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之明道友,你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半个时辰前。
站在林子中的邹解经亲眼看着姜昀之进了大荒山。
“她竟然进来了?”邹解经的语气全然是不可思议, “天道之子难道没有发现她的邪印么?”
龙神器:“他发现了。”
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变得不同寻常。
龙神器的语气变得凝重:“看来是我小看她了。”
这是第一次,龙神器将这个边角料放入眼中。
天道之子那般严肃古板的人, 竟然能包庇她的犯邪问祟,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它想象要深许多。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神器难道还有其他法宝么?
原本没把边角料放入眼中的龙神器,一直将他们视为笑话, 现如今, 原本只想看笑话的心情大变——看来,他们已然成了障碍。
既然是障碍, 就得除去。
邹解经:“龙前辈, 我们该怎么办?”
他‘嘶’了一声,显然对现状感到不满:“邪印对她都没用么?”
龙神器:“你现在离开大荒山。”
“离开?”邹解经问道, “不试炼了么?”
龙神器:“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结界,有什么好试炼的。”
龙神器:“我准备用神力兑换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祟物,元婴期之上的祟物。”
只针对姜昀之的祟物。
如果能直接将姜昀之杀了是最好,如果没能杀起码也能重伤她。
龙神器:“这种境界远超她的祟物, 在对抗的过程中,她肯定会迫不得已被逼用在负雪宗学的修罗道, 单凭剑法, 她不可能活下来, 但凡她用了修罗道,这么多人围观着,她当众违反宗规,就算从祟物手底下活了下来, 也得被明烛宗逐出来。”
龙神器:“我毕竟是放出祟物的存在, 也容易被祟物盯上, 以防万一你先离开结界,让祟物只盯着姜昀之一人。”
邹解经觉得这办法不错,不过也有所担忧:“兑换一个元婴期的祟物会不会很贵……我的灵力值并不多了……”
龙神器:“你若是不想用灵力值,我直接用神力替你兑换了。”
邹解经连连道谢:“多谢龙前辈。”
他走回林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荒山。
离开大荒山后,邹解经不禁又问出了藏在心里的另一个疑问:“龙前辈,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呢?”
龙神器冷笑一声:“我倒是想,但我毕竟是天道产物,如果我直接造了杀孽,那我就违背了秩序,会当场陨灭。借刀杀人可,直接杀人,不可。”
邹解经闻言了然,不再提杀戮之事。
大荒山震晃不止。
地面上探出一只黏稠的触足,随之而出的,是数十个有树干那么粗的触足,灰色的巨大虫身从甩开泥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蚰蜒!是蚰蜒!大荒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蚰蜒?”
巨型的蚰蜒祟物在地表快速地爬动,脑袋两侧的复眼转动着,头部抽动的触角和它的躯干一样长,顶端的毒腺打开,往外冒灰色的毒汁儿。
它的全身有十五节,每一节都有一对又粗又长的步足,越靠近尾部越细长,密密麻麻的步足在地面上快速梭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蚰蜒这种东西众人或多或少都在家中潮湿的地方看见过,但是这么大的,尖牙足以穿透人骨的蚰蜒,还是第一次见。
“祟物,是祟物啊!大家快逃!”
蚰蜒跑得极其快,还能上树,梭动间,尖锐的步足已然卷走不少人,光是从天而降的毒液,就让不少人原地晕倒。
“不要在原地待着,赶紧跑!这东西是吃人的!”
蚰蜒吃人时,用尖牙按压头骨,从人的脑袋将人肉和人血全都吸进去。
林子里一时间全是尖叫声,但不久后,众人发现了异状。
“它好像在往东边走?”
他们这里聚集这么多人,随便一堆都能成为此祟物的食物,可它却视而不见,蠕动着一直往东边走,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好奇者,不免也跟了上去。
期间他们试图用法宝攻击祟物,坚硬的虫身刀枪不入,完全不受影响。
“它在找什么吗?”
“别看热闹了,赶紧想办法出去啊,找人联系外面的人,让他们把大荒山的结界打开!”
“可千万不能出人命!”
与此同时,姜昀之站在了树上,她的身后,李长乐和李长康抱紧了树杈,紧张地跨坐在树上。
站得高望得远,站在树上的姜昀之朝远处望去。
远处人群哗然,显然有祟物在不断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祟物?
今日这么一个走形式的试炼,哪儿来的气息如此强烈的祟物?
李长康颤颤抖抖道:“之明道友,你看到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吗?”
姜昀之:“虫子。”
“虫、虫子。”李长康两眼一黑,“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虫子了,我宁愿来的是个大老虎。”
树一直随着地面震晃而晃,李长康道:“之明道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上树啊?”
姜昀之立在树上如履平地,淡淡道:“我是为了往远处看,你们为什么跟上来,我怎么知道。”
李长乐朝她哥哥捅了捅膀子:“我给阿爹传通讯符,让他们把结界打开,不过现在还没有回音。”
李长康焦急问道:“传不出去么?”
李长乐:“传出去了,但结界好像被这祟物影响了,无法把通讯传回来。”
姜昀之:“它过来了。”
果然是个虫子,一个巨大无比的,长着无数只脚的虫子。
李长康只看了一眼,被恶心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它、它怎么好像一直往我们这个方向来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那么一刻,姜昀之觉得那祟物的复眼和她对上了眼神。
姜昀之扶着身旁的树杈,站直了身:“不是好像……”
她淡淡道:“它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更准确的说,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祟物就这么大步地爬过来,虫身蜿蜒地缠绕向树木,在找到姜昀之所在的树木后,兴奋地交缠起步足。
几声尖叫后,李长康和李长乐御剑往远处逃。
元婴期的祟物!
他们回头一看,发现姜昀之竟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不免于半空驻足:“之明道友,你不走么?”
他们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祟物的鸣叫声震落林中大片树叶,遮盖他们的呼喊声。
粗壮的虫身盘绕在树干上,开始往上爬。
姜昀之不仅没有走,她甚至原地蹲下,透过树杈往下看虫身上蠕动的触脚:“你是在找我么?”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这祟物显然在针对她。
姜昀之:“有人派你来杀我?”
蚰蜒不会说人话,回以她的是虫身的撞击,粗壮的虫尾朝树上猛然一抽,毒液在空中挥洒而下,一时间,少女修长的身影全然被虫身和毒雾给遮盖。
围观的人群不由大喊:“小心!”-
“怎么回事儿!”
听着林子里的震动声,大荒山外的李长吏急得团团转:“结界怎么打不开了?”
“已经请明烛宗的长老去施了法,依旧打不开,结界是从大荒山内封上的,如若强硬破开阵法,会对里面的弟子们造成伤害。”
“那可怎么办,里面突然出现那么大一个祟物,要是伤了人怎么办?”
但凡死一个人,他这乌纱帽就要掉地了!
李长吏焦急地跺脚:“而且我的儿女都还在里面!”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地喊道:“剑尊呢,怎么没看到剑尊。”
侍从:“剑尊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
李长吏:“其他长老没办法是因为此次来的长老基本都是明烛宗的外门长老,但是剑尊不一样,他能力强,你赶紧去请他来,无论如何他肯定有办法!”
“可属下不知道剑尊人到底在哪里,是回了国公府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李长吏打断他的话:“那就去找啊!多带几个人分头去找!阎王收人可不等人!快点儿,都快点儿!”
一群侍卫紧跑着离开,李长吏原地跺脚:“这都是个什么事儿啊!”
他怎么这么倒霉!
原本他准备今日上午把试炼的事儿办完了,下午回官署好好布置迎接魏世子的事,这下好了,事情乱成麻了。
李长吏并不知晓,他左邀右请的魏世子其实已然到了络阳。
络阳通济桥旁停着几匹马,为首的高头骏马上,坐着的正是魏世子。
他身后的侍卫开口道:“世子,过了河,就是城门了。”
原本一行人准备进城门,去衙署去寻那李长吏,不过……魏世誉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通济桥以南的方向。
近郊处,云雾缭绕的远方,那里是大荒山。
戴着面具的魏世誉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侍卫:“回禀世子,好像是祟物震动的声音。”
“哦?”魏世誉道,“有意思。”
他调转马头:“既然有热闹看,我们便去看看吧。”
其余随从立马跟着他一齐调转方向,马蹄踏起烟尘,马匹们绝尘而去,直奔大荒山。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疯了!
“小心!”
尘雾中, 众目睽睽之下,姜昀之被祟物拉入毒液中,但凡被蚰蜒缠绕住, 用力一卷, 身子完全浸入毒液的话, 不死也是重伤。
风呼啸而吹,大家远远地看着, 帮忙投掷几个法宝, 全都被虫身给拍了回来。
“她不会死了吧……”
“被拽进去的是明烛宗的弟子么?”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那毒虫像是专门来找她的, 难道他们认识么?”
就在他们以为林子中已然犯下一桩命案的时候, 一道剑光穿破了浓雾,朝半空豁然升腾。
姜昀之站在剑上, 手中的结印确保周身护法,并未沾染任何毒液,她冷着一张脸,快速地御剑飞行。
“她出来了!”
“竟然没事!”
“那祟物跟上去了!”
姜昀之的剑飞的有多快, 蚰蜒跟得就有多快,不愧是元婴期的祟物, 能跑也能飞, 它借力于树木, 坚硬的虫身敲打在树干上,腾跃而飞。
众人连忙跟上。
大荒山外的龙神器冷眼旁观着:“她一个金丹修士,是不可能从元婴祟物手上逃走的。只要她想活下来,必然会动用修罗道。”
龙神器能想到的, 姜昀之的神器也想到了。
神器:“好卑鄙。”
神器:“契主, 我们该怎么办啊, 光靠剑法确实不太够,毕竟祟物是元婴期的……但如果我们用了修罗道,意味着当众违背门规,会被逐出明烛宗的。”
姜昀之站在剑上,垂眼望着快要追上她的祟物:“那就不用修罗道。”
修长的手指抵住了额心,姜昀之封住了自己除剑丹之外的其余两颗金丹。
不仅不能用修罗道,她的本心无情道也不能用。
脚下的剑一个转弯,姜昀之停在了古树上,短暂的时间内,她在估算自己的胜算。
金丹初期对抗元婴后期的祟物,怎么算她都是非死即重伤,姜昀之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掐算的手。
其实她可以像刚才一样逃跑,往远处跑,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毕竟早晚会有人进大荒山处理这个祟物,就算其他人进不来,岑无朿也能进来。
可姜昀之停下了。
她无法抵挡这个诱惑,越阶挑战的诱惑。
错过这一次,她可能再也没有碰到元婴级祟物的机会。
选择活,还是赌一把?
脑海中已然盘旋起自己重伤的模样,可身体比脑子还快,在她衡量生死的前一刹,她已然掐起了剑诀。
身后的剑嗡鸣,显然感受到了她的战意。
“剑。”姜昀之面无表情,“起。”
“噔”的一声,长剑从她的身后豁然脱鞘而出。
围观的弟子们不可置信:“什么意思,她不逃了么?”
“她难道要迎战蚰蜒?”
“什么!她疯了吧,那可是元婴级的蚰蜒,她这样,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姜昀之握住悬于半空的剑,也觉得自己疯了。
蚰蜒的长尾用力一甩,她脚下的古树立即断裂,姜昀之于坠落中定住了身形,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以手抹剑,决然地给剑身附上剑诀。
念念有词之间,长剑攀上坚硬的冰霜。
蚰蜒的祟气腥而臭,姜昀之顾不上这些,她以剑身为中心,绕着蚰蜒结剑阵。
蚰蜒用力甩尾,地面塌陷,灰尘四溅,姜昀之稳住晃动的身体,依旧努力结阵,她脚下的地面一步一步地结冰,剑气离刃,化为棱状的冰霜朝蚰蜒飞去。
接二连三被冰棱给击中,蚰蜒的动作滞涩起来,它的四周是已然结好的剑阵,四面八方都是剑气化成的冰棱,冰棱扎入它的身体,蚰蜒外壳“滋滋”地结冰。
有用。
姜昀之将双手放在剑身上,全力催动剑阵。
可蚰蜒只是顿了顿,旋即,胸腔发出“咕噜”声,结冰的身体分泌出粘液,身体肿胀着变大,滚动的脓液将冰面给融化,身躯猛然一撑。
崩!崩崩崩!
破冰的声音接连响起,强壮的虫尾击碎了剑阵,冰块四溅,剑阵的反噬抽在姜昀之的胸口。
她闷哼一声,直接吐出一口血,连退数步才站稳。
第一招,破了。
冰雾弥散,动静又大,围观的人群看不分清发生了什么,在外面大喊。
“没事儿吧!”
“你快逃吧!别留在那儿,太危险了!”
姜昀之没有逃,她抹了下嘴角的血,压住翻滚的气血。
她不服。
六年前,就是此般的祟物灭了姜府……她不服。
姜昀之将长剑在身前一横,割破左手后,并指将血抹过剑身。
随着血渗透剑纹,剑身冰光大盛,发出悠长的嗡鸣,下一刻,她身随剑走,朝浓雾处扎去。
长剑所到之处,连空气仿若都在结冰,被姜昀之挥向蚰蜒的心口——那处祟气最盛,应该是它的弱点。
这一剑几乎像冰锤一样砸了过去,转瞬之间剑尖穿透了蚰蜒的外壳,发出“砰”声闷响,冰气砸穿祟气,落剑的同时一连串的冰平地而起,瞬间冻住了大半虫身。
蚰蜒被冻住,姜昀之竭力往下扎剑,手下,剑尖正一寸寸地往虫身深处扎。
蚰蜒发出尖锐的嘶鸣,被冻住的上百只步足用力蠕动,就在长剑即将要彻底没入虫身的那一刻,被刺中的虫心猛地一缩,随即向内塌陷,产生一股诡异的吸力。
她的剑像是刺入了流沙,非但无法前进,反而连剑带人吸住,同时,虫身的祟气顺着剑身朝她的心口猛然袭来。
“砰”的几声,姜昀之被祟气震得往后翻了十几米,剑从手中抛落,她躺在地上,接连吐了两口血。
第二招,破了。
姜昀之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从地上拽起自己的剑。
竟然被打得剑离了手,这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她站起身,阴沉地望着朝她奔来的蚰蜒,将手中的剑越攥越紧。
她的身体猛震,又吐出一口血,她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任何要逃跑的姿态。
姜昀之抬手用袖子擦去下颌的血,双手在胸前合拢,飞快地结印。
长剑盘旋而起,飞快地卷起一层又一层的冰雾,十里之内寒风凌冽,树叶翻飞,尽然朝蚰蜒卷去。
她并指如剑,隔空点向祟物,一道凝练到近乎极致的冰棱无声无息地射向蚰蜒的头颅。
冰雾将蚰蜒困住,虫身被冰雾割起一片片的皮,它的动作越来越僵硬,直到最后一动不动,冰棱射向它的头颅,“砰”的一声,直接从蚰蜒的头颅中穿了过去。
成了?姜昀之死死盯着,灵气透支让她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
突然,蚰蜒动了。
它被射倒的身躯一点一点地重新动弹起来,被洞穿的头颅处,祟气重新汇聚,扭曲这形成了第三只完整的虫眼,朝姜昀之望去。
阴寒的祟气反扑而来,半空的毒雾劈头盖脸地挥洒,风暴一般将姜昀之围住。
“呃啊……”
黑暗中,姜昀之躺在草丛中,衣服被毒液给烫穿了,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脓包,肩膀也被蚰蜒扎穿了,她躺着吐了好几口血。
狼狈,好狼狈……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祟物的爬行声有若擂鼓,越来越近。
这么狼狈的情形下,姜昀之竟然在笑。
苦笑。
不甘心地苦笑。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尾往下流淌。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不想输,她不想像六年前那样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一场灾难,她不想等着被人救,她不想沦为一个只能受人保护的废物。
姜昀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祟气染得昏沉的天空。
眼睛被血糊红了,她的手用力地扎入了泥地里,嘴角沉默的笑里,除了疯狂,只剩下疯狂。
她要赢……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死,她也要赢。
姜昀之沾着血的手指抵向了自己的眉心。
连吐三口血后,剑法的金丹被她祭了出来,灵府猛烈的震晃中,长剑在金丹的环绕中重新立了起来。
姜昀之死死地盯着天空,她张开嘴,没有呐喊,只是混合着血沫,轻轻吐出一个字:“落。”
声音很轻。
但下一秒,她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光影似乎扭曲了一下,金丹的表面出现了裂痕,随之,带着悟性的力量拨开了浑浊,半空中显露出上百柄长剑的分身,如若尘埃落定般、悄无声息地显现,而后笔直地坠落。
上百道冰剑划破空气,笔直地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冰剑从天而落,成百的长剑穿过祟气,贯穿祟物蜿蜒的身体,蚰蜒的身躯这才甩开一支剑,更多的剑朝它扎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挣扎的蚰蜒逐渐失去了气力,它重重地跌落于地,坚硬的虫身上扎满了轰然落地的长剑,凛冽的剑意又静又准,牢牢地扎入它的躯体,结冰、爆裂、炸开——
崩!崩崩崩!
蚰蜒仿若被抽去了底层的高塔,不断塌陷,在冰气炸裂中炸成碎块。
姜昀之看着这一切,她猛然往后倒去,头磕在冰冷的泥土里,她仰望着树林的天空,吐着血的嘴角艰难地勾起。
赢了。
还有,落剑……她终于学会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看过来了。”
国公府外, 一人急急地踏入门槛,门卫要拦,看对方出示李长吏的令牌后, 这才退开了身。
来人神色匆忙:“还请通报都督, 大荒山出事儿了。”
下人将人带了进去, 对着岑无朿如实禀报:“大荒山那里出了邪物,山也封了, 我们进不去。”
案前的岑无朿垂眼看着手中的折子, 神色不动半分:“既是试炼,出现祟物也是正常。”
“不是……”李长吏的侍从道, “不是我们安排进去的祟物。”
这回说话的是都督府的护卫:“只是个元婴级的祟物, 这么小的事也要过来禀报,你知道总督这一日日的事儿有多少么?”
侍从:“可是……大荒山被那祟物的阵法封住了, 我们去找了就近的明烛宗外门长老,他们也无法解开阵法,大荒山被封住,里面试炼的弟子大多都不是什么正规弟子, 如此一来,死伤肯定惨重。”
另一位李长吏的侍从道:“而且那祟物很怪, 它似乎只冲着一个人去, 对了, 那人似乎是都督您的师妹,听里面人通报,那祟物专门冲着您师妹去,一人一祟物, 已然缠斗起来了。”
岑无朿抬眼, 他手中的折子被他扔在了案桌上:“之明?”
“是。”侍从道, “就是那位之明道友。”
两位急切的侍从再要说什么,一抬眼,案桌前已然没了都督的身影。
下一瞬,岑无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荒山外。
李长吏一声哀呼:“剑尊……剑尊,你可来了,快、快进去,我的一儿一女还在里面,还有那么多弟子……”
他上气不接下气到几乎晕厥,要不是身旁两个仆人扶着,估摸已经摔在地上了。
岑无朿皱起眉,望向站在阵法外的几个外门长老:“如此简单的阵法都撕不开,明烛宗养你们有何用?”
几个外门长老敢怒不敢言。
这哪里简单……这个阵法奇诡的很,不像是普通的阵法,倒像是上古的那种神力阵法,他们合力研究了半天都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了。
岑无朿冷着脸看阵法边缘的符篆,身后的剑飞至阵法中,沿着边缘解阵。
围观的人们:“适才里面动静大得很,现在怎么没动静了?该不会那位和祟物对阵的弟子,已经、已经死了吧……”
李长吏听到后是真快晕了,他第一次操办试炼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且死的很可能就是都督的师妹,要真死了,那他往后别说仕途了,能不能活着都成了问题。
长剑一声长鸣,挑破了大荒山的阵法,一行人乌泱泱冲了进去。
李长吏往林子里冲,跑了会儿,终于看到了朝自己迎来的李长乐李长康。
他松了口气:“没事儿吧?没受伤吧?”
“爹,我们没事。”
“那其他人呢,可有伤亡?”
“那祟物奇怪得很,不知道为什么不针对其他人,只冲着之明道友一个人去,刚才里面的动静,就是他们在对阵的声音。”
“那……”李长吏艰难地问出口,“那她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林子中央,坍塌的树木形成一个大坑,死去的蚰蜒僵硬地立着,就算已经死了,依旧不断往外飘荡祟气。
树木间,一个修长而纤瘦的人影躺在蚰蜒的尸体旁,已然没了动静。
岑无朿穿过树木走了过去,远远地看到是姜昀之后,高大的身影顿了下,加快了步伐。
一向冷漠无情的剑尊心中,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真死了么?
如若真死了,他这个做师兄的,是要替她收尸么?
上一个剑心之人是因为走火入魔而死的,他当初听到师弟子平的死讯,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感触了。
但现在,似乎并不轻描淡写……
尤其是姜昀之的伤,一点都不轻描淡写。
岑无朿弯下腰,将姜昀之冰冷的身体抱入了怀中。
全身上下都是身,姜昀之的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脓疱,半张脸被血给掩埋了,已然看不清轮廓,右肩膀被蚰蜒的甲片贯穿了,依旧在往外流血。
她已然没有了呼吸。
岑无朿攥紧了怀中僵硬的身体,骨节分明的手指作力到手背露出了青筋,冰冷的双眼中有显然的怒气。
“欸……”怀中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师兄,你能不能轻点儿,我只是在装死,你勒得这么重,我感觉好像真的快死了。”
岑无朿面露讶色地垂眼:“你没死?”
“是的,我没死。”重伤的少女甚至在笑,为自己恶作剧成功而感到好玩儿,“师兄,你真信了啊?我只是憋个气,竟然把你都骗到了?”
她察觉到岑无朿的怒意,又立马卖乖道:“不过师兄再不给我疗伤,我感觉我真就撑不了多久了。”
岑无朿就地结了一个结界,将手放在她的丹田处,替她疗伤。
他沉沉地问:“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为了赢。”姜昀之的声音很认真,“师兄,一切都为了赢,我差些都输了。”
岑无朿的神色愈发暗沉:“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么?”
“对。”姜昀之立即道。
岑无朿的声音已然可以称得上是阴沉了:“谁教你的?”
姜昀之:“没有谁教我的,师兄该知晓的,我一向就是这么个人。”
是啊,当初他能对她有所留意,也是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有悖于明烛。
他知晓她是一个有诸多秘密且上进的人,但没想到她对自己也如此狠。
念及此,岑无朿替她疗伤的力道重了些。
姜昀之已然疼麻了,病歪歪地躺在树上,拿着个树叶子将纹路数着玩儿,感觉到丹田处的力道变重了,她这才抬眼:“师兄,还得多久我才能好啊?”
岑无朿:“伤及肺腑,并非一时便能好。”
姜昀之:“师兄这么厉害,我相信伤得再重,师兄也能很快就给我治好。”
岑无朿冷笑一声:“我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可以给你收尸了,如此更快。”
姜昀之不怒反笑:“师兄,我受伤了,你就这么生气么?”
少女嘴角勾着笑:“师兄关心我?”
岑无朿不回话,冷漠的脸紧皱着眉。
“嘶。”姜昀之道,“师兄,轻些啊。”
岑无朿:“怕疼?和蚰蜒对阵的时候怎么不怕疼了?”
“谁知道呢。”姜昀之躺着,“可能是时候到了,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想怕了吧。”
她抬起手,轻轻地指向岑无朿的额心:“师兄,你听说过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吗?师兄平日里是低眉的菩萨,普度众生,现如今见了我,却成了怒目的金刚,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话没能说完,喉咙一甜,她往外要吐淤血。
岑无朿及时地捏住她的下巴,姜昀之往外吐了几口,他始终扶着她的下巴。
岑无朿:“吐完了也算是排完淤血了。”
姜昀之瞧见自己下巴上宽大的手掌,坏心思地转了转眼睛珠,趁着他没有收回手,下巴挪了挪,拿岑无朿的手背擦拭嘴角的血。
见岑无朿要作怒,又立马道:“师兄,我伤得这么重,你就别再数落我什么礼法、仪容之类的事了。”
她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师兄,你忍心么?”
岑无朿冷眼瞥了她一眼,擦拭干净自己的手:“你的金丹裂开了。”
这回姜昀之事真难受了:“我回去好好修炼,争取早些给它补上。”
岑无朿继续替她疗伤,她肩上的甲片被取下来了,姜昀之撑起身,给自己缠上绷带,重新躺靠在树上。
姜昀之:“师兄,已然一个时辰了,还没能治好么?”
岑无朿:“说了,已然伤及肺腑。”
姜昀之无聊得没话找话会说:“师兄,我好累啊。”
岑无朿:“那就睡。”
姜昀之:“睡不着。”
按道理说重伤的人睡一觉最好,可是她这不眠的病根偏偏此时又开始发作,虽然确实累,但不仅不困,反而因为刚才的对阵感到有些兴奋。
“我不困。”姜昀之直勾勾地盯着岑无朿,“师兄再陪我多说说话吧。”
此话落下,根本没有收到回话。
姜昀之刚准备叹声气,腰间的环佩却突然发出了三声轻响。
岑无朿低沉的声音响起:“说什么?”
姜昀之:“聊什么都可以。”
少女的唇角慢慢勾起笑:“师兄,你嘴上虽然那么说,其实心里也认可我和蚰蜒的对阵吧?”
她歪着脑袋:“是吧?”
林子里在聊蚰蜒,大荒山外也在聊蚰蜒。
“听说赢了?”
“好像是没死,不过重伤了。”
“我没有修为,进不去大荒山,实在不知道里面的情形,要是能亲眼看到蚰蜒是怎么死的就好了。”
“你别说,不愧是首席弟子的师妹,是真厉害啊,竟然敢拿命搏蚰蜒。”
“我倒是觉得冲动了些,如此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如若是我,我绝对保命为先。”
百姓说话间,一道低沉的声音插进来。
“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正在聊天的男人往后一看,对上一个木面具,吓了一跳:“你怎么戴了个没有脸的面具,这位兄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祟物呢。”
面具下的面孔含笑,魏世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和蚰蜒对阵的人是谁?”
男人:“是总督的师妹?”
魏世誉:“总督?”
男人:“就是剑尊。剑尊你该不会不认识吧,听你这口音,你应该不是琅国人吧,这么说吧,明烛宗你肯定听说过,剑尊就是明烛宗的首席弟子,和蚰蜒对阵的人是他的师妹。”
魏世誉:“已然结束了?”
“结束了。”男人道,“我也很失望,我来晚了,也没赶上这趟热闹,这可是金丹对元婴,我真好奇那师妹是怎么赢的,如此一战,她估计伤得很重。”
另一人道:“是伤得不轻,这会儿还没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呢。”
魏世誉:“赢了…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抬眼:“他们还在里面?”
男人:“是,岑剑尊和他的师妹都还没出来呢。”
戴着面具的高大身影往树林里踏去:“走,去看看。”
几个侍卫紧随世子走了进去。
自魏世誉踏入大荒山,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便开始震晃不止,却又不发出任何响声。
神器若有所感:“不好。”
它大惊失色:“他怎么来了……契主,魏世誉在附近,他过来了……!”
姜昀之猛地一抬眼:“魏世子?他为何会在大荒山,不应该后日才来络阳么?”
神器:“他在靠近,越来越近了,五米……他已然在五米之内了!”
神器:“他看过来了。”
话音未落,姜昀之扎入了岑无朿的怀中。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岑无朿:“怎么了?”
他垂眼望向怀中的姜昀之, 若不是她现在还受着伤,本着礼法,他必然会将她推开。
少女将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入岑无朿宽大的怀抱中:“师兄, 我好困, 外面好冷, 你把我带回府中吧,这里不适合疗伤。”
“适才不还说不困么?”
虽这般说, 岑无朿倒也没留下, 他弯腰将姜昀之抱起身,整个过程中, 姜昀之都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前, 连发丝都拢严实了没有露出来。
五米外的古树下,魏世誉隔着面具望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岑无朿。
这个远近闻名的剑尊他也有所耳闻, 看来看去也就是个人模样,没什么特别的。
他身后的侍卫道:“世子,他怀中的那位,应该就是他的师妹, 适才和蜿蜒对阵的就是她。”
魏世誉散漫地望了过去。
瞧个半天,只看到一角露在外的裙衫, 沾满了血。
“哟, 这可伤得真重。”魏世誉将手中的扇子阖了起来,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回世子……”侍卫斟酌着揣度魏世子的心思,“知战者无畏?”
“不。”魏世誉摇摇头,“是量力而行。”
“别到头来。”他目送岑无朿同他师妹离去的身影,“只伤了自己。”
侍卫连连应是:“不过那位剑尊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还以为他真就冷漠到什么都不在意呢, 此番看来, 对同门的弟子还是有些情谊的。”
魏世誉忖思道:“好不容易找到的剑心之人,能没有情谊么。”
回府后,姜昀之又经受了一个时辰的疗伤,接连的咳嗽声中,她终究是困了。
麻沸散起了效,她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子逐渐要阖上,朦胧中看到榻旁的人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了岑无朿的衣袂。
“师兄……”她有些口齿不清,“别忘了禁言咒的事。”
姜昀之的声音轻轻的,嘴角的笑也浅浅的:“师兄,我可不是什么能替人保守秘密的好人,你别太信得过我……”
说罢,少女阖上了眼,抓在衣袂上的手缓慢地落下。
榻旁的高大身影停顿了会儿,最终离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翌日了。
姜昀之咳嗽几声,从悠长的梦境里醒来,猛地从榻上坐起了身。
缓了会儿后,她下了榻。
看窗外的光影,已然是午时。
又浪费了一日的光阴,姜昀之如是想着,整理好装束后摸索起斜倚案头的长剑,准备出去练剑。
院落里的书童正在晒药,他一听到门响便知晓是姜昀之醒了,看到她要往院子里练剑,他小小的身影走上前,拦住了姜昀之:“道君,你这伤还未愈,是不能练剑的。”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着肩膀上的伤口:“人小鬼大,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书童已然习惯这位道君阴沉的脾气:“是剑尊让我看着你,不让你这几日练剑。”
“师兄?”少女轻笑,似乎因为他的关心心情好了些许。
不过依旧执着长剑:“我是伤了,又不是死了,为何不能练剑。你不同师兄说,他便不会知道我练了剑。”
书童早知她会这么说,便按照剑尊吩咐他的话,开口道:“道君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也得为您裂开的金丹着想。”
姜昀之拿着剑的手一下顿住,显然被说到了痛处。
书童趁热打铁:“剑尊说了,破裂的金丹得静养,如若伤还没养好就急忙练剑,剑丹会裂得更快。”
少女定在原处,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将长剑放下。
她叹了口气:“替我烧壶茶,要烫的。”
书童伸长脑袋看姜昀之回房的身影,笑道:“来了。”
看来还是剑尊的话有用啊。
“滚烫的热茶来喽。”书童将热茶捧来后,见姜昀之心情不佳的模样,自知不能留下来触霉头,告退后自己找了个地方晒太阳,吃起零嘴来。
姜昀之要烫茶来,不是用来喝的。
既然无法练剑,那就来背符经。
姜昀之将案桌上的杂物扫空,只留热茶和符经,翻开经书后,对照起书上繁复的符号,用毛笔蘸热茶,在桌上默背起来。
热茶比凉茶更能感应灵气,毛笔的游走间,灵气勾画符号的轮廓。
一撇,一捺,每个弧度都有其标准,哪怕偏了半寸弧度,都会无法勾画出符篆的形意,由是一个符号得练上上百遍,才能确定其弧度准确无误。
符号练对了还不够,还得谨记其在符画中的用意,每个符号都有几十种含义,在不同术法中代表不同的作用,记混记岔是常事儿,背到后面还得不停将书翻向前,去确认是否有重叠的含义。
符画中的符号分阴阳性,不同的术法也分阴阳性,阴性的术法,符号得根据术法的类型变形成阴性的结构,阳性的术法,符号又得变成自身阳性的结构。
一个符画至少由三十种符号构成,每个符号都根据符画使用的场景而变化形式,而仅仅是入门的符画,就已然有五百多种。
神器只是旁观了一会儿,就已经看晕了。
案桌上密密麻麻都是姜昀之在练习的水印儿,她嘴中念念有词,背诵每个符号不同的意义。
偶尔卡住,皱了皱眉后,她将桌上的水印擦拭完,重新背起来。
这只是入门。
如若说练剑最枯燥的是要不停地抡剑,修罗道最枯燥的是得日日夜夜和煞气相处,那么符道最枯燥的就是无止境的背诵。
光是死记硬背还不够,还得根据术法启用的环境灵活地变换符号,但凡错一个符号都会让符咒失效。
现在只是在默背基础的符号结构,远远没到能自己画符的时候。
神器感慨道:“我在话本里常常能看到那些符纸都是提前画好的,现在才知道不行,不同的场所下每个人的灵气各有所不同,符咒必须据其有所变化,符修不可能提前准备好符纸,得现场画才行,果然话本误我啊,修符好难。”
神器:“感觉这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就像机关中的零件,但凡组装错一个符号,整个机关都无法运行。”
正因其精密,姜昀之这才屏息凝神,专注地默背着,甚至没听到神器在耳畔的声音。
笔下的一个符号绊住了她,弧度无论如何都画不对,无法感应到灵气的共鸣,案桌上,从最东边到最西边都是这个符号,上千个符号,没一个是正确的。
姜昀之紧紧地皱起眉,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水印拂开后,耐着性子重新练习。
再急的性子,轮到练符的时候,都得磨平了,不然根本练不下去。
如此繁复的符道,不知不觉便让姜昀之练到了深夜,等背完半本符经的时候,她这才停下了手中笔。
仔细一瞧,执笔的手在轻微打颤。
她换了只手还要再练,神器劝导道:“契主,休息会儿吧,眼睛都快看花了。”
眼前确实有些花,受伤的肩也有些作痛,姜昀之最终站起身,给自己去换新绷带。
伤得早些好,她才能早些重新开始练剑。
神器趁机开口道:“契主,昨日我们收到了三分好感值。”
姜昀之在净手:“在大荒山?”
她道:“我听到了。”
神器:“是的,所以这蜿蜒确实对阵得对。岑无朿嘴上说此举鲁莽,但其实还是很欣赏这种行为的。”
姜昀之擦拭着手:“就算他不欣赏,我也会这么做。”
神器:“不过代价确实太大了,契主,我当时都吓傻了,下次别这么冒险了,我宁愿不要这三分,也希望你能平安。”
姜昀之并不应声。
神器叹了一生气,深切地知晓,契主对阵蜿蜒,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加分。
天才之所以能一直能是天才,大概是因为他们都足够倔,足够不服输吧……
神器:“有了这三分,我们在岑无朿这里也算是累计有了十一分了。”
神器:“不过魏世誉的出现实在是个意外,幸好你当时反应及时,要不然就要被他发现了。”
“魏世子……”姜昀之若有所思,“我本来准备后日去南境找他,没想到他竟然来了络阳。”
回想起昨日大荒山中的一见,确实惊险。
神器:“三位天道之子里就数他最来无影去无踪了,又最爱走南闯北,谁能想到他突然出现在络阳。”
姜昀之:“他在络阳几日,我们便避几日,除此之外,多思无益。”
说罢,姜昀之重新拿起符经,继续背诵。
神器道:“契主,两位傀儡在外,你不检查检查么。”
它想借此让姜昀之再休息会儿,人又不是机器,老这么不知昼夜地修炼,它真担心昀之承受不了。
姜昀之:“你帮我检查就好了。”
神器还想再说些什么,契主已然没了回声。
神器:“……”
行吧,它来检查吧,看看那两个JoJo在外面干什么。
先探查易国的傀儡。
易国的傀儡很正常,正僵硬地在榻上打坐,因为病美人的称号,除侍从送药外,没人会来打扰他。
再探查负雪宗的傀儡。
负雪宗的傀儡一直于子应山中闭门不出。
隔壁的济舟师兄站在自己院子里,够着脑袋往姜昀之的院子瞧,只瞧见紧闭的门内黯淡的烛火。
他摸索着脖子上的骷髅项圈,疑惑道:“小师妹可真怪……”
卷起来的时候天天都会出来修炼,不卷的时候整日整日地不出来,也不知道在屋子里干什么。
旁边的萧舟应和道:“是啊……她怎么一阵一阵的。”
济舟:“……”
济舟:“你不是于奀长老的弟子么,干什么老往我们子应山跑?”
萧舟恭维道:“济舟师兄,你看我们名字里都有个舟字,也算是缘分是不是?”
济舟翻了个白眼:“谁跟你有缘分?”
萧舟尴尬地笑几声:“其实我来子应山,就是好奇你们在干什么,也好奇照明小师妹在修炼些什么,她这几日闭门不出,该不会是在修炼什么密招吧。”
他道:“也是,还有几个月宗门内就要进行比试了,你们肯定都会有所准备。”
济舟冷笑一声:“管他什么宗门比试,我们子应山每次去都是凑场面的炮灰,你怕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萧舟:“绝无此意。”
济舟甩袖离开:“真不错,你这位新入门的弟子都能看上子应山的笑话了。”
门“砰”的甩上,追过去要解释的萧舟吃了个闭门羹。
萧舟:“……”
他低声念叨道:“你看看,一聊就炸,这心态一点儿都不好。”
他站定了会儿,又望向姜昀之的院子。
他其实这一趟来,主要是来看看姜昀之的。
这都三日了,卷神怎么还没出门啊,没个人来卷卷他们,还怪想念的。
这厢负雪宗的萧舟‘想念’着卷神,身处琅国的姜昀之其实也想回负雪宗修炼修罗道,可惜受了伤,气息不稳,连傀儡术都无法启用。
毕竟要养好金丹。
案桌前,灯芯换了三拨,姜昀之一直在案前挑灯背咒,不分昼夜。
外面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姜昀之一直坐在案桌前,几乎像定在了此处,神器已然睡了五趟,每次醒来后发现契主都是同一个姿势,伏案默背经咒。
神器:“……”
五天!契主在案前整整苦读了五天!不吃不喝不睡!是个老鹰都该被熬疯了,这还是人么!
神器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水滴石穿’之意,它望着桌上的白印儿感慨道:“原来反复用水在桌上写字,次数太多后,真能留下印儿的。”
原本平整的案桌上,多了许多重叠的符咒笔迹,甚至有些在往下凹。
姜昀之将桌上的经书阖上,终于放下了笔,毛笔的尖端如同被炸过一般毫毛四散。
她久违地站起身,推开了门。
门外日光灿烂,她的眼却发花,脑海中盘旋的是纷繁的咒法,始终在思绪中不停打转,除此之外,还在思考这五日里未曾修炼的修罗道和剑法。
书童激动地走过来:“道君,你可终于出来了,您再不出来走走,我都怀疑你要在案桌前坐化了。”
姜昀之缓慢地活动起已然恢复好的肩膀:“养伤罢了。”
书童:“……”
谁家养伤是在案前不舍昼夜地看书啊。
书童呈上案板:“道君,这是今日的药。”
姜昀之垂眼望向黑乎乎的药汤,面无表情道:“苦。”
书童和姜昀之相处了这么多天,知道她嗜甜:“不苦的,我往里面加的糖比药还多。”
他拉长胳膊比划:“加了那么多——糖。”
姜昀之一手拿起剑,另一只手接过药碗,将药汤一饮而尽,重新扔回案桌上。
院落中,姜昀之已然挥起剑,书童亦步亦趋:“之明道君,你不再多休息会儿么?你怎么比在外奔波的剑尊还要忙啊?”
休养好的少女依旧是那么个臭脾气:“少废话,你到底要说什么。”
书童避开剑风:“其实是这样的,因着大荒山的事故,赏花宴被推迟到了今日,您看,您不是已然休养好了么,李长吏那里又发来了请帖,今晚……”
姜昀之:“不去。”
书童:“……”
书童:“李长康和李长乐也邀您前去游玩,他们说特别仰慕您上次在大荒山……”
姜昀之:“不去。”
她将长剑在手下挽了个剑花:“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去,不要再来问我。”
被识破玩心的书童笑两声,低声道:“没人邀我,我自个儿去也进不去啊……”
他还想再劝:“听说易国的世子也去呢,你就不好奇,不想去看看么?”
姜昀之手中的剑停下:“魏世子?”
书童:“是了,就是那位魏世子。”
姜昀之:“他还在络阳?”
“是啊,”书童道,“因为他在,前些日子不在络阳的都督也会回来,同魏世子商议一些两国事宜,他们都去赏花宴,道君,咱们真的不去么?”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正因为他们都在, 所以更不能去。
姜昀之:“不去。”
书童见她是铁了心不去,又看到这位脾气不太好的道君瞥了他一眼,书童识趣, 老实地告退。
院落里只剩下姜昀之一个人, 她专心的练剑, 不再有人来打扰。
四个时辰后,气喘吁吁的姜昀之停下了练剑, 她喘息着走到溪涧旁, 捧起溪水将脸浸进去提神,水珠沿着她的侧脸往下流淌。
她将手指放在额心, 感应自己的金丹。
金丹的裂缝在多日的休养下小了些, 但依旧存在,正不断往外漏灵气。
神器借机规劝:“契主, 这就是不注重生命安全的代价,这回是险胜了,但如若差半分输了,那就不只是金丹裂开的事儿了。”
姜昀之:“这是我不够强的代价。”
她淡淡道:“看来我还是不够竭力。”
神器:“!”
神器:“?”
谁, 谁不够竭力?契主吗?这都不吃不喝不睡了,这么短时间内能结金丹的历来就那么几个, 这还不够努力, 那还要怎么努力?
停停停。
神器:“契主,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出发的目的了?”
姜昀之冷冷地抬眼:“卧底之事,未曾有所忘,要想成为让人认可的师妹,就得变强,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弱者。”
神器:“话是这么说……对了, 我记得契主你当初之所以答应当卧底, 最主要是想要在飡松宗外找寻自我,现下已然下山了几个月,契主,你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么?”
姜昀之沉默了片刻,吐出四个字:“修道,报仇。”
当年上山,无情道帮她放下了复仇的执念,如今出了山,那些被压制了多年的欲望成倍地翻涌出来。
神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正是因为它的出现,契主才会脱离了安逸的飡松宗,变得忙碌而竭力,它还有什么立场劝她放下执念,别此般不要命地修炼。
“可,”神器道,“正如您师父所说,如若当年的灭门惨案背后,确实没有任何指使之人…那可怎么办?”
姜昀之的眼中出现片刻的迷茫,是啊,到那时,她又该为什么而活。
她从溪涧旁站起身:“你不是说过,在明烛宗的我,之所以靠近岑无朿,就是为了凭借着同他亲近的身份进入明烛宗的禁地么。”
神器:“是,禁地里有能回溯当年真相的邪法。”
姜昀之:“那就等到了那时再说。”
她再次拿起长剑:“我不想为了没有定数的事担忧,我现在想练剑。”
“等等。”神器又道,“还有大荒山的事。”
神器费尽口舌多嘴,其实就是想让昀之多和它聊会儿天,也能多休息会儿。
神器:“龙神器和那个什么邹解经这次如此针对我们,差点酿成大祸,我们该怎么回击?”
姜昀之将长剑在手中挽了一个剑花:“你有办法对付龙神器么?”
神器:“不能……”
姜昀之:“我现在有能力对抗那位神器么?”
神器:“它有神力,就连化臻的道士都对付不了。”
姜昀之:“它现在对我们还有所动作么?”
神器:“目前没有了,因为它的神力也是有限的,得用在其他地方,而且神器有不能造杀戮的限制,它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无法再针对你。”
姜昀之:“那你想让我死吗?”
神器:“当然、当然不。”
姜昀之沉沉地笑了声:“那就行了。”
“此次大荒山一役,我伤得虽重,但也因此境界有所进,”姜昀之道,“至于那些现在我无法对抗的存在,就不要浪费精力去分心了,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神器还在若有所思,院中的姜昀之已然练起了剑,缭乱飞起的衣摆间剑光凛冽,剑气将山石震得尘灰四溅。
神器其实有些不太懂,契主到底为了什么而卷,又为何要这么卷,人活在世,不就是为了开心么,如若都没时间享乐了,到底为何要活着。
如若它是她,它觉得自己能放下仇恨放下执念,累了会去休息,饿了会去享用美食,而不为了修炼把自己练得满身是伤。
像契主这种天才级别的修士,其实可以活得轻松而游刃有余一些。
何苦呢,金丹都裂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努力,就是为了那些虚无的念头么……人,都是这样的么……神器愣愣地盯着自家契主,莫名觉得心间涌上一阵热流。
不管了,契主都能做到这样,作为神器,它也应该更加努力。
哪怕它只是个边角料,哪怕它再怎么修炼都只有十分稀薄的神力,也不能放弃!
神器打满了鸡血,默默也卷起来。
从天色大亮卷到黄昏日落,再从暮色卷到夜幕降临,天都这么黑了,该睡觉了吧,燃尽了的神器从灵府内探出脑袋,悄悄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姜昀之依旧在练剑。
神器:“……”
果然。
长剑从姜昀之的身后飞过,又牢牢地落入她的手心,劈开四周的山石,地面一阵一阵震晃。
与此同时,天空也开始震动,树叶拂动间,姜昀之抬起了眼。
神器:“哇!烟花!”
天际,流光溢彩的烟花炸开,在夜幕中化为油墨一般的火星子往下坠落,随之而覆的,是新的烟花,如若牡丹般盛烈地迸绽。
这是姜昀之抬头看烟花。
五彩斑斓的颜色倒映在少女的眼眸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沉入其平淡的眸色,愈是灿烂,愈是格格不入。
姜昀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将长剑换了只手,片刻的停留后,依旧是漫长而枯燥的修剑。
神器依旧感慨着:“哇……烟花……”
可惜了,如若是负雪宗版本版本的契主,应该会放下手中的剑欣赏一会儿这夜色吧,哪怕只是一会儿。
烟花乃是赏花宴的烟花。
李府的上空,烟花灿烂,宴席间官吏觥筹交错。
贵客有特席,不与旁人同座,李长吏本人也只能进内堂敬个酒,然后慢慢退下。
他捧着酒躬身往外退:“您,您二位聊。”
高位之上,坐着的除了络阳总督和易国世子,没有旁人了。
“来。”魏世誉很是随乡入俗,“剑尊,久仰大名,我敬你一杯。”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举起杯,神色不动地饮下。
魏世誉掀开面具,露出下巴,散漫地一饮而尽:“琅国的酒真不错啊,比起乾国的酒要温和些,比起我们易国的酒又烈一些,有点苦,但回甘的劲头也最猛。”
岑无朿依旧那副冷漠的神情,无论对面坐的人是谁,他都是这个态度:“世子习惯就行。”
魏世誉:“两国通商的事儿本不应该我们俩来谈,但我承了皇兄的诺,如今来了络阳,你又是这里身份地位最高的,文书我已经让人过了公府,你到时候看看就行。”
岑无朿:“既然已入了公序,就会一层层呈上去。”
魏世誉:“真是繁冗。”
魏世誉来络阳只是为了赏景赏物,对这些政事半分不上心,只觉得麻烦,对面坐着的又是一位古板的修士,他更觉得寡然无味。
不知道为何,他第一次见到岑无朿就觉得此人很碍眼。
往日没有任何交涉,这股天然的厌恶不知从何而来,魏世誉于面具下轻笑了几声,望向门外的花席。
接连许多官员进来敬酒,魏世子明面上是个随和的人,基本全都喝了,而岑无朿一口没再饮酒,只看了几眼香漏,似乎在留意时间。
魏世誉:“剑尊看着香漏,席后还有事?”
岑无朿言简意赅:“是。”
确实有事。
他今日刚回络阳就来了李府,而明日又得因繁务离开络阳,今晚,他得回趟国公府,趁着夜色还不算太晚。
岑无朿:“有关络阳的事,世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去找李长吏,或是通报人来找我。”
魏世誉:“总督有心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对了,我前几日去了大荒山,剑尊的师妹英名在外,不知经此一役,还……活着么?”
提及姜昀之,岑无朿抬眼:“已然恢复。”
“是么?”魏世誉心想这人命倒是真硬,“不愧是剑尊的师妹,能越阶杀蚰蜒,不过,今日这赏花宴……”
他环顾道:“怎么没见她?”
平生爱看些热闹,魏世誉是真有些好奇岑无朿这样的人会教出怎样的师妹。
岑无朿:“她还在闭门休养。”
除此之外,不再多言。
这位严肃的剑尊,显然也觉得对面的易国世子很是碍眼,再怎么身居高位,太过散漫,便没了正仪。
作为一国的世子,成天走南闯北无所事事,不以真面目示人,显然心思深沉,却责任心低下。
两人继续聊了会儿两国事宜,言语间魏世子屡次提到对方的师妹,岑无朿沉声道:“世子作为宗门中人,难道没有自己的同门,为何总是问及明烛宗的弟子?”
魏世誉:“我没有师妹……不对……”
出来一段日子,差些忘了自家的王府里多了一位‘师妹’。
他们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就到期了。
这十日里,她有好好看符经么?
这么一说,魏世誉倒是有些想念起病美人了,对了,她院子是新辟的,花草少,此次从络阳回去,该给她带些花才对……
如此想着,一抬眼,对面的络阳总督已然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李长吏那张谄媚的脸。
“也行,你比他顺眼多了。”魏世誉散漫地笑着,“你陪我喝。”
李长吏不甚欢喜:“敬、敬敬敬您。”
魏世誉:“你这花宴上许多花都开得极好,不知我能否挑些带回去?”
李长吏:“当然,当然。”
李长吏立马喊人搬花,别说是花,李长吏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献上去。
吩咐下人搬花的同时,李长吏问道:“总督哪儿去了?”
侍从:“适才回府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李长吏道,“挑些好的花,也送到国公府去,记得,说是送给总督那位师妹的。”
侍从:“诺。”-
夜色愈深,姜昀之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适才练剑时遇到了阻塞,有几个剑诀想不明白,姜昀之思索了会儿,决定去书房找找看有没有对应其解的经书。
书房不在她的院子附近,得越过水榭和桥,再走几百米才能到达,这么一段路倒也不值得浪费灵气御剑飞行,姜昀之快步走去。
国公府内寂静,灯笼也没亮几个,姜昀之修长纤瘦的身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四下无人,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忽而,身后响起了一声:“姑娘,你知道宣明堂在何处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姜昀之于树影下的身影瞬间给定住,而后,几乎是瞬息之间,她的身影扎入夜色中,匆忙离开。
一边跑一边结起修罗印,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跑到拐角处化为一张纸片,如若逃命般于风中快速地飘走。
“世子,她跑什么?”魏世誉的侍从追了几步,发现人一眨眼就没了,“咱们不就问个路么。”
魏世誉轻笑一声:“琅国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啊,尤其这国公府,怪人真多。”
魏世誉慢悠悠地扇着手中的扇子:“不过这国公府是来对了,此处建筑的构造,也算是集大家之气了。”
侍从若有所思,他刚才走在最前面,只有他见到了那树下的身影,他怎么觉得,那道身影……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不可能啊,他第一次来琅国啊。
身后的侍卫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发呆,记得把花搬到宣明堂。”
李长吏让下人搬来的花被他们截了胡,来参观国公府的同时,多了个送花名头。
侍从:“来了来了。”
姜昀之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了书房,将门用力地阖上,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气喘吁吁地站定。
魏世誉?
魏世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差些……差些就被发现了。
少女乌黑的眼沉了沉,正要扶着门慢慢地蹲下,她的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
“作什么急匆匆的?”
姜昀之眼眸微睁,身形一定后转过身:“师兄?”
真是惊吓接踵而来。
高大的身影从书架间走出来,垂眼望向她:“发生了什么事,跑过来的?”
“没什么,”姜昀之顿了顿,“我急着来找书。”
书房远处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喊话的是魏世子的侍从:“拜见剑尊,属下是魏世子的随从。”
再远些,魏世誉于水榭旁站定。
魏世子抬起头,能看到书房格扇门上倒映的人影。
姜昀之眉眼一定,侧身躲到了岑无朿的身旁,岑无朿高大的身影能严密地遮挡住她的影子。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几日不见,她似乎消瘦了些,面色不知为何有些潮红。
他盯着姜昀之,冷声对外道:“何事?”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做什么亏心事了,适才被惊吓成那样?”
世子的侍卫跨步至阶下, 隔着门扉抱拳到:“世子特命我等奉上薄礼,以达睦邻之谊,兼贺总督阁下政通人和, 境域安泰。”
话说的漂亮, 但其实‘特命’的世子远远地站着, 挑剔着望着府中景物,半分‘睦邻之谊’的姿态都没有。
岑无朿:“有心了。”
他嘴上这么说, 却也未曾走出书房亲自迎送。
世子侍卫:“下官告退。”
乌泱泱一群脚步声来的, 便乌泱泱一群脚步声走了。
火光远去,只余世子侍卫的几句话, 似是在抱怨总督府上太不会待客, 架子摆得太大,竟然不主动出来送客。
姜昀之抬眼, 轻声提醒道:“师兄,你不出去送送么?”
“江琅会去送,”岑无朿望着她脸上未褪尽的潮红,“做什么亏心事了, 适才被惊吓成那样?”
魏世誉走了,姜昀之早就平静了下来:“师兄突然从身后那么一出现, 换谁都会被吓到。”
岑无朿:“这是我的书房”
姜昀之:“我当然知道这是师兄的书房, 可这黑灯瞎火的师兄也不点个灯, 我还以为里面没人呢,师兄,这么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在书房, 也不点灯, 成心吓唬人呢。”
现如今书房依旧黑漆漆的, 两人只能望见对方一个轮廓。
由是少女凑近了:“师兄,你这么晚来书房是要作什么?”
岑无朿答非所问:“你还未说,适才为何那么急忙地跑来。”
跟后面有鬼在追一般。
姜昀之:“外面有一群生人,师兄,你知道的,我生性害羞,连忙就走了。”
岑无朿垂眼,少女那双含笑的眸子,和‘生性害羞’这四个字可谓毫无关系。
岑无朿:“金丹如何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立刻僵住:“这好好地聊着天呢,师兄非要戳我痛处。”
岑无朿淡淡道:“知道是痛处,当初还不舍性命地死战?”
姜昀之:“怎么能说是死战呢,师兄,你师妹我不还活着么。”
还未说完,岑无朿的手按上了她的丹田:“金丹愈合了些。”
姜昀之:“还在休养。”
黑暗中,少女眼中的深黑显得有些阴晦,她看着自己丹田处的宽大手掌,知晓岑无朿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可是,她需要让他有。
她将自己的手按压在他的手背上,按实了:“师兄帮我看看,还有多久才能休养好。”
岑无朿的手原本是悬在半空中的,这么一来,切切实实地接触到了姜昀之,他顿了顿,将手抽走:“最少半个月。”
“前提是你得静养,”岑无朿说,“听人说,你这几日不眠不休,一直在屋内背剑诀。”
姜昀之:“青竹说的?小孩子啊,嘴巴就是没个把门。”
青竹便是那书童。
姜昀之:“背诵剑诀也算是静养了。”
其实背的是符经。
知道她苦修,作为长辈,岑无朿是欣慰的:“修道,修炼之外还是得休息的。”
当年周子平就是太过苦练,最后走火入魔,剑走偏锋。
姜昀之:“师兄说得简单,可这修道之事,我若真歇息了,很有可能再也赶不上去。”
岑无朿走到书架间:“就那么多剑诀要背?”
姜昀之跟上:“剑诀茫茫,我多背些,总有能用得上的。”
“说到这个。”姜昀之道,“师兄之前说要亲自教导我,结果事务繁忙,人都不能怎么见的到,我到哪里让师兄给我教导去。”
此次,岑无朿并没有回避她的问题:“等你度过了金丹,我会带你去边境。”
“边境?”少女的声音欢喜起来,“去边境斩妖除魔么?”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吃苦的事,值得你欢欣?”
姜昀之:“跟着师兄斩妖除魔,算是什么吃苦,师兄不知道,在国公府其实很无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试炼,闭门修炼总是容易阻塞的,大荒山的那蚰蜒,看起来虽可怖,对我的试炼而言却是求之不得,若不是有它,我不知还得在金丹初期阻塞多久。”
岑无朿用过来人的眼神望着她:“你现在觉得国公府无聊,往后真到了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导,说不定会恨我,日日想着回国公府。”
“师兄说的哪里话。”少女嘴角勾起,“我恨天恨地都不会恨师兄。”
岑无朿不再听她那奉承话,继续扫视书架间的书,取下几本。
姜昀之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阴晦的眼神变了几变,含着几分恶趣味。
“师兄,有关你濒临走火入魔的事儿……”她道,“我们上次还没有聊完呢。”
有些事儿不该说,就该封口不言,默契地避而不谈。
可姜昀之偏要说。
见岑无朿猛然望向她,姜昀之笑道:“呀,是我失言了,什么走火入魔,我该说‘禁言咒’之事。”
她道:“上次师兄给我的额心点的印子早就消了,这回,可要正儿八经地给我点上禁言咒,趁着这会儿有功夫?”
正儿八经的禁言咒,点起来时间可久了。
不知是不是在说反话,岑无朿冷声道:“我看不必。”
“师兄这么信的过我,”姜昀之道,“可我这嘴,我自己都信不过。”
岑无朿:“若你想说,哪怕有了禁言咒,便有一百种办法能说。”
他望向她:“若我不想让你说,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从上至下的眼神充满了威压,换个人恐怕早该战战兢兢了,可姜昀之不仅不怕,反而上前一步:“师兄想让我怎么闭口,一百种法子里,哪种法子最有效。”
她越走越近,几乎要攀到岑无朿的身上:“师兄,你做给我看看,我好奇。”
僭越。
岑无朿高大的身影不动如山,不因少女的逼近而后退。
他们两个太近了,近到他只要一垂首,两人就能亲上。
如此能在他眼前不顾礼法的,全世间也就这么一个。
岑无朿肃正地望着姜昀之,似乎想要眼神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可惜姜昀之就算看到了也装作看不懂,无所恐惧地回视着他,深黑的眼直勾勾的,像是要把人的魂给吸走。
书房里又黑又寂静,两人的对视都变得漫长而不知意味来。
有些危险的意味,却不知到底哪处是危机。
最终是岑无朿先开了口,肃冷道:“小孩子一个,有些事,莫要乱打听。”
姜昀之听到‘小孩子’几个字,差些直接破功:“小孩子,谁,我?”
往日阴沉的少女难得有些恼怒:“师兄,我年初就及笄了。”
岑无朿:“可不就是小孩子。”
他将后面那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高大的身影转身离开,却兀然被身后的姜昀之给抱住,少女温暖的躯体如此一贴近,有些轮廓一目了然。
“谁小?”姜昀之紧紧贴着他,“师兄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早就长大了。”
岑无朿愣住后,瞬间抵开了身后的姜昀之,他的语气里有显然的怒气:“胡闹。”
不知是不是气的,他的侧颈有些泛红。
回应他的,只有姜昀之倚靠在书架旁的笑,那笑,又恶劣,又暧昧,比毒蛇吐信的声儿还要黏稠。
姜昀之:“我哪句僭越了,师兄,是不是你自己想歪了。”
岑无朿甩袖离开,姜昀之嘴角的笑慢慢撤去,恢复成淡然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这老古板……
腰间的环佩,随之震动了两下。
神器:“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加了两分?”
它刚刚闭关修炼呢。
神器回溯了下刚才的场景:“契主,你是从哪里学到的,我以为你们修无情道的都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呢。”
姜昀之点亮烛火,已然在挑选书籍:“书上看到的。”
神器:“怪不得我总觉得熟悉呢。”
那个《狐狸和书生》。
它又感慨道:“实是我想错了,越是修无情道,情感上越是无所束缚,才能做得愈发好。”
不像那世间的有情人,做什么事总是束手束脚,容易沦陷,容易爱恋,但凡真成了爱恋,他们这趟卧底之事就算彻底完了。
姜昀之:“糟了。”
神器如临大敌:“什么、什么事!”
姜昀之的侧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我想拿的那本书被剑尊取走了。”
神器:“……”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也是,这世上能让契主觉得“糟了”的事,从来只和修炼相关。
岑无朿阔步从书房离开,在不远处守着的书童快步跟了上去,小短腿迈得飞快。
剑尊平日里就走得快,今日不知道为何,尤其快。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冷声问他:“她来后,府中没教过她规矩么?”
如此年少,如此狂悖礼法,简直有枉人伦。
书童:“没、没啊。”
府中都没几个活物,谁来教规矩,江琅么,江琅也管不住她啊。
书童嘟囔道:“剑尊,您不在府中,她就是府中的霸王啊,谁管的住霸王……”-
‘狂悖礼法’的姜昀之最近静养,在国公府闭门不出地修炼。
三门术法换着练,过了两日,到了该回易国的日子。
傀儡召唤至易国后,她的身影回到了南境。
一切都发生在悄无声息中,无人发现。
回南境回得正巧,她才回来不久,门外有人通报:“姑娘,世子回来了。”
她刚沐浴完,在屏风里换衣裳,轻声道:“知道了。”
通报的侍女名叫平兰,想伺候姜昀之更衣,姜昀之朝她笑了笑:“我自己来。”
平兰退下,想着姜昀之的笑,心想阿昀姑娘可真美啊……
病美人这三个字仿若专门而她而生的,弱柳扶风,柔美却不自怜,一举一动都脱俗,为人冷淡却温和,远远瞧着,跟仙人似的。
姜昀之从屏风后走出来,咳嗽了几声,平兰走过去搀扶她的手。
“不必。”阿昀姑娘的声音也好听得要紧,“我没有柔弱到走不动道。”
她去正厅见魏世誉,魏世誉背着身,正把玩着手中的花瓶。
“师兄,你回来了。”
魏世誉闻声转过身,正要说些说什么,看到她整个人后,他愣了愣,竟有些说不上话。
“怎么湿着头发就出来了。”他轻声道。
魏世誉从未想到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轻和,像是怕稍微重几分,就会将站在他对面的姑娘给惊到。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由是没有说。
见姜昀之朝他行礼, 魏世誉上前几步,用折扇轻轻搭住她的手:“不必行礼。”
“既见了师兄,怎可不行礼。”天南宗的姜昀之最是恪守礼法, 她挺立着, 依旧将师门礼给行了。
魏世誉:“见外了。”
“把门关上。”他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 又转朝姜昀之,“你往里待些, 头发还湿着, 别着凉了。”
他坐下:“头发怎么湿着?”
姜昀之:“出来得急,还没来得及擦干。”
魏世誉:“怎么不用术法将头发擦干了, 你本来身子骨就弱, 这样容易风寒。”
姜昀之:“我还没学到这样的术法。”
她抬眼:“符经中,有这样的术法吗?”
侍女走过来, 手上拿来擦拭湿发的布帛,等会儿再取个炭盆在底下烘着,会干得更快。
魏世誉:“确实没这么个术法。”
其实是有的,不过世子想看美人擦拭头发的模样, 由是没有说。
“师兄稍等会儿。”姜昀之接过布帛,“我先进去正仪容, 师兄喝会儿茶, 我稍后出来。”
姜昀之告退后离开, 不久后,茶由侍从奉了上来。
茶是世子常喝的春毫银针,魏世誉接过茶后,略显惊讶:“她怎么知晓我爱喝这茶?”
侍从:“阿昀姑娘是个有心之人。”
茶是好茶, 可惜不能见到美人栉发, 魏世誉把玩着茶蛊, 叹惋了会儿,却又突然想到姜昀之已然不是一个可供入画的病美人,而是他实打实的师妹。
他继而喝茶,收了心中散漫的心思。
过了不一会儿,姜昀之出来了,手上多拿了几本魏世誉给她的符经。
魏世誉瞧见:“都看完了?”
姜昀之落座:“看完了。”
魏世誉替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他接过经书:“十日内看完这么多书,实属不易。”
魏世子只是口头上勉励,其实心中并未对姜昀之口中的‘读完’抱有多大的期待。
看完五本符经不算难,毕竟,浮光掠影也算是一种读法。
难的是书中的东西,全都背下,全都能背进去。
魏世誉按压着符经,暂时没打开:“修炼了这么几日,对符道有什么领悟么?”
姜昀之:“感慨万千。”
魏世誉:“你说说,我们符修,最讲究什么?”
姜昀之思忖片刻:“快?”
魏世誉:“快?何以见得。”
姜昀之:“一张符看起来容易,却是由三十个以上的符号组合而成,每个符号的弧度、轮廓都有其不能分岔的精准,还得根据不同情形及时变通。”
她继续道:“若是在屋中慢慢画,一张符画多久都行,可真到了迎战的时候,所有符法都得当场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地作出,一瞬之间,就得用神识凭空作符,万千思绪全都在那一刹那,但凡慢些,有可能就被对方手刃了。”
她抬眼:“所以,得快。”
“难得能有人悟得如此清晰。”魏世誉笑道,“那些未曾修过的符的人,可能觉得符道最是简单,在家里画几个符便能以不变应万变呢。”
符这个东西要脑子、要变动、要严苛、要专注,是所有修行中最枯燥的,也是应战时最棘手的。
魏世誉:“所以世间人都喜欢修剑,长剑只要出鞘,便能自有一段豪气,哪像我们符修,一张符背后,是万千枯燥的繁想。”
姜昀之咳嗽几声:“我觉得所有的术法里,练到精深了,各有各的难法,唯独符道,从入门起便极难。”
“当然难。”魏世誉笑道,“不难我还不学它。”
当初入天南宗,魏世子天赋卓然,各门长老都想收其为弟子,魏世誉选择修符,便是因着他那个挑剔又瞧不起道法的心思,不是天底下最难的,他不学。
魏世誉翻开符经后,望着书内密密麻麻的批注,眼中有惊讶。
阿昀初入符道,还以为只能磕磕绊绊、一目十行地将书读完,没曾想竟读得如此精细。
他垂眼望了姜昀之一眼:“《阴符经》有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何解?”
这便开始考了。
姜昀之正色而应:“回师兄,此言天道看似无情,实则造化万物。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于符道上讲,是说制符当顺应天时、引动自然之力,不可强求机巧。”
只这一句,魏世誉便知晓她是认真读过这符经的。
魏世誉往后翻了几页:“‘符者,合也,信也。以我之精合天地万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万物之神。’此句精要在何处?”
姜昀之肃正道:“重在‘合’字。符非凭空画就,须以自身精气神为引,沟通天地灵力,方能成就。心不诚、神不凝,则符不成。”
魏世誉目光扫过她,再问:“《符记》中‘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这‘窍’指什么?”
姜昀之同他对视:“‘窍’非指笔法口诀,而是指天时、地脉、人心交感之机。弟子理解为,下笔时需契合法则运转的准确节点,引灵入符的关窍。”
三句答完,魏世誉的眼中升上赞许。
竟然答得如此好,悟得如此深,远远超过他的意料。
他用手沾了茶水,再桌上画出三道符篆。
接下来,考问符篆变形。
魏世誉:“这道五雷辟邪符,若在子夜阴气极盛之时用于女子之身,其中‘阳雷纹’当如何变形?”
姜昀之凑近看,眼中只有认真:“当转为‘阴雷纹’。改尖锐折角为弧曲,用笔朱砂,以契合阴时、阴性。然雷霆破邪之性不改,只引雷方式由刚猛转绵韧。”
魏世誉猛地望向她。
连符篆的变形……她都记得如此深切?
魏世誉:“这道甘霖润生符,若要于大旱之地的赤阳下求雨,其中‘水相云篆’需如何调整?”
姜昀之:“需强化汲引之力。可将篆中‘回纹’加倍,并添附‘地脉纹’,优先汲取地下残留水汽。同时,符纸当用浸过井底泥的黄麻纸,以增强与地气的连接。”
魏世誉紧盯着她:“这道甲马神行符,若要用于重甲骑兵的集体疾行,其中‘风纹’又该怎么改?”
姜昀之:“集体重甲,首重协调与持久。‘风纹’不能一味求快,当嵌入‘连契纹’,使多符灵力共振;并将风纹末端改为变体,使风行之力沉厚绵长。”
魏世誉静默片刻,将桌上水痕拂过后,又画出三个光晕微闪的符号。
是为天垣枢,掣电、坤止这三符。
他问:“此三种符号,各在何时用?若需组成一道镇邪符,三者如何配伍?”
姜昀之凝神细观水痕:“天垣枢主引九天清气,宜在寅时、午时等阳气升腾时用;掣电主破邪诛煞,多用于雷雨将至或邪气爆发之际;坤止主稳固地气、划定界限,常用于设坛布阵之初。”
她继续道:“若组镇邪退瘴符,当以‘坤止’为基,划定符域,‘天垣枢’居中,引清气压浊,‘掣电’环布外围,呈击破之势。三者需以其余符纹衔接,使清、破、固三力循环不绝。”
她回答完后,正厅安静了下来,魏世誉静静地望着她,那赤金的眼眸中,似乎流动着诸多情绪。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随之响了两下,静了会儿,又重重响了一下。
“加、加了三分。”神器的声音有些结巴。
太、太强了,它也没想到契主竟然记得如此好,果然苦修之后,必有进程。
魏世誉除第一次见面后,给的分都很吝啬,这会儿环佩突然摇动了这么多下,神器心想,他必然也对昀之有所惊讶吧。
魏世誉的折扇轻轻地扣着案桌的角。
不是惊讶,他甚至是有些惊愕了。
这真的是初入符道的人么……就算天南宗那些高门弟子,也不见得将符经记得如此深刻。
这些日子,她肯定不容易……不,应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下了一般的功夫,是下了至苦的功夫。
魏世誉放下符经:“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几乎没怎么闭过眼。”
神器:“你猜对了,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
病美人不可能不歇息,姜昀之轻笑道:“我又不是铁,总该是歇过的。”
魏世誉知她就算是歇,估计也就是歇个几刻:“总该注意身子。”
姜昀之:“既入了师门,不敢有所懈怠。”
这可不是一般的‘不懈怠’。
如此韧性,让见过诸多世面的魏世誉都着实有些惊着了。
心性坚定到天生适合修道,当初他如若选择不救她,倒是会让符道里损失一位大有可为之才。
他抬眼:“我都有些好奇,是怎样的家人,能教养出你这样的人了。”
姜昀之听闻此话,嘴角的笑淡了些:“家父家母都是恪守礼法的人,严苛之余,对我也很慈和。”
魏世誉看她神情,不再聊其家人:“这茶性温,你再喝一蛊,养养心肺。”
姜昀之端正接过,以袖掩面而尽,动作端正而雅致,一举一动都好看得要紧。
魏世誉由是想起了一件事:“我从琅国回来,带来几盆芍药,品种极好,我让人放在你院子里了。”
姜昀之垂眼,淡淡道:“多谢师兄。”
魏世誉瞥了她一眼。
何以如此客气。
在她还未曾成为他师妹之前,可是冷淡之余,还能偶尔呛他几句的,虽疏离,可他喜欢她那份不客气。
魏世誉:“怎么你入了师门后,反倒是对我变得客气起来了?”
姜昀之:“世子是我的师兄,又是恩人,我总不能僭越。”
魏世誉:“我不是那种古板的修道人,你随意些。”
姜昀之:“可礼法规矩,总是该恪守的。”
魏世誉瞧着她那认真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小古板。
风吹动木窗,窗外的天有些阴,似乎要下雨。
姜昀之:“天色晚了。”
魏世誉:“是了,你该歇下了,为兄就不再叨扰了。”
姜昀之起身送他,魏世誉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瞧,门还开着,病美人咳嗽几声,朝他望来,风一吹,衣摆拂动,轻纱间恍若画中人,魏世誉望了会儿,提声道:“风大,不必再送,回屋去。”
今日考问之事,魏世誉余兴未散,休下前,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符,招手让近侍来看。
魏世誉:“你看这符,是她亲自组的,虽青涩些,却着实巧妙,她这悟性,可谓有些恐怖了。”
侍从是个剑侍,哪里看的懂这密密麻麻的符,只附和世子道:“确实是妙。”
侍从关心的是旁的。
他从小就跟着魏世子,知晓世子是个极挑剔的人,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而王爷那边,也已然传来许多信,问世子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似有关切婚配之意。
他有些摸不准。
世子初逢阿昀姑娘时,似乎是有些风月之间的心动的,可见今日的相处,又好像不是。
侍从:“世子,您觉得阿昀姑娘……如何。”
魏世誉的眼从纸上移开,他听懂了侍从的话:“她已然成了我的师妹,往后让府中的人都恭敬些。”
多年的默契让侍从也读懂了世子的话。
世子不喜修道人,也许他并不讨厌阿昀姑娘,当初也是有些男女之间真切的心动的,可如今已然成了师兄妹,便不会再往这方面再动心思。
点到为止。
侍从换好灯芯后,恭敬退下。
内室依旧亮了会儿,随后慢慢地暗下了。
夜半,内室突然亮起了灯火的影子,摇曳不止。
远处值守的侍卫觉得有些奇怪:“世子素来眠榻晏然,宵寐无扰,未尝有夜起之况,今夜怎么醒了?”
怪哉,怪哉。
烛火这么一亮,竟然到天亮都没灭。
世子竟是后半夜再没睡下,是……发生了什么么?
没睡下的还有姜昀之,她整夜没睡,当然是为了练习术法。
练得思绪麻木了,她推门而出,步履缓慢地行至府苑,此处日头好,她院中的那几朵芍药被搬到了这里晒太阳。
清晨露水重,姜昀之咳嗽几声,轻轻地掸了掸衣袂。
她垂下身,拿起剪子修起花枝,望着芍药的模样,心中依旧在背诵剑诀。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抬起眼,和朝苑道里走来的世子对上了眼。
真是巧了。
她起身行礼:“师兄,早。”
魏世誉定了定:“早。”
他望着姜昀之黑白分明的眼,不知怎么的,平日里流畅的言行兀地有些僵硬起来,往日在此处见到她,他必然会多聊上几句。
可今日不行。
今日若是说下去,他这个做师兄的,必然会露出几分羞愧来。
因着他昨夜做了个梦……
他抬起眼,看着姜昀之弯着身,细致地修剪着花枝,那芍药很衬她,因是弯着腰,便露出了脖颈,长而纤细,白到惹眼,若是湿着头发,水珠会慢慢地滑落下……
魏世誉收回了眼。
梦中,他可是将她的脖子咬破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
世子也不是黄毛小儿了, 但昨夜才做了不敬重的梦,如今便见到了梦中人,好不容易按压下的那些交缠光景, 几乎要铺面而来。
魏世子干咳一声, 快步走了。
听到世子接连叹了几声气, 近侍不解:“世子,何事担忧, 属下可能为您分忧。”
魏世誉垂眼望向他。
昨夜问他‘阿昀姑娘如何’的, 也是他。
他当时答得有多端正,昨夜的梦就有多割裂。
他怎么会……
这么多年, 魏世誉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他这样的人,怎么就和腌臜、表里不一的词沾上边了。
真是入了魇了……他怎么会、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啊……是因为昨夜那未干的头发么, 亦或是睡前侍从问的话?
魏世誉:“你将昨夜说的话再问我一遍。”
侍从不解:“属下说了许多,是哪句?”
魏世誉拿折扇敲了敲手心,他摇了摇头,先行走了。
侍从跟上:“世子, 是哪句……琅国的事儿么……”
侍从在这儿不解,神器也在姜昀之那里不解。
神器:“好奇怪。”
它望着凭空多出来的五分, 百思不得其解:“这五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不就是睡了一觉么, 怎么睡完后突然多出这么一大截分。
什么意思?它在做梦吗?
神器一开始觉得是系统出错了, 检查了半天后,发现系统好好的,分是实打实加上了。
它无法打扰专注修炼的契主,只能在心中感慨道:“这位天道之子真是个怪啊, 要么就是长时间不涨好感, 要么就是不声不响地, 突然涨个这么一大截。”
怪哉,怪哉……-
姜昀之在王府内待了三日。
修习术法的间隙,她去找了几次魏世誉,俱被侍从给拦下了。
门外,侍从依旧是这么个说辞:“世子出去了,不在府内,有什么话我替姑娘转告就好。”
姜昀之抬眼,朝门扉处望去,侍从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挡在门前:“世子确实不在。”
姜昀之略微点头:“师兄何日才能回来?”
侍从的脑袋往内室望了几眼,自己拿不定主意:“属下也不能确定,快的话最近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得等到好几日后才能回来……阿昀姑娘,你若是有什么急事,你直接和属下说,属下会转告给世子的。”
姜昀之:“主要是在符经上遇到了些不解的地方,想求问师兄。”
她依旧望着门扉:“既然师兄不在,那我先不叨扰了,等师兄回来后,我再过来。”
侍从见姜昀之走远了,这才打开门走进去:“世子……”
魏世誉摇摇手,侍从知晓意思,不再多问,躬身告退。
侍从不知晓为何世子突然躲起阿昀姑娘,神器也想不明白。
神器:“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日子难得他都在王府,结果呢,连个月影儿都没见着……前段时间不是突然加了五分好感么,怎么突然又避而不见了。”
姜昀之没再多想,魏世誉现如今不想见她,此事强求不得,她回到自己的居处,继续修炼去了。
又过了两日。
姜昀之正看着书,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有侍女前来通报:“姑娘,是世子。”
姜昀之将手上的血珠子藏到乾坤袋里,这才走了出来,她咳嗽几声,对着侍女道:“师兄回来了?”
侍女:“是,世子在正厅。”
姜昀之:“来了。”
到了正厅,她刚落座,魏世誉将新沏的茶递到她跟前:“身体好些了?”
姜昀之:“好多了,还得多谢师兄给我的药方。”
魏世誉:“都说了,不必如此客气。”
魏世誉定定地看了她几眼,而后又垂下眼,手中的茶蛊发烫,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握在手心。
这几日,他是故意没见姜昀之。
见着她便想起那腌臜的梦,心中难得几分杂乱和愧疚,便避而不见。
过了些日子,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不过他现在望着坐在对面的姜昀之,心思倒也不像几日前那么杂乱。
他望着姜昀之,和从前一样,更多地是觉得心定。
毕竟她是一个心静的人,望着她,他不由自主也静下来。
梦就是梦,估计是那一日,真是被魇住了……梦这东西,就算是神仙也控制不住往何处发展。
“听说阿昀在修道上遇见困难了? ”魏世誉再次开口时,言语间自然了许多,“说说,哪里不会。”
姜昀之翻开自己记下的纸张,递上前:“这些地方,师兄替我看看。”
她这么一凑近,魏世誉的眼神避开她的脖颈,定到书页上:“学得挺快……”
“你先说说你怎么理解的,我再给你讲……”
两人有关术法的讨论在日光下有来有回,大多数时间都是姜昀之在讲,偶尔魏世誉让她停下,说几个她理解错了的点,继而再让她继续讲下去。
更漏内的水静静地流淌,估摸半个时辰后,魏世誉将纸张往下翻,看到了垫在最下面的一本书。
“《天南宗训》?”魏世誉拿起来,“你看这个干什么?”
姜昀之:“弟子已经进了天南宗,作为天南宗的弟子,宗规还是得知晓、遵守的。”
魏世誉:“我不是那些老古板,这些死规矩你无需恪守。”
姜昀之咳嗽几声,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敢懈怠。”
“倒是让我有些怀起旧来了,”魏世誉笑道,“当初我刚入山门的时候,也是先看了这本枯燥的宗训,里面的内容似乎没变动多少。”
他翻动手中的书,往后再翻几页,看到几行字,嘴角的笑浅了些。
其上是一行训诰,写着:“同门共业,义属昆季,宜守男女之别,毋启私情之衅。”
下面是这句话的俗谚:“同师如手足,私恋乱人伦。”
这两句话上,用朱笔画了横线,显然出自姜昀之的手笔。
魏世誉愣了愣,他望向姜昀之:“竟还有批注,你看得倒是认真。”
姜昀之道:“是弟子的本分。”
魏世誉阖上书:“这么多规矩,你守得来?”
姜昀之:“都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我已然是天南的人了。”
是啊,她已然是他的师妹了。
魏世誉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不聊这些了,你最近都在修炼?”
姜昀之:“是。”
魏世誉:“既然已经入了门,你应该也有所感悟了,你觉得按照你这个进度,大概何时能开始画符。”
“不敢托大,”姜昀之思忖片刻,“大概……下个月?”
魏世誉唇角翘起:“看来阿昀很是自信啊。”
姜昀之:“入门修道,不惘本心。”
魏世誉能看到她眼底的笃定和沉稳,她眼中,似乎也只有修道二字,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了。
虽是病弱,但深黑的眼眸非常亮,可见其道心稳固。
看着她,魏世誉仿若看到了初入道途的自己。
魏世誉:“阿昀说的对,既然修了道,就得心无旁骛。”
行走得太远,都快忘了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他也是这般模样,除了修道,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魏世誉笑了几声,笑声中,似有几分欣慰:“往后若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来找我,若我不在府中,你可以传符给我。”
说着,侍从走近,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魏世誉听了会儿,挥挥手,让他退下。
姜昀之没有多问,依旧静静地喝着茶。
魏世誉:“饶山那处,出了妖怪。”
姜昀之:“饶山……”
魏世誉:“妖怪隐藏在人群里,按着煞气推算,大抵下个月显形。”
他轻轻地敲了几下折扇:“正巧,你不是下个月开始画符么,我带你去除妖,你用上符,也算是你的试炼了。”
他又宽慰道:“你不必担忧,无论什么事,有我这个师兄给你兜底。”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不怕。”
魏世誉顿了下:“是啊……你当初还没修行的时候,就敢拿箭射妖邪了,这世上,有你害怕的么……”
简直……无所顾忌。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师兄高估我了,除妖祟外,我还是有许多害怕的事的。”
魏世誉笑着拿扇子敲手心:“是么,那你就是和旁人反过来了。”
再笑谈片刻,魏世誉徐徐离去,离开前绕到院中看了会儿芍药。
身后的侍卫见近日来阴沉的世子心情转晴,不由开口道:“世子觉得称心?”
当然说的不是芍药。
魏世誉:“有个人陪着,倒也还行。”
世子府变得没那么空旷了。
他从前从未想过有一个师妹,原本会以为繁冗而麻烦,没想到现在除了新鲜外……还有些欣慰。
侍卫道:“属下远远看着,世子和阿昀姑娘有些兄友妹恭的模样了,世子从小孤身,现如今也算是有兄妹情谊陪伴了。”
兄妹情谊……
魏世誉的手撑在廊边栏杆上,有所感道:“是啊,往后可不能再想歪了……”-
姜昀之回了负雪宗。
近来忙着背符篆,忙着练剑,修罗道有些落下了,她一回负雪宗,便不停歇地去了林子,认真地练起修罗道。
林子里煞气重,练起来快。
月光透过林子的缝隙洒在姜昀之的身上,今夜风有些大,姜昀之裹紧了衣裳,依旧用树枝在地上牵引煞气结修罗阵,以此修习。
煞气难牵引,结了好几次阵法都半道崩殂,只能再画。
谨小慎微的事,需得千锤百炼,错一次阵就得折断一枝树枝,不知不觉,树枝折断了上百根,又是一个通宵夜。
猫头鹰都困了,姜昀之还没睡。
她的手有些发僵,脑海中的千思万绪停不下来。
近来一直在修炼,练修罗道,练剑法,练符法,其间道法都是相通的,练其中一个术法的时候,总能触类旁通地悟到另一个术法……‘原来,可以这么想’。
就譬如,她现在练着修罗道的阵法,但随意一想,就能想到在其他几个道法里,对应的、类似的术法。
万千道法,总有相通的地方,而她这些日子修习的术法,全都通着她的本心——无情道。
天有些亮了,姜昀之手中的树枝又断了。
她一垂眼,突然捂住了鼻子。
流鼻血了。
丹田处也烫得可怕……这段日子修习的术法环绕着她,脑海中如若有风暴在逼近,灵府内更是惊涛骇浪……
灵府中一个堵塞的地方仿若隐隐约约有被打通的迹象。
初日的第一缕光照亮姜昀之的半侧身体,她撑着松树站直:“我似乎要突破了。”
神器惊喜道:“无情道么?”
“突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走近,章见伀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雾气:“不是刚结丹么,你要突破什么?”
原本沉思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一转过身,望着章见伀的脸上已捎上了笑:“师兄,你回来了!”
“师兄听错了,”姜昀之道,“我说的是如若能像师兄一样,早些突破境界就好了。”
章见伀本也没在意,他环顾四周:“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扎着干什么,扮鬼?”
姜昀之:“……”
姜昀之:“天已经亮了。”
章见伀顾左右而言其他,他像是找姜昀之有什么事,干咳几声。
姜昀之:“师兄是有事找我么?”
“嗯。”章见伀又干咳了一声,他沉声道,“你跟我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同喜,同喜。”
少女好奇:“师兄这么严肃干什么, 不会要带我杀人放火吧?”
“你倒想得美,”章见伀道,“要是有这事, 我为什么要找你。”
姜昀之:“那师兄找我干什么呢?”
章见伀答非所问:“这么晚了, 为什么不在居所休憩, 你……一夜未睡?”
“师兄适才去子应山找我去了?”姜昀之道,“弟子得修炼啊。”
章见伀:“晚上修炼, 通宵不睡, 准备熬成猫头鹰?”
姜昀之:“我看师兄也没睡。”
章见伀:“我这是在外有事,总不跟你似的。”
姜昀之:“那弟子就是在内有事。”
章见伀停下脚步, 朝姜昀之望了一眼, 少女不仅不怕他,反而吐了吐舌头:“师兄肯定在心里想我的嘴皮子怎么这里厉害, 对,我一向如此。”
章见伀摇了摇脑袋。
也就她敢在他面前如此,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就不怕死。
姜昀之:“天生不怕死。”
章见伀的手掌放在了少女的脖子后, 轻轻地按压着,将人就此押送回虚无山, 许是因为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 姜昀之不再多嘴, 只笑几声,任由师兄将她带回去。
师兄的居所和他整个人一样,好生阴冷,屋子里反而比屋子外还冷。
姜昀之踏入屋子, 好奇地左右顾盼:“师兄, 你到底让我做什么呀?”
章见伀扔了几沓宣纸放到桌子上:“看到案桌上的静心经法了么, 你将它抄十遍。”
这是掌门的要求。
章见伀杀业太重,掌门特命章见伀每三个月抄十遍静心经法,以压体魄煞气,必须得亲手抄写,不得借以术法。
姜昀之一瞧便懂了:“掌门让师兄抄的?”
她走近:“这么多页啊……师兄为什么不自己抄?”
章见伀嫌烦,也无法体会字里行间所谓的静心,每次自己落笔,越抄心是越烦。
姜昀之又问:“我若是帮师兄抄了,有什么好处么?”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眸子:“可以不必成为我刀下的亡魂。”
这些话已然唬不住姜昀之,她道:“师兄才舍不得杀我,总该有其他好处的。”
章见伀垂眼望她:“你想要什么好处?”
少女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师兄得带我出去玩儿。”
真是平凡无奇的要求,章见伀摆摆手:“可。”
姜昀之坐到案桌前,拿起笔:“师兄,我还从未见过掌门,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能使唤得动师兄抄经法,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章见伀:“一个老糊涂。”
姜昀之:“……”
姜昀之已然提笔,章见伀却道:“把手给我。”
姜昀之不解,不过依旧将两个手腕递了过去:“那只手。”
章见伀拽过她的右手手腕:“上次问邪的印记,已然消了?”
姜昀之:“消了,前些日子还得拿绷带蒙住,现在一点儿印记都看不到了。”
章见伀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手中的手腕太细,他将手松了些:“只是外形除了,里面的印儿还没消干净。”
姜昀之:“不碍事的,反正再过个几日就能完全消了。”
章见伀:“这种问邪的印记,只要一日存在,布下印记的人便能随时探查到你的位置。”
姜昀之:“……那还得请师兄快快为我祛除了。”
章见伀瞧一眼她:“你一直待在负雪宗,也担忧旁人知晓你的踪迹?”
“谁知道呢。”姜昀之道,“说不定哪日师兄便带我出去了,不能让旁人知晓才行。”
章见伀:“确实。”
少女的眸子睁大了些:“师兄真要带我出去?”
章见伀:“明日我得去寻个东西,需要一个人帮我打下手。”
姜昀之急忙接话:“非我莫属了。”
她问:“师兄要找什么?”
章见伀未言,手指抹过少女纤细的手腕,替她消除印法。
姜昀之觉得有些痒,手指蜷了几下,章见伀察觉到后,就算印记已除,像是要逗她玩儿,依旧抹了下她的手腕,听闻姜昀之说了声“师兄……”,这才后知后觉出几分怪异来,放下了她的手腕。
姜昀之:“师兄不说要去找什么,但我能猜到,肯定不是那种光靠武力就能办到的事。”
“哦?”章见伀望向自己的手,“何此见得?”
姜昀之:“光靠着武力就能办到的话,师兄自个儿就能办到,便不会找我了。”
章见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姜昀之知晓他这是默认了。
见高大的身影往内室走去后,姜昀之敛起脸上的笑模样,拿起毛笔,认真抄起静心经法。
一边抄写,一边在心中默念昨夜习得的口诀,没有抄写的那只手偶尔在桌下练习着掐诀的手势。
神器:“……”
这、这都能修炼。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风透过窗扉吹进来,吹得轻纱晃动。
姜昀之换了只手抄写,门外“笃笃笃”响起敲门声来。
先是敲了三下,停顿了会儿后,又敲起了三下。
姜昀之停下手中笔:“师兄,有人找你。”
无人应答。
“师兄?”
章见伀不知在内室做什么,依旧无人应答。
敲门声未停,姜昀之将笔搁下,朝外走去,打开了门。
风从门外吹来,站在门外的邹解经瞧见开门的人是姜昀之后,脸上的笑立刻就顿住了:“怎么是你?”
龙神器:“咳。”
邹解经被提醒后,注意到自己人设没维持得住,表情僵了僵后又恢复自然:“师妹,你怎么在大师兄屋子里。”
姜昀之轻笑,像是从未和邹解经发生过龃龉般:“自然是有事。”
邹解经眯着眼望着姜昀之,对龙神器道:“没想到她还活着。”
龙神器:“看来是我小瞧她那边角料神器了,看来它应该还是隐藏了几分神力的。”
邹解经:“她活着就算了,竟然恢复得这么快,前辈,我们是否该另寻办法斩草除根……”
龙神器:“神力有限,杀孽也不可频繁造,先让她安逸一段时间吧,等往后再找机会下手。”
邹解经再次望向姜昀之时,脸上又堆起了笑:“我是受于奀长老的令,来给师兄送衣裳的。”
他指向身后仆从的案板:“修真界不像凡间那般四季分明,总是扰于寒气,于奀长老送来的都是御寒的法衣。”
姜昀之点头。
邹解经望向门内:“不知我可否进去?”
姜昀之退后一步:“当然。”
邹解经进了屋子,环顾一周:“大师兄呢?”
姜昀之:“我也不知晓,可能是有什么事在处理吧,你可以将衣物放下,过后我会代为转告。”
邹解经当然不从,他来一趟就是来刷存在感的,没见到天道之子本人,就算是白来了。
他在姜昀之对面坐下,瞧着她动笔在抄经法:“师兄让你做的?”
姜昀之:“我替自己抄的。”
邹解经当然不信,嘴上是另一个说法:“是了,多抄些静心道法对修行有益。”
他有意道:“我近来结婴后,道心不稳,也是抄了很多遍静心经法才稳下心来了。”
神器:“炫耀来了,真是给你能耐的。”
他人之得并非己之失,姜昀之依旧专注地落笔:“那得恭喜邹师兄了,如此快便结了婴。”
邹解经瞧见她这副淡然模样有些牙痒痒:“同喜,同喜。”
姜昀之的存在,倒是不会让他产生多大危机感,更多的是不快,不快于资源被人共享,就好像掉在悬崖下的秘籍,明明只该让主角一人发现,若是被旁人知晓了崖下有秘法,那秘法就不能称之为秘法了。
而且她只是个金丹,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能同天道之子走得如此近。
这经法,合该他来抄才对。
邹解经:“经法这么多页,我帮小师妹你抄几页如何?”
姜昀之抬眼:“静心合该我自己静心,借助旁人手,旁人又不能替我静心。”
“是这么个道理。”邹解经尴尬地笑几声,“不知师兄何时才能出来?”
“我也不知晓。”姜昀之道,“本该给你沏壶茶,可惜这是师兄的住处,我能动的就只有这案桌上的东西,其余的都不敢枉动。”
邹解经:“是这么个道理……”
他左右望着,亦不敢往里处走,惊扰到大师兄,只能干等。
干等了一个时辰,邹解经依旧没等来任何动静,他还得回去给于奀长老复命,邹解经朝对面望去,瞧见姜昀之依旧保持一个时辰之前的坐姿,手下的抄写的纸张已然堆起了一沓。
不是……她是定在了那儿了么。
别真把自己给入定了。
邹解经抬了抬屁股,又换了个坐姿,继而又等了半个时辰后,邹解经实在等不下去了:“看来大师兄确实是有事,我就不在此叨扰了,师妹过会儿替我转告一句我来过。”
姜昀之停下笔,朝他点了点脑袋。
邹解经在屋子里左右走了走,最终走了,依旧在门外等了会儿,见实在没有动静,这才彻底离去。
姜昀之也终于把经法抄完了,将笔搁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神器:“契主,辛苦了。”
姜昀之:“抄经法确实能静心。”
原本灵府因为濒临突破有些气息不稳,抄了这么好一会儿,好像又想通了一些事。
神器:“……那、那还继续抄吗?”
姜昀之站起身:“放心,前辈,我没忘了卧底之事。”
她拿起抄完的经法,推开了通往里屋的门,不知是不是因为章见伀的缘故,越往里走,阴气愈重。
若隐若现地,她听到了水声。
师兄在……沐浴?
神器:“似乎在泡池子养神。”
姜昀之愣了愣,将手上的经法放下,继续往里走。
推开最里面的房间,雾气铺面而来,透过屏风,能看到章见伀静静地待在池子里,定息养气,因在定心,他是听不到外面动静的。
怪不得适才有人敲门时,里面全无反应。
姜昀之停在屏风后,如今她走进来了,离得如此近,现在唤一声,章见伀其实是能听到她声音的,不过她没唤。
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声踏入了雾气中,绕着池子走到了他身后。
姜昀之缓缓地蹲下,望向章见伀。
他靠在池边青石上,水恰好漫过腰际,肩膊与胸膛的轮廓若山岳初显,恰到好处而宽阔,水珠滚过分明的腹肌,一路往下滚落……
雾气氤氲,池水微晃,少女撑着地面,趴在男人的身后。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中,显然憋了几分坏。
她撑着地面,朝他凑近,嘴巴递到他耳侧,轻而兀然地唤道:“师兄。”
这么一声,暗红的眼睛顿时睁开。
几乎是出于作战的本能,手比思绪要快,章见伀猛地一拽,将池边的姜昀之整个扯入水中。
“哗啦——”
水花四溅,温热的池水中有少女的惊呼声。
章见伀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随之而来的,是掌心传来的细腻湿滑的衣料触感,和布料之下的纤细手臂。
姜昀之被他紧紧箍在身前,几乎面对面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他顿时松开手,姜昀之却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在落水时按在了他的腹肌上。
第50章 第五十章
“哎呀,冒犯、冒犯了。”
因落了水, 姜昀之的长发被打湿了,水珠沿着青丝往下不断流淌,明明是故意落水, 却作出惊愕的模样:“师兄, 是我啊, 我唤你你不听,怎么把我拉下水了。”
可谓是十足十的倒打一耙了。
雾气被剧烈搅散, 又迅速合拢, 将两人狼狈又过分亲密的身影半掩在水中央。
章见伀胸膛上未擦干的水珠,此刻正顺着紧贴的湿衣, 洇湿了姜昀之的前襟, 他只要一垂眼,便能看到湿透了的布料, 以及布料下少女的肌肤。
由是他立刻避开了眼。
池水荡漾,一片死寂。
只有姜昀之落水后的吸气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后知后觉、如擂鼓般重重撞响的心跳。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在水底下摇晃了两下。
神器:“两分!”
章见伀沉声道:“把手拿开。”
姜昀之这才收回手, 状若懵懂地抬起爪子:“哎呀,冒犯、冒犯了。”
少女的胆子是真的大:“师兄的腹肌可真硬, 一看就是经常锻炼。”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还有更硬的, 你要不要看。”
说罢, 他自己先愣了下,像是意识到此话不合适。
姜昀之依旧那副懵懂模样:“好啊,是什么呀。”
幸好是个傻子,不懂, 也想不歪, 章见伀冷笑着上了岸, 一瞬间披好了衣裳,沉声道:“是我沙包般的拳头。”
“那、那弟子便不想摸了。”少女含笑道。
她撑起身也想上岸,章见伀猛地转过脸,急促喝道:“停。”
姜昀之停住:“怎么了?师兄,我不能出来吗?”
章见伀:“我出去后你再出来。”
说罢,他阔步离开,跟身后有鬼追一般脚步匆匆,耳畔捎带几分不自然的红。
屋内传来少女的声音:“师兄,等等我啊……”
章见伀离开的步伐愈发快。
他在外面踱步了几圈,看到抄录好的静心经法,拿起后放回正厅的案桌上,继续原地踱步,也不知道在慌乱个什么劲儿,挂在壁上的雪刀有所感应,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等姜昀之理好衣裳走出来后,章见伀站定,朝她望去,沉声道:“谁让你刚才进来找我的。”
“适才唤了几声,师兄都没有应,我才进去找的,”少女无辜地望着他,“师兄生气了么?”
章见伀:“……”
他干咳了一声,姜昀之抢过话:“如此小事,师兄想必不会放在心上,我适才被师兄给拽下水池子,衣裳都湿了,也没同师兄置气呢。”
如此一说,章见伀又想起适才她在他身前咫尺之间的模样,长发散乱,水珠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扑朔滴落……
瞧章见伀不说话,姜昀之又唤了一声:“师兄?”
她善解人意道:“我知晓师兄不是故意的,不必愧疚。”
看到少女如此伶牙俐齿的模样,章见伀忽然觉得有些懊悔,他适才就不该那么快离开水池,他该让她知晓,世道日下,人心不古,她适才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儿。
他再怎么蔑视人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
姜昀之:“我刚才手摸到了师兄的胸膛,师兄的心跳好快啊,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章见伀眯了眯暗红的眼眸:“你觉得你能吓到我?”
“弟子这不是担心么……”姜昀之指向座位旁的案板,“师兄,我刚才进去就是为了说这事,这些衣物,是副掌门托人送来的。”
章见伀瞥了眼:“嗯。”
姜昀之:“邹师兄亲自送来的,他托我向你请安。”
章见伀皱了皱眉:“谁?”
姜昀之:“……你的嫡系师弟,于奀长老今年新收的那位双天灵根弟子。”
说起“双天灵根”,章见伀有了些印象,不过他依旧盯着姜昀之:“你见谁都喊师兄?”
姜昀之:“……”好奇怪的关注点。
姜昀之:“我比他年岁小,不喊他师兄难不成喊师弟?”
章见伀不再回应,他从案板上拎起一件最厚的貂裘,往姜昀之身上一披:“行了,你可以走了。”
姜昀之差些被貂裘压弯了腰:“这是副掌门送给你的,我怎么能拿走?”
章见伀:“负雪宗的风雪能把人吹成傻子,你若是不想变成傻子,就披着走。”
少女抬眼:“师兄这是在关心我?”
章见伀勾起笑,又给她披上一件鹤氅,顺道把帽子都给她系上一个死结,看着被裹成球一样的姜昀之,在她来不及反应之际,将人送出了门:“你说是就是。”
雪中,姜昀之被两层厚裘氅裹得严严实实:“……”
大师兄的‘爱’可真够沉甸甸的。
明明是春日,负雪宗却一如既往地大雪纷飞,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易国世子府,也下起了雨。
阴雨寒凉,侍卫举着伞匆匆地从翻身从马上跳下来,匆匆进府。
他带着打探的消息回来,要向世子复命。
他没有急着立即去找世子,而是先到茶房喝了几碗热茶暖身,理好了衣裳这才往外走,路上,他遇到了世子的师妹,那位阿昀姑娘。
其实在廊间行走的并不是姜昀之,而是她的傀儡。
但侍卫不知晓,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朝廊角处的傀儡行礼:“阿昀姑娘,您安好。”
傀儡僵硬地顿了一下,朝他看来后缓慢地点头,作为一个傀儡,他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让,他不再在游廊处就留,转身离去。
侍卫目送傀儡远去。
望着‘阿昀姑娘’的背影,侍卫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怪异,等等……他怎么觉得,在哪儿看见过这个背影……
对了……国公府。
琅国的国公府!
那夜,他替世子在国公府开道,在树下看到的那位姑娘的身影,如此修长的身影,印象中只有阿昀姑娘是这样的……可,不对啊……
侍卫愣了会儿,径自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自己想法好笑。阿昀姑娘身在易国,且身体病弱,她一直在府内待着,怎么可能跑到琅国去。
侍卫不再多想,拿着密保大步走向正堂。
“拜见世子。”侍卫单腿跪下,将密保献上,“有关‘茧骨’的事儿,属下已经查到了。”
茧骨,是一种妖邪之物,只有上古妖邪后代血脉才能拥有。
茧骨是用来入药的最佳用料,可安神,可定息,最重要的是,可以抑制灵气。
这对作为天道之子的魏世誉而言,是用来压制灵气过载的必要之物。
近些年来,魏世誉体内的灵气已隐隐约约有无法再压制的势态,长此以往下去,他很有可能死于神魂灼烧。
魏世誉:“在何处?”
侍卫:“在乾国。”
他继续道:“属下探查到了,这个上古的妖邪寄生于一个偏僻的小镇,无法通过武力制裁,已与整个地域共融为一体,只有深入小镇,以身入局,才能找到被封印在深处的‘茧骨’。”
魏世誉:“有阵法?”
侍卫:“是的,回世子,有上古妖邪之物特有的迷瘴阵法,不过明日是正阳日,万鬼归于地底的日子,秦安镇的阵法也会因此而打开。”
侍卫:“世子……”
魏世誉将手中的棋子扔到棋盘上:“知道了。”
他抬起眼:“我明日有事,你替我去。”
“属下遵命。”
侍卫躬身告退,立即退下。
琅国。
络阳边境。
岑无朿立于伏诛的邪物前,执手的长剑上,血珠不断往下滴落。
他正拿布帛擦拭手心,一位侍从匆匆走来,跪地献上信封,岑无朿接过信封,冷漠地从上往下读信。
侍从:“剑尊,秦安镇路远,可要属下替您前去?”
“不必。”岑无朿冷声道,“明日,我亲自去。”
就算“茧骨”只能暂时压制他的灵气,无法一劳永逸,但只要能压抑一段时日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秦安镇地处乾国偏僻的山间,这个常年无人打扰的镇子,平凡而安静,新的一日到来,镇子里的居民照常推开了门窗,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常年置身于妖邪的阵法中,也不知晓,今日,宁静的镇子,将会迎来一大批‘不速之客’。
知道消息的不止三两个。
秦安镇的驿口,密密麻麻全是前来找‘茧骨’的道士。
其中,姜昀之跟在章见伀身后,也置身于此。
姜昀之:“师兄……人怎么这么多。”
章见伀冷笑道:“贪心的修道之人,哪里都有。”
姜昀之:“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丹田:“……我好像,感应不到灵气了。”
“姑娘,你没有感觉错,”有个热心的道士转头搭话,“这是上古的迷瘴,只要靠近,灵气就会被削弱,但凡真的进了秦安镇,无论多厉害的修道人,灵气全都会被压制殆尽。”
姜昀之正想道声谢,章见伀站到她身前,挡在了她和道士之前。
道士看到突然来了个如此高大的身影,且此人身上煞气重得离奇,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尴尬地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
章见伀冷声道:“你用不了灵气是你弱,就算迷瘴再怎么压制灵气,能用的人依旧还能用。”
道士:“可在茧骨的迷瘴内用灵气,是会被反噬的。”
“区区反噬,”章见伀道,“你就这么怕死么?”
道士见说不过,不再多言,三步并成两步地走了,低声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姜昀之摇了摇章见伀的袖角:“师兄,人家好心提醒,我们是不是该道声谢。”
“真是天真。”章见伀想不明白,他这师妹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才能如此笃信他人,“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找同样的东西,你真以为他能有什么好心?”
姜昀之:“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真是好心呢……若是因此呵斥了他,说不定那道士再也不敢做好事了……若他真要做些什么,他肯定打不过我……”
少女还想说什么,章见伀的宽大的手掌蒙住了她的嘴:“行了,歇歇嘴,大善人。”
姜昀之:“……”
少女的嘴皮子有若被封印住,无法言语,只能比嘴型:“那你就是大恶人。”
章见伀若有所感,他放下手掌:“你适才是不是在骂我?”
姜昀之眨眨眼:“哪儿能啊。”
前面有人呼喊:“驿口开了!”
通往小镇唯一的道路上,浓雾从驿口处往外弥散,浓雾中,兀然多出了许多墓碑。
墓碑间,走出了一道说不上是人影还是鬼影的存在:“你们都是为了‘茧骨’而来的吧。”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向四面八方扩散,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阴森到有回声。
它的影子在雾气中定着:“这个镇子上的人,你们可以把他们看作是活人,也可以看作是死人,我是他们中的一位,你们可以唤我阿梳,我已经死了四十九年了,而秦安镇,也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
阿梳:“你们想要的茧骨在我体内,只要你们进去,帮我完成我想要的事儿,我就会将茧骨亲手奉上。”
有道士鼓起胆子问:“你……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事?”
阿梳:“我已经死了太久,已经记不清死前我想要什么了,只能靠你们了。”
阿梳的身影始终无法被看清:“秦安镇就在我身后,穿过驿口往里走,记住,秦安镇从不接待外人,当你们踏入镇子的那一刻,你们就是镇子里的人,若非必要不要使用道法,否则会反噬而死。”
大雾铺面而来,越来越浓,咫尺之内亦无法视物,就算往驿口内行走的人群几乎是贴着行走,也无法看清身边人的身影。
“往前走……往前走……”阿梳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回荡。
姜昀之被人群裹挟着踏入了大雾中的秦安镇,当跨过驿口的那一瞬,她的手上多了一个蜡烛。
她依然知道自己是姜昀之,不过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和一个身份。
她现在身处的是四十九年前的秦安镇。
阿梳还活着。
她的身份不是修道人,而是在秦安镇土生土长的一个男书生。
姜昀之举着蜡烛呢喃道:“我是住在阿梳隔壁的书生,我暗恋她许久了……”
就在最近,你发现你心仪的姑娘,状态变得不太对。
‘我该去找阿梳。’
‘对,我该去找她。’
书生如此想,姜昀之亦如此想。
除此之外,姜昀之依旧记得自己是和师兄一起来的,大雾中,她往前几步,牵住了身前高大身影的手:“师兄,等等我,我们可别走散了。”
骨节分明的手掌反牵住了她,握得有些紧,将她牵到了身旁。
沉肃的声音在大雾中响起:“你怎么来了?”
姜昀之被拽近,这才望清了眼前人的脸。
哪里是什么章见伀,明明是岑无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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