祟市有个规矩,过子时必要宿,如若不在祟市的地界宿下,会被当地的阴气诅咒,容易遇见衰事,但若是能宿上一整夜,便能消除灾事。虽只是个民间传说,但还挺灵的。”
章见伀:“往日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劝我留下?”
鬼差:“您那修为,高到已然超脱俗世的万般说法了,安排住宿是鬼婆婆的吩咐,说您的同行人是个初入金丹的修士,既然有这民间说法,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姜昀之:“有劳了。”
章见伀挥挥手,鬼差立刻退下。
他没有动桌上的酒樽,显然并不嗜酒,只是在等待鬼婆婆的木牌。
姜昀之给章见伀递了个葡萄:“师兄,吃么?”
章见伀冷淡地瞥了眼:“难吃。”
少女倒也没犹豫,转了个弯将葡萄扔到自己嘴中:“甜。”
姜昀之:“师兄不喜欢吃甜么?”
章见伀:“你都已经辟谷了,怎么还吃东西?”
姜昀之:“做道士不就为了更快活,活得更久么,若是连好吃的都不能吃了,我断是不会再做这道士的。”
章见伀勾起唇角:“这话倒还有几分负雪宗的气质。”
姜昀之:“什么气质,好吃懒做的气质么?”
章见伀阴沉地看了她一眼:“这话你若是在掌门那老东西面前说一声,估计转身就能投胎了。”
姜昀之:“掌门一向不露面,拜师会上我也没见着他,听师兄这么一说,原来这般威严的么?”
她笑道:“反正我是在师兄面前说的,师兄度量大,不会和我计较。”
章见伀没有应她这句话,他兀然一皱眉,左脸缓缓地出现一道血痕。
又来了。
章见伀的眼愈发暗红,灵府内的灵气汹涌地波动,熟悉的躁郁升腾而上,他搭在桌上的手青筋毕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厌倦。
周而复始。
去了又来。
现在他还能靠杀人来缓解这种烦闷,那么以后呢,若是有一天,他连杀人都厌倦了?
少女看到章见伀侧脸凭空而出的血痕,惊呼道:“师兄……”
章见伀:“闭嘴。”
他现在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姜昀之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停止动作,她立即从乾坤袋里拿出止血的膏药:“师兄,我替你上药……”
章见伀:“没用的,我这个伤口,寻常膏药没有半分用。”
少女愣下:“没用……”
她担忧道:“那该怎么办,现在回药庄摘药草还来得及么?”
章见伀:“别大惊小怪,一道伤口不至于要我的命。”
姜昀之:“可……”
章见伀给自己倒了樽酒,一饮而尽,躁郁没有被压制,反而更盛,又接连喝了几樽,眉头愈皱愈深。
在他要倒下一樽酒的时候,姜昀之按住了他的手:“师兄,别喝了。”
章见伀不听,想甩开手背上的手,没想到姜昀之的力气竟然不小,修长的指骨意外地有力,紧紧地按住酒樽:“师兄,你不舒服,就不要再喝,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姜昀之的声音低而轻,柔和却笃定。
章见伀不想抬眼,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抬眼,必然会对上一双澄澈而关心他的眼眸。
他最讨厌的那种眼神。
下一瞬,他的侧脸传来冰凉而温润的触觉,姜昀之拿着帕子,轻轻地给他上药:“别动。”
她道:“我知道没用,就算不能让伤口愈合,也能止痛不是么?”
章见松想推开她,但她周身渗透而来的春雪气息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的躁郁,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章见伀的声音有些喑哑:“你身上到底什么气味?”
姜昀之:“师兄已然不是第一次问我了。”
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是不是我的气息对师兄现在的状况有些用?”
“或许是我的道心比较稳固,周身的灵气有些安神的效用吧。”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似是想要活跃当下比较沉闷的气氛。
章见伀:“你是说我道心不稳?”
姜昀之轻笑:“反正没有我稳,在这一点上,师兄还要向我学习。”
此话落下,少女腰间的环佩轻轻地动了两下。
她的手顿了下,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笑。
章见伀抬眼,正好看到了这一抹柔和的笑,他顿了会儿,始终不明白这人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多管闲事,为何在多管闲事的同时还能笑得出来。
“你到底算是什么,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面前,”章见伀望着近在咫尺的姜昀之,“为什么总要管我?”
这种多管闲事让他想起了幼时的父母,愚善,愚蠢到不知缘由。
姜昀之:“因为你是我的师兄。”
章见伀:“你我师门都不同。”
姜昀之:“宗门相同,而且师兄是我进负雪宗的缘由。”
章见伀从来不爱肉麻话,冷笑一声:“巧言令色。”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姜昀之给他上完药后,伤口确实没那么麻了,不仔细感受,脸上的伤痕像是不存在似的。
正巧此时鬼婆婆的木牌被鬼差送来了。
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正巧现在他需要杀人,有了木牌上的传送阵,他顷刻就能抵达那处。
章见伀接过木牌,犹豫地看了姜昀之一眼:“你在这儿留宿一夜,我还有事,先走了。”
少女拽住他的手腕:“师兄,以后疼的时候来找我吧,不要去杀人好不好?”
按照章见伀往常的作风,根本没有耐心将她的话听全,不过这次,他多解释了一句:“这次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穷凶极恶之人,和你的正道并不违背。”
姜昀之缓缓地松开手,又紧紧握住:“那师兄要注意安全,不要伤害自己。”
章见伀的嘴角扯了扯:“话真多。”
此话落下,他的身影化为一阵黑气,呼啸的风声中,他于原地消失。
姜昀之的手握了个空,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起她腰间的环佩。
‘玎珰。’
神器:“又加了一分。”
姜昀之没有管腰间晃动的环佩,轻声地摇了摇头:“他能听进去就好。”
见姜昀之往厢房内走,神器道:“契主,既然今夜我们要在此处留宿,我给你调出新的棉被吧?”
姜昀之:“不。”
她道:“该回琅国了。”
神器大惊失色:“可不能回,契主,你忘了,子时已经过了,如果这会儿离开了祟市,会被诅咒的。”
姜昀之:“民间传说罢了,不必迷信。”
她已开始调用傀儡术:“琅国那里有人在找我,我们离开琅国太久,该回去了。”
神器:“以防万一,信一下为好,若留宿一夜真能消除灾事呢?”
姜昀之:“若这世上真有什么存在能消除灾事,姜家就不会被灭门了。
她平静地垂眼,吹灭了屋中的烛火。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师兄,你这么轻易便接住了,叫我好没面子。”
琅国。
刚回到国公府的姜昀之在案桌上发现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赏花宴’三个字, 不知含义,能进她房间的只有书童,显然是他留下的。
姜昀之将字条放下。
神器:“怪不得昨日白天傀儡那儿传来微弱的反应, 原来真有人来找过你, 不过这赏花宴什么意思……”
姜昀之:“明日再议。”
神器:“那就先来看看分儿, 我们去见了章见伀一趟,加了不少分呢。”
神器:“问邪加了一分, 进祟市加了一分, 说起道心加了两分,言谈间又加了一分, 这不, 我们终于脱离负分,来到了正二分了。”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来说去, 到底只有个两分。”
神器:“蚊子肉也是肉,毕竟这位天道之子是厚积薄发的类型,往后肯定会更快些。”
姜昀之没有再深聊,虽是深更半夜, 全无睡意,照常拿起经书翻看。
这回看的是从易国拿回来不久的符经, 诸多生涩词语遍布书页, 密密麻麻得跟往纸上撒了一把把芝麻似的。
她还是个刚入门的, 在背完这三本符经前,是连画符咒的资格都没有的,不筑好基础,往后容易画错符线导致术法陷入虚无。
神器:“这每张纸上都有六十四个符咒的符号, 该不会全要背下来吧?三本书这么多张纸呢……”
姜昀之:“嗯。”
姜昀之没有再回答, 毕竟要背这么多东西, 抽空还得练剑和修罗道,没功夫再闲聊。
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书童昨夜吃撑了,晚上没睡好,干脆不再睡,起了个大早,远处鸡在叫,天蒙蒙亮,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起了大早,没曾想之明道君那房里竟然是亮着烛火的。
书童‘咦’了一声:“今日道君可起了个早。”
最近几日姜昀之行踪不定,他想找她说件事儿,要不就是她闭门不出在休眠,要么就是人不在屋中,没曾想今日起得这么早。
书童简单收拾收拾,朝门前走去,静悄悄敲门:“道君。”
喊了两声,里面应了一声,书童躬身入内。
几日不见,之明道君还是那副阴沉模样,屋子里的烛火只能照亮她的半边身,还有半边侧脸陷入黑暗中,杳杳无光景,不由让他想起前几日从书上看到的‘佛氏定而死,百动不离静’。
这书还是之明道君买给他的呢。
只是他太久不出声,姜昀之终于望向他:“何事?”
书童:“今日要我服侍您用早膳么?”
姜昀之:“不必。”
书童:“小人前来,其实是想说赏花宴的事儿,您该是看到我给您留的字条了。”
姜昀之:“国公府要开赏花宴?”
书童一笑:“怎么可能,咱们国公府这么冰冷…冰冰凉凉的地方,从没办过什么宴会呢。”
姜昀之:“哪家要开,和我有何干系?”
书童将揣在怀里的书信递过去:“李府要开,就是那位充礼宾使李长吏要开赏花宴,宴请了不少络阳高官子弟,修道之流,其中包括您。”
姜昀之不动声色:“我没见过他,他为何要请我?”
书童:“准确的说是他的女儿和儿子在宴请,具体为何要请……我也是听说,好像是大荒山试炼的活儿被李长吏承办了,他最近十分高兴,这才让子女召开这场赏花宴。他们一共写了三封书信,看来是真心诚意请您去赏花。”
姜昀之:“他们冲的不是我,是我的师兄。”
书童:“那您去么?”
姜昀之:“师兄去么?”
书童:“剑尊那么忙,他肯定是不去的。”
姜昀之将书信撂下:“那我也不去。”
书童将书信收回怀中,姜昀之继续翻看桌上的符经,见书童还不走,她侧目望去:“还有什么事儿?”
书童哂笑一声:“赏花宴的事儿说完了,还有试炼的事儿呢。”
明烛宗的姜昀之没几分好脾气,她皱了皱眉:“长话短说。”
书童:“试炼是咱们络阳每年都举办的一项活动,络阳毕竟是妖邪重地,修道者比旁的地方多,李长吏那对儿女也会修道呢,今年李长吏承办,他的一对儿女也报名了,虽说凡间的试炼肯定没有咱们明烛宗那么认真严苛,却也是个磨砺的机会,不知之明道君是否要去。”
书童又紧接着说了句:“明日就是试炼的日子了,若是道君想去,得今日赶紧把名字送上去才行。”
书童:“试炼的邀请也是李府送来的。”
书童将帖子摊开。
姜昀之:“他们达官贵人的试炼,我去了作甚。”
书童:“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我听说剑尊会去监察。”
少女提眉:“他会去?”
掐指一算,她已有五日没见到岑无朿。
姜昀之按住了帖子:“在哪儿题字?”
书童递上红泥:“不用题字,盖个手印儿就行了。”
姜昀之:“明日什么时辰?”
书童:“明日卯时,大荒山。”
书童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偷看桌上的褡裢,那里面肯定装着山楂丸子,他闻到了糖霜的滋味。
姜昀之瞥了他一眼,将招帖同山楂丸子一起撂到他怀中:“行了。”
书童喜滋滋道谢,将零嘴塞入怀中的同时不忘关怀姜昀之:“道君的手腕怎么了,受伤?”
姜昀之将包扎严密的手腕放入袖中,冷淡道:“无碍,小伤罢了。”
等书童告退后,姜昀之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层一层解开后,里面是鬼婆婆给她问邪后留下的印记,不疼,但十分闷涩,印记太过显眼诡异,她用新布条重新裹上。
神器:“这种问邪的印记用术法消不了,不过三日后应该就能代谢掉了。”-
时值傍晚,姜昀之还在房中背符经,门外笃笃笃几声,再次传来书童的声音:“道君,剑尊回来了。”
神器:“他可终于回来了,岑无朿是真的忙……不过,契主,你比他还忙。”
姜昀之把符经放下,推门离开。
风中,竹影晃荡。
岑无朿那道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步履沉重地迈过门槛,穿过回廊门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近几日遇到的妖邪,冷漠之余依旧带着几分厌倦。
正凝神着,一道劲风朝他飞扑而来,破空的声响尖锐,岑无朿抬手,接过了袭来的东西。
“嗖。”
一根松枝。
破空而来的松枝附着着森然的剑意,如若换成其他人,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松枝被岑无朿握在手中,正不断往下掉冰渣子。
如此特别的剑意,岑无朿一眼便知晓出自谁的手笔。
姜昀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师兄,你这么轻易便接住了,叫我好没面子。”
岑无朿朝她望去,沉声道:“剑意进步了。”
姜昀之:“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师妹。”
她一笑:“师兄难得有空,上次答应我要陪我练剑的,不能食言。”
岑无朿:“明日再议。”
姜昀之:“明日我要参加试炼。”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你要参加大荒山的试炼?”
姜昀之:“修习了有段日子,弟子也该有所历练了,络阳的试炼虽不如门中严苛,但总归是场磨砺。”
岑无朿沉默片刻:“你今日要学什么?”
少女勾出笑:“学上回师兄答应我的,手把手教我练剑。”
姜昀之实则更喜欢独自一人琢磨剑法,若不是因为卧底的任务,才不会找岑无朿来练剑。
练剑这种事,手贴上手,身贴朝身,距离小些说不定能听到对方的呼吸,感受到对方发丝的拂动,确实是个加分的好机会。
这么想着,姜昀之从岑无朿手中接回自己的松枝,往下甩了甩自身灵气所化的冰渣子。
少女熟稔地往岑无朿怀中一钻,脸皮不带半分红:“师兄,开始吧,这样你方便握住我的手么?”
岑无朿:“……”
他沉声道:“站远些。”
姜昀之退了几步:“站远些师兄怎么教我?”
岑无朿不理会她的俏皮话:“学到哪儿了?”
姜昀之:“学到落剑。”
‘落剑’意指操纵剑从天往下劈,是个剑修都能学会,不过作为明烛宗的弟子,要对落剑的剑意控制加强练习。
落剑看似简单,但其实是诸如‘万剑归宗’此类大招的入门基础。
不仅要学落一剑,也要为将来落万剑打好基础。
此招极为考验心神、剑意,一个落剑的动作,其中包括上百种剑诀的组合,具体怎么用,看持剑人本身的悟性和理解。
岑无朿看姜昀之落剑了一次,大抵知晓她的落剑是何种风格,一针见血道:“你心太急。”
姜昀之一愣:“太急?”
岑无朿没有多言,宽大的手掌握住姜昀之的手腕:“我带着你做一遍,你不必学我,但记得感受我们之间的区别。”
两人的距离果然很贴近。
适才说什么站远些,现如今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半包在怀中,比刚才站得还近。
不过没半分暧昧。
姜昀之说是要亲近,实则真练起剑来比谁都认真,凝神屏息,早忘了所谓的亲昵之意。
岑无朿:“凝神。”
姜昀之:“嗯。”
姜昀之凝神屏息,感受手背上岑无朿气息的游走,嘴中念念有词,跟着岑无朿念剑诀。
先是落一剑。
“砰”的一声,松枝笔直地从半空轻轻扎入地面。
继而又落剑几次,全都按照适才的轨迹,分毫不差地笔直落于原地。
又轻,又准。
这只是落剑的其中一种形态。
岑无朿:“有感应出来什么吗?”
姜昀之:“比起落剑的动静,控制是否精准更重要,控制得准了,其后才能精进力道。”
岑无朿:“落剑的轨迹,落剑的位置,就算你的剑诀变化数百次,也要练到能百次不变的程度。”
姜昀之若有所悟:“其余剑招也一样,在追求杀伤之前,应该对‘控制’二字先追求到炉火纯青才行。”
岑无朿:“嗯。”
其实姜昀之的控制已然很好了,看得出来她这几日一直在剑上勤学苦练,未曾放松,他如此纠正她,是有些吹毛求疵的,不过修剑一道,本就得吹毛求疵,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就算其他人可以灵活些求些变动,她,作为剑心之人,不可以。
岑无朿的手依旧握在姜昀之的手背上:“接下来,落两剑。”
从落一剑到落两剑,此次除控制之外,还得精进分剑而落的变动,依旧是姜昀之做一遍,而后岑无朿带着她做几遍。
其后,落三剑、四剑、五剑……十剑。
学剑耗神,明明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姜昀之的额角浅浅出了一层汗,灵府的灵气已有耗竭之态。
不过少女乌黑的眼眸很是明亮,显然因为学到不少新东西而透露出兴奋。
等岑无朿松开她的手,她依旧握着松枝。
随着她的念念有词,数十根松枝分身于半空往下落,依旧重重地落地,不过比起一个时辰前,这些松枝落地的方向又精又准,没有任何偏倚,在地上扎出整齐的十个小坑。
岑无朿往后撤了一步,宽大的手掌背到身后,他动了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手心似乎还残留姜昀之手腕的温度。
姜昀之收回松枝:“多谢师兄,我会记住师兄今日教我的,继续往下练。”
岑无朿冷淡地应了一声,垂眼望向她手腕上的绷带:“受伤了?”
姜昀之迟疑地望向自己:“无碍。”
她用袖子遮住手腕:“小伤罢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我认识你?”
同岑无朿告别后, 姜昀之回到自己的住处继续练剑。
练到灵气耗竭,喘着气的少女这才停下动作,坐到桌旁给自己斟了几杯茶。
院子里, 密集遍布倒立的剑坑。
姜昀之一手拿着茶盏, 另一只手盘着手中的石块, 小小的石头在她的手心滚动。
依旧是那块被问邪过的石块。
岑无朿的石块。
神器:“契主,我们留着这个石片会不会不太好, 毕竟和天道之子想要隐藏的事有关……”
姜昀之:“你不记得你当初对我说的话了么?”
少女的眼神平淡而宁静:“你说过, 我的存在需要能引出他心底的阴暗面,让他露出真实的自我, 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几近完美的假人。”
原话是‘你的沉郁和野心让他无奈, 也会让他看到除恪守法纪之外的另一种人生,一种极端的人生, 彻底脱离他常年所处的陈腐与刻板,你的存在能引出他心底的阴暗面,让他露出真实的自我,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几近完美的假人。’
神器:“……”
完了, 它是真忘了,当初洋洋洒洒给契主讲了一大通, 其实自己早忘了, 没想到契主把它的话记得这么牢靠, 一字未差。
姜昀之望向手中的石块:“这个石头代表天道之子的阴暗面,既然要引出他的阴暗面,就不能错过这个所谓的秘密。”
神器:“真没想到岑无朿这样的人也能走到濒临走火入魔的这一步,我总感觉他是真正的大道无情了, 完全想不到什么理由能让他有所偏执。”
姜昀之:“所见非所真。”
她并不关心岑无朿的阴暗面到底从何而来, 确定他有就行了。
姜昀之将石块扔回了乾坤袋, 重新抽出长剑,继续练习-
络阳,大荒山。
今日是络阳一年一度的试炼,大荒山外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民众。
百姓虽近不了山内,不过可以围观开幕的仪式,自带瓜果站在护栏外,看那些官老爷在台子上说些场面话,再看几个腰膀浑圆的大汉在那儿擂大鼓。
不一会儿,还有侍从来给他们分铜钱讨喜气。
再等一会儿,还会有李长吏请来的戏班子来演‘跳大神’,热闹得很。
“你们说,那些台子上坐着的道长都是真道长么?”
“应该是吧,听说是从明烛宗请来的长老,前来坐台的,试炼中若是有表现出色的凡人,说不定会被这些长老相中,带回明烛宗呢。”
“可惜,我报名未中。”
“毕竟是个试炼,起码也得筑基了才行。”
“明烛宗来了不少弟子,等会儿也会进大荒山,和我们这些凡人子弟一起试炼。”
“怎么没见到剑尊?”
“那位神出鬼没的,我之前有个亲戚就在国公府当差役,那位的面儿一次都没见着。”
台子上坐着的李长吏左顾右盼,也没找着岑无朿的身影,叹了几口气,招来身后的女儿和儿子。
两位子女作修道者打扮,叠声道:“阿爹。”
“你们俩这会儿便可以前往去大荒山了,名次不重要,遇到厉害的妖兽不要鲁莽上前,能躲则躲,专门往那些修为高的人后面躲最好。”
“省得了。”
“对了,我让你们请都督的师妹来赏花宴,这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对方事忙,回绝了。”
“都督请不来,怎么他的师妹也这么忙……”
“不过那位师妹,今日也会参与大荒山的试炼。”
“哦?”李长吏有些惊讶,“怎么没见到?”
“估摸着应该已经在大荒山外排队了。”
“那你们也快去,记得跟人家混个熟脸,最好混个朋友。”
“省得了,省得了。”
“对了,把那什么法宝盔甲全都给我穿戴上,不能因为咱们只是个简单的凡间试炼就放松了。”
“省得了,省得了,省得了……”
李家两位儿女听李长吏嘱咐半天,终于启身。
试炼还没正式开始,阵法未启,前来试炼的弟子们都在外面候着,大荒山的几个亭子里错落地挤满了人,围着桌子喝茶聊天。
姜昀之扎在人群中,修长的身影很显眼,长得又太过出众,李家的儿女一眼就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就跟了过去。
走近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地坐到了她对面。
他们第一次见到姜昀之的真人,此人真的如江琅世叔所说的那般阴沉,自坐下之后没说过任何一句话,看向人时,着实带着几分不明显的居高临下。
李家的两位儿女都是憨厚的性子,憋了半天都没敢主动开口。
神器:“契主,对面坐着的那俩人好像一直在观察你。”
话音未落,打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们二位可是李长吏家的?”
李长乐和李长康抬起眼:“你认识我们?”
来人身着碧绿色,容貌正派,举止得体,行礼后坐下:“我是明烛宗岳长老的嫡传弟子,周结境。”
“原来是你,久仰大名,你就是那个双天灵根弟子。”李长乐和李长康回以拱手。
神器声音拔高了:“他怎么来了?”
姜昀之这才抬眼,望向在她对面坐下的邹解经。
邹解经也在看她,一脸意外状:“好巧,你也在这儿。”
姜昀之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我认识你?”
邹解经:“……”
他忍了忍,解释道:“看来师妹不记得我,我们是同一天进明烛宗试炼的,你入了剑尊的师门,我入了岳长老的师门。”
可惜常扬不在,要不然还能有人帮他骂骂这个目高于顶的人。
龙神器在邹解经的灵府内冷嗤一声:“也就她运气好,竟然被岑无朿看中,认进了师门,还被带到了琅国。看来她的那个边角料神器藏了几分我不知道的本事,能为她打造一个剑心之人的身份。”
邹解经深以为然,也在内心冷嗤一声,不过对着李家兄妹的脸依旧一脸正气。
李长乐拿出糕点:“我府中厨子擅长做糕点,你们可以尝一尝。”
邹解经道了声谢。
李长康:“周兄何时来的络阳?”
邹解经:“四日前就来了。”
李长康:“这么早?”
邹解经:“我们明烛宗的首席弟子在边境帮忙清灭妖邪,我作为弟子当然也要出一份力,刚来络阳便去了边境,也算是出了一份薄力。”
神器冷笑:“说什么为了大义,明明冲着天道之子去的。”
李长康见姜昀之只冷冷地坐在一旁,将碟子递过去:“之明姑娘,你也来些。”
姜昀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应声。
李长康尴尬地咳嗽几声,原本准备当面向她邀一次赏花宴,如今将话咽下喉咙,转过头问邹解经:“周兄,你后日有空么,若是还在络阳,李府正好要办个赏花宴,不知是否有荣光邀你共赏?”
没曾想这位双天灵根弟子十分爽快地便应下了:“当然。”
邹解经的应允给了李长康不少勇气,他不由地望向姜昀之:“不知……”
姜昀之:“没空。”
李长康:“……”
邹解经:“师妹近来忙什么呢,竟然半分功夫都抽不出来?”
姜昀之言简意赅:“修炼。”
邹解经笑了一声:“修炼归修炼,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修炼,除修炼之外,肯定也得有放松的时间才对。”
少女沉沉地看着他,慢慢地勾起唇角:“我没有双天灵根的天赋,如若不夜以继日地修炼的话,恐怕很快就要被落下了。”
龙神器插一句:“活该,谁叫你的神器只是个边角料呢。”
邹解经笑道:“师妹谬赞了。”
龙神器:“快到时间了,记得把你兑换的东西给用上。”
邹解经手上把玩着一朵花,听到龙神器的话后,他轻轻地弹了一下花瓣,花粉随风而飘,无形地落在姜昀之手腕上的绷带上。
说起这花粉,还是龙神器推荐他兑换的。
本来他没准备把兑换浪费在这里,不过龙神器前辈说得对,就算对方只是个边角料,见多了也是心烦,此次给她使个绊子,说不定能一劳永逸。
不过他有所不解:“为何要用在她的手腕上?”
龙神器:“你感应不出来,我却能感应到她手腕上有问邪的印记,你此次兑换的是显形粉,可以放大邪印的存在。”
邹解经明了:“估摸是在负雪宗那处留下的,因着没有分身,这才还残留在身上,不过,若是风一吹,她手腕上的花粉被吹走了怎么办?”
龙神器:“不会的,这是神力,不是什么普通的术法,她哪怕换上新的绷带,神力也不会消散。”
邹解经笑着望向姜昀之,没想到姜昀之也一直盯着他,正巧对上眼神,少女的眼阴沉沉的,仿若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姜昀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手腕,怎么,我的手腕上有东西?”
邹解经避而不答:“试炼要开始了,我们该启身了。”
他迈开脚步离开亭子,不久后,差役吆喝起“山门已开”,牵引等候的众人往入口走。
姜昀之盯着邹解经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沉默片刻,垂眼望向自己的手腕:“你们神器,是能感应到问邪的存在吗?”
按理说,问邪这种印记很隐私,只要用东西遮盖住,哪怕是化臻境界的修士,也难以感应其存在。
神器:“是的,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姜昀之:“邹解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手腕,像是做了什么手脚。”
神器随之一查,大惊失色:“确实有神力的存在。”
用在她的手腕上,姜昀之不用想都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姜昀之淡淡道:“换绷带有用么?”
神器:“没用的,神力是无法祛除的。”
姜昀之也就没再换绷带,她朝人群走去,人群浩浩汤汤,她站在队伍的最后。
神器:“契主,我们怎么办,等会儿如果碰见岑无朿了……”
姜昀之:“到时候再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师兄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岑无朿站在督查口, 看着弟子们一个个地踏入大荒山的结界。
他刚灭完妖邪,来此处并不久,周身还残留些许血腥味, 由是用阵法笼罩住自身, 旁人看他时看不真切, 并不知晓阵法中站着的是谁。
昨夜和妖祟缠斗了一夜,眼下青黑, 岑无朿的神情愈发冷漠疲倦。
弟子们无法知晓阵法内站着的高大身影到底是谁, 也就没有停住脚步,急急忙忙结队进入大荒山。
只有那道碧绿身影停下了脚步, 经过脑海中龙神器的提醒后, 邹解经恭敬地朝阵法内的岑无朿行礼:“拜见师兄。”
岑无朿冷淡地望了他一眼,对此人没有任何印象, 只冷声道:“进山门即可。”
邹解经又行了个礼后,这才踏入大荒山的结界内。
真不错,今日又刷了一次脸。
弟子们接踵而来,岑无朿冰冷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个地扫过。
她怎么还没来?
已然进去了?
不可避免地, 他想起了姜昀之。
这种小型而不正规的试炼,其实她没必要过来, 比起来大荒山, 不如在府内继续修炼她的剑法……
正如是想着, 一道修长的身影迤迤然纳入他冰冷的视线中,正准备侧身而过,随之一顿,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师兄?”少女后退几步, 停在了他身旁, “是你么?”
姜昀之朝阵法里探了探手, 大胆而熟稔地握住了他的衣摆:“师兄,还真是你。”
她勾起唇角:“师兄你怎么来了,原来今日竟然由你亲自监察么?早说呀,早说我便和师兄一同来了。”
岑无朿将自己衣摆上的手给摘下去:“见到他人的阵法,你就这么直接探进来?”
可谓是礼数全无。
姜昀之:“师兄怎么能算是旁人呢?”
岑无朿略一皱眉,感应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气,不偏不倚,从眼前少女的袖中传来。
她的身上怎么会有邪气。
姜昀之:“师兄,我先进去了……”
她迈开步子,径直要往大荒山内迈。
身后,岑无朿冰冷的声音响起:“站住。”
姜昀之没站住,不过,下一刻,她的身形被岑无朿给定住,随之被拽入阵法中。
姜昀之也不慌:“师兄,试炼已然开始了,这会儿不是我们同门相叙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想说的,等我试炼完了再说,如何?”
岑无朿不管她这没正经的俏皮话:“袖中藏着什么?”
姜昀之:“什么都没有。”
说着,她将手背到身后。
岑无朿直接拽起她的手腕,姜昀之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袖子:“师兄,别看。”
岑无朿:“松手。”
姜昀之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师兄,你知道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劝你还是别看为好。”
岑无朿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攥在袖口的手一根根地扒开:“你的手腕上为什么会有邪气?”
袖子被岑无朿的手一扯,少女的手腕露了出来,原本捆在她手腕上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褪下了,洁白纤细的手腕上,诡异的邪印就这么显露而出。
可怖的印记缠绕少女的手腕,破坏柔和的美感。
岑无朿:“问邪的邪印?”
“你去祟市问邪了?”岑无朿将姜昀之的手腕扯得更紧,“你可知,明烛宗的弟子,但凡和邪祟沾上关系的,是何等处罚?”
姜昀之整个人被扯得朝岑无朿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什么处罚?”她抬眼,依旧没个正经,“师兄,我该不会要受笞刑吧?不行啊,你知道的,我最怕疼的,师兄,你放过我吧,我只是因为一时好奇……”
岑无朿冰冷地打断她的话:“还这般散漫模样,你是不知道自己犯了多严重的事么?”
他道:“明知故犯,犯邪问祟者,杖五十,你给我回宗门,自去领罚。”
姜昀之:“师兄,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么,我想先进去试炼。”
岑无朿沉声道:“还试炼什么,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姜昀之抬手抓住岑无朿的衣摆:“师兄,稍安勿躁嘛,你都没听我解释。”
岑无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她收起周身的散漫:“师兄,我都说了,人人都是有秘密的,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去问邪,我又问的是谁的邪么?”
话音落下,她的手心出现一块石块。
姜昀之歪了歪头,将石块举向岑无朿:“师兄,这个石块,你应该比我要熟悉许多吧?”
岑无朿的眼神顿住。
少女的语气天真而邪气:“师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泛滥,这才没忍住诱惑去祟市问邪,而且,我只是去祟市问了问邪,可是有人快要走火入魔了……不是么?”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身后的灵压倏地变得凛冽,面容僵硬而面无表情。
就算如此,姜昀之也不偏不倚地直视着他:“师兄很意外么?”
岑无朿的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波动:“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昀之:“昨天…不,前天。”
她状若害怕地抱住自己:“师兄,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会害怕的,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而且师兄这么大义凛然的人,就算濒临走火入魔,应该不会滥杀我这个无辜吧。”
岑无朿深深地望着姜昀之,试图从少女的脸上找到一丝慌乱,可惜,连半丝都没有。
她好像不知道‘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
姜昀之:“放松些,师兄,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知晓了师兄的秘密,算是两清了,我们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么?”
“哦?”岑无朿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这么说,你准备帮我守住这个‘秘密’?”
姜昀之:“师兄不信我么,别说是快要走火入魔,就算师兄你现在已经入魔了,我也站在你这边。”
少女敷衍的话语完全不可信,可偏偏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勾引着旁人觉得她是认真至极的。
岑无朿并不信这些誓词,他正要低斥些什么时,姜昀之朝他靠近了一步。
姜昀之:“师兄若是信不过我,可以给我下禁言咒,不过这个咒法似乎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会儿给我落个印法,就当作个标记了,往后再完成咒法,不就行了么?”
她握住岑无朿宽大的手掌,抵向了自己的额心。
岑无朿挑了挑眉,任由她握住他的手掌,在她的眉心抵了一个咒印。
“好了,”姜昀之勾了勾唇角,“这回该放我进去了吧?”
岑无朿紧盯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猛然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抵向她的额心,冰凉的触觉随之而来,这回,他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更深的印记。
姜昀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真凉啊。”
他沉声道:“回府后,记得来找我。”
姜昀之笑道:“好,那我进去啦。”
她走向了大荒山的结界,在彻底走进去之前,朝岑无朿望去:“师兄。”
岑无朿严肃地盯向她。
姜昀之:“我还有许多秘密,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我慢慢说给你听。”
说罢,她转身踏入了阵法,身后冰凉的注视如影随形,姜昀之腰间的环佩轻响了两下。
神器:“竟然加了两分。”
神器:“我刚才还以为岑无朿要杀人灭口呢。”
姜昀之:“一念之间罢了。”
秘密二字,真论起来,比情人二字还要肉麻,交换秘密,有若交换灵魂的底细,或许,岑无朿也在期待着,有朝一日,有人能发现他的另一面,至于那另一面到底蕴含着什么……
姜昀之用手拨开眼前低垂的树枝,躬身进入丛林中-
大荒山的试炼很简单。
毕竟不是正规的试炼,涉及不到什么生死之事,又牵扯许多刚筑基的凡人修士,于是结界内根本没多少妖邪。
连阴鬼都没有,就一些小型的妖兽,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的。
明烛宗的弟子们:“……”
“这么小的妖兽,我都不舍得浪费我的符纸。”
“早说是这种简单至极的试炼啊……早说的话我肯定不会报名的,这不纯纯浪费我时间吗 。”
“我是看到周结境师兄要参与,我才报名的,谁能想到周师兄参与的试炼这般简单啊,简直杀鸡用牛刀,现如今我站在这儿跟赏景一样。”
“是啊,早知道就去边境上阵杀邪了。”
“你可拉倒吧,这个牛还是别吹,络阳边境那种祟物集结的地方,我们这些金丹根本无法近身,长老此次带我们来络阳,也只是来参观一下罢了,要想上阵参战,还得等好几年后我们术法大成了才行。”
姜昀之穿梭在林子中,她身后的剑从未出鞘。
那些人说得对,今日的试炼确实儿戏,根本没有任何需要出剑的地方。
从刚才开始,她的身后就跟着两个人。
李长吏的那对儿女。
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按照不远不近的步伐跟着她,只要她一停下脚步,便立马缩进树后。
姜昀之:“……”
少女冷声道:“出来。”
李长乐和李长康在树后对视一眼,尴尬地走了出来:“之明道友,好巧啊,我们又遇到了。”
姜昀之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二人亦步亦趋地跟上,走到她身旁:“之明道友,你是明烛宗的弟子,你同我们说说,你们宗门的试炼和我们这里的试炼是不是差得很大?”
姜昀之短促地应了一声“嗯”。
李长康:“怎么个差别法?”
姜昀之淡淡道:“你去了明烛宗就知道了。”
李长康:“……”这也得他能去。
李长乐:“后日的赏花宴,之明道友你真的不愿赏光前来么?我敢保证,我们府中的花都是络阳的名花,请专人打理裁剪的,比王都的花还要出彩精致。”
姜昀之:“没空。”
李长乐:“……”
李长康:“之明道友若是不爱赏花,也可来宴席上品一品我们李府的茶,茶是今年春的新茶,西湖龙井、江南白茶,还有宫中时兴的古井普洱……”
姜昀之:“说了,没空。”
李长康:“……”
这个之明道君还真的如同江琅世叔所说那般冷硬,这么久了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李长康暗示道:“你的师兄周结境也会去的。”
姜昀之冷笑道:“他算我哪门子的师兄。”
李长康赔笑几声,朝妹妹李长乐比了个眼神,表示自己真的说不下去了,此人,完全说不通啊。
姜昀之却主动开口:“你们为什么要办赏花宴?”
李长乐:“道友想听实话还是虚话?”
姜昀之:“实话。”
李长乐:“说是赏花品雅,其实主要是为了庆贺家父官场之喜,借此结交。”
姜昀之抬眼:“官场之喜?你们说今日的大荒山试炼?”
李长乐:“是,也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姜昀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停下脚步,兄妹二人也跟着她停下脚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姜昀之的神情所有波动。
姜昀之直直地望向他们:“什么意思,李长吏还有什么喜事?”
李长乐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道:“此事还未公布,我偷偷告诉道友你,其实……”
她压低声音:“家父邀请了易国的世子谈论外交事宜,上一次错过了,这次对方却是应下了,算一算行程,大抵后日便能抵达我们络阳了。”
姜昀之:“易国的哪个世子?”
李长康:“还能有哪位,肯定是最有名的那位,魏世誉、魏世子。”
姜昀之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平静的林子中突然炸开几声尖叫。
“这、这是什么!”
“救命,救命,好像有什么东西混进大荒山了!”
随之而来的,是平地起惊雷的地动山摇,原本寂静的大荒山豁然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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