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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眼神中有几分惊讶:“不在络阳待着,怎么来了这儿?”


    姜昀之几乎立刻僵住了。


    岑无朿?岑无朿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找茧骨的么?茧骨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两位天道之子都想要过来寻找, 是和灵气有关?


    一时间脑海中千思万绪, 不过抬眼时, 少女的脸上已无半分惊讶与思忖,她勾起笑来:“还能是怎么来的, 肯定是跟着师兄你来的。”


    她说得煞有其事:“师兄一直不在府内, 我不来寻你,怕是又要好些日子见不到你了。”


    其中惊乱, 只有神器能体悟。从刚才开始神器就被吓得定在了原处, 另一个天道之子刹那间就显现了,吓得它三魂出窍, 连声儿都不敢出了。


    岑、岑无朿也来了?


    那章见伀呢,他应该也在附近吧。


    可、可千万不能碰到啊!


    神器想到的,姜昀之也想到了,她紧紧地攥住岑无朿的手, 贴向他:“师兄,这是哪儿, 好可怕啊, 雾好大, 我们先走出这片浓雾吧。”


    岑无朿并不相信自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会有所害怕,不过他顿了顿,没有放开她的手:“跟紧。”


    人太多,雾太大, 确实容易走散。


    岑无朿握紧姜昀之的手,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往外走, 风一吹,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她本能地将脸朝岑无朿的方向侧,躲避任何人靠近的眼神。


    再走了十几米,雾才逐渐淡了些。


    而反方向处,章见伀也走出了浓雾,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姜昀之的身影,皱了皱眉。


    哪儿去了……


    有个路过的道士举着烛火,偶然间对上章见伀的眼神,被吓了一跳,生怕惹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加快脚步往前避。


    秦安镇卧在山坳里,安静到近乎寂静,瓦是青灰的,墙是灰白的,石板路泛着被无数脚步磨钝的灰光。


    整个镇子像一枚被岁月盘得包了浆的巨大旧螺壳,孤僻地蜷着。


    镇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棵半边焦枯、半边葱郁的老槐树。


    树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下坠着小小的、编织精细的灰白色螺壳。风过时,螺壳彼此轻碰,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闷钝的、类似指甲刮过厚茧的窸窣声。


    姜昀之迎着旁人奇异的目光,径直从槐树上拽下一个布条,朝岑无朿展示:“师兄,你看,是螺壳。”


    岑无朿头一次有种‘顽童难养’的无奈,忍住敲打姜昀之手心的冲动:“邪祟的邪物,不宜久留,放下。”


    “哦。”少女撇了撇嘴,随意地把螺壳扔到地上。


    小小的螺壳直接破裂成两半。


    旁观的道士:“……”


    很好,不仅径直拽下邪物,现在甚至还直接将其损坏了。


    道士望向自己手中的烛火,意识到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得先走了。


    姜昀之望着行人:“师兄,你看,每个人好像都有身份,就像我,我现在是这个小镇里的一个姓沈的书生。”


    她道:“不止我一个人是书生呢,许多人都拿着烛火,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是镇子里书生的身份。”


    她又望向另一处:“还有好一些人,手上提着锣,嘴中念念有词说着时辰,我猜他们应该是小镇里的打更人。”


    “师兄,”她望向岑无朿,“你手上没有烛火,也没有锣,师兄,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子里的谁?”


    岑无朿沉默片刻:“镇长的孙女,姓孙,十六岁,她对她爷爷的书房一直很好奇。”


    姜昀之愣了愣,随之立刻笑出声:“小姑娘?师兄,你……”


    岑无朿料想到少女必定会露出这恶作剧般的笑容,已然迈开步履往前走,姜昀之亦步亦趋跟上,不停打趣道:“真好啊,师兄,现如今你只比我大一岁了,我们算不算是同龄人了,师兄头一回当姑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我。”


    她又道:“还有,我这姓沈的书生记忆里说,镇长那家孙女从小就爱跟着他,听说这小姑娘很是喜欢他……”


    “师兄,”她抬眼,“看来你对我很是情根深种啊?”


    岑无朿顿住脚步,少女见好就收,立马转移话题:“师兄,你看那里,有镇民。”


    正值午后,街道上有人,却没什么市井的喧哗。


    妇人们坐在门檐下剥豆子,动作整齐得有些刻意,眼皮很少抬起。偶尔有挑担的货郎走过,扁担两头的竹篓里不是货物,而是满满的的深绿色水藻,一路滴着水渍。


    最奇怪的是那些孩子。


    几个总角年纪的孩童在街角玩“跳房子”,格子画得笔直。他们不笑不闹,嘴唇抿着,只有脚落地时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其中一个女孩转过头,望向姜昀之,唤道:“沈哥哥,你回来了,大白天,你点什么烛火啊。”


    听到阴气森森的问话后,姜昀之回之以轻笑:“看我这脑袋,出来找阿梳,却忘了把书案上的烛火放下了。”


    女孩儿听到后并不应答,面无表情地又看向另一位‘书生’:“沈哥哥,你回来了?”


    被喊住的道人急匆匆离开,不敢停下来交流。


    姜昀之停在原处又问了女孩儿几句,见问不出更多的话来,这才离去。


    姜昀之:“师兄,他们分辨不出我们不是镇上的人么?这么多书生、打更人、镇长孙女……他们不觉得奇怪?”


    岑无朿冷漠地望着镇子上的人:“迷瘴里,所有的解释权归邪物。”


    而这个镇子里,邪物除阿梳外,显然不止一个。


    姜昀之:“师兄,你觉不觉得空气有些怪。”


    越往里走,遇到的道人愈发少,镇上的镇民愈发多。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像刚蒸熟的糯米糕的甜腻,混着潮湿青苔的土腥,底下还压着一缕极淡的、像是从很深的地缝里渗出来的陈年香灰气。


    岑无朿:“死人味。”


    “咦,”少女的眼中有无所畏惧的亮色,却依旧嗔道,“师兄别吓人啊。”


    明烛宗的姜昀之能害怕什么妖鬼,比起害怕,深黑的眼中,甚至透着几分兴奋。


    她心想,这迷瘴里,估计要死许多人了。


    姜昀之同岑无朿并肩行走,小镇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寒冷,她环顾着,若有所思:“所有的门窗都开着。”


    所以便能看到,户堂屋最深处,似乎都摆着一张蒙着暗红色桌围的方桌,桌上供着看不清面貌的牌位或神龛,香炉里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向上,在寂静的空气里刻出三道细微的的长痕。


    二人依旧沿主街往里走,脚下的石板异常光滑。两侧墙壁高而陡。


    路过了一口井。


    井栏被磨得油亮,辘轳上缠着湿漉漉的麻绳。一个老妪正费力地往上提水桶,水桶离井口还有一尺时,她动作停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对着幽深的井口,用哄孩子般的口吻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就快好了,再等等哦。”


    桶提出水面,水是清澈的。她没把水倒进旁边的木盆,而是提着桶,走向不远处一堵爬满枯藤的院墙,将整桶水,缓缓浇在了墙根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泥土上。


    然后她仿佛才看见姜昀之和岑无朿,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冲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和镇口槐树下那些布满香火痕迹的土地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岑无朿上前一步,将姜昀之挡在身后。


    姜昀之又上前一步,非得比岑无朿更靠近老妪一些。


    老妪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沈书生,柳姑娘,你们要去哪儿啊?”


    姜昀之怔了怔,她看了一眼岑无朿,随后问道:“阿妪,您看到阿梳了么,我在找她。”


    “那丫头呀,” 老妪道,“不知道啊,我也没瞧见她,你再去找找吧。”


    说着,她念叨着“没瞧见”,拎着水桶远去。


    姜昀之摇了摇头:“师兄,看来我们问不出什么来。”


    她道:“我们进入秦安镇,是为了完成阿梳想做的事,而我现在这个书生,也想去找到她,现在找不到人,我们又该做什么……对了。”


    岑无朿:“有想法?”


    少女敲了下手心:“对了,我们的身份!”


    书生、打更人、镇长姑娘。


    姜昀之道:“来到镇子后,外来人一共就这三种身份,这代表这三个人之间应该有些串联,或是线索,我们应该先回自己的屋子,看看有没有没有什么阿梳有关的发现。”


    她道:“先去我那里?”


    岑无朿:“先去打更人的住处,我的印象里,他的住处离这里最近。”


    姜昀之应声。


    就在这时,不知哪家的钟,“当——”地敲了一下。


    剥豆子的妇人停下了手。


    货郎歇下了担子。


    跳房子的孩子定格在抬起一只脚的姿势。


    全镇的时间,仿佛被这一声钟响黏住了一瞬。


    只有那些系在槐树上的螺壳,还在不知来处的风里,轻轻磕碰着,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是这些细小的灰螺壳内部,正在缓慢地消化着什么。


    天色瞬间变暗了。


    “好冷啊。”天色变暗,姜昀之手中的烛火发挥了效用,照亮了她的半张脸,“住在这镇子上的人,难道不害怕吗。”


    岑无朿:“冷?”


    姜昀之摇头:“我说的冷,是阴冷的那种凉意,槐树那么远,发出的声音却如影随行。”


    她道:“此地不宜久留,师兄,我们去找打更人的住处。”


    打更人的住处是一个土屋。


    土屋前没有灯笼,门扉紧闭。


    一推开门,啪得一下,两个道士的身体软绵绵地瘫了出来,双眼流血,已无了呼吸。


    “死了?”姜昀之往后退几步,避开尸体,“他们是在里面动用了灵气,反噬而死了?”


    院子里还倒着几具尸体。


    岑无朿冷声道:“亦或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被迷瘴给杀死了。”


    姜昀之:“不该动的东西?”


    岑无朿:“正如你适才摘下槐树上的布条一样。”


    姜昀之:“……”


    岑无朿已然踏入了门内,院子里也有棵槐树,风一吹,细密的螺壳不停地磕碰着。


    姜昀之伸出手:“师兄,好生吓人啊,你快牵着我,让我进去。”


    岑无朿:“现在知道怕了,适才乱摘什么螺壳?”


    姜昀之:“我怕的不是这些,我怕地上的尸体弄脏我的衣裳,邪物有什么好怕的。”


    她摇摇手:“师兄,快牵着我,我跳过去。”


    岑无朿盯向她,顿了会儿,终究伸出了手:“麻烦。”


    如此说着,却在牵上手的那一刻,紧紧地将她握住了。


    “玎玲”。


    这次响起的不是螺壳的声音,而是姜昀之腰间环佩的声响。


    少女的嘴角勾了勾,借着宽大手掌的支撑,轻轻地跳了过去。


    岑无朿垂眼道:“小心脚下。”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千万不能让这两人碰上。


    同一个秦安镇内, 章见伀踏入了柳镇长的宅邸。


    身边没了少女的存在,总觉有些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他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却无法确定她到底在何处, 人肯定是没事儿, 但不知道她一个人置身于陌生的阴森镇子中,是否担惊受怕……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担心姜昀之, 章见伀埋入门槛的高大身影僵了一下。


    思绪却止不住一般宣泄而出。


    有关他此次为何要她一起过来, 有关他为何开始关心起另一个人的死活,有关他为何总想着那天真又烂漫的面孔……从前, 这种伪善的人, 他明明是最讨厌的。


    其实来找茧骨的事,他完全可以独身前来, 静心经法,他亦然可独自将它抄了,为何……


    章见伀打住了想法。


    他本能地觉得脑海中的这些想法繁杂而陌生,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


    再想下去, 就有些不像他了。


    兀然,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晃了两下, 神器吓了一跳:“契主, 章见伀那边加了两分……”


    如此阴暗的环境下, 神器播报加分的语气都无法欢欣了。


    怎么突然加了两分……他那里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土屋里没点灯,亮的只有姜昀之手上的烛火,她摸了摸腰侧的环佩,继续往前走。


    绕过遍布尸体的院子, 身后门扉“吱呀”阖上。


    无法用灵气, 便用人眼来观察屋子的景象, 墙旁靠坐着一个道士,凑近一看才发现人已经死了,尸体的双眼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惶,瞪大到眼珠子差些翻出来。


    少女弯下身,将烛火往尸体方向贴近。


    道士身体上并无伤痕,他的手指放在身前保持结印的姿势,头颅微仰,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房梁。


    姜昀之抬起头,顺着尸体的视线望去,房梁上空无一物。


    “嘎吱。”


    房梁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看来不能在土屋内使用任何道法,以及,”姜昀之走向岑无朿,“这位道士像是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的存在。”


    进了土屋后,姜昀之谨记自己是书生的身份,不再唤岑无朿‘师兄’。


    她本能地觉得,死去的道士们,全都是忽视自己的身份、使用了道法,才招来死祸。


    阿梳说过,秦安镇中,只能有镇子里的人,不能有任何外人。


    姜昀之:“柳姑娘,你发现什么了么?”


    ‘柳姑娘’垂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姜昀之的脸躲在烛火后,笑得舒展。


    岑无朿的手在墙根处摸索,定住,抽出一块砖后,里面露出一个油布包来。


    打开后,里面全是泛黄的纸,上面是模糊的画。


    这似乎是打更人的日记。


    他不识字,用画画来表达日日在镇中打更巡逻的琐碎日常,好几页的画都是重复的,岑无朿快速往后翻,定在倒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故需惑之,诱之,使其自入。’


    字迹工整,显然不是打更人的字迹。


    作为书生,姜昀之若有所感:“柳姑娘,这不是镇长的字迹么?”


    贫寒的书生替镇长抄过字,对他的笔迹很是眼熟。


    “嘎吱。”


    头顶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老鼠,更像是……有人在在房梁上缓慢地爬行,用膝盖和手肘交替挪动。


    姜昀之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见上方光影的变化。


    光晕边缘,一颗灰白的头颅扭曲地从梁上垂下来,它的头发稀少而长,面容苍老,皮包骨头的身躯贴在房梁上,身上背着一个硕大的锣。


    姜昀之和岑无朿都定了定,土屋内不能用灵气,面对突然出现的不明存在,他们必须要装作看不见。


    姜昀之垂眼。


    锣……莫非它是……真正的打更人?


    如此可怖,可但凡使用道法或是展露出恐惧,便陷入了迷瘴的陷阱,露出非本镇人的破绽来。


    那些道士,大抵都是这么死的。


    它缓缓摇晃,沿着房梁越爬越近。


    姜昀之强制自己不去管上方的动静,继续望向岑无朿手中的纸张:“柳姑娘,你看,这纸上这么多张纸都是重复的,画的是同一口井。”


    “啪嗒”


    一滴粘稠冰凉的液体,滴在她的肩头。


    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她并没有抬头,微微侧身,让那液体顺着肩线滑落,仿若只是屋顶漏雨。


    岑无朿更是连眼皮也没抬:“井旁边没有槐树,似乎不是我们路上看到的那口井。”


    姜昀之:“我在秦安镇待了这么久,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井。”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油布包从岑无朿手上接过来,重新裹好,塞回墙洞,推回砖块。


    这些东西,他们不能带走,毕竟屋子主人还在家。


    虽然已然不在世了。


    以防万一。


    “沙沙……沙沙……”


    那东西在梁上移动得更快,能清晰听到指甲刮过木头的刺啦声。


    一条灰白的手臂垂下来,就在姜昀之脸侧不到半尺的地方。手指细长得过分,指甲乌黑尖利,正对着她的太阳穴。


    姜昀之能看到手指的指纹,不像是人的手指,带着某种角质化的螺壳质地,纹路细密地螺旋。


    她移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什么都不存在:“柳姑娘,风太大,我们还是先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纸张上的画和字指向镇长,他们该去镇长的家看看了。


    说话间,二人往外走,鬼影追逐着,深深地盯着他们。


    梁上传来牙齿磕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焦躁和不甘。那东西就在他们头顶爬行跟随,但始终没有真正扑下来。


    他们始终装作没看到它,一直阔步走出了土屋,身后那阴凉的声响这才彻底消失。


    夜风拂面,带着槐树螺壳的沙沙声。


    两人站在屋外,谁都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没入黑暗的门。


    “师兄……”姜昀之道,“我们现在该去镇长家了。”


    岑无朿沉声应了声。


    看着走在他身前的少女,再看向她身侧垂下的手,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握住。


    胆大到无所畏惧。


    如此想着,岑无朿的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柳镇长的宅邸位于秦安镇的中心,门楣高大,青砖黑瓦。


    门口那对石狮子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仿若刚被擦拭过,又像是活物在分泌粘液。


    岑无朿拦住姜昀之想要推门而入的步子。


    他低声道:“有死气。”


    他现在虽然无法调用灵气,但境界已入化臻,察物本能远高旁人。


    岑无朿:“门后死了许多人,正面应该有‘东西’守着。”


    少女眨眨眼,跟着压低声音:“好,我们绕路走。”


    他们绕到宅邸东侧,翻墙入院。


    落脚处是一片硬土,旁边就是一口井。


    “井……”少女低声道,“那画上的井。”


    怪不得书生从未在镇子里看到这口井,原来藏在柳镇长的家里,用厚厚的青石板挡着。


    岑无朿:“别盯着。”


    姜昀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邪气太重,不可直视。


    她跟在岑无朿身后往里走,借着烛火摸索到住宅的后窗。


    书房在一楼,只有那里,传来昏黄的烛火。


    窗纸里倒映出一个人影,正是柳镇长,他正伏案写着什么。


    姜昀之松了口气,贴着师兄耳侧说:“幸好这回是个‘活人’。”


    耳侧微热,岑无朿愣了愣,他抑制住心中的异样,依旧冷冷地望向书房的方向。


    他们站的地方离书房隔了两扇窗,得进内屋,才能透过就近的那扇窗,看到柳镇长具体在写些什么。


    两人凝神等待着,约莫一盏茶功夫,外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布衣、端着茶盘的哑仆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脚步极轻,但经过廊角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闻陌生人的气味。


    姜昀之往岑无朿身旁贴,就好像这样便能隐去她的气息一般。


    哑仆环顾四周,没找到藏在阴暗处的两人,端着凉透的茶远去。


    门还开着,机会来了。


    两人往里走,贴近书房,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柳镇长就在窗下,近在咫尺。


    他刚放下笔,在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本边缘磨损的厚册子。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纸片。


    柳承恩正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张新纸上裁下一小块,蘸上胶,贴到册子的另一页。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大概几十人次。


    姜昀之凑近了,看清那些纸片上,写的都是人的生辰。


    可能是身为书生的本能,她一眼就看到心意姑娘的名字,以及她名讳下的几行小字。


    “壬寅年七月初七子时,女,李梳,八字纯阴。父:李三槐,母:王秀娥。其父母亲自献之,培育十六载,体无瑕,性温顺,卖价三千两。”


    “蜕壳日:甲子年九月初九子时。”


    “此次需加骨钉三枚于旧壳,防其怨气上涌,污及新皮。”


    少女的眼神定住,脑海中一下多了许多思绪。


    什么东西要蜕壳?他们要用这些活人去替什么东西蜕壳?


    阿梳显然是被献上的贡品。


    柳承恩贴好纸片,满意地吁了口气,合上册子。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黑漆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不是书籍,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檀木盒子。


    他取出其中一个,打开,上面并排躺有三枚淬着阴气的骨钉。


    片刻后,柳承恩将盒子推回去,亦将抄录好的册子塞进去,关好柜门,做完这些事后,他这才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烛灯还亮着,这说明他随时都会回来。


    姜昀之立即走了进去,少女目标明确,直奔那个黑漆木柜。


    柜子没锁,打开,里面那些檀木盒子大小不一,她快速翻找,很快找到贴着阿梳名字的盒子,并将册子一并带走。


    岑无朿护住她,两人从阴影处快步往外走,一直走到墙角下,这才停住脚步。


    这里是个死角,附近无半点邪气,是目前比较安全的地方。


    姜昀之将册子翻开,指给岑无朿看:“师兄,上面写了采购清单。”


    她轻声道:“素绢百匹,朱砂五十斤,尸油二十罐,铜钱三百枚。”


    姜昀之抬眼:“其余东西我都明白,是用来画邪阵的,这素绢是用来干什么的?”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裹尸。”


    少女听到后,不仅没怕,反而眼神亮了些:“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师兄可真聪明。”


    岑无朿:“……”


    宅邸里阴森晦暗的氛围,被她这孩子心性弄得像是在过家家一般,来秦安镇像是回到了家。


    怕不是心中还觉得‘有意思’。


    明烛宗的姜昀之确实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扯着岑无朿的袖子开口道:“师兄,我算是明白了,这个镇子在滋养邪祟,估计把那邪祟当神供养,打更人是镇长的手下,他必然知道些什么,但知道的不多,他说不定也是祭品中的一个。”


    “邪祟和螺壳有关,这些被献祭的人,是帮助邪祟蜕壳的。”


    岑无朿:“你知道蜕壳什么意思么?”


    少女立即抬起眼:“师兄知道?”


    “你在看册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张纸,”岑无朿平静道,“上曰,螺祟依人而生,它们若想要繁衍后代,必须要借助人的躯壳,这些人被献祭投入井底后,会被塞到螺壳里,消化其皮内肉骨,将后代塞进皮内,换人而立。”


    他道:“这些年镇子里的其他人没发现此事,说明被献祭的人没‘死’,起码他们的皮,没有死。”


    少女瞪圆了眼:“如此狠厉……好生厉害。”


    岂止是狠厉,简直是恶心了。


    她道:“每年,镇长都会挑一些人去给邪物消化,换芯不换皮,来维持秦安镇的表面和平,所以……”


    岑无朿:“秦安镇有许多人,都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姜昀之抬眼。


    那么阿梳呢?


    住在她隔壁的阿梳,还是原来的她么?


    阿梳不见了……她现在在哪里……


    姜昀之望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那里,有一口井。


    岑无朿:“还有一个时辰才到迷瘴内的甲子年九月初九的子时,她现在不在井内。”


    姜昀之思忖道:“那我们现在该先回书生家了,我屋子里没东西,我知道的。”


    关键不是书生家,而是书生隔壁的阿梳家。


    姜昀之:“阿梳被她的父母抚养十六年,但其实出生前便被卖了出来,她的心结也许在这里,我们该去见见她的父母才对。”


    岑无朿站直身:“走。”


    姜昀之跟着师兄翻到墙上,只要再跳下去,便能随他一同离去,少女坐在墙檐,却不往下跳,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望着岑无朿:“师兄,接着我。”


    阴森森的风吹来,少女却还有心思含着笑撒娇。


    许是因为她的存在,周遭的树影被衬得没那么悚然。


    岑无朿肃正道:“下来。”


    “不下来,累了。”姜昀之待着墙头不动,“我要坐着休息一会儿。”


    风吹动少女的发丝,她笑眯眯地望着岑无朿:“此次在秦安镇遇到我,师兄开不开心?”


    “毕竟师兄一个人多无聊啊,有了我,这恐怖的迷瘴是不是变得没那么乏味了?”


    高大的身影立于墙下:“此地不宜久留,下来。”


    “不下来,”姜昀之道,“除非师兄回答我的问题。”


    岑无朿不怒自威地沉默着,似是在责怪少女的不懂事,比起他,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更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玎玲”,“玎玲” ,轻盈而连续的两声。


    环佩响了,岑无朿却依旧沉默着,素日冷漠的神情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产生变化:“你还要在上面待多久?”


    姜昀之嘴角的笑意更盛:“行吧,师兄,我下来了,你得接住我。”


    少女轻轻往下一跃,男人的眉头因她的胡闹而皱起,不过仍然往前几步,扶住了她的身体。


    看见岑无朿那肃然的模样,姜昀之见好就收:“师兄,此地不宜久留,走了走了。”


    神器:“契主,加了两分。”


    岑无朿这里加了两分,章见伀那里也刚加过两分,神器却没有往常那么开心,它现在全身心都警惕着。


    秦安镇统共就这么点儿大。


    千万不能让这两人碰上。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我这不是来了么?”


    书生的家在镇子西北角, 姜、岑二人进去探查了一番,确实没找到更多的东西。


    重点在书生家的隔壁,阿梳的家。


    “在我的记忆里, ”姜昀之道, “她最近变得沉默寡言, 估计就是因为子时献祭的事儿。”


    她掌着烛火,来到阿梳的屋子前:“她的心结, 是她的父母么?”


    阿梳的家比打更人的土屋稍好些, 但也灰败得厉害,院墙的泥灰大片剥落, 露出里面掺着碎草梗的黄土。


    门是两扇薄薄的木板, 漆色褪尽,门环的铁圈生了厚厚的锈。


    岑无朿敲定了几下门环, 门内没动静,少女眼中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直接踹开了门。


    “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干涸的腌菜缸, 缸沿趴着几只僵死的螺壳。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昏暗, 映出两个僵直坐在条凳上的身影。


    阿梳的父母, 李三槐和王秀娥。


    他们的脸在摇晃的光线下, 呈现出一种青灰的纸白色,眼眶深陷,眼珠浑浊而黏稠。


    听到有人进来,他们如同木偶般僵硬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岑无朿和姜昀之身上, 眼中没有任何意外, 死水般麻木。


    “又来看货?”李三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没到日子。”


    货,他用这个词来形容阿梳。


    姜昀之看了岑无朿一眼,见师兄对她点头后,往前走了几步,将袖中的纸展开在桌上:“卖女求荣的事,罪证确凿,你们认不认?”


    “那又如何?”李三槐一脸平淡,“从她娘怀上她,镇长就来了,给了安胎钱,说了规矩。养她十六年,米面油盐,衣裳鞋袜,都是镇长账上支的。我们?不过是帮着喂牲口的佃户。牲口养肥了,出栏了,我们只是佃户罢了。”


    李三槐的声音阴森而平静。


    岑无朿面无表情道:“你们把后代当成牲口?”


    王秀娥的声音尖细而抖动:“我们把她养大,花了心血,好说歹说,也算有养育之恩。”


    姜昀之替书生说:“你们这样的人,也配当她的爹娘?”


    “爹娘?”李三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膨胀了一点点,“儿子闺女,生下来就是爹娘的私产。是卖是留,是打是杀,都是爹娘说了算。拿来换银子,有什么不对?”


    说话间,李三槐和王秀娥的人皮,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两人的脊背佝偻下去,四肢却反常地拉长,皮肤下传来“咯咯”的骨节错位声,他们的身体像失去骨头般瘫软、拉长,四肢着地,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


    姜昀之身后的门“啪”的关上。


    “多管闲事!”那两个东西发出尖叫声,朝他们扑来。


    姜昀之早有防备,她侧身避开的同时,将手中的烛火搁到墙角。


    下意识地想调用术法,一想到这是在秦安镇,立马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祟物贴着地面和墙壁爬行,直冲岑无朿的面门,他往后撤了几步,拿起身旁的条凳格挡。


    “刺啦”王秀娥的手指甲在凳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不知道是谁吹灭了烛火,狭隘的堂屋内黑漆漆的,无法调用术法,一切动作都是原始性地搏斗,少女弯下身子在桌凳间穿行,用桌脚、用凳子、用一切能用手抓到的硬物和祟物缠斗。


    “砰!”


    姜昀之终于寻得祟物的破绽,高高抬起手,将半截沉重的门闩砸在柳三槐的后颈。


    “砰”,“砰”,“砰”。


    接连砸三下,姜昀之将门闩的尖端捅入李三槐的脖子,它的身体僵,缓慢地扑倒在地,抽搐好几下后,皮囊上开始渗透粘液,再也没了动静。


    她转过身,看到了王秀娥被条凳定在墙上的尸体,她的皮囊也变得皱巴巴的,螺一般的粘液缓慢地往下流淌。


    屋内,站着的只剩下姜昀之和岑无朿。


    姜昀之将烛火重新拿到手上:“师兄,怎么好像……没有变化。”


    迷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阿梳的心结根本没有解开。


    “看来根源不在此处,”岑无朿推开门,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姜昀之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月亮的行迹变化了许多,我们明明刚来这土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却似乎已经斗转星移了许久。”


    时间被加快了。


    “过了子时!”远处,不知道哪位道士突然吼了一声,“得去找阿梳,她肯定已经在井下了!”


    铜锣在秦安镇的四面八方被敲响,打更人的鬼声传来:“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子时已至,井口大开!”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又猛然释放,空气随之变得沉重,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每一寸土地喷涌而出。


    暗黄色浓雾,瞬间吞没了街道和房屋。


    “师兄?”姜昀之低声唤着,伸手往旁边一抓,抓了个空。


    浓雾将人群隔乱,道士们在雾气中抓瞎。


    “沙——沙沙沙——沙——”


    螺壳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窸窣,而是变成了一种规律的刺耳震颤,吵得人分不清方向。


    脚下的土地凹凸不平,忽然有人发出惨叫声,像是坠入了什么陷阱。


    姜昀之皱了皱眉,她掌着烛火弯下身,少女阴沉的眼眸顿了下,她竟然站在井口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井中。


    浓雾的掩盖下,地面上不只有一口井,是密密麻麻,如同棋盘般展开的井口,往前走几步便是另一口井,如若不仔细弯腰看,很容易不慎坠入。


    而这些井中,只有一口井通往阿梳镇压的魂灵,其余井口,全是死路。


    螺声阵阵,浓雾与井阵,扭曲了方向与距离。


    能被这场浓雾遮罩住的道士,都是走到最后的人。


    “这意味着章见伀和岑无朿肯定就在不远处。”神器几乎不敢大喘气,“契主,我们怎么办啊。”


    这个事实比这些密密麻麻的井口还恐怖。


    姜昀之:“别慌,我们先找阿梳的井口。”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能躲开那两人。


    阿梳的井。


    册子上写过,仪式中,井口一次只能蜕壳一人,等上一人死了,才能投掷下一人。


    只要她进去,其余人都进不去,包括那两位天道之子。


    神器的声音更抖了:“我们要去找阿梳么?这会不会太冒险了,茧骨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进井后,如若真遇到什么危难了怎么办?”


    少女淡淡道:“没有其余的办法了。”


    明烛宗的姜昀之眼中只有兴味,没有恐惧:“好不容易来这秦安镇一场,我倒要看看这最大的祟物到底是何模样,就当作试炼了。”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眼前这口井的井沿,触手冰凉湿滑,青苔下,隐约能摸到刻痕,她凑近烛火细看,是人名。


    没有‘李梳’二字。


    她继续往前走,仔细找了二十几口井后,最终停在一个井口旁,这口井……和她在柳宅看到的那口井一模一样。


    连青苔的痕迹都无二般。


    手指往井口一模,果然,上面有新刻上的人名。


    她单腿跪下,将脑袋贴到井口旁,用手轻轻一拍石壁,井中传来回响。


    大概十几米深,里面隐约传来水泡声。


    确定井中动静后,姜昀之将烛火放下,掏出袖中的骨钉,确认三颗都还在后重新塞回袖中,再拿出一把书生的短刀放在手心。


    该下去了。


    神器的声音战战兢兢:“不要啊……真要下去吗,里面给我感觉很不好啊……”


    少女咬住刀柄,的双手刚刚握住井壁。


    “喂!”


    一只带着薄茧、力度惊人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姜昀之一抬眼,章见伀那张脸映入眼帘,平日阴沉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惊慌乱:“你不会看路么,没看到前面是井口?”


    姜昀之有些怔愣。


    神器的声音随之响起:“岑无朿、岑无朿!我看到岑无朿了,他正在往这儿来!”


    虽有浓雾遮盖,但再走个十几步,就能看到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的双眼在章见伀的脸上聚焦,脸上的无惧在看到他后,故意转变为一种仓皇和柔弱。


    章见伀还没说什么,就被少女猛地扑进怀中:“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找了你许久,一直没找到,这里好可怕,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还有很多很奇怪的东西。”


    章见伀愣了愣,难得没有反驳什么。


    是了,是他之过。


    是他把人带到了这里,却又将人弄丢了,她这么个比兔子还胆小的人,肯定很害怕吧……


    章见伀宽大的手掌拍了几下少女的后背,不自然地开口:“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沉声道:“都是些祟物,有什么好怕的。”


    神器又一声叫:“岑无朿!岑无朿!还有几步就靠近了!”


    “师兄不懂,这里诡异得紧,到处都是螺声,而且我还不能使用术法。”少女的声音有颤意,“呜呜呜,好可怕……”


    姜昀之的双眼并无任何泪意,她趴在章见伀的肩头抬起眼,已然能看到岑无朿朝这里走来的高大身影。


    她一边继续哭诉,一边借着身体颤抖在章见伀怀中看似无力地挪动,将重心偏移逐渐转移向井口。


    “师兄……带我走吧……这里太黑了……”姜昀之轻声呜咽着,她抬起身,装作没坐稳的样子,手惊慌失措般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正好“无意间”拂过章见伀的肩,指尖用巧劲轻轻一推。


    同时,她用力蹬了下地上的石块借力。


    “啊!井口中有东西在拽我!”


    少女无声地尖叫着,整个人若被井口拽住一般往下坠,章见伀顿时往前俯身要拽住她,姜昀之也伸出手装作要抓住他的模样,其实手的方向故意偏倚,怎么抓都只能抓个空。


    “昭明!”


    章见伀的声音响起。


    井口哪里还有少女,有的只剩下周围目睹此景的围观道士,惊呼道:“站远些站远些,这井口能吸人。”


    与此同时,岑无朿来到了这个井口。


    他一直在找姜昀之,刚才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走到这里,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刚才掉下去了一个姑娘,那井口能吸人,你们小心点。”


    听到这声议论后,他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身影拦在道士的身前:“多大的姑娘,你们可看清楚了?”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你能不能…抱抱我?”


    “雾很大, 没看清。”道士指向井口的章见伀,“只知道是那人的师妹,掉进去后他似乎也想进去, 但井口被封住了, 根本无法进去。”


    “井口用术法也没办法推动, 里面那姑娘估计是凶多吉少喽。”


    岑无朿望向井口旁阴沉站着的章见伀。


    不认识的人。


    既然是这人的师妹,那掉下去的便不是姜昀之。


    如此想着, 岑无朿的视线冷漠地从井口移开, 继续去其他地方寻她-


    “啊啊啊啊啊啊——”神器尖叫着。


    它坠入了井底,跟着姜昀之一起。


    下坠的时间被黑暗和黏稠的水汽拉长, “砰”, 少女的身体坠入了湿冷的井底。


    她翻滚着坐起身,嘴里的短刀被她紧紧地咬住, 就算她自己狠狠地摔了一跤,也没让刀脱落出去。


    井底积水,姜昀之爬起来后,手在墙壁上撑住。


    远处, 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指甲剐蹭的“嚓嚓”声。


    是阿梳么?


    姜昀之在闭塞的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 井道很矮, 得弯下身爬过去, 爬了几米后,前面终于可以有了容人站起身的空间。


    水洼。


    姜昀之个子修长,脑袋时不时会被石顶给撞到,她干脆一直弯着身, 不再挺立。


    水洼浑浊, 传来一股股腥臭的气息。


    女子的哭泣声依旧在远处。


    姜昀之在水洼中深一脚浅一脚, 她的余光看到几个影子,警惕地停住脚步,随时准备迎接任何人的偷袭。


    仔细望去,才发现不是人。


    墙壁上,停留的是一个个硕大的井螺,每个壳都有人的身体那么大,再仔细看,会发现螺壳中困着的不是软体,是人的头颅。


    他们已经被消化殆尽,五官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平滑的皮肤。


    螺人们无意识地在墙上、水里爬动着,仿若他们真的就是生于地底的井螺。


    事实如此,自从他们被投掷入井底后,他们早就暗无天日地困住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久到螺母的后代已然完全替代他们在人间的生活,久到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


    怪不得秦安镇里镇民们都那么怪,怪物上了地面,而真正的人,却成了井底的异类。


    这样的怪物,井底有上百个,不,密密麻麻,姜昀之数不清了。


    她不想抬头看,她觉得,头顶上,估计攀附着更多的螺人。


    想到这里,她将腰身弯得更深,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继续往里走。


    螺人们阴冷地望着她,跟着她,缓慢地爬行着。


    “沙沙沙——沙沙沙——”


    少女加快脚步,身后成群的螺人也加快蠕动,她往前走,直到走到水洼的尽头。


    在哪里,伏着一个巨大的灰白色螺壳,螺壳的表面散发出暗绿色的光,而螺壳和底部粘连的地方,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背部。


    阿梳。


    有着书生的记忆,姜昀之几乎下意识便认出了她。


    阿梳的上半身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已经与螺壳长在了一起,皮肤呈现一种角质化的灰白,下半身则完全融入了螺壳,仿若正在被这只巨大的螺壳缓慢地‘消化’着


    被消化殆尽的那一天,新的阿梳会代替她,钻入她的人皮,走出井口,而她的魂魄则将驮着沉重的螺壳,永久地留在井底。


    正如四十九年后的阿梳一般。


    这就是她的心结。


    螺壳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收缩,而后又扩张,每收缩一次,阿梳的皮肤便干瘪一寸。


    姜昀之走上前,她低声道:“阿梳。”


    螺壳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水洼周围的所有螺人,仿若都被这动静给惊动,齐齐转过他们干瘪的脸,盯向姜昀之。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数量众多,封堵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姜昀之握紧了手中短刀。


    不能用术法,便只能以肉身搏斗。


    少女的心中其实有一番盘算,在进秦安镇前,章见伀的话让她明白,不是完全不用术法,是得计算着术法的反噬,把术法用在刀尖上。


    以她的道行,最多只能承受得了迷瘴的一次反噬,换句话说,她在井底,最多只能用一次术法,她不可能在现在用,她会放在最后一击。


    在这之前,她得先活着。


    平日的苦修显然起了效用,就算无法调用灵气,锻炼出来的体力却不会因此丢失。


    第一个螺人扑到面前,姜昀之侧身,短刀精准地刺入它颈部甲壳的缝隙,用力一拧,黏稠的液体涌出,它抽搐着软倒。


    果然,壳是它们的弱点。


    少女握紧了刀,她撑着墙壁翻动,尽量不让自己被螺人合围。


    刀尖割开一个螺人的手臂,反手刺穿另一个的胸口,旋身踢开第三个……但螺人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头顶掉落。


    太多了。


    一次格挡,螺人坚硬的手爪划破了姜昀之的左臂,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剧痛让她动作一滞,右侧又一个螺人趁机撞来,她躲开,后背却重重撞在了墙壁,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不能这样下去。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她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伤口在增加,握着刀柄的手在发麻。


    姜昀之沉静地继续挥刀,脑子里的思绪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必须要找到关键。


    螺母……阿梳……骨钉……


    现在阿梳就是螺母,螺母就是阿梳。


    必须要将螺母制服,才能制止其他螺人的活动。


    她回忆着册子上的图示,在井底蜕壳的时候,会将骨钉打入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个标在了螺壳的正中心,一个标在了螺壳和地面的交接处,一个标在了人和螺壳的缝隙处。


    确定完这三点,姜昀之挥刀砍开近身的两个螺人,看准空隙,猛地朝螺母跑去,螺人们仿佛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阻拦。


    少女将短刀咬在口中,双手飞快地掏出三枚长钉。第一枚,对准螺纹的中心,竭力投掷。


    “砰!” 长钉在半空划出风声,狠狠地楔入螺壳中心。


    壳子剧烈抽搐,喷出腥臭的浆液,所有螺人的动作齐齐一顿,发出痛苦的嘶鸣。


    趁此机会,姜昀之几乎是滑行着冲到螺壳前,将第二枚骨钉,瞄准阿梳后背与螺壳内壁紧密融合的连接点。


    这一钉得极尽精准,不能有任何偏差。姜昀之抬眼,一句“冒犯了”后,她左手按住阿梳冰冷僵硬的肩膀,右手按下第二根长钉,钉住。


    随之,最后一枚骨钉被姜昀之钉入了螺壳的尾端。


    螺母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尖啸,螺壳表面变得布满细密裂纹,涌来的螺人如同与之共感,纷纷踉跄后退,甲壳碎裂。


    螺母动了。


    它巨大躯体从地面挪动起来,身体拖动着壳子急速地朝姜昀之冲来,每动一步,井底都在不停摇晃,石块随震动块块往下掉落。


    姜昀之被震退好几部,后背重重地撞在井壁上,被祟气震得吐了一口血,她手中的短刀飞向螺母,却“铛”得反弹了回来。


    螺母作为整个秦安镇的中心,刀枪不入,已然不是人能所能阻挡得住的。


    姜昀之站直身,干脆连袖中的另一只刀也扔下。


    刀已经没用了,到了现在的危机关头,该拿出术法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只能用一击,该用什么术法?


    首先排除符法,她还没到凭空画符的地步,用符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用剑?用修道阵?这两个似乎都是不错的选择,金丹的道行,她竭力一搏,说不定能让螺母死得魂飞魄散,思绪盘旋着,姜昀之的脑海中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无情道。


    她的本命术法。


    似乎这才是最适合当下情况的选择,也是她最得心应手的道法。


    这些日子的修炼,她对于无情道有诸多顿悟,此情此景,运用濒临结婴的无情道似乎是不二的选择。


    毕竟她要做的不是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忘却心结。


    少女的手抵向自己的额心,解开灵府中禁锢多月的无情道金丹,轻声道:“开。”


    螺母剧烈地咆哮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分泌出密密麻麻的软体腕足,拍打向姜昀之。


    晃荡中,姜昀之修长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在水洼中摇晃不止,肋骨直接被拍断了,肩膀也被螺母扯着不停拖拽。


    姜昀之用力拽住石壁,稳住身形后快速地结印,双眼无情而坚定,口中念念不断:“苦海无波,妄念成灰。前尘影事,泡影露电。爱憎怨会,皆是虚烟。尘劳迥脱,识锁崩摧。”


    随着最后一句“识锁崩摧”落下,姜昀之并指为剑,双手印诀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骤然合于胸前,以此为中心,整个井底瞬间结了一层霜。


    姜昀之:“摧。”


    一瞬间,凛冽的灵气轰然而出,“咔嚓咔嚓”,结冰声以恐怖的声音蔓延,夺走井底其余的所有动静,暴动的螺母瞬间被冻住,无法有任何动弹。


    它彻底静止了。


    姜昀之的手上也结了厚厚的霜,她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双眼无情到没有任何波澜。所有印诀散尽,她收回手。


    “咳——”


    反噬一说,果然并不轻松,姜昀之直接吐出三口血,步子踉跄了会儿,不过依旧执拗地站直,朝螺母走去。


    此为无情道的错序决,只有心性极度坚韧、无半分杂念的人才能结此印法,意为拨乱错乱的一切过去,让受法人褪去祟念,回归最初的模样。


    如此,不必杀死阿梳,但会杀死螺母。


    姜昀之站到了螺母前,手放在了冰上,念出此决的最后一句诀法。


    “乱序,当止。”


    冰块在崩裂,螺母的巨大身体崩裂成一块块的碎冰,随之倾落,碎块中央,在井底怨恨了四十九年的阿梳魂魄,艰难地从螺壳中爬了出来。


    剥落了污秽与束缚,阿梳缓缓地睁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忘了许多东西,即使她还记得她四十九年前发生的一切,可那些怨恨、憎意、哀愁、痛苦,随着刚才的冰块崩裂,全都随之消失了。


    阿梳的灵魂于这种虚妄的感觉中飘荡着。


    “这就是无情道吗……”她的声音有些缥缈,望向姜昀之,“我该早些遇到你的。”


    说完,她又自嘲了声:“不对,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你是谁?”阿梳问。


    姜昀之抹去嘴角的血,垂眼道:“姑娘可以当我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是了,我已然是一个魂魄了,你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你看起来很小,还是个少年人,真好,我很久之前,也有过那样的年华。”阿梳的眼中其实并没有怀念。


    作为一个终于能去轮回的魂魄,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谢谢你……终于……结束了。”阿梳望向她,“作为报答,螺母的茧骨已经放入了你的乾坤袋,只不过,我能求你再帮我一件事么?”


    姜昀之垂眼望着她:“但说无妨。”


    “你能不能……”阿梳问,“抱抱我?”


    她这一辈子,似乎没有人真心爱过她,自己的父母将她当成货物,知情人冷眼旁观,土生土长的秦安镇早就挤满怪物,井很深,很黑,她却在井底,还在思念贪图当年父母对她的假意关心,可一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姜昀之望向阿梳,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阿梳的魂魄。


    阿梳的脑袋搁在姜昀之的肩上,贪图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你这辈子,有没有挂念深爱的人?”


    “从前有。”姜昀之轻声道,“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梳的目光愈发放空,她远远地望去,哼起幼年记忆中的童谣:“秦安镇外水如纱,柳影低低护人家。娘在灯前唤我睡,一声一声慢如霞。月落不惊船,风来不湿花。阿梳若问归去路,顺着歌声回家吧……”


    歌声如雾,阿梳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只有那首歌,仿若还在姜昀之的怀中回响。


    怀中空了,井底一片狼藉,姜昀之僵了僵,终是站直了身。


    此时不是感伤之时,阿梳走了,秦安镇也快崩塌了,迷瘴一塌,井口的章见伀和岑无朿必定会找到她。


    姜昀之捡起地上的短刀,顺着井道和大雾快速离开,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秦安镇。


    就近买了趁脚的万里符马车,骏马拉着车飞奔而去。


    马车内,少女静静地疗伤,此次伤势不重,调息便可。


    神器:“契主,那两位肯定还在找你,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先回负雪宗。”姜昀之道。


    三个地方,只有负雪宗没有她的傀儡待着,而且秦安镇离负雪宗最近,章见伀回宗必定最快。


    神器:“那岑无朿那里怎么办?”


    “他在外找不到我,肯定会回琅国,”姜昀之道,“在他回府之前,我想办法用傀儡术过去。”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情况的棘手。


    若是天道之子寻来的时机有所重叠,可就麻烦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


    这已经是章见伀在井底打转的第十圈。


    浓雾中, 他搜遍整个井道,都没有发现姜昀之的身影。


    “茧骨呢,有没有人看到茧骨啊?”有道士急匆匆问。


    “迷瘴已经解开, 该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吧?”


    “你们看清是谁下了井吗, 她人呢?茧骨这样的东西多难得, 哪怕是买,我也得问她买下啊。”


    其他人都在猴急地询问茧骨的下落, 只有章见伀逆着人群的方向朝水洼的方向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不在井里么?


    在水洼旁看到姜昀之的脚印下, 章见伀立马蹲下了身。是她的脚印,还有……血。章见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她受伤了?


    章见伀沿着血蔓延的方向往远处看……她离开井道了?


    “那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章见伀的后背, “这位道友, 我记得是你的同行人掉下了井里。”


    “那么应该也是你的那位同行姑娘解开了迷瘴,拿走了茧骨, 我其实没有其他意思,你能不能给我引荐下那位姑娘,我想向她买茧骨,我愿意以高价求……”


    “嚯!”说话的道士被大力推开, 在惊叫声中摔了个屁股墩儿,章见伀压根没看他, 掀开他之后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跌坐于地的道士怎么都撑不起身体:“唉哟。”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他脊椎骨都摔裂了, 本来他还想着要杀人夺宝呢,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唉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量修长的姑娘?腰上坠着环佩?”


    道士正疼着, 说话没好气:“什么环佩不环佩的, 这么个大雾天谁能看到别人腰上佩戴着什么?”


    岑无朿得到答案后, 抬脚离开。


    看来她并不在井中。


    秦安中他都寻了一遍,她能去何处,迷路了?已然离开了?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思忖着。


    魏世誉的护卫也在秦安镇中打转,他同样在寻找那位拿走茧骨的姑娘。


    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打听出是谁带走了茧骨,唉声叹气,只能空手而归。


    ……


    姜昀之回到负雪宗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章见伀的居所,她在那里抄写过经书,知道哪个抽屉里有通讯符。


    作为一个和师兄失散的师妹,她回到宗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得和他联系。


    在通讯符写下章见伀的名字后,符咒起效,远在千里之外的章见伀停下了脚步,他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师兄,我一直没找到你,先回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章见伀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回到负雪宗。


    他推开门,对上少女惊愕的眼眸。“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上一刻还在落笔,下一刻章见伀就回来了。


    章见伀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将她拉起了身,转着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眉头紧皱:“有没有受伤?”


    少女依旧愣愣的:“没有……”


    章见伀:“都流血了,还说没有受伤?”


    “真没有,只是小伤,早就好了。”姜昀之说的章见伀似乎不信,将她又仔细打量个遍,才松开了她。


    “你去哪儿了?”章见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出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啊,可是雾太浓,井里的方向又非常不明晰,走着走着我就离开了秦安镇,后来怎么都回不去,也找不到师兄,害怕师兄着急,只能先回来想着用通讯符告知你。”姜昀之轻声道,“师兄莫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少女委屈的神情,章见伀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是啊,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又……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


    为她的安危吗?


    还是因为在井畔,他未能及时抓住她的手。


    “我不是生你的气。”章见伀的声音小了点儿。


    “师兄,我掉进井里,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又怎么逃生出来的,一见到我就凶我……”少女说得委屈,眼中却波澜不惊,“算了,师兄肯定见到我就烦,我还是先回去,不碍着你的眼了。”


    眼瞧着她要离开,章见伀立马拽住她的胳膊:“我并非……此意。”


    “你能出来,很厉害……”章见伀人生第一次哄人,语气不自然极了,却始终没松开她的胳膊,“井底下的东西,有么有吓到你?”


    “还行。”说起井底的事,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师兄,你看看我给你拿到什么了?”


    她将茧骨拿出来:“师兄,你这次去秦安镇不就是为了这东西么,井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看看,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出来了。”


    她略微扬起下巴:“师兄,我厉不厉害?”


    章见伀艰难地开口道:“厉害……”


    如果拿到茧骨的代价是她要去经历井底的生死一线,他宁愿不要这茧骨。


    章见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茧骨是他一直想拿到、能抑制脸上伤痕的东西,但真出现了,他却一眼都没看,始终望着姜昀之。


    受了伤又不说,明明井底下那么多她流的血,却始终缄默不言,这份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心性,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他也许就不该带她去秦安镇。


    “师兄?”姜昀之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还在担心我么,我这会儿回来啊,师兄,你看我好好的啊。”


    章见伀也觉得自己有些怪,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却不知晓问题出现在了哪里,看着少女好奇的眼神,他背过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她的眼神,他的心跳就有些加快。


    他这是病了么……


    好像自从那日她掉入他的池子后,他就有些病了,今日,他的病又更重了些。


    “师兄,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吧。”姜昀之道,“我还得回去修炼呢。”


    章见伀立即转过身:“刚从井底回来,你又回去修炼?”


    “怎么了?”姜昀之一脸理所当然,“就算太阳打西边起来了,我该回去修炼的,还是得回去修炼。”


    “你留下了。”


    “我留下来干甚?”姜昀之歪了歪脑袋,“师兄想让我留在你这儿修炼?也不是不行。”


    章见伀: “你脑子你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姜昀之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还有师兄你。”


    章见伀:“……”


    “你留下来疗伤。”他侧过身,“泡个药池,伤全好了再走。”


    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师兄,你竟然这么关心我……”


    章见伀避开眼:“进去吧,伤没好不准出来。”


    “师兄……”姜昀之双手合十,依旧感动地望着她。


    章见伀有些承受不了少女眼中的光亮,他将姜昀之扳过身体,推入了门内。


    门扉关上,章见伀高大的身影靠在了墙旁,他愣了会儿,手慢慢地伸向了自己的胸膛,为什么这里……跳得越来越快。


    尤其是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


    为什么她掉入井底,他会那么紧张,明明只是死一个人不是么,他曾经是一个想亲手杀死她的人,到底哪里变了?


    章见伀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无法相信这个答案会和他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一定是病了。对。


    为了证明这一点,章见伀阔步居所,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问出他心底的答案-


    几番搜寻无果,岑无朿回到了络阳。


    事务繁忙,他刚回来,一群人围住他,嘴中的禀报声此起彼伏,大抵是边境的邪祟又犯了,阵法隐隐约约又有被打破的迹象,恐有大灾。


    岑无朿不用他们的通报就知道这些事。


    这么多邪祟活动的边境,为何偏偏络阳的邪祟几乎一日一日地来犯,且几乎都是些旷世的大祟。


    因为他。


    因为他招致来的灾祸。


    他知道自己作为总督该回去坐阵了,但步伐依旧往国公府内迈,心中是一片死寂。


    疲惫而冷漠。


    此时此刻,这种心情到达了极点。


    他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而活……他拼命所追求的剑法,又给他带来了什么?如此往返的日子,到底到何时才能结束?


    他累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得除妖灭祟的正道,作为一个恪守规则的剑尊,作为一个必须要坐守边境的总督。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想到姜昀之的那张脸,那张永远蔑视规则的脸。


    她去哪儿了?


    或许因为没了她的存在,国公府变得都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岑无朿漫无目的地想着,停在了雾隐仙尊的石像前。


    这世间应该没有谁比他更需要茧骨了,但是这次没能拿到茧骨,他竟然觉得也没什么。


    毕竟,茧骨这种存在,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你迟早有一日会走火入魔的。”岑无朿心中有一道声音,这道声音一直在心中诅咒着他,越是盯着雾隐仙尊的遗像,这道声音就越响。


    说实话,雾隐仙尊死的年头并不长,可岑无朿几乎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是他并不重要,又可能,真的应了他人的话……他天生冷血冷性吧。


    “师兄?”


    身后响起了姜昀之的声音。


    她是从负雪宗来的,章见伀一走,她就用傀儡术将自己调换来了负雪宗。


    岑无朿比她想象中回来得要快,她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模样,逐渐地走来,脑海中亦在寻思着待会儿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解释自己同他于秦安镇中走散。


    可岑无朿并没有问她。


    甚至听到她的声音后,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因顽皮而归家缓慢的孩子。


    “师兄,我回来你不开心么,怎么这副神情……”姜昀之的话没能说完,岑无朿将她拽了过去,这么一拽,她差些摔进他的怀里,抬起眼,两人的脸咫尺之间。


    这并不是师兄的常态,他这么死守迂腐规矩的人,才不会如此紧盯着她又拽着她不放。


    他们二人一个垂眼、一个抬眼,稍微再近一些,就能亲上了。


    “你去哪儿了?”岑无朿平淡地问。


    “中间雾太大,我和师兄走散了,好像被雾气给隔开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想方设法走出秦安镇后怎么都找不到师兄,只能先回来了。看来我和师兄心有灵犀,师兄知道我找不到你,肯定先回来了……”


    姜昀之亦紧盯着岑无朿,她觉得师兄的状态不太对劲,他今日好似特别疲惫。


    因为什么?因为没能找到茧骨么?还是因为她?


    “你走出秦安镇后为什么没找到我,我就在秦安镇,一直都在。”岑无朿依旧平淡地问着。


    “因为我记不得回去的路了。”姜昀之回答着。


    “没有扯谎?”


    “师兄,这有什么可扯谎的。”姜昀之不解道。


    “你扯的谎还少么?”岑无朿的手突然放上了姜昀之的下巴,但就是那一碰,似乎下一瞬间礼法又回到了他的心中,他放下手。


    “师兄不信我么?”姜昀之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我该信的。”岑无朿道,“就像之前你说起修罗道的事一样。”


    还有,上次在国公府的书房,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慌乱?


    她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其实一直不相信她,从修罗道的说辞开始,他不相信但不深究,不是因为其他缘故,只是因为不在乎,不想深究,便能睁一只闭一只眼。


    但现在,情况变了。


    正如她之前所有,他们两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秘密,可现在,他不想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的秘密吗?”岑无朿垂眼望着她,“我告诉你。”


    “代价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姜昀之往后退了一步:“我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听不懂?”岑无朿上前一步,手越过她的肩膀,揽住了她的后背,“嘶啦”一声,从她的后背上扯下一张隐形的符。


    符咒无形,只有岑无朿的术法能让此符显形。


    “为了确保你的安危,我在秦安镇给你贴的一张定息符,可以免扰邪祟侵袭,但现在这张符上,为什么会有螺母的气息?”


    岑无朿又往前了一步:“师妹,你来告诉我。”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作为师兄,他该好好罚罚她。


    国公府有多风暴四起, 其余地方就有多风平浪静。


    世子府里,魏世誉对着画作发呆。


    画上的阿昀姑娘倚靠在屏风旁,当时作画时, 她的一颦一笑、每个呼吸、每个头发丝的弧度, 他都记得。


    他昨夜, 又做梦了。


    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烦郁,一时间, 风都吹不散他的愁绪。


    怎么又……梦到了呢。


    他欣赏阿昀姑娘, 也已然和她同门,之前想好了, 要和她正正经经以师兄妹相处, 他还承诺了,下个月要带她去试炼, 结果一夜梦绮,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当初南境山下,他同她初遇,他就该知道, 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成为什么兄友妹恭的关系。


    更何况,他们同在同一屋檐下。


    他有些想去见见姜昀之, 又止住了脚步。


    也许见到了, 看到她那冷冷淡淡又疏离的模样, 他就能清醒了,不受困于自己的心绪了,但也许,看到了后反而更念想了, 给往后的梦提供更多的养料。


    魏世誉拿折扇敲打自己的手心, 此时此刻, 懊恼的是就不该将阿昀收入天南宗,现在好了,他动了情,便成了腌臜的人,若是想同她袒露心意,其先会唐突了对方,其次是她那般恪守规矩,肯定会拒绝他。


    入了同门,他便成了那彻底没机会的人。


    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到了他这儿,近水楼台全泡汤!


    魏世誉又突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他对阿昀,是真的喜欢么,还是……只是情动了,起了腌臜的念头。


    他第一次留意到一位姑娘,甚至不知什么是心动,比起心动,现在的他,更多的是想要占有的想法。


    这念头太自私了,让他难以启齿。


    他是不是该出府一段时间?是的,他该走了,他肯定是在宅邸里待了太久,让梦给魇住了,睁眼闭眼都想着同在一片屋檐下的阿昀,就算没有什么歪心思也会逐渐被引上歪路。


    魏世誉站起身,在离开府邸之前,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渐渐地走向了姜昀之的住处,她这会儿应该还在闭门修炼。


    她这么勤奋,说不定近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他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内,傀儡惊坐起身。


    他一直循规蹈矩地待着,突然感应到魏世誉的靠近,他想提醒主人此事,却发现联系不上,主人那里似乎发生什么事了。


    “阿昀姑娘。”门外响起了魏世誉的声音,这声音有些低,几乎呓语,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惭愧。


    傀儡僵硬地望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应声。


    门外高大的身影踌躇着,傀儡屏住呼吸。


    幸好,那高大的影子踌躇了会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快步走了。


    来的时候脚步有多犹豫,走的就有多快-


    祟市。


    章见伀踢开门,坐到了鬼婆婆的面前,将胳膊一伸:“问邪。”


    鬼婆婆:“……”


    好大的官老爷做派,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什么话都不能说。


    鬼婆婆:“不知章道君想问什么?”


    章见伀:“问我自己。”


    鬼婆婆:“……章道君,您这是……把自己当成邪物来算?”


    章见伀不耐烦地抬眼:“不行么?”


    这满身煞气的人,比真邪祟看起来还要祟气。


    鬼婆婆:“行……”


    “您这是要问什么问题?”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到,她这么一个给鬼算溯源的人,竟然也能给活人算上命了。


    虽然是被迫的。


    章见伀:“问……我对她是什么心思。”


    “她是谁?”鬼婆婆问。


    “昭明。”章见伀道。


    “昭明?你上次带来的那位姑娘?”鬼婆婆道,“道君真要问这个?我三日只能算一次,若真要算这么个卦,我就给你问了。”


    “等等……”章见伀沉声道。


    “换一个。”他沉思了会儿,“换成问我和她之间的缘分。”


    鬼婆婆点头,沉默地开始替章见伀问邪。


    屋子内檀香浓郁到呛人,鬼婆婆面具上的眼睛变了几变,掐指的算法也变了几变,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抖动。


    半响后,面具变回原样,鬼婆婆收回了手。


    “有了。”她道。


    鬼婆婆惊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没想到这么个卦象。”


    她这辈子没想到,这种卦象能和章见伀这种人联系在一起,她还以为章见伀这种心中只有杀念的人,估计只能孤独到死,无人相伴呢。


    “什么卦?”章见伀语气中难得几分紧张,他握紧了拳头。


    鬼婆婆:“若是我说……你同那位姑娘,没有缘分怎么办。”


    “那就再算和她有缘分的人。”章见伀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会找到他。”


    然后……杀了他。


    “那我得恭贺道君,免遭杀业了。”鬼婆婆笑道,“我算得一挂,卦名八个字。”


    她道:“天作之合,密不可分!”


    “啪”的一声,章见伀手中的茶盏掉落于地,他上前一步,接过写下卦象的木牌-


    姜昀之后退一步。


    岑无朿往前走一步,她便往后一步。


    她表面平静,脑海中盘旋的却全都是辩解之词。


    她该怎么说才能毫无纰漏?其实能有许多解释的借口……


    修罗道的事她死咬着不认,就说自己是和修罗道的人交手才留下伤口的,他没有证据,便说不得什么。


    书房的事更好解释,她当时急匆匆进书房就是为了找书,他凭什么认为她是在躲人。


    而背后的符咒……真没想到,岑无朿还挺贴心,为了她的安全还给她贴了定息符。


    其实沾上螺母的气息,也可以说是她在迷瘴解开后下井找师兄,不小心沾上的。


    无论如何,都能解释。


    可前提是,岑无朿得信。


    岑无朿现在这个模样,明明就是她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准备信的样子。


    “之明,”岑无朿望着她,“你知道吗,一个人,身上巧合多了后,就会变得不可信,就算你能说出没有任何纰漏的理由,我也不会信。”


    他道:“而且,你自从来到我身边后,其实就没隐藏你的心思,不是么?”


    她的野心,她故意靠近他的心思,她身上的诸多谜团…也正是因为她的隐瞒,他才会如此地注意她。


    毕竟这是神器量身打造的人设。


    姜昀之脸上伪饰的笑逐渐褪去:“师兄又不信,那我何必再解释。”


    “既然知道有今天,又何必撒谎,谎言被戳破,就是会被审视。”岑无朿道,“你不喜欢我审视你,便说出真正的理由。”


    “师兄既然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为何不能像从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边境还有事务要忙,为何要为难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弟子。”她被岑无朿禁锢在怀中,却依旧直直地昂着头。


    就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她能怕的事。


    “可怜的弟子……谁?你?”岑无朿都快气笑了,“比起你,我觉得我这蒙在鼓里的师兄更可怜些。”


    “师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世间剑法最厉害的人,哪里可怜?”她问,“当初我初次见到师兄,便说了自己是故意引起你注意的,你既然因为我是剑心之人将我收入了门中,也愿意对我的过往睁一只闭一只眼,现如今为何又要追究。”


    “你行事诡异而危险,我不能追究?”岑无朿盯着她。


    “弟子行事哪里危险,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我现在的危险,就只有师兄你了。”少女直勾勾地盯着他,“师兄,我算是看清你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心中只有剑法,心无旁骛且光风霁月的人。门外那些人喊你你不去,非得在这儿为难我。”


    岑无朿不是第一次领教自家师妹这嘴,听在耳中,依旧震惊了一会儿。


    强词夺理,颠倒黑白,她这张嘴……可真厉害。


    “还有。”抢在岑无朿前,姜昀之开口,“师兄的秘密其实不必告知我,我其实也能猜到。”


    “哦?”岑无朿垂眼望着她,“你来说说,你猜到了什么。”


    雾隐仙尊的石像就在不远处,姜昀之抬眼:“师兄曾经有濒临走火入魔的迹象,按道理说镇压魔气有很多办法,没必要利用自己师父的石像来镇压。”


    “如此一来,便证明师兄走火入魔的事和雾隐仙尊有关,而这位仙尊,也就是我的师父,他曾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人间,能做到杀这样一个大能于无声无息的,这人间估计没几个人。”


    “师兄。”少女抬眼,“当年,是你杀了师父吧?”


    岑无朿的脸上无悲无喜,这么大的猜疑,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自然到不能再自然了。


    就好像这个真相,就合该被她戳破。


    他望着她:“真是聪明。”


    如此冰雪聪明,真不愧是他相中的修炼之人,只可惜,心思不在正道上。


    “但我觉得师兄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他的,因为什么?”姜昀之缓缓道,“让我猜…师兄这么厉害,容易招人嫉妒,当年和你一起修炼的那位剑心之人因为你的天赋和能力而道心破碎,但在你身旁看着你成长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你的师父,雾隐仙尊。”


    岑无朿:“你怀疑他因为嫉妒我,而要杀我,却被我反杀了。”


    “虽说伦理纲常,师父应当谆谆教诲,心无杂念,可世间师弑徒,父杀子的事情层出不穷,师兄是个正人君子,心中只有剑法,但你身边的人并不是如此。”姜昀之勾起笑,“雾隐仙尊如此,我亦如此。”


    她道:“所以你杀他,我举双手赞成。”


    “徒弟杀死师父的事,如此大逆不道,在你嘴中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正常。”这件事曾是岑无朿的心魔。


    他从来不是好人,他知道,可他一直遵守着自己为自己打造的严实规则和礼法。


    可雾隐仙尊的死亡让他彻底违背了世间的纲常,他不杀不该杀之人,偏偏雾隐作为师父,不该死于他手。


    他杀雾隐,并不后悔。


    只不过,雾隐的身份,是他的师父。


    “外人都说你是正道君子的榜样,是最光风霁月的剑尊,你看看,”姜昀之轻轻地拍着岑无朿的胸膛,“还不是杀了自己师父?真是可怕至极,师兄,你比那些喊打喊杀的大魔头还要可怕,起码他们不会披一身伪君子的皮,自诩是正道的规则。”


    岑无朿抓住了她的手,冷冷地望着他:“当年雾隐就是被我斩杀在此处的,他的魂魄被镇守在地底,再也无法翻身,你既然知晓我可怕,为何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多事,你就不怕我……”


    “不怕。”姜昀之径直说,“雾隐不害你,你便不会杀他,我又不是要害师兄,我敬重你还来不及,我为何要害怕你?”


    “敬重?”岑无朿冷笑道,“既然敬重,那就把你的真实面目说出来,以事换事,我说了我的事,你交代清楚你的来历。”


    姜昀之觉得岑无朿肯定气极了,要不然不可能会同她扯这么长时间的嘴皮子。


    “我不说。”少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已经不是小孩儿了,该知道你会为每一个行为负责,”岑无朿冷冰冰道,“你既然不说,便会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姜昀之依旧不交代。


    岑无朿也在想,这样谎话连篇的人,到底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关禁闭?谨训堂的杖责?送回明烛宗?甚至,逐出师门,逐出……明烛宗。


    “师兄没有证据,便不能罚我。”像是知晓岑无朿在想什么,她如是说。


    “如若你仍不愿说,我不会以刑罚惩戒你,但我也不愿再将你放在身边,心有不轨之人,不该……”


    岑无朿那双素日冰冷的眼睛愣住。


    少女踮起脚尖,几乎以撕咬的形式撞上了他的唇,封住了他嘴中冰冷的话。


    他看穿她的谎言,想尽快撤身,可惜,姜昀之从来不是轻易让人脱身的人,他想走,她偏要将他拉入纠葛。


    如何纠葛?嘴贴嘴,让你根本无法躲开的纠葛。


    《狐狸和书生》果然教得对,说人和人之间,只要嘴皮子贴上嘴皮子,最狠的话瞬间就会消失,再深的矛盾也会立刻被消融。


    堵住生气人的嘴,将他从一种情感中拉入另一种情感。


    姜昀之已经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她咬住岑无朿的动作太过生涩,说实话她只看过文字,并不知晓该怎么吻,比起吻,更像是在咬。


    岑无朿定住了,她等着他推开他,等着他气急败坏地离去,又不得不陷入和她的纠葛中,剪不断,理还乱。


    可岑无朿没有走。


    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姑娘。


    以下犯上,她真是疯了——


    岑无朿那张宽大的手掌按住了姜昀之的后脑勺,用力地压了下去。


    作为师兄,他该好好罚罚她。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这样私密的事她竟然求诸于他手。


    岑无朿撬开了姜昀之的唇舌, 冷心冷情的剑尊,做起这种事来,简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


    两人的口舌交融在一起, 少女愣神了会儿, 亦不肯服输地没有后退。


    口齿中发出些躁人的声音, 姜昀之有些喘不上气,她咬了他一下, 岑无朿不仅没有松开她, 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紧。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是睁着双眼的, 少女不服气而挑衅地望着她, 深黑的眼中仿若有钩子,好似在无声地说。


    看吧, 你,也不过如此。


    而岑无朿则是紧盯着她,没有放过她的任何一丝神情。


    她的侧脸红了,他轻咬了她的嘴角一下, 那红蔓延得更开,连耳朵都泛起朱色, 不知是害羞的, 还是被他气的。


    姜昀之说得对, 他就是个披着伪君子皮的怪物,这日子够让人疲惫了,他只有在她这里,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她屡次挑衅他、勾引他, 不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他吗?


    是的, 她成功了。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不停地响动着, 先是晃动了三下,紧接着,又是三下。


    两人的唇舌交融着,发出一些不太雅致的动静,岑无朿捏着姜昀之的脸,逐渐放开了她,她的嘴巴湿漉漉的,嘴角被他咬红了。


    明明他根本没有用什么力道,竟然就这么红了。


    就算如此,她依旧直直地仰着脖子,目不转睛地望向他:“师兄,这就是你说的男女大防,纲常礼法么?”


    她拿手背抹了抹自己的嘴角:“我真是……有所领教。”


    岑无朿面无表情,冷静得可怕,在看到姜昀之拿手抹向唇角时,他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竟然还想亲她。岑无朿状若冷静地克制这股冲动。


    姜昀之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声调却依旧那般散漫:“师兄,你刚才那么做,又算什么?”


    岑无朿:“算你得偿所愿。”


    姜昀之:“……”


    “师兄就这么自信,觉得我是对你这个人,有所图?”她问。


    岑无朿紧盯着她:“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很多东西。喜爱、信任、帮助以及无条件的爱护……”少女扳着手指,这般贪得无厌的动作,她做起来,却让人觉得自然到可爱。


    “贪心不足蛇吞象。”岑无朿淡淡道,“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可我就是这么贪心。”她道,“而且,师兄,我又不是什么傻子,我知道求人办事,总得挑个好时候,师兄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么?”


    岑无朿:“离开秦安镇后,你到底去了哪里?”


    姜昀之还是老话:“回了琅国,回了络阳,回了国公府。”


    说完,她朝岑无朿眨了眨眼,仿若在无声地道:“就是不说,你奈我何?”


    岑无朿沉默须臾,终是没再同她扯那车轱辘话:“我还有事要忙,你去收拾包裹。”


    “师兄有事忙,同我的包裹有什么关联?”姜昀之明知故问。


    “不是要跟着我学剑法么,你现在就跟着我去边境。”


    她不愿说,他便亲自来查。


    他倒要看看,日日相处,她到底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真的?”听到可以去边境试炼,少女不惊反喜,“我也能同师兄相伴,去斩妖除魔了么?”


    岑无朿冷笑一声:“但愿你还有斩妖除魔的心思。”


    “当然有。”姜昀之敛了嘴角的笑,正色道,“这世间,万事皆可以懈怠,可弟子对除祟的真心,绝对做不得假。”


    说完,她又立刻道:“师兄,等着我,我立马就来!”


    她说立马,便是真的立马,没过多久,马车旁跑来了她的身影,书童亦迈着小短腿大步跑来。


    马车颠簸,车厢内静谧到近乎寂静。


    书童:“……”


    今日剑尊怎么突然和他们同乘,往日肯定先御剑走了,真是罕事啊、罕事。


    话说好安静。


    他望了一眼剑尊,岑剑尊正襟危坐,搞得书童也不敢松懈,直直地提起腰板来。他再望向姜昀之,之明道君是整个车厢里最放松的人,她状若无骨地靠在车壁上,翻看手中的剑诀,嘴中念念有词。


    书童也很想像她一样靠着,但他担心受到剑尊的冷眼和责罚。


    之明道君可真胆大啊,剑尊如此冷漠地盯着她,她竟然半分都不为所动,该怎么坐还怎么坐。


    马车颠簸了几下,姜昀之的身体有好几次倒向岑无朿的怀里,幸好没撞进去……书童在一旁看得大气不敢出。


    神器也大气不敢出:“契主,我感应到章见伀好像要回负雪宗了。”


    这意味着姜昀之也得回去,毕竟她的傀儡,还在他的居所中,他回来,肯定会找她。


    神器:“怎么办……”


    姜昀之仿若没听见任何话一般,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剑谱,过了片刻后,她似是有些困倦了,把身体往后靠,再将经书盖在了脸上,一副要打瞌睡的模样,缓缓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她轻声道:“一叶障目。”


    神器立马明白了,将神力盖在了姜昀之的身体上。


    下一刻,负雪宗的傀儡和络阳的姜昀之调转,马车上没有半分动静,可盖着经书睡觉的人成了她的傀儡。


    神器吓得脑门直冒冷汗,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马车内的动静。


    有‘一叶障目’的神力在,其余两个人显然没发现姜昀之的变化。


    可这也太惊险了,神器没想到契主胆子大成这样,竟然敢在岑无朿眼皮子底下直接换人,但凡岑无朿拿掉傀儡脸上的书,一切就完蛋了。


    幸好这不是他的作风,他也没这么做。


    岑无朿面无表情地坐着,冷漠地瞥向车帘外:“青竹。”


    “在。”书童站起身,抖起一个羊毛褥子,盖在了睡着的‘姜昀之’身上,又坐了回去-


    章见伀手中拿着问邪的木牌,在正厅里踱步。


    怎么就、怎么就是“天作之合,密不可分”了,天作之合在哪里,密不可分在哪里……往后吗?


    这种卦辞,怎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又怎么会出现在他和她之间。


    难道……


    章见伀停下脚步。莫非……她对他,也是有着不同的心思。


    是了,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一方无意,便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卦辞。


    她对他,也是有所不同的吗?


    章见伀回忆起以往,如此一想,便想起了许多事,从初见时起算起,她一见到他便说对他敬仰已久,拿起帕子替他擦拭伤口。


    而后又千方百计成为他的师妹。


    没有和他成为同门,便想着机会来寻他,每次他回负雪宗,总能看到她。


    她的入门铭牌,系在了他的山上,他门外的古树上。


    桩桩件件事,以往不曾深思,现如今这么一想,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木牌,心跳声愈发强烈。


    她也……喜欢他?


    喜欢这个词一出来,章见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高大的身影顿了顿,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


    她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首席弟子的身份?喜欢他在修罗道上有所成就?亦或是什么其他事?


    人世间如若有人‘喜欢’上了,被‘喜欢’的人该做什么,知晓了对方的心意,又该如何反应?捅破么?什么都不说?等着对方戳破?


    浩瀚的血海从未难住章见伀,可如今,他遇到了一件全新的、他从未涉足的领域,以至于他什么都不会做,阴沉的脸上有了几分不解。


    若是她哪日忍不住了,向他表达了心意,他该怎么做,接受她吗?还是……他若是拒绝了她,她那样的性子,必然会哭得话都说不连顺。


    章见伀不自禁走到案桌旁,拿起一沓宣纸。是姜昀之替他抄写的静心经法。


    她的字迹和她整个人一样,正派,遒劲而简单,一笔一划都干净而利落。


    她这么一个正派的人,竟会对他这么个杀戮为道的人如此情根深种。章见伀垂眼深思着。


    他走到了衣冠镜前,他沉沉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头一次对周身的煞气有些看不顺眼。


    她大抵也是怕他身上的这些血煞气的,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他,如此可见她的情意之重。


    章见伀施法,用灵气祛除自己周身的煞气。


    衣冠镜中的他,似乎没有那么苍白了,煞气冲散后,英朗的容貌愈发清晰,依旧是邪性的,但没了那种几乎堪称可怖的戮人感。


    雾气缭绕,姜昀之身处药池中,水波荡漾,水波沿着她的肩线往下流淌。


    神器:“章见伀怎么还没来找你啊?”


    它亦紧盯着马车那里的情况,以防万一:“早知道我们不要这么急着回来了,我感觉马上就要到边境了,到了下马车的时候,我们必然得回去。”


    片刻后,神器的声音提高了些:“来了,来了,他来了。”


    高大的身影推开门,平稳的步伐声靠近,最终停在了屏风后:“还没好么?”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冷淡,又补充了句:“泡太久,也对气息不好。”


    “好了。”少女的声音响起,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章见伀问。


    姜昀之:“我衣裳忘拿了,师兄,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就在屏风那里”


    章见伀一抬眼,果然看到了屏风上挂的衣裳,不敢多看,几件衣裳并在一起卷到了怀里,朝池边走去。


    他侧着脸不往池中看,沉声朝底下递:“可是?”


    “多谢师兄。”姜昀之接过衣裳。


    耳畔响起上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章见伀抬起脚就走,却被少女扯住了袖子。“师兄,这身后的系带我有些扣不上,你能不能帮帮我?”


    章见伀一下停住了脚步。


    这样私密的事她竟然求诸于他手,她果然……对他有意。


    难为她如此喜欢他,那么小的胆子,竟然说出这么大胆的请求。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向了她:“何处?”


    “这里。”姜昀之指了指腰身后的带子。


    章见伀接过了系带,亦眸色沉沉地望向了她,似乎有诸多话语想说,最终什么都没说。


    “师兄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姜昀之不由问道。


    章见伀避开她的眼神,目光往下偏了几分,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你的嘴角怎么破了?”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而后将自己亲手系上的绸带再解开。


    “啊……”姜昀之摸向自己的嘴唇, “可能是被自己咬的。”


    “你是兔子么,连自己都咬?”章见伀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


    嘴角这个地方被咬伤,总觉得有些过于暧昧, 让人不经意总想盯着。


    “师兄, 系带。”少女提醒道。


    章见伀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她腰身上的扣带, 手指愣了愣,将细长的绸带绕着扣起来, 上一缕系好后, 再穿着缝隙往下打一个结……


    如此麻烦,怪不得她让他系。


    因着系带需得环绕周身, 章见伀定了定, 开口道:“手抬起来。”


    姜昀之自然地将胳膊抬了起来,章见伀弯下腰, 宽大的手掌握着绸带绕过她的腰身,一圈、两圈,而后又往后轻轻一带,手指间带上力道, 将系带收紧。


    衣料的声响细密,手指蹭着发凉的布料, 不经意间会摩挲至少女的腰侧, 章见伀的侧脸从握上绸带起便泛红, 如此几下,耳根更是红了几分。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已然接连响了三下,才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弯下身替她的系带打结, 环佩又响了三下。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加了这么多分。”


    少女不经意间往后瞥了一眼, 她看不到章见伀的神情, 却也知晓如今的状况,是该趁热打铁的。


    于是她轻笑了一声:“痒。”


    章见伀打着结的手一愣:“痒就自己系。”


    “我够不着呀……”姜昀之一边如此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往后摸索,纤长的手指故意摸索错方向,往章见伀的手上摸,“你看,我连带子在哪儿都找不着,还是师兄继续替我系吧。”


    章见伀看着少女的手在他的手背上乱划,同他的手指相互缠绕,心间又像是被烫了下。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又响了一下,章见伀将她的手拨开:“别乱动。”


    “我就说,”姜昀之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得是师兄。”


    “既然知道自己系不来,穿这么繁冗的衣裳干什么?”他沉声道。


    “因为好看。”


    系带一系好,少女便转过身,大大方方地向师兄展露自己:“不好看么?”


    绸白的衣裳若雾般将她笼罩,系带将少女腰身轻轻地环绕,衬得她比窗栏外滴着露水的玉兰还要濯美。


    章见伀移开眼:“平平无奇。”


    说罢,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又响了一下。


    少女拿眼觑他:“我不信师兄真的如此想,我就当师兄是嘴硬了。”


    “怎么又加了一分。”神器陷入加分的蜜罐里,“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吗,我怎么这么幸福。”


    嘴硬的师兄转身离去,少女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她真是过于活泼了,绕着章见伀打转:“师兄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哦?”章见伀面无表情,“我能有什么不同。”


    “我总觉得……”姜昀之道,“师兄身上的煞气和血腥气轻了许多,是了,是祛除了不少。”


    “怪不得。”她抬眼,真诚道,“师兄今日俊朗了不少。”


    她拿手遮住眼睛,夸张道:“俊朗到我都不敢直视了。”


    “吹嘘遛马你是头一等。”章见伀阴沉道,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往上拂动。


    她果然喜欢他,对他的变化观察入微。


    他只是拂开身上的煞气,她便沉迷成这样了……


    章见伀俊朗的眉眼轻轻皱起来,难得有些纠结。


    她对他有心,他却还没厘清自己对她的心思,毕竟男女之情这个东西,他压根想都没想过,他该接受她么,还是装作不知道。


    都说姑娘家脸皮薄,他是不是静待其变,直到等到她来诉说心中的情谊……


    “师兄?”少女踮脚望着他,“你今天真的有些怪,总是走神,是在想什么公务么?”


    章见伀的眼缓缓地落在她的脸上,又慢慢地落在她腰身后的系带上,那软而长的绸带,是他亲自替她系上的,他突然有一股冲动,他想将这个无辜而天真的少女拽入自己的怀中,而后将自己亲手系上的绸带再解开。


    他被这股惊人的冲动给震慑到了。


    毫无情意经验的他,一时间根本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冲动。


    解下来干什么……他想伤害她么?


    他真该冷静冷静了,章见伀的目光及时地从她的身上撤离:“宗外还有事务,我该走了。”


    “师兄又要走么?”少女的语气失落了些,“什么时候回来?”


    “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心思别总放在别人身上。”章见伀由衷道。


    她如此钟意他,真是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当然,我肯定关心自己,”姜昀之道,“就像我关心师兄一样。”


    章见伀离开后,姜昀之争分夺秒地和傀儡交换,回到了琅国的马车上。


    经书依旧覆盖在少女的脸上,除气息稍微乱了些,车厢中并无任何变化。


    神器撤走‘一叶障目’的神力后,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适才它一边盯着章见伀那边,一边盯着岑无朿这里,都快成精神分裂了。


    车轮咕噜咕噜,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络阳的边境。


    “到了,到了……”书童在瞌睡声中醒来,有些后悔地站起身。


    怎么就睡着了呢,剑尊都下车了,他都没来得及替剑尊抬个帘子什么的,真是失礼、失礼!


    “道君,道君,到了。”书童轻轻地晃了晃姜昀之的胳膊。


    一直佯装睡过去的姜昀之睁开了眼,将经书从脸上移开,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一掀开帘子,滚滚的尘沙铺面而来,妖邪之气于天地之间蔓延,姜昀之用袖子挡住自己的口鼻,所望之处,是浓浓的黑雾。


    不愧是妖邪动荡之地,祟气浓郁到根本睁不开眼。


    浓雾中,是一个一个接踵而立的军帐,每个帐篷都身处结界中,此处便是边境道士的住处。


    岑无朿站在马车旁,看到姜昀之出来,伸出了手。


    少女垂眼望向他,嘴角勾起笑,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力下了马车:“原来师兄常居的地方是这么个模样。”


    “边境本就是劳寒之地,不比国公府和明烛。”岑无朿冷声道。


    “我倒是觉得天地阔大,道士日日除祟试炼,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姜昀之从他身后探出身,“师兄,这么多帐篷,哪一个是我的?”


    “你同我住。”岑无朿道。


    此话一出,周围前来迎接的弟子们停下脚步,跟在姜昀之身后的书童也停下脚步。


    同、同谁住?他们听错么?


    看来他是真的想要将她看在眼皮子底下,想到这一点,姜昀之也没多犹豫,跟在他身后继续问:“这样不好吧……师兄把你的帐篷分一半给我?”


    有弟子上前一步:“还有其他的帐篷,我可以为之明师妹安排。”


    “不必。”岑无朿冷声道。


    他朝身后的少女看来:“跟着我。”


    少女摇了摇头,叹了声气,依旧跟了过去。


    总督的帐篷果然大,内里别有洞天,往里一走,别说多住一个她,就算多住十个人都不在话下。


    姜昀之推开帐篷内的隔门,往里走十几步,她的内室规整而宽敞,还带着些新续上的檀香味。


    把窗户一开,结界隔绝帐篷外的尘沙天。


    “师兄,你特意给我收拾好的么?”她从内室里走出来,“其实师兄不必将我看的如此紧。”


    她将身后的剑取下,挂到帐篷主厅的壁上,正好和岑无朿的挂在一齐。


    岑无朿并不接她的话,提起的是另一件事:“刚入门的时候,你说要问我要一个承诺,你现在可以提了。”


    许是想旁敲侧击出她靠近他的真实目的,岑无朿提起了几个月前的事。


    “难为师兄还记得,我都快忘了。”姜昀之当然没忘,她没想到岑无朿会这么快提起,深黑的眼珠子轻轻地转了转,“我说什么,师兄都能答应我?”


    岑无朿:“一诺千金。”


    “那我想去禁地。”姜昀之道。


    “禁地……”岑无朿皱了皱眉,“你想去明烛宗的禁地?”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没想到他这么个师妹竟然想要的是这么个承诺。


    禁地?


    “禁地中只有一些上古的邪法和古迹,且邪法都是些反噬的术法,对修为并无任何裨益,你去禁地作什么?”岑无朿垂眼望她。


    姜昀之:“正巧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她道:“师兄不是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帮我实现么,这事能否算数?”


    “禁地只有高门阶品以上的弟子才能进去,你靠近我,就是为了进禁地?”岑无朿沉声问。


    “师兄说话怎就如此不动听,我靠近师兄是出自敬仰,哪有什么别的用心,”姜昀之道,“师兄不想答应就直说,非得用这样的话来架我。”


    她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望向帐篷外。


    岑无朿沉沉地望着她,这样的人嘴里,也不知有几分真话。


    “我带你去。”他道。


    “真的?”少女站直身。


    见她眼中有几分由衷的欣喜,岑无朿别过眼:“不过现在不能去,禁地半年开放一次,你要想去,也得三个月之后才能去了。”


    “好。”姜昀之语气急切得仿若怕他改变主意,“三个月后就三个月后,一言为定。”


    “你就这么想进禁地?”岑无朿问,“你是能带你进去,但任何有违宗法的事,我都不会让你做。你进去后,到底想做什么?”


    “听说里面有一个阵法可以追溯杳无踪讯的妖邪,哪怕再厉害的妖邪,都能被追溯出来。”她道。


    “你想追溯什么妖邪?”他问。


    “我有一个友人,”姜昀之停顿片刻,继续道,“她全府上下都被妖邪给杀光了,那些妖邪也已然被就地正法,但她一直觉得这些妖邪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存在,这些年她用过很多的办法,都没能找到这个答案。”


    “还有另一种可能。”岑无朿冷静道,“其背后根本就没有其他存在。”


    “是有这么个可能。”姜昀之抬起眼,“可是我这个友人不问清楚了,她不会放下的。”


    帐篷外有人唤‘总督’,岑无朿应了一声,他沉默地看着姜昀之,抬起手将壁上的长剑取下:“三个月后,我带你去。”


    “好。”少女眉间的阴沉散了些,“我等着师兄,你可不能食言。”


    她亦取下自己的剑,想要跟着出去除祟,岑无朿拦住了她:“这一趟是化臻级的妖邪,你不要出去,待在帐篷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化臻的妖邪,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看着岑无朿眼中警告的眼神,少女耸了耸肩,“放心,师兄,我会好好待在帐篷里的。”


    岑无朿嘱咐了书童几句,披上外袍出去了,帐篷里响起了少女的声音。“师兄,注意安全啊,你若是受半分伤,我定要为你报仇的。”


    声音里哪有半分关切,明明都是散漫的调笑。


    岑无朿听在耳中,脚步匆匆没有停,常年冰冷的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几个目睹此情此景的执事弟子身体俱是一震,他们刚才看到了什么……之明师妹那般冒犯大师兄,大师兄竟然只是纵容一笑?


    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师兄向来冷情冷性,旁人在他面前但凡有半分逾矩,早就被驱逐走了,之明师妹已然不可用‘逾矩’来概括,几乎是‘蹬鼻子上眼’,竟然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帐篷里,同大师兄住在一起,受到他的护佑。


    这是怎么了!难道……大师兄他……


    “不不不。”一个执事弟子连连摇头。


    大师兄绝不可能和‘情动’这个词有关系,他从前可是无情道的弟子,就算其他人动情,大师兄也不可能动情……不可能,不可能……


    “他动情了。”龙神器冷声道,“虽不知对那边角料在乎到何种程度,但天道之子,确实情动了。”


    弟子群中,邹解经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无法理解,那么一个渺小的金丹,为何能得到天道之子的青睐,竟然能住入他的帐篷。


    他这几个月不仅修为层层上升,靠着龙神器在战场上兑换了许多次惊艳的杀祟场面,好不容易才在剑尊面前博得了几分存在感,但剑尊依旧记不得他的名字,且印象分只停留在‘3’。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如此靠近天道之子?


    她的那个边角料神器难道真就那么厉害了?


    邹解经紧紧地皱起眉:“神器前辈,我们就不能将她的真实面目捅破到天道之子面前么,直接告诉剑尊,她其实别有目的,在同时接近三位天道之子。”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苦心提防的天道之子。


    “蠢货!”龙神器是真的怒了。


    它是真有些后悔, 当初怎么就选了邹解经这么个脑筋简单的人来绑定。


    当初它觉得邹解经是气运好的弟子里最容易控制的,才选中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看不懂局面。


    邹解经不服气:“这个办法明明能一劳永逸。”


    “你能想到这一点, 我难道想不到?”龙神器道, “你以什么身份去告破她, 你是怎么发现她的目的的,但凡你和她的事沾上关系, 天道之子必能反过来将我们揪出来。”


    “那、那我们就找别人去告发他, 或者造个傀儡来告发她。”邹解经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极了,“对!”


    “找谁?”龙神器问, “你觉得天道之子查不到傀儡背后的人么?”


    邹解经:“总能有办法的, 您既然这么厉害,也能用神力驱使个什么东西将她的事告发出来。”


    “你怎么就不明白, 无论用什么办法,只要我们和她目的相同,告发了她,就会让天道之子察觉出来我们想要做的事, 如此一来,往后我们要如何完成我们要做的事?”龙神器道, “你不能为了毁了你的敌人, 把自己的路也给毁了。”


    龙神器道:“而且边角料那里还打着道德的旗号, 他们靠近天道之子是能为他们纾解神魂之痛、疏散过载的灵气,我们这里是纯粹地汲取天道之子的灵气,且也无疏散之用,最后查出来, 你觉得谁的损害更大?”


    邹解经终于冷静了:“可我就看不惯她这么轻松, 不该再如此放任下去。”


    “你觉得她轻松?”龙神器冷声道, “我看你有我的加持,日子过得才叫个轻松,我给你捏了三个分身,各门宗法你练了这么多月,竟然半点术法都没有学会?”


    “我……”邹解经声音弱了,“修为方面,我这不是有您么。”


    龙神器:“是,我是能帮你晋升修为,现在你已经结了婴,往后你还得步入化识、炼虚,越往上神力能帮你的就越少,不像金丹元婴那么简单就能帮你提上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若一点儿都不练,就算神力都点在你身上,你的修为也不会有半分变动!”


    见龙神器声音严厉了许多,邹解经不由缩了缩脖子:“弟子知错了,往后肯定会更加努力的。”


    “不过……”他还是难受,“这边角料。”


    “你先修炼。”龙神器阴沉道,“往后肯定有办法治她。”


    邹解经终于高兴了:“诶!”-


    岑无朿看得紧,姜昀之在络阳边境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内,她只待在络阳,哪里都没有去。


    主要是巧了,负雪宗和世子府那里的两个人都没回来,她不必离开,便在帐篷内专心修炼,也能打消岑无朿的疑虑。


    神器:“我怎么总觉得另外两个天道之子在躲着你……”


    魏世子不用说,自从送了芍药那夜起,他对契主的态度就变得十分怪异,经常长叹短嗟,也不知道在愁什么,从傀儡的视角看,世子曾专门来找过契主一趟,不过又径自离去了,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很明显地在故意疏远契主。


    章见伀更怪,上次分离前说了句让契主多关注她自己,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像是觉得契主要黏上他了,不知道去哪儿思考人生去了。


    神器:“……”


    神器:“契主,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怪么?”


    问了半天没听到应答,抬眼一看,发现昀之已然走出了帐篷,长剑嗡鸣,载着她走向祟境。


    神器:“……”


    昀之在边境待了半个月,便专心修炼了整整半个月。


    本来就卷,来了日日可斩邪祟的地方,更是夜夜不眠,专心修炼试炼。


    这半个月,它就没见过契主闭眼,夜色深重的时候,它经常猛然被共感的痛觉给疼醒,睁眼一看,便能看到昀之执剑站在妖兽堆里,满身是血地拼杀。


    厮杀一整夜,厮杀到满脸都是血,再摇摇晃晃地走回帐篷敷药,白日闭门修炼一整日,到了晚上,便又立即执剑冲入妖兽堆。


    如此受伤了敷药,敷药完修炼,修炼完继续受伤……循环了整整半个月!


    夜色浓郁,见昀之又要出去,神器连忙道:“契主,要不我们休息会儿吧。”


    姜昀之往外走,站在了槐树下,她将长剑收回剑鞘:“今日不动剑。”


    神器放心了:“那为何出来了?”


    少女修长的身影靠在槐树上:“我要破境了。”


    半个月的试炼,让她濒临突破的无情道终于有了变动的迹象,一念一动,她能感觉到灵府内的变化。


    神器为她欣喜:“终于!恭喜!”


    有天赋的人还如此拼命地修炼,昀之这样的人,都半个月了才突破境界,它都觉得有些晚了,不过万事万物,都得稳扎稳打,它觉得契主的结婴比任何人的元婴都结得更扎实。


    且这半个月,它能感觉到昀之的剑法、修罗道和符道也在修炼中不停地提升,剑法和修罗道抵达了金丹后期,如遇机遇随时都有可能结婴,而符道,也早就突破筑基来到了金丹初期。


    受了这么多伤,不眠不休修炼成这样,且悟性还那么高,神器觉得自家的契主堪称逆天。


    神器:“契主,你现在要突破了,我们要不要找个更远的地方待着,不能让别人发现。”


    “不必。”姜昀之淡淡道,“这是我的本命道法,我能做到突破时不被任何人发现。”


    她只是简单给自己周身设了个结界,依旧站在槐树下,抬眼朝天幕望去。


    愈是本命道法,愈发能体悟万物。


    简单的一举一动,都能问道。


    所谓问道,就是在叩开通往下一个境界的门,随心而起,有道无形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找到修道的意义了么?”


    她闭上眼,闻着槐树叶的气息,想起了幼年的一个场景,也是在一棵老槐树下,她躺在母亲的怀里,府邸里安然而静谧,耳边有树叶的摇动声,也有两位兄长的玩闹声,父亲温了醪糟来,要喂给母亲喝。


    母亲道:“我不喝,我先哄阿昀睡下。”


    ‘睡下’。


    她已然许久未能安然入睡了,一年、两年、三年……六年……


    小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是安逸,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美好的东西,往往失去后,才发现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怎么都补不起了。


    那道声音依旧在问她:“你找到修道的意义了么?”


    找到,也没有找到。


    修道是没有意义的,若是非要找到一个意义,往往会陷入执念中,她修道,只为修道,为修道后不再孱弱,能做更多的事,能完成遗憾,能体悟更多的意义。


    意义是用来体悟的,是不断变化的,是不需要特意框定的。


    如若非得说出一个特别的意义,那便是当下,她是为了找到六年前的真相而修炼。


    她答:“为往后能安然‘睡下’而修炼。”


    “再问。”那道声音又响起,“你说,树上的树叶,还会在同样的位置发芽么。”


    风吹过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的手心,姜昀之睁开眼,望着叶子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风吹着。


    “它此刻落下,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她摊开手掌,让叶子飘回泥土。


    灵府微微地灼热,此时此刻,静心之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槐树的呼吸,泥土下无数根须的呼吸,似有似无地共振着。


    另一个问题响起声,更轻。


    “‘我’是谁在问?”


    灵府的暖意蔓延着,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影子,月光将她的影子和槐树的影子织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不需要言语的答案在夜色里铺开:“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一切,在问着这一切。”


    所有的“问”都消融了,她缓慢地闭上眼,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咔嚓咔嚓”,树下,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爬起了一层冰,那冰一寸一寸地蔓延向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咔嚓咔嚓”,冰意不仅在她的皮肤表面蔓延,也渗透进她的灵魂缝隙。


    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滴落,再次睁开眼时候,双眼也仿若结了冰一般,变得柔和却充斥着冷意,好似人站在她面前,都会被览得无所遁形。


    冰已然嵌入了皮肤,她的发尾湿了,一个术法过后,槐树沙沙作响,她还是她,除修为外,并无任何不同。


    神器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点儿感动,好像有那么一刻,它也和昀之共感了,感受到了天地的无情和庞大,又感受到了脚下土地的结实和真实。


    神器:“恭喜契主,完成了结婴,感觉修罗道和剑法的结婴也不远了!”


    它道:“好不容易突破元婴,为了庆祝,契主,我们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一顿……”


    “魏世子回来了。”姜昀之感应到了,“他似乎在找傀儡的路上,我该去找他了。”


    神器:“啊……他回来了。”


    恰巧最近几日岑无朿今日出了个远门,曾留言三日后再回来,趁此机会,他们确实该回世子府了。


    “他找我,估计是为了上个月约好的符道试炼。”如此说着,姜昀之掐指几下,傀儡术法成,槐树下站着悟道的不再是她,而是被置换过来的傀儡。


    傀儡环顾四周,决定再在树下待会儿,过了入睡的时辰后,等到道士们都不在外晃荡,他再悄悄地回到帐篷里。


    傀儡打着一手的好算盘,没发现从刚才开始,他苦心提防的天道之子,就站在林间的不远处,正沉默地望着他。


    第60章 第六十章


    “我再问一遍。”


    岑无朿要想不让人发现自己, 有一千种办法,从前他没那样做,是他觉得没必要, 可现在, 情况变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脚步声乍然响起, 傀儡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道之子、天道之子怎么突然出现了?


    他从什么时候来的?他若是走近了怎么办?天道之子若是真过来问他什么,他该怎么答?


    傀儡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多答案, 僵硬地定在原处。


    傀儡想要立即召主人回来, 却发现自己连同周围的林子都陷于岑无朿的灵压中,双脚沉沉地压着地面, 手指动都没法动。


    傀儡假装在发呆, 垂着眼呆呆地盯着地面。


    岑无朿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看清傀儡的真容, 冷漠地盯着它。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都能被傀儡术骗过去,可他不是旁人,傀儡的身形和姜昀之很像,可他一眼便看出了不是她。


    “她去了何处?”


    冰冷的声音响起, 傀儡抑制住自己想要打颤的冲动,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模仿主人的声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天色晚了, 我该回去了……”


    一支长剑直接架在了傀儡的脖子上,凛冽的剑气差些直接割开它的脖子,傀儡双目圆瞪,连话都不会说了:“剑、剑……尊。”


    “我再问一遍。”岑无朿垂着眼, 冷漠的双眼中没有一丝耐心, “她去了何处?”


    “易国、易国……易国南境。”傀儡舌头打着结将话说出来。


    刚把主人的地址全说出来, 长剑一闪,傀儡的脑袋落地,木头桩子所制的脖子露出来,脑袋于地面滚动。


    “背主之物,不可久留。”岑无朿收回了剑。


    黑雾弥漫的边境,槐树下少了剑尊的身影,独留傀儡的尸身坍塌了一地。


    死去的傀儡困在结界中,无法传递出任何讯息,神器没有察觉到它的异动。


    世子府中,神器正安心地待在姜昀之身边,清算着环佩中的分数:“契主,这半个月,零零散散又加了好多分,虽然我们没见着魏世誉和章见伀,但他们那里的分数也不曾停过。”


    神器:“目前总分来说,章见伀那里累计了三十分,岑无朿那里累计了三十二分,魏世子这里积累了二十九分。”


    神器:“虽然成功攻略是一百分,不过已经很棒了。”


    姜昀之手中拿着卷轴,一边看一边淡淡地听着神器说话,听到此处,她放下手中的卷轴:“六十分是不是就够了?”


    “可以这么说。”神器道,“只要好感达到六十,他们身上那些过载的灵气全部都会被引走,不再受困于神魂灼烧。”


    神器:“但是如若想成功攻略他们整个人,得达到一百分。”


    “那看来六十分就够了。”姜昀之道,“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灵气么?”


    “啊……”神器应道,“是可以这么说。”


    出发的太远,差点忘了当初出发的目的。


    神器:“不过,我总觉的,如若能达到一百分的话,肯定能会更好,说不定能触发什么系统奖励。”


    这句话,神器只在心中说,没有说出声。


    毕竟契主已经离开飡松宗太久了,且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其实暗流涌动,如果可以,肯定还是尽早完成任务,尽早离开那三位天道之子最好。


    昀之不可能一直在外面待着,完成卧底任务后,她总该赶紧回去的。


    待在天道之子身边愈久,愈危险。


    什么奖励不奖励的,按照昀之那个性子,肯定一点儿都不在意。


    见契主又看卷轴去了,神器不禁问:“魏世子怎么还没来,他不是说要来找你么,难道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廊外,侍卫躬身向世子汇报着打听回来事。


    “拿走茧骨的那个人,属下追踪了数日,一直没能找到其人的迹象,还有……”


    世子摆摆手,让侍卫长话短说。


    茧骨对于他来说并不是十分重要,饮鸩止渴的东西,他若是觉得重要,秦安镇那一趟,便会亲自去。


    侍卫将身躬得更低:“还有您让属下去民间找的东西,打听清楚了,被买走了。”


    魏世子略微点头,一心想着去见阿昀,没几分心思在旁的事上,他从侍卫手上接过芍药灯:“行了,退下吧。”


    众人听命退下,目送世子躬身踏入廊中,阔步远去。


    芍药灯是琉璃制的,薄薄一层,透着光能看见里头细碎的金箔。


    工匠把金箔撒得恰好,不多不少,似一场金粉雨凝在花盏里。


    “阿昀,”世子将灯递到姜昀之手边,“我看到此灯便想到了你,你瞧瞧,这灯,是不是挺像你的?”


    灯盏做成了重瓣芍药的形状,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外翻,慵懒又矜贵。


    姜昀之接过灯,淡淡道:“更像师兄。”


    她垂眼望着掌中的琉璃芍药,轻笑道:“多谢师兄。”


    “前日路过西街,”魏世誉说得随意,“看见这盏灯,想起你惯用的旧纱灯,灯罩似是破了。”


    他将折扇指向桌上的旧纱灯:“换一盏光亮些的,夜里看书,不伤眼。”


    “师兄怎么知道我夜里在看书?”姜昀之望向他。


    “碰巧路过庭院,瞧见你房中灯火未熄。”魏世誉道。


    其实哪里是路过,前几日,他在这极僻静的廊前徘徊了三回,无论如何都没能厘清自己心中杂乱的心思。


    他想去找她,却又想躲着她。


    直到昨夜,他在西街看到了这盏芍药灯,他在工坊里站了许久,莫名想到那日清晨,阿昀站在花圃旁低着头看白芍药的模样,侧脸被天光映出的那种温润光晕。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该把这样的光留在她身边。


    也该把这样的光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通了,什么师门规矩,什么兄友妹恭,他完完全全地撇开,他心悦她,心悦得一清二楚。


    如此瞻前顾后,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他既然想得到她,下定决心后,便会付诸行动。


    魏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


    “师兄?”姜昀之摸向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琉璃的光照在阿昀脸上,似是给你上了珍珠妆。”魏世誉轻笑道。


    姜昀之放下手中的芍药灯:“师兄莫要打趣我。”


    魏世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前倾的身体坐直了:“其实此次来,是说明日我们去试炼的事。”


    “明日启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们去哪里?”


    “还是南境,在边郊处,出现了一个叫做迷鬼的妖邪之物。”魏世誉拿折扇敲自己的手心,“阿昀,你知道什么是迷鬼么?”


    明烛宗的姜昀之知晓,但身处世子府的阿昀姑娘足不出户,她并不知晓。


    她摇头:“未听说过。”


    “迷鬼是一种寄人而生的鬼,且能制造出庞大的幻境,让被寄宿的人毫无察觉,厉害的迷鬼,可以制作出以假乱真的幻境,让人永远走不出来。”魏世誉悠悠道,“且其脑袋瓜十分聪明,通人性,也极其擅长隐匿身形,目前抓住迷鬼只有一种办法。”


    姜昀之:“什么办法?”


    “让它寄身,”魏世誉道,“只有让它上了身,才能从它所织造的幻境里寻到它的真身。如若它寄身在旁人身上,就算杀了那个人,也会被它逃走。”


    “好生狡猾。”姜昀之感叹道。


    “我们这次要去面对的迷鬼,境界在大乘期以上,阿昀,你可害怕?”魏世誉望向她。


    姜昀之眼中并无恐惧,淡雅的眼中难得有几分兴味:“试炼之事,从不轻松,弟子不怕。”


    “我就知晓你会喜欢。”魏世誉拿手指轻轻敲了下少女的额心。


    这动作太过亲昵,姜昀之定了定,终究没说什么。


    魏世誉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心想他真是得意忘形,没控制住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心思,悉心观察了阿昀片刻,见她没往心里去,继续道:“这种迷鬼,不能硬杀,只能智取。”


    “师兄已经有了办法?”姜昀之问。


    魏世誉:“我们得以身入局,才能抓出局中的迷鬼。”


    他正色道:“如若直接杀过去,必然会打草惊蛇,我们二人需藏匿术法,扮作普通凡人,前往迷鬼所在的清河埠。”


    “且,”魏世誉停顿了下,“我找人探查过,这迷鬼有个习惯,它来清河埠之前,一路从北到南附身过的人都是夫妻身份。似是夫妻之间的缘分,有助于它的修行,吞噬一对有缘人之后,修为可大涨。”


    姜昀之沉默片刻,明白魏世誉的意思:“所以……我们得扮作夫妻?”


    魏世誉表面平静道:“嗯。”


    这其中,有他的私心。


    “阿昀可是不愿,如若不愿……”魏世誉没把话说完,他等着他那心善的师妹把话接过去。


    果然。


    姜昀之善解人意道:“公事公办,弟子怎么可能有所推脱,倒是师兄委屈了,还得同我一起假扮他人。”


    魏世誉的唇角不明显地提起:“既扮了夫妻,明日开始,我们的称呼就得有所变化了,我该唤你娘子,你该唤我夫君。”


    他道:“以防纰漏,我们现在便练习一番。”


    高大的身影望着眼前的姑娘,轻声道:“娘子,你说呢?”


    喊着‘娘子’两个字的时候,魏世子紧盯着姜昀之,赤金的双眼仿若芍药灯中晃荡的金粉雨,悄无声息地蛊惑着她。


    可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娘子’眉眼淡淡,依旧公事公办:“夫君。”


    如此两个字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直接震了一下。


    魏世誉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如此知足的人,就这么不带感情的两个字,唤得他的心头径直发烫。


    他将手中的折扇攥紧了,忍住将眼前人拥入怀的冲动,轻声应了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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