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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


    日头正好, 清河埠的河边波光粼粼,码头边挤满了船,乌篷的, 平直的, 挤挤挨挨, 像是搁浅了的鱼。


    岸上,茶寮的布幌子懒洋洋地飘着, 里头坐满了歇脚的人, 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卖瓜果的、扯布头的、吆喝着祖传膏药的,声音混在一起, 成了埠头嗡嗡的背景。


    清河埠, 自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繁华。


    人人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讨价还价, 说笑叫骂。没人留意河上又多了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更没人注意船上下来的一对年轻男女。


    船晃了晃,抵住简陋的木码头。


    魏世誉先一步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站稳了, 极自然地回身,朝舱里伸出手。动作是预先想好的流畅, 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是透着股紧张的, 尤其在姜昀之从门中探出身后, 他的手更僵了。


    似是怕自家师妹太过冷淡,不接他这一茬。


    姜昀之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神情,她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手, 目光平静, 略一停顿, 她还是将手放了上去,虚虚地搭着。


    魏世誉的手合拢,温和地笑道:“娘子,当心脚下。”


    “嗯。”姜昀之轻声应道,她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脚步很稳,随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嘈杂的埠头,魏世子努力循着民间丈夫该有的模样,替姜昀之拂了下并不凌乱的鬓发,姜昀之瞥了他一眼,没有避开,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守礼的疑惑,并无半分魏世誉所期盼的暧昧。


    她抬眼:“还没好么?”


    “好了,不乱了。”魏世誉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仿若真是个满心都是妻子的夫君,“先寻个客栈落脚吧。”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姜昀之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兄,我为何感应不到任何有关妖邪的气息。”


    清河埠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个存在祟物的地方。


    “这就是迷鬼的厉害之处。”魏世誉道,“这大街小巷里的人每个都看起来寻常,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隐匿身份的迷鬼。”


    他道:“要想迷鬼出来,只能以身诱之了。”


    姜昀之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魏世誉瞧着她严肃的模样,心觉可爱:“娘子,你开心些。”


    姜昀之没能明白的意思,以为师兄是在暗示她只有装作真正的夫妇,才能将迷鬼引诱出来。


    她若有所悟,抬起手,轻轻挽住魏世誉的臂弯,动作有些僵硬,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少女手臂的绷紧。


    魏世誉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盯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侧脸平静,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魏世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将头扭回去,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出众的面容引起不少行人的注意,在他们眼中,相依的二人俨然新婚的夫妇,恩爱而默契。


    两人踏入了客栈。


    柜台前,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魏世誉道。


    “两间上房……”姜昀之下意识道。


    空气凝了一瞬。掌柜这才抬起眼皮,古怪地扫了他们一眼。


    魏世誉收紧手臂,将她虚挽的手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温和地望向她:“娘子…又同我闹脾气了?”


    姜昀之愣了愣,浅笑道:“罢了…听你的。”


    “一间上房。”魏世誉转向掌柜,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小小龃龉。


    走出客栈,喧嚣再次涌来。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姜昀之依旧挽着他,已然没那么僵硬,魏世誉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替她拂开耳畔的碎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看左边,那个捏面人的,像不像师父生气时的胡子?”


    “我没瞧见过师父。”少女低声道。


    “他归隐去了,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了,下次我拿他的画册给你看,一个红面矮个儿的老头,随便聊些什么他都能炸…怪不得早早归隐,按照他那个脾气,再在尔虞我诈的天南宗混下去,迟早会被气厥过去。”魏世誉同她胡扯着。


    姜昀之被逗得唇线往上翘了几分,又轻声责怪道:“到底是师父,不可如此不敬。”


    “是,我说错了,”魏世誉一门心思想逗她笑,心里哪还有什么敬不敬的,“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更翘些。”


    路过一个蒸糕摊子,白汽腾腾。


    魏世誉停下,买了一小块桂花糖糕,用油纸托着,他自然地将糕递到她唇边,眼神里带着询问:“阿昀,来一些?”


    姜昀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的糕点,又望向四周的旁人,其余的伴侣,确实都是这般互相喂食的。


    四周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姜昀之低头就着魏世誉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糕。


    魏世誉垂眼望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沾上了。”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会儿,才缓缓移开,太过亲昵的动作让她错开魏世誉凝视她的眼神,移开了目光。


    按照扮作夫妻的计划,他们依旧在街道上游走,试图吸引迷鬼的注意。


    起码得告知清河埠的迷鬼,此时此刻,它的领域多了一对能令它修为大增的存在。


    一路南下,两人走出集市,走到了僻静的巷口转角,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魏世誉的手在巷口阴影里将姜昀之轻轻一带,两人走进了巷子,四处无人,他们需要执行昨天约定好的计划。


    ‘行亲密之事。’


    其实也没有多亲密,就是扮作夫妻的模样,假装亲吻,但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而言,已然是过分逾矩。


    墙是灰的,墙角蔓着潮湿的青苔,远处市声变得模糊,魏世誉心脏跳得很快。


    “迷鬼也许就在附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烫人的很,落在姜昀之脸上,“得……做得像些。”


    少女没说话,只是清冷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树、看石头没什么区别,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魏世誉心中的火越烧越高。


    他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手指轻微地抖了下。


    “闭眼。”他道。


    姜昀之依言闭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魏世誉弯下身,将姜昀之困在墙边,气息朝她凑近,又在离她唇角咫尺的地方停下,两人太过靠近,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如同雪后松针的气息。


    魏世誉的唇悬在她唇角外侧,呼吸彼此交融着,他闭上眼,不是为了伪装,而是不敢再看,他怕再看,忍不住地真就亲了下去。


    可他不能。


    只能停在这折磨人的咫尺之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碾过她唇角,留下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痕。


    少女睁开了双眼:“好了么,师兄?”


    “再过一会儿。”魏世誉轻声道。


    姜昀之认真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僵持着这个动作贴在墙边,仿若真在墙边交吻了许久,半炷香后,魏世誉撤开了身,不自然地望向姜昀之的唇角。


    而少女依旧凝重地环顾四周:“师兄,它似乎没来过。”


    她没感应到任何有关邪祟的气息,就算迷鬼气息隐匿的再好,如果真的发现他们的话,肯定留下踪迹的,哪怕一丝一缕。


    魏世誉:“看来它没瞧上我们。”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或许我们明日再来试试……”


    “师兄,我觉得是我们太假了,”姜昀之端正地望向他,“也许我们该真吻下去才行。”


    如此端正的口中,说出一句让魏世誉定在原地的话,俊朗的眉眼朝她望来,似是被她的话给劈呆了,没了反应。


    高大的身影呆呆地被姜昀之给抵到了墙边。


    少女踮起脚,没有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正直的决断,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魏世誉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难道他藏匿得很好的那些阴私的、腌臜的梦,被他带到了白日么?他垂眼,能看到姜昀之近在毫厘的眉眼。


    不是梦。


    魏世誉一直虚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急切地将她死死按向自己,他弯下腰,加深了这个吻。


    姜昀之被撬开了唇关,有些迷茫地望向他,不过为了吸引迷鬼,她并没有后退,任由魏世誉含住了她的口舌。


    魏世誉几乎将姜昀之的下唇碾得变形,两人的牙齿无意识地磕碰了一下,舌尖生涩地搅动着,一个人在躲,另一个人立即追了上去。


    交吻间,姜昀之的嘴唇被魏世誉厮磨得发热、发红,她的呼吸终于乱了,她说了句“师兄……”,没能说完,又被魏世誉的吻给堵了回去。


    搅动着,呼吸着,吻着,时间有些太久了,久到姜昀之有些呼吸不上,等两人分开的时候,她的手撑在魏世誉的胸膛上,显然有些脱力。


    魏世誉像是这才找回了理智,低声道了声歉:“阿昀,我……我适才失礼了。”


    “没事,”少女淡淡地摇头,语气有多淡,唇角就有多红,“是我先提议的。”


    从刚才起,她腰间的环佩声就一直没停下,两声、三声、四声……整整响了八声。


    她抬眼,正要说些什么,话却停住了,因为她的目光正好扫到了巷口的对面,抬眼处是一栋旧茶楼的二楼,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魏世誉也注意到了:“是迷鬼么?”


    姜昀之和二楼的那道身影对上了眼神,那一刹那,她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迷鬼,是岑无朿。


    他冷漠地望着他们二人,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虽不是迷鬼,却比所谓的迷鬼,要恐怖上千百倍。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妖女。”


    神器的尖叫声几乎能将房顶冲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这辈子, 永远记得这一天,它随着契主的视角看到的岑无朿的那一刻。


    神器觉得天地都在旋转,自己的小命也在随之被命运给倾轧, 嘴中不断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完了!


    此时此刻, 它觉得这世间大概没有任何存在比契主更可靠了, 因为昀之立于原地,除了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外, 好似没什么异常。


    神器已然彻底宕机晕了过去, 晕倒前,它看到岑无朿下了楼, 朝他们走来了。


    当岑无朿在巷口出现的时候, 魏世誉这才看清了是他,并不是阴鬼。


    岑无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河埠?


    魏世誉眯起丹凤眼:“岑总督, 你怎么会在易国?”


    “阿昀,这是岑剑尊。”魏世誉替姜昀之解释着,“明烛宗的大弟子,你是琅国人, 应该听说过。”


    脸色苍白的少女随之行了个礼,她垂眼, 一声不吭。


    岑无朿从刚才到现在, 脸上始终是面无表情的, 他先是沉沉地应了一声易国世子的招呼,而后深深地望向姜昀之。


    看到她眼中并无半分慌乱后,岑无朿的脸上这才出现了神情,那是一抹冷笑, 笑中透着彻骨的凉意。


    仿佛他望着的, 是他的失散多年的仇人。


    魏世誉察觉到岑无朿一直在盯着他的师妹, 他走上前,遮住岑无朿冒犯的目光:“剑尊这是……认识我的师妹?”


    “岂止是认识,简直熟稔,之明,你说是不是?”岑无朿怒极反笑。


    “之明?”魏世誉问,“阿昀,他唤你…之明?”


    常在官场中游走的世子,左眼皮子莫名地跳个不停,多年谋算的老经验告诉他,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还没琢磨出什么不对劲,袖袂被身后的少女牵住。


    她像是有些害怕生人,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难得被依赖,魏世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他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他认错人了,你被吓到了?”


    姜昀之脑子里的思绪不停转动着,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抬眼,仿若第一次见岑无朿般认真将他打量:“你怎么知晓我从前的名字叫之明?”


    少女的眼中,有迷惑,有不解,她望着冷漠的岑无朿,深黑的眼颤了一下,像是这才认出了他:“你是……”


    岑无朿:“你还要……”


    姜昀之打断他的话:“表哥?”


    “你果真认识他?”魏世誉问,“表哥?”


    岑无朿是阿昀的表哥,两人还有这样的关系?


    “幼时见过几面,说是表哥,但也只是敬称,很远房的亲戚,隔了许多代了。”她抬眼道,“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表哥,更没想到表哥竟然在琅国当了官。”


    她以假乱真地感慨道:“真是……多年没见了。”


    如若神器现在还醒着,必定要感慨契主的演技炉火纯青到让人分不清真假,且抗压能力堪称恐怖。


    姜昀之表面有多平静,袖下的手攥得有多紧,紧得手心都快出血了。


    她在赌。


    她在赌岑无朿会不会戳穿她,还是看着她继续演下去。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会选后者。


    岑无朿静静地望着姜昀之,他从未想到她在外人面前,竟然是这么一个模样,冷淡、禁欲、恪守礼法,和在他面前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她淡淡地望着他,脸上并无半分慌张,天光照在她的侧脸,甚至照出几分柔和来。


    她不该修道,该去当戏子的,他现在都快恍然了,恍然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个远房到不能远房的亲戚。


    “表哥?我没……认错你吧?”她甚至在主动唤他。


    岑无朿背在身后的手蜷紧,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他应下了。


    他发现自己也挺适合当戏子的,他应下此句的时候,口中竟然没有他原以为的咬牙切齿,有的只是沉重的冷漠。


    “原来魏世子的师妹竟然是我多年未见的表妹。”岑无朿望向魏世誉,“如若早些知道,我该早些来拜访你的。”


    魏世誉客套地应下此句,不过背过身的时候,英朗的眉眼,不自禁地皱了皱。


    他本能地厌恶这个琅国的剑尊,从第一面开始。


    本身就厌恶的人还和他的阿昀存着表哥表妹的关系,更让他觉得烦扰。


    不过再次望向他时,世子的脸上挂上了常带的笑脸:“岑剑尊怎么来了清河埠,莫非也是为了……”


    岑无朿接过话:“为了清河迷鬼。”


    “同一个目的。”魏世誉道,“我带师妹前来试炼。”


    他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客栈了,岑总督,此处不是世子府,我无法招待你,我们就此分开?”


    岑无朿冷笑一声:“就此别过。”


    魏世誉和姜昀之离开,姜昀之经过时,岑无朿侧过了身子,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离开。


    “表哥,再见,有空我们再叙。”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跟着魏世誉离开了。


    岑无朿望着她的背影。


    原来她能将礼行得如此端正,原来她在他面前的不正经都是装的……


    说是拜别,回到客栈后,魏世誉发现客栈中又坐着那位剑尊。


    魏世誉:“……”


    真是阴魂不散,连客栈都和他们选的同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岑无朿是故意的。


    他不仅故意选了这个客栈,还多买了一间客房,他坐到魏世子跟前:“世子应当同你的师妹在假扮夫妻?既然是假扮,没必要非得休憩同一间,她是我的表妹,就算你是她的师兄,也不该为了捉妖祟而怠慢她的闺誉。”


    魏世誉瞧着姜昀之上楼去收拾衣物了,面对岑无朿时,脸上少了一贯温和的笑,面色逐渐冷下来:“岑总督还真是热切,面对多年未见的表妹,如此贴心。”


    他又道:“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真的让她和我同宿一间。”


    他好歹也算个正人君子,除了在梦里,没那么多龌龊心思。


    “刚来客栈时是为了装样子才只定一间,过后我又让人替我定了一间,阿昀喜静,我既没打算冒犯她,也不会在夜色里打扰她。”魏世誉道。


    “如此,”岑无朿道,“甚好。”


    姜昀之在二楼站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走下来了,她在岑无朿的对面坐下,拿起碗筷。


    魏世誉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的碟子里。


    “多谢师兄。”姜昀之道。


    听到‘师兄’二字,岑无朿锋利地抬起了眼,曾几何时,他还以为这个称呼独属于他,他放下了碗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桌子下,姜昀之伸出手,紧紧地拽住他的手腕。


    岑无朿停下,目不转睛地盯向她。


    姜昀之淡淡地望向他,眼中有几分藏匿的很好、只有他能懂的恳求。


    岑无朿青筋毕露的手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姜昀之轻轻松了一口气,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岑无朿没松开。


    他用力地攥着她,力道大到少女的手背上被攥出了红印儿。


    岑无朿恨不得将她给拽起来,想将她的手给捏碎,起码在这一刻,他憎恨着她。


    他从未知晓自己还能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


    姜昀之桌下的手吃痛,面上却半分波动都没有,只安静地吃着饭。


    感受到对面松开了她的手,她缓缓地收回来,等手上的充血散去后,重新放到了桌上。


    岑无朿夹了一块木耳给她:“表妹,多吃些,你太瘦了。”


    “多谢。”姜昀之不悲不喜。


    魏世誉手中的箸停了下,他抑制着心中的不悦:“她不喜欢吃木耳,你不知道么?”


    姜昀之已经将木耳吃下去了。


    “是么?”岑无朿平淡道,“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表妹的口味变了,幼时,我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些。”


    原来,她在不同人面前,喜欢吃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如此煞费苦心……到底为了什么。


    “说得有多亲近。”魏世誉眯起赤金的眸子,“我看你表妹重病求医时,你也未曾施手。”


    “重病?谁?”岑无朿盯着姜昀之,“表妹,你病了么?”


    原来她在易国世子面前,是个病美人。


    “过往的事了。”姜昀之轻轻摇头,“不必再提。”


    她望向魏世誉:“当年太多事发生,我的病和表哥并无关系,既是远房,又分割多年,他并不知晓我的状况。”


    “阿昀心善,喜替人开脱。”魏世誉散漫地勾着笑,话里话外都是刺。


    一场饭吃得神器是大汗淋漓,一句话都不敢说。


    终于吃完饭,神器立马道:“契主,咱们赶紧走吧。”


    再不走,神器又要再次晕过去了。


    姜昀之行礼后告别,朝二楼走去。


    桌旁又只剩下魏世誉和岑无朿,两人直视对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流动着。


    如若这里不是清河埠、不是凡间,两人说不定就要打起来了。


    魏世誉说不清理由,他本能地讨厌坐在对面的这个道貌岸然的剑尊,岑无朿亦如是,从第一面时,便不喜这散漫的易国世子。


    现在想来,所有的讨厌都是有缘由的。


    “天色晚了。”相看生厌,魏世誉开口道,“我也该去歇下了。”


    敷衍地一拱手,魏世誉阔步朝二楼走去,站在二楼,他垂眼望向一楼的岑无朿,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不见心为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原本是想去找阿昀再说些话的,现如今有这么个名义上的表哥盯着,他行事都不方便了。


    真是麻烦。


    姜昀之回到厢房,闭上了房门,她转身往里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她转身要离开,被岑无朿死死地拽住了。


    “师兄……”少女艰难地吐出话语,“你听我和你解释。”


    岑无朿握住她的下巴,抬起:“你向来会说话,十万个借口也是能编出来的,可惜,我不想听了。”


    他沉沉地望着她:“你知道魏世誉是怎样的人么?知道他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算计过多少人么?你觉得,有我在你身边,他多久能察觉出我和你之间的异常?”


    “还有,”他冷冷地望着她,“他能听信你的算计,不过是因为被情意蒙住了脑袋,犯了蠢,也轻视了你,和我一样。”


    姜昀之知晓,所以才一直想着尽快完成卧底任务,尽快离开他们。


    天道之子能一时被她蒙骗,但不会永远不会蒙骗,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她抬起眼:“我知道。”


    她望着岑无朿:“师兄替我瞒着他,不就好了么?”


    “什么?”岑无朿怀疑自己听错了,竟能从少女口中听到如此无耻的话,“你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刚想说什么,姜昀之踮起脚,吻住了他。


    如此,无论什么难听的话,都被呼吸给封住了。


    岑无朿推开了她,却又同时狠狠地拽住了她的手腕,盯着她,眼中像是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沉默片刻,想要呵斥些什么,最终化为了两个字。


    “妖女。”


    说完,他将人拽进自己怀里,低头,用力地亲了上去。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为了吸引你。”


    少女比任何时候都要主动。


    她紧紧地抱住岑无朿, 如同抱着自己的爱侣般同他亲吻,柔和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勾引,并不被岑无朿的怒气给带偏, 她勾住岑无朿的脖子, 轻轻地舔舐着他的唇角, 化被动为主动。


    岑无朿不禁也慢了下来。


    吻不再针锋相对,他能感觉到姜昀之的温柔, 这分柔和, 让他有些恍惚,就好像无论什么怒气, 到她这里, 都会慢慢地包裹住,而后融化。


    啃咬变成了摩挲, 上唇磨着下唇,暗含几分少女的撒娇,呼啸交融着,岑无朿箍着姜昀之腰身的力道轻了几分, 逐渐地,又轻了几分。


    他叹息一声, 充满了无奈, 但心中的怒气, 早就在她的靠近中慢慢地消失。


    两人分开,姜昀之嘴角湿漉漉的,眼中几分亦真亦假的笑意,认真地望着他, 仿若这天地间, 眼中只有他。


    岑无朿就像一只被套牢的苍龙, 什么话都忘了,死死地盯着她嘴角的湿意,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不知何时,他将她抵在了榻旁。


    姜昀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无辜而柔和,让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如此……”岑无朿想说‘良善’两个字。


    如此良善,却用谎言将他耍得团团转,什么阴沉什么偏执都是假的,她就是要靠着这些吸引他的注意,将他拽入她的陷阱,越扎越深。


    偏偏他中了招。


    “既然你的真实性子是这样,为何又在我和旁人面前装成别的模样?”岑无朿盯着他。


    在他面前一副满怀心思的模样,在那个易国世子模样,又那般冷淡清高。


    “为了吸引你。”姜昀之将旁人避而不谈。


    聪慧的少女知晓当下局面不能再扯谎,真诚地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有师兄见过。”


    这话真有几分用,岑无朿的眸子变得没那么冷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师兄……”姜昀之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


    岑无朿沉声道:“坦白从宽。”


    他盯着她:“你如此做总该有个理由,理由是什么?”


    姜昀之沉默了会儿,白皙的手依旧攥着他的袖袂,沉默片刻后,徐徐将神器的事说了出来。


    是实话,但掩藏了部分事实。


    她说了神器的事,他和魏世誉的事,但隐去章见伀没说,也没说自己出自飡松宗。


    出身、经历、神器的由来都是真的,但隐去了一些线索,给她将来的撤退留好了后路。


    如此,就算岑无朿去查,也不会错。


    两人说话时,姜昀之依偎在岑无朿怀中,亲昵的距离能让对方不那么容易被激怒,屋内没点烛火,昏暗的光影下,两人的身影靠在一起,姜昀之一句一句地解释着。


    岑无朿以为这背后有着什么卑鄙的缘由,没曾想她的靠近,最后竟然是他在受益。


    “师兄,你难道没觉得,最近神魂灼烧没那么频繁了么?”姜昀之道,“其中,有几分我的功劳。”


    岑无朿愣了愣。


    确实,往日里,那些邪祟日日都会出现来找他,可最近几个月,它们出现的频率日渐减少,从一日一次变成两日一次、三日一次……最近,得四五日,邪祟才会出现一次。


    “如果达到了六十分,”少女挑着有利于自己的说,“就能彻底脱离过载灵气的诅咒了。”


    信息量太大,岑无朿缓慢地理解着。


    他和魏世誉是同一人……不,上万年前,是同一人?


    这个事实让他更觉得厌恶,正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才将独属于他一人的师妹推向了另一人。


    那般散漫、游戏人间的世子,怎么配得上她的亲近?


    “所以……”姜昀之轻声道,“师兄,我也是无奈之举啊。”


    “你灵府那东西控制着你?”岑无朿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的丹田前。


    “是……”姜昀之让神器背了锅。


    他语气冰冷,似要将灵府里的神器拖出来的,千刀万剐。


    灵府中的神器急得大气不敢出,虽然它知道岑无朿无法把它弄出来,但还是害怕得瑟瑟发抖。


    岑无朿的手摸索了会儿,见确实无法将神器找出来,终于放下了手,神器大大地松了口气。


    “毕竟有神力的存在。”姜昀之察言观色,“这件事,我只能独自去完成,师兄帮不了我的。”


    “它为什么会选择你?”岑无朿问完便知道了答案。


    这般的任务,如若要换个人来他眼前晃,别说好感,他连印象都留不下。


    “许是……”少女道,“我比较合师兄的眼缘?”


    “问问你灵府里的神器,”岑无朿冷声道,“我若是将魏世誉杀了,会如何?”


    姜昀之一惊。


    神器更是大惊:“那你也会死啊,毕竟你们的神魂上万年前是同一个本源。”


    她轻声道:“师兄……也会死。”


    岑无朿的神色更冷了。


    这意味着姜昀之还得在那个所谓的世子面前周旋,直到达到六十分,才能获得自由,回到他的身边。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若在被啃咬,通着骨头的不适。


    “师兄,都是我的错。”少女可怜巴巴地盯着岑无朿,贯会装委屈的。


    岑无朿盯着她,也不知道心中是何种滋味。


    他是……动了心么?


    他本能地否认着。


    据她所说,他对她的好感,只有三十几分……三十几的分数,他难道就对她情根深种了?不可能。


    可他终究是中了她的招,而这些招数,偏偏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他苦恼了多年的神魂灼烧,解药竟然是她。


    是解药,也是毒药。


    他不习惯如今的自己,心中总是想着她,为了她的每一句话情绪波动。


    他何以如此……他何必如此?


    现如今他知晓她做什么,不如就像合作一般,让她去做,然后公事公办的让一切停在六十分,如此一来,各自离开,他落得清闲,她也轻松。


    如此说着,岑无朿的手将姜昀之的手臂越握越紧,姜昀之有些吃痛,轻轻地皱起眉。


    她道:“师兄不必如此说,我同师兄,从来不是公事公办的。师兄让我离开时,我再离开,师兄不让我离开,我说什么都不会离开的。”


    岑无朿望着她波澜不动的眸子,没信。


    她的双眼深黑而有神,眼中是他欣赏的平稳和坚定,可除此之外,没有半分对世间情意的留恋。


    除了责任外,连半分红尘气都没有。


    他突然有些可怜那蒙在鼓中的魏世子,他起码知道她的真面目,那人半分不知,无法看到她的真实柔和,无法看到她眼中的无情和宁静。


    “你眼中无半分情意,估计连情窍都没开,何苦强迫自己做这些?”岑无朿垂眼望着她。


    姜昀之依旧坚持着说辞:“我是真心喜欢师兄的。”


    “喜欢?”岑无朿抵着她的下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师兄难道就知道么?”少女认真地望着他。


    岑无朿的手定了定。


    岑无朿,自出生起眼中只有修炼,曾也静心于无情道,如若不是姜昀之的出现,他根本无需体会如今的波动,更无需去思考这些变化,是否和‘喜欢’两个字有关。


    他道:“就算将来,我对你真到了六十分,那也不是喜欢。”


    姜昀之抓住这话口:“无论如何,我和师兄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总是盼着师兄好的,只要师兄能让我留在身边,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岑无朿翻身,高大的身影将姜昀之压在身下,“这样也可以么?”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可以。”


    他扯开她的衣襟,她却依旧信任地望着他:“师兄想做什么,都行。”


    那真挚的眼眸,就好像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侵染她。


    岑无朿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道心比不过旁人,内心中升起的不是恼怒,而是一股深深的无奈和……疼惜。


    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无情性子。


    他将她的衣襟掩了回去,骨节分明的手抚向她的眼睛:“为什么这般看着我?”


    如此柔和,又如此没有半分情意。


    她的心中,大概没有三情六欲的,屏蔽了除本心之外的一切,就算有他,也是敬意,和责任,旁的,什么都没有了。


    少女抚向他的手背,用脸颊贴了贴他的手心:“师兄的手好凉。”


    她的无意总能勾动他的心弦,岑无朿弯下身,用力地亲了一口她的眼尾,让她无情的眼尾因他而泛红,又揉乱了她的发丝:“你最好,永远都别对我动心,也别对任何人动心。当然,我也是。”


    少女还是那副说辞:“我的心中,永远都有师兄。”


    ‘不能顺着伴侣的气话说’,‘永远不能承认伴侣说你不爱他的话’,这是《狐狸和书生》教她的两大准则。


    就算今日天塌下来了,水掩过来了,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说辞。


    看来,书上的话是有用的。


    起码师兄只是亲了她的眼角,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唯一最让姜昀之最失望的事,就是她一点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她被岑无朿禁锢在怀里,硬生生抱了一整夜,她躺在师兄的怀中,虽睡不着,但难得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早上起来,她从师兄怀中坐起身,乖巧地唤了一声“师兄早”,岑无朿替她理了理衣裳,沉沉地瞥了她一眼,这才将她放走了。


    走出房门,姜昀之颇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吓得一宿没睡的神器更是如临大赦:“天地轮转!死后余生!扭转乾坤!船到桥前没路就自己造路!”


    神器:“我就知道我死不了!”


    神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今日大难不死,往后必有大福!”


    神器径自中二着,姜昀之的注意力放在门外的魏世誉身上,有几个人簇拥着他站在一旁,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她走过去,行了个礼,魏世誉朝她挥了挥折扇,示意她也过来听。


    一个青衫男子问道:“死人了?”


    另一人跟着道:“又死人了?”


    “死的是一对新婚夫妇。”


    “又是如此?”短短几个月,清河埠死了不下三对新婚的年轻男女。


    “这以后谁还敢成亲啊?最近清河埠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多的煞事?该不会真的如同那个道士说的,我们清河埠来了妖邪吧?”


    众人如临大敌,都怀疑身边的人是迷鬼的化身。


    姜昀之走到魏世誉身旁:“没想到已然有道长比我们先一步,比我们先来了清河埠,还识破了迷鬼的身份。”


    “有几分本事。”魏世誉问旁人,“你们口中的道长,可想好了如何破局?”


    “我听道长说了,他准备找一对八字合适的男女假成亲,来吸引迷鬼来附身,然后抓住它。”那人道,“可惜找了好几日,都没能找到符合条件的年轻男女。”


    “诶?”青衫的男子突然望向姜昀之,又望向世子,“你们不就正好一男一女么,你们要不要去试试?”


    魏世誉望向姜昀之,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姜昀之轻轻地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如我和你来?”


    魏世誉面色一凝,望向缓缓走来的岑无朿,但岑无朿只盯着姜昀之:“你觉得如何,表妹?”


    有人明着要夺他所爱,魏世誉反而冷静了,他收起折扇,朝青衫男子道:“既然要看八字,不如请小兄弟先引个路,我们去见了道长,再看看能不能帮的上。”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成亲喽!”


    清河埠东南角, 宅院的后门敞开。


    里面站着几十号人,全是青壮年,男女分开, 个个都是被抓壮丁前来充当‘假拜堂夫妻’的人选, 大家听说是要抓鬼, 一个个都面露土色,可悬赏的银两又特别高, 令人左右为难。


    一张掉漆的太师椅上, 坐着个干瘦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 袖口油亮, 怀里抱着一把秃毛拂尘,正在替这些人算八字。


    八字合适的, 才能入选。


    毕竟迷鬼挑人,看八字。


    姜昀之踏入院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嚯,竟然有人主动来报名么, 一来就是三个。”


    魏世誉紧跟着踏过门槛,看到老道长后, 眼神一定, 眉尾一挑。


    怎么这么巧……


    这两日真是……熟人扎堆啊。


    他弯下腰, 凑到师妹的耳畔道:“你昨日不是好奇云游的师父长什么样么,你瞧,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老道长看到来了个熟人也并不热忱来打招呼, 只抬眉瞥了眼, 而后自顾自又算八字去了。


    倒是少女一惊:“可要去行礼?”


    “别了。”魏世誉拦住她, “他干事儿时,不喜人打扰,也不喜别人点出他的身份,古怪性子,别理他就行。”


    岑无朿往前走了一步,将低语的魏世誉和姜昀之分开,高大的身影立于他们之间。


    魏世誉冷漠地看着他,再次望向姜昀之时,眼中只有温和的笑意。


    排队排了两炷香的时辰,前面所有排队的人八字都没能被林老道看上,拿了几串铜钱兴冲冲走了,嘴中呢喃:“真好,又不要上阵诱鬼,又能拿钱,下次还来……”


    百姓们开心,帮助林老道抓壮丁的衙役们开心,兴致勃勃要抓鬼的林老道也开心……魏世誉不开心。


    “下一个。”林老道望着眼前的徒弟。


    魏世誉欲言又止:“这位老道,你再看看我的八字,我这么硬的八字,不适合抓鬼?”


    林老道言简意赅:“不适合。”


    魏世誉:“……”


    林老道朝魏世誉身后的岑无朿招手:“下一个。”


    魏世誉抿了抿薄唇,终是站起身走了,走到姜昀之身旁,见她用眼神安抚着他,唇角不自禁勾了起来,又见岑无朿也被林老道说了句“下一个”,唇角的笑意若狐狸般,幸灾乐祸起来。


    “下一个。”林老道朝姜昀之招手。


    姜昀之身后,立着两道高大的身影,石头一样杵在那里,跟守卫似的。


    林老道一抬眼:“你们能不能让让?挡光。”


    两块高大石头分开来后退一步。


    林老道:“……”


    姜昀之朝林老道端方行了个礼,这才坐下。


    看着这师门礼,林老道手中的笔顿了顿,他望了一眼姜昀之,又望了一眼她身侧的魏世誉,像是明白了什么。


    臭小子……还以为他这游戏人间的弟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动心了,原来,也会败在‘情’这字上。


    林老道又望了一眼岑无朿。


    看来,遇到的困难还不小。


    回归正事,林老道认真地给姜昀之掐算起八字,眉头逐渐皱起。


    有意思啊这个八字……极其能吸引邪祟。


    “留下。”林老道停下掐诀的手。


    “好。”姜昀之再次行一礼,这才起身让出座。


    看姜昀之被留下,魏世誉走到她身旁,轻声道:“迷鬼虽可怕,但有师兄在,你不必怕。”


    “师兄,我不怕。”她道。


    见岑无朿一直望着她,她亦对着他浅笑道:“表哥也不必担心我,我这次来,便是想认真试炼的,虽面对的是大乘期的迷鬼,我亦想一试,能被选上,是我的幸运。”


    岑无朿沉默片刻:“量力而行。”


    “选出来了,你,留下。”林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我吗?”坐在凳子上的是一个清秀的书生,大清早的被他的衙役爹拉来当壮丁,又莫名奇妙被选上了,一双眼睁大,手指指向自己,“我?”


    这丧命的活儿,就这么被选上了。


    他战战兢兢得,却又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两股颤颤,站起来时颇有些‘大丈夫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意。


    他本想迎接父老乡亲们的鼓励目光,谁曾想,两道冰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肩头,迎面看到两位煞神,长得跟神话本子里的神官一般,让他仰着头也不敢直视。


    林老道看热闹不怕事大,替书生一指:“这位就是你今日要成亲的假娘子了。”


    姜昀之见他望来,拱手一行礼:“正是在下。”


    书生连忙还礼,望着眼前的姑娘,连话都说不出了,脑海里上百句有关美人的诗句环绕着他,环绕来环绕去都觉得这些词太俗,配不上眼前的姑娘。


    比起美,她身上那股肃正的柔和更让他心惊,古人曰‘芝兰玉树’,原本书生总觉得是用来形容男子的,如今见姜昀之站在他面前,却不由自主想起这四个字。


    “不必怕。”姜昀之见他害怕,正色道,“我略通术法,若是迷鬼现了身,我会护住你。”


    书生:“多谢。”


    他身后传来的那两道目光愈发冰冷,冰冷到几乎要将他劈开。


    书生:“……”


    全场林老道最开心:“成亲喽!”


    成亲此事,当三拜成礼,合卺交杯,结发同心,牵巾共盟……这些,今日这成亲全没有。


    毕竟只是个假成亲,趁着夜色吆喝几声,姜昀之同书生回到内室。


    红烛是借来的,火光在贴着褪色“囍”字的窗棂上跳动,桌上摆着两杯未动的合卺酒。


    两人并排坐在大红缎面的椅子上,沉默不语。屋子里静极了,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的火星。


    书生害怕地四处乱看,他倒是想说些什么,又怕真的招来迷鬼,上了他的身。


    他望了望姜昀之,见她平静地端坐,一副百祟不侵的模样,也定了定心,尽量不再东张西望。


    姜昀之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略微轻动,在数门外符纸的动静。


    如若每一息动三下,说明周围正常,并无妖邪,若是每一息不止动三下,便说明妖邪逼近,必当警惕。


    一、二、三。


    符纸翕动的声音和烛火摇动的声音逐渐重合,她如此端坐着,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少女沉稳的坐姿未动半分。


    一、二、三。


    姜昀之耐心地等着。


    一、二、三、四……


    夜风穿过窗缝,烛火猛地一歪,姜昀之抬起了眼。


    来了。


    红烛的火苗往下一矮,屋子里陡然冷了下来,不是风寒,是一种阴冷,贴着地皮,沿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漫进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陈腐腥味。


    迷鬼。


    姜昀之依旧淡淡地端坐在原处。


    她能感应到它的逼近,无形的,滑腻的,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向她靠近。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动手,毕竟抓住迷鬼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寄生,从它散发的环境里,抓住它、杀死它。


    烛光变得幽绿,映在书生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书生怕得双目泛起红血色,想要逃跑,姜昀之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让他坐在原处。


    这时候往外跑,可能会被迷鬼杀死。


    阴冷的气息终于攀上了她的脚踝,像无形的水蛭,蜿蜒而上,忽而,带着深深的戾气,扎入了她的后脖颈。


    “现在,你的身体是我的了!”喑哑的声音在神识内响起。


    姜昀之手臂绷紧,感觉到有东西扎入了自己的身体,意识若被拉入了迷雾,坠入其中,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猛地一推身旁的书生:“跑。”


    书生被直接推出了数十步,推开门,大步往外跑。


    他往回看了一眼,门已紧闭,里面的烛火散发着青白的幽光,若鬼怪的瞳仁,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运逃。


    “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在了他的肩上。


    书生回头一看,发现是魏世誉:“你、你怎么进来了?”


    院子不是被那个林老道用符纸给围起来了么,他怎么进来的?


    “她如何?”魏世誉皱起眉。


    “被、被寄生了。”书生言语混乱地回忆起适才的光景,“她晕过去了,然后又立起来了,把我往外推,我出门前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魇进去了。”


    话没能说完,魏世誉已然走了,踢开门后往里走,一把拽住了姜昀之:“阿昀。”


    姜昀之身体僵硬,额头冒着冷汗,双眼定定地看着空白处,眼珠子转也不转,魏世誉摸着她的手腕,紧紧地皱起了眉。


    怎么会这样。


    阿昀竟然真的被魇住了。


    世间难得有阿昀这般道心坚定的人,她都能被魇住,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魏世誉紧紧地握着姜昀之冰冷的手,默念一声师父适才对自己说的‘关心则乱’,等待姜昀之从幻境里走出来。


    被魇住说明陷入了幻境中极深的地方,但并不意味她不能走出来,可……


    被困住越久,对她的身体越不好,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心破碎,灵丹自毁。毕竟,幻境中能困住她的,永远是最难以走出的伤痕。


    魏世誉将姜昀之被汗沾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心想到底是什么往事,让她如此久了,还没走出来。


    又过了一炷香,姜昀之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魏世誉眸子一缩,用力地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咬舌头。


    够了。


    他无法用她的安危来赌。


    魏世誉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道符印,片刻后,他的身体倒下去,落在了姜昀之的身上,两人齐齐倒进了大红绸缎铺就的床榻。


    他亦入了迷鬼的幻境。


    火光在“囍”字的窗棂上跳动,宅邸外的符发出朔朔的动静,宣告着有两个人陷入了迷鬼的幻境。


    宅门前,林老道摘下一张符,缓慢地摇了摇脑袋。


    “臭小子……”


    他就不该将那小子放进结界里。


    他都说了,关心则乱,结果他这平日里精明得不像话的弟子,一头就扎进了幻境。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姜昀之身陷六年前的姜府, 四周全都是妖邪。


    她的手上、身上都是血,手中的长剑被她攥紧,她已然在这里厮杀了一遍又一遍, 无止境的妖邪不断地溢出, 手起剑落, 血珠沿着下巴往下流淌。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来自哪里、要到哪里去, 被彻骨的恨意包裹着,只知道要杀掉眼前所有的妖邪。


    长剑狠狠地贯穿妖祟的头颅, 祟物已经死了, 她冷着眼,不停地将长剑扎入祟物的尸体中。


    越是厮杀, 心中的沉闷愈是无法抒发。


    到底为什么她现在才有能力拿起长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真正地回到六年前,回到姜府被灭门前,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开始。


    身后, 尸鬼的刀拍向了她的后背,少女震了一下, 冰冷地慢慢转身, 长剑割破了尸鬼的喉咙, 血不断网外喷涌,她提起剑,继续往外厮杀。


    下一瞬,她的四周突然一变, 她往下摔去, 再次站起来时, 四周不是血和火光蔓延的姜府,而是烂漫的晴天。


    她站在林子里,身形矮小了许多,变成了六年前的她。


    九岁的姜昀之望了望自己缩小的手,有些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在哪里……她为什么站在这里……刚才的妖邪是噩梦么。


    她又望向了自己手上提着的篮子……对了,阿爹阿娘让她把刚做好的饭菜给兄长送去,兄长身负卫尉之职,现在应该在宫门前带着卫士巡逻。


    宫墙的影子在日头下斜斜地切过来,把青砖地分成明暗两半。小昀之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小跑着到了玄武门西侧的偏门。


    她今日走得真快啊,往日都要走好久才能走这么远……而且,爹娘从来不让她一个人出去的。


    还有啊,今日的宫城怎么看起来不像是琅国的皇宫呢,这样的制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更像是在易国。


    卫戍的兵士比平日多,小昀之踮起脚,在那些高大的身影里寻了半天,没看见兄长的脸。


    一个面生的校尉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孩儿。”


    小昀之有些无措地退了两步,抱着食盒,不知该走还是该等。正午的太阳晒得她鼻尖冒汗。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那个板着脸的小萝卜头。”


    “对,就是你。”


    “往哪儿看呢,往上看。”


    小昀之板着一张冷冷的小脸,循声仰起脖子。


    宫墙内侧,靠近角楼的地方,探出半截歪脖子老槐树。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男孩儿正趴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手肘支着,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遮不住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好熟悉啊……小昀之愣了愣……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他。


    不过,这人怎么在树上?


    “参见魏世子。”有卫士在远处道。


    魏世子?这个称号也很熟悉……


    九岁的魏世誉趴在树上,小小年纪已然有了慵懒的气质,他望着底下的小孩儿,莫名觉得眼熟。


    第一眼瞧见了,便觉得喜欢。


    不应该啊……小世子心想,他活了九年,眼光一向高的很,怎么突然对着个小娃娃感兴趣了?


    但那股从心底散发的喜爱做不了假,小世子觉得有趣,朝她招手:“抱着什么呢?过来。”


    世子让她过来,卫士犹豫了会儿,还是听从命令,亲自将她送进了宫门。


    不过对着小世子行礼的时候,卫士眼中的恭敬并不达眼底,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轻慢。


    小世子看到了也不说什么,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门洞下,见小昀之还站在原处:“不是找你哥么?这点儿权力,我还是有的。”


    小昀之这才小跑着跟上。


    “你怎么不笑?”一路走来,小世子就没见这长得过分好看的娃娃笑过。


    小昀之依旧板着脸:“你为何要笑?”一路上,她就没见这世子停下过笑容。


    小世子:“……”


    问得好,他笑惯了。


    宫里来来去去都是些笑面虎,他和那些人呆久了,便也学起了这些作风,至于这笑意下藏着几分冷淡,几分算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魏世誉:“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姜昀之:“什么日子?”


    “皇帝老儿的寿辰,万寿节。”


    小昀之端正着一张脸:“面对长辈,不可鄙称,更何况你嘴中称呼的是圣人。”


    “好吧,小学究。”小世子道,“你看看我住的地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骂他了。”


    小昀之就这么被拉到了世子在宫中的居所。


    狭小的偏殿简陋无比,挤着不只一个从京外召来的世子,魏世子所处的内室,饮食起居完全不是一个世子该有的待遇,睡的褥子甚至是发潮的。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待遇?”小世子笑道,“古来皇权就斗来斗去,我是父王的儿子,就意味着我在这宫中只是一个人质。”


    小昀之严谨地观察四周,她看到桌上的杏仁酪,走上前。


    “不能吃。”小世子以为她要喝。


    小昀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孩儿才喜欢吃杏仁酪,我是在察看。”


    小世子:“……”你不就是小孩儿么。


    小昀之煞有其事地闻了闻杏仁酪:“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苦味,不像是变质了,更像是下了毒。”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小世子端起碗,将杏仁酪往花盆里倒,“自从半个月前,天南宗派了人来易国,说要在宫中收一个徒弟,这毒仁酪就没停过。”


    他对修道并没有心思,但现在时局变了,如若皇权中的孩子能去天南宗当嫡传弟子,意味着这个人的家族、身后的利益都能被天南宗庇佑。


    这样大的机遇,皇子身后的利益支脉们,都在蠢蠢欲动。


    可天南宗来的那位道长偏偏看中了魏世子,说他天赋异禀,非他不可,如是一来,小世子原本在宫中就不怎么好的待遇愈发岌岌可危。


    “你是说,”小昀之小大人般道,“他们想让那个皇子代替你的身份,去天南宗?”


    “是。”小世子道,“吏部尚书刘显和礼部侍郎周文远,他们出的这个主意。”


    小小的世子,嘴中说起敌对势力时,不显仇恨,但眼中充满了算计。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小昀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宫墙上已有内侍挂起彩灯,远处的烟花台已经搭好,那是为今晚庆贺万寿节补宴准备的。


    按照规制,酉时三刻,皇帝与群臣在观景楼宴饮时,会有连续三波的烟火表演。


    小昀之总觉得小世子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阴险。


    小世子:“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小昀之斟酌道:“你在想,是你的便是你的,永远不能有旁人能拿走,所以你在想办法给他们一个教训和敲打。”


    小世子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小昀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第一次见魏世子,总觉得已然跟他相处很久了,对他知根知底,能猜到他大抵在想些什么。


    她不仅这么想,她甚至心中还升起了几分责任感:“你打算怎么做?”


    小世子:“今日我要让他们尝尝自己的手段。”


    “你要下毒?”小昀之睁大眼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小世子冷笑几声,“他们在观景楼有固定位置,刘显畏寒,总会让内侍在座位旁放炭盆。若炭盆中的银霜炭混入些东西,遇热会放出毒烟……”


    小昀之打断他:“不可。”


    “他们要杀我。”小世子道,“为何我不能报复回去?”


    “这法子太极端,”小昀之道,“如若你被发现了,往后怎么办,你身后的王府怎么办?”


    小世子沉默了。窗外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噤声,是送晚膳的内侍来了,除了例菜,还有一小壶甜汤。


    又是加了料的。


    小世子盯着那壶汤:“你说的对,下毒实在太明显了。”


    小昀之撑着小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算要杀人,也不该用这么容易留下后患的法子。”


    “你有别的法子?”


    小昀之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烟花台:“今日烟火大典,刚才走来的路上,我看到烟花台东南角是储备火药的地方,不过,观望台下也有个棚子储备了少量的备用火药。如若能想个办法让那些工匠打开棚子,将火药开封,再想办法让棚子里‘不小心’失火……”


    小世子跟过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她:“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一见如故。


    她想的法子和他原本筹划的第二个方案,可谓是一拍即合。


    不过,这小娃娃可能心里只想着让他们被火药所伤,吃个亏,可他心中所想,是要让他们死。


    “礼炮轰鸣,火星四溅,烧伤难免。”小世子道,“若运气不好,落下残疾也是可能的。最关键的是,皇上最重吉庆,万寿节期间见血光是大忌,他们不但受伤,还会失宠。”


    事实证明,小孩儿是最容易上头的,尤其是在恶作剧这方面。


    就算是姜昀之,也不可避免地被这大计划给吸引住,忘了给兄长送饭的事儿。


    两个孩子在暮色中对视,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酉时初,观景楼已灯火通明。皇帝与群臣陆续入座,刘显和周文远果然在列,位置靠前,正低声交谈,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们向皇帝提议以皇子替世子的事正中皇帝的心怀,今日受了赏。


    他们不知道,此刻两个小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宫墙阴影中。


    小世子熟知宫中的每一条小路,带着小昀之绕过守卫,来到烟花台附近。


    这里忙而不乱,内侍和工匠正在做最后检查,按照规程,第一波烟火后,会有专人从东南角的取火药补充,以备第三波使用。


    “看,那里。”小昀之指向角落的木箱,“被油布盖着防潮。”


    小世子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我带了点儿杏仁酥,还掺了蜂蜜。”


    “你要用来吸引蚂蚁?”小昀之抢答道,“甜味会吸引蚂蚁。等取火药的人来时,看到蚂蚁聚集,便会觉得火药发潮打开油布挨个检查,但这也意味着会被耽搁时间,而这第三波烟火,是最不能被耽搁的。”


    小世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工匠们为了以防万一,担心触怒了圣心,会直接调用观景楼下的备用,打开棚子,那里正好离刘显和周文远的位置最近。”


    小世子摸了摸小昀之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聪明,我本来还担心你看到我拿了杏仁酥,以为我拿来吃的呢。”


    小昀之挥了挥脸上的手,依旧一脸严肃。


    计划清晰了。两个孩子在阴影中等待,心跳如鼓。


    酉时二刻,第一波烟火冲天而起,绚烂的光芒照亮夜空,两个小孩儿猫在周围,看着蚂蚁已然将箱子包围,密密麻麻地爬动。


    第二波烟火结束时,取火药的工匠匆匆赶来,看到蚂蚁,果然如他们二人所料喊人来检查箱子,一番折腾,害怕时间不够:“来不及了,去观景楼下取临时备用的,把棚子打开,赶紧开封火药,搬些过来。”


    一行人匆匆赶往观景楼,世子和昀之跟上。


    观景楼下,临时火药存放在棚子里,距离刘显和周文远的座位仅十丈。


    棚子的不远处,被世子提前安排好的内侍早就挂好了铜镜,一个装饰物般的铜镜,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对准火药棚旁的灯笼。


    灯笼的纱罩旧了,长时间受热的后果可想而知。


    “今晚是东风。”小世子微笑道,“现在棚子打开了,风一吹,正好从火药棚吹向观景楼,如果灯笼着火落下,火星顺风会飘进门敞开的火药棚内。”


    如若棚子不打开,单烧棚子烧得慢,很有可能还没爆炸就被发现了,但现在棚子打开了,能直接烧到棚子里被匠人开封的火药,那烧起来可就快了,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灯笼的纱罩已然在冒烟,不过在夜色的掩藏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儿烟气。


    “着了。”小昀之抓紧小世子的手。


    青烟变大,一缕火苗冒了出来。


    火苗迅速蔓延,灯笼坠落,东风呼啸,带着火星飘向棚内,棚里的油布先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甚至此时,台子上的人都没能反应过来,毕竟视角是错开的,而他们的视线都望着天空。


    不知情的烟花台那边,准时点燃了引信。


    “砰——哗!”


    第一发礼炮升空,巨大的声响吸引众人的吸引力,更让他们无法发现别处的异动。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烟火如约绽放,与此同时,火药棚的火势瞬间失控。


    “轰!”


    一声比礼炮更响的爆炸声响起,观望台下的火药爆炸了,量不大,但足以掀起气浪和火焰,刘显和周文远首当其冲,被气浪掀翻,衣袍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小昀之和小世子兴奋地对视。


    侍卫们慌忙救火救人,观景楼乱成一团,皇帝被护着离开,群臣四散。


    远处宫墙上,小世子牵着昀之奔跑着离开,追着烟花蔓延的方向跑,此时已无人欣赏烟花,能有心思观赏的只剩下他们。


    两个小孩儿逃命般追逐着烟花,好似害怕身后有人跟着,又好似害怕再跑慢点儿,就跟不上烟花了。


    “看。”小世子指向夜空中最大的一簇金色焰火,凑到小昀之耳畔问,“像不像他们撑得太饱、终于炸开的肚皮?”


    小昀之依旧在装小大人:“如此一来,也算是为朝廷除了两个贪官。”


    小世子觉得她那小肉包脸冷冷淡淡的模样可爱极了,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心中有说不清的畅快。


    就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很久很久之前,小世子便孤身一人地来到了京城,过早地成长,过早地遭受皇权斗争中的恶意,其间倾轧,全都是他一人挨了下来,开始时觉得委屈,后来觉得痛苦,最后习惯了又觉得麻木,将自己染成了和那些恶人一样的颜色,丢失了童年的天真和烂漫。


    可,现在不同了,他身旁有了小昀之。


    小小的世子,有了小小的朋友,和他的朋友,共赏这漫天的烟火。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小世子热忱地望着姜昀之。


    小昀之沉默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可。”


    小世子嘴角的笑愈发提起来:“你知道青梅竹马这个词么?”


    烟花下,小昀之以小学究的语气道:“李白《长干行》里有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往后我们做一对青梅竹马,”小世子道,“有什么事,我都护着你。”


    小昀之作高人状:“从今日的事来看,可能是我护着你。”


    他握紧小昀之的肉手:“往后,我们做密不可分的朋友,一同长大,一同活着,再以后我们永远地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小小脑袋里,畅想起往后安乐的人生,不知什么是男女之情,只知道,想在这夜色里,和自己一见如故的朋友永远在一起。


    小昀之瞧了他一眼,依旧沉稳:“可。”


    小世子用力抱了一下小昀之,而后指向天上,难得露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孩童天真:“你看那烟花,散开后像不像个大西瓜。”


    “我看你像个大西瓜。”林老道对着榻上昏迷的魏世誉道。


    这臭小子还说起梦话来了……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


    人家小姑娘可能都快走出幻境了,结果他现在一进来,好了,做起青梅竹马的美梦来了,一带一地,全都醒不来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林老道抬起手, 朝两人额头上都贴了一张符。


    黄符附上了两人的额心,瞬间发黑,化为灰烬, 林老道掐指一算, 顿时知晓两人无法走出幻境的原因。


    一个不想离开童年, 因为离开那一年,意味着惨案的发生, 她再也见不到家人。


    一个在虚假的童年里遇到了从前没能遇到的缘分, 想重活一次,想同对方青梅竹马地长大, 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都是陷入了痴念。


    林老道叹了口气。


    迷鬼强就强在这里, 总是能准确地猜到人心底最深的贪嗔痴,将人拖入深渊, 让他们不愿再醒来,再接管他们的身体。


    就算再厉害的大能,也不能免俗,更何况他这两个还是太年纪轻轻的徒儿。


    却也不能强行把他们二人拖出来。


    林老道沉思片刻, 重新画了一张符,既然无法将二人拉出来, 不如加快两人的幻境, 在幻境中, 但凡有一个人的愿望成真,都能唤醒陷在幻境中的所有人。


    林老道凭空画完加速符,目光在两位徒儿面前徘徊,最后定在魏世誉身上。


    怎么看怎么都应该是这臭小子的愿望更容易实现……林老道抬起手, 将印法注入了魏世誉的额心。


    幻境的年华瞬息万变, 被加速着前行, 眨眼间,已然变化了许多。


    姜府的东墙,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爬山虎仿若镀了金,叶子在风中晃动着。


    墙头上坐着十五岁的姜昀之,藕荷色的衫子被余晖浸透,泛出暖融融的光泽。


    她垂下的裙裾随着轻轻晃荡的腿,在风里划出柔软的弧度,姜昀之的好看是种极干净、极雅致的好看,像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被晚霞这抹天成釉彩一点,便有了活生生的灵晕。


    墙底下站着十五岁的魏世子,修长的身影被斜阳拉得老长,一直爬到墙根,和她的影子挨在一处。


    魏世誉仰着脸,嘴角噙着点笑,是那种青梅竹马之间才有的、熟稔到骨子里的松弛:“阿昀,你坐得那么高干什么,你快下来,我接着你。”


    “谁要你接。”少女淡淡道,“我自己下来。”


    话这说,姜昀之往下跳时,魏世誉赶忙往前跑了步,生怕摔坏她,稳稳地抱住她。


    姜昀之预想中的轻盈落地没有发生,他的手臂收紧了,将她结结实实地圈在了怀里。


    “魏世誉。”少女无奈地盯着他。


    魏世誉偏偏不松手:“别动,我怕摔着你。”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比平时沉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清朗:“阿昀大小姐,你别生气了,都三日没和我说话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哪里错了。”姜昀之别开眼,“我看是我错了。”


    “不不不,是我错了。”魏世誉连忙道,“是我不该手段那么极端,让皇叔的那些势力死在了南境,做的太过显眼,招来了谏臣的口舌。”


    姜昀之终于看向他:“谏臣的口舌有何可怕,你算计来算计去,打草惊蛇,给自己招致灾祸,这算是什么?”


    “我知道……”魏世誉盯着她,轻声道,“阿昀是关心我,我保证下回不这样了,做事肯定跟阿昀学,更周到沉稳些。”


    姜昀之瞥了他几眼,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还是那么端着沉稳的架子:“事缓则圆。”


    魏世誉看着少女被夕阳勾勒的侧脸,心尖像被最细的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软得不可思议。


    “阿昀。”他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复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婚约,该定下了……”


    牵着她衣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些。


    姜昀之一愣,像是被这话烫到了,耳根泛起了红:“好好的聊这个干什么。”


    “不能聊么……”魏世誉堵着她,“阿昀该给我一个回复了,要不然、要不然我就找个老槐树上吊。”


    “你脖子这么硬,”少女盯着他,“恐怕吊上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断气。”


    “硬吗?阿昀摸摸,”他握着少女的手指往自己的脖子上戳,“我瞧一点儿都不硬啊。”


    “别胡闹。”姜昀之浅笑着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魏世誉敛起笑,往前踏了小半步,近到能看到姜昀之长睫上沾染的霞光:“阿昀,我没开玩笑。”


    他道:“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我知你冷暖,你晓我喜恶,算命的道士都说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就算是地底的恶鬼爬出来,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正如小时候许下的承诺那般,我们合该永远在一起,所以……阿昀,你可愿嫁给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一字一字地落在姜昀之的耳畔。


    姜昀之依旧没说话,她慢慢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手指间抽了出来,魏世誉的心仿若也被她一寸寸地抽了过去,等待着少女的答复。


    就在他准备用什么话来打破这片沉默时,姜昀之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地翘起唇角。


    “可。”


    只有一个字。


    和从前她说下的那些话一样。


    风好像停了,虫鸣也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一个字,在魏世誉耳边嗡嗡地回响,越来越响,他缓缓地睁大眼睛——


    “叮铃”


    幻镜中,响起了‘愿望成真’的尖锐铃铛声。


    刹那间,整个幻境变得扭曲,原本相拥的少年少女俱抬起眼,神识恢复清醒。


    随之响起的,是迷鬼暴怒的吼叫声,仿若在痛斥自己苦心经营的幻境怎么被打破了。


    魏世誉的眼中还残留着幻境中的情意,姜昀之被这一声吼叫喊醒,她顿时转身朝迷鬼望去,取出了身后的长剑。


    终于现出真身了。


    幻境崩塌,天空低垂,幻境中的平静被腐腥替代。


    一阵疾风吹来,姜昀之往后退了几步,身体从成亲的房间里退出去,用剑止住了身体的滑动。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结界外的岑无朿知道是迷鬼现了身,撕开符咒,踏入了结界,魏世誉从房间里走出来,林老道则是手握符咒,立在墙旁。


    林老道喝道:“幻境破开,现在是迷鬼最脆弱的时候,估计连金丹都不如,刚才被它卷入幻境的人才能杀它,得快,我用结界拦着它,不让它逃出去。”


    巨大的黑暗气团从房间里往外溢,黑团中包裹着无数声音,肿胀地变形、蠕动,朝姜昀之蔓延而来,黑烟飘散,带着灼烧的气息。


    见魏世誉要出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来。”


    这是她有关符道的试炼,由她开启,便应由她结束。


    画符,意味着要结合天时地利和祟物的品类。


    姜昀之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宅邸布局,坐南朝北,气机凝滞,死门隐现,地起迷鬼,子时三刻。


    少女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长剑上缓缓抹过,延伸画符的灵气,指起,瞬息间凌空作符。


    要快!


    姜昀之的手腕极稳地拂动,多日来背下的符篆在脑海中暴动,以竖笔为轴,向左疾掠,灵气随指间纵横交错,框架既成,嗡然一震。


    “镇宅,安基。”姜昀之道,“定。”


    迷鬼不断膨胀扩散的黑气被瞬间笼罩住,若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都无法离开禁锢,愤怒地鸣叫起来。


    姜昀之站在震动的地面上,飞溅的祟气扑面而来,她目不偏移,第一符金光未散,指尖带着第一符残余的灵引,骤然上扬、斜劈,凭空画起第二张符。


    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凌厉,指尖牵引的金光在空中拉出尖锐的啸音,交织出错杂的光痕,咒法劈向迷鬼。


    禁锢中,迷鬼被不断击打,祟气随之撕裂,它翻滚挣扎更加剧烈,鸣叫的声音愈发剧烈。


    时机稍纵即逝。


    姜昀之的神色平淡,眼神不偏不倚,抬起手,数十张符从她的身后飞出来。


    “三阳。”三笔落下,落笔为竖。竖笔未稳,两个逆向旋转的圆弧沿竖落笔。


    “诛邪。”左指起,自右上向左下猛劈一长斜线,如刀削。斜线末端急顿,反弹向右上挑,挑尖爆出三股分叉。


    纵横加错,笔走龙蛇,眨眼间印成,符纸上显露术法,朝迷鬼拍打飞去,带着尖锐的爆鸣。


    “镇。”


    “破。”


    “诛。”


    三声落下,数十张符纸分散而炸,灵气似洪流般扎向企图逃出宅院的迷鬼,笼罩着将它吞噬。


    “嗤——”


    若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迷鬼的躯体在符纸的金光中剧烈蒸发,哀鸣着溃散,黑气不甘心地想要反击,但没有幻境的庇护,早就没了反击的气力,躯体被符光拉扯着飘灭,扭曲的躯体在最后瞬间凝固成绝望的狰狞,随即彻底化为虚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至纯至净的金光横扫而过。


    符纸落地,黑气散去,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洒落,清辉如水,笼在姜昀之身上。


    少女修长的身影立于浓雾,衣袂无风自动,青丝飞扬,白瓷般柔和的面容沉静如水,姜昀之缓缓放下手,朝墙下的林老道行礼:“多谢师父护法,弟子献丑了。”


    林老道点了点头,深感意外地挑了挑眉。臭小子眼光很不错啊,没想到竟然给他这师门收了个这么好的苗子。


    岑无朿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姜昀之。


    没想到,她连符都修得这么好……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在剑法精进的同时,还能修好了另一门道法。


    岑无朿的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他的眼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爱憎交织的挣扎。


    他侧目,看到身旁的魏世子立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像是还没从幻境中走出来,眼中的痴迷快要溢出来。


    岑无朿冷笑一声,肃冷地移开了眼。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岑无朿竟然答应了。”神器感慨道。


    岑无朿在易国待了几日, 临走前,终于给了个准确的答复。


    他给契主两个月的时间,把易国的任务完成, 达到所谓的六十分, 而后回到琅国, 回到他身边。


    神器:“结尾还嘴硬地说了句,他让你回去不是因为对你有所心动, 是不希望你同时在两个宗门徘徊, 乱了规矩。”


    神器心想,真是嘴硬, 明明你待在她身边的这几天, 分数的增长就没停止过。


    还说不心动,看你以后还能嘴硬多久……


    岑无朿做出决定离开易国的时候, 脸色难看到如同被活剐了肉,神器到现在还记得。


    这厢,姜昀之还在世子府。


    送走了来南境小待数日的林老道,世子府里只剩下姜昀之和魏世誉两个师兄妹独处。


    这几日, 魏世誉来她的住处来得很勤,每日都会带来些新奇玩意儿。


    虽然迷鬼已然死去, 两人都离开了幻境, 但似乎有一个人, 依旧还没走出来。


    世子府东厢的书斋,窗棂半开,漏进一廊初夏新绿的影。


    书案上堆着厚薄不一的典籍与黄宣,姜昀之伏在案前, 脊背挺得笔直, 左手虚按着摊开的符经, 右手执一杆紫毫小笔,认真地誊写、练习符篆。


    她写得极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门外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敞开的门边,魏世誉来了,他没立刻出声,只斜倚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她写完了一整页,开始翻页时,他这才走了进去。


    “南境是不是很热,”魏世誉熟稔地坐到她身旁,“天南宗还下着雪,但人间已然是初夏了。”


    魏世誉觉得人间比修真界好,因为这里有春夏秋冬。


    “还行。”姜昀之抬眼,“风还是凉快的。”


    “在练什么?”魏世誉斜了个身子,“清风涤尘符?”


    “师兄厉害,一看便知道了。”姜昀之放下手中的笔。


    “这符轻巧但百用,”魏世誉道,“很衬你。”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府里冰窖新镇了玉露枇杷,我尝着清甜,让人摘了一盅,用冰裹着,这会儿吃正好。”


    姜昀之:“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魏世誉道。


    枇杷这种东西,只有小时候吃过,姜昀之回忆了片刻,从盘中拈起一颗,指尖稍用力,熟透的薄皮裂开口,露出果肉,她小口吃了。


    “好吃。”少女低声道。


    她并不贪口,吃了两三颗便停下,似乎还想继续誊写符篆。


    “再这么苦练下去,小心眼睛都看坏了。”魏世誉止住她的笔,“再歇会儿。”


    “枇杷剥起来是烦,我替你剥。”他接过枇杷,指尖已利落地在那枇杷上掐开一道口子,动作却比姜昀之方才替自己剥时细致得多,“来,师兄给你吃现成的。”


    姜昀之愣了愣,无法婉拒世子的热情,接下了枇杷:“师兄,我自己来就行。”


    魏世誉并不应答,静静剥起来,他剥得专注,眉眼低垂,剥好一颗,便自然地将光洁的果肉放在她眼前的盘子上,再取下一颗。


    “师兄,不必了。”她止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同师兄客气什么。”魏世誉悠悠道,“从前,你的枇杷不都是我替你帮你剥的么?”


    他口中的从前,是幻境中的‘从前’,所谓‘青梅竹马’的从前。


    “师兄……”少女斟酌着用语,依旧虚拦着他的手,“那是幻境里的事了。”


    几个字,将两人之间划了一道透明的线。


    魏世誉嘴角的笑凝住。


    她终于抬眼望向他:“镜花水月,做不得真,如今既然已经离开了幻境,我和师兄该依旧以师兄妹的礼制相处。”


    她又道:“这《七签》的誊写与注疏,是师父离开前交代我练习的,其中符理晦涩,需得静心体悟,一笔一画皆不可错漏分毫。我想……接下来几日,怕是都要耗在此处。”


    这是在婉约地赶人了。


    界限画得如此清晰,魏世誉不气反笑,心想他的阿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性。


    明明在幻境中,她的欢喜、她的应允都是那般真切。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对情爱二字,如此推拒,如此避而不答?


    新拿的枇杷盘在他的指尖,似乎变得有些烫手:“可是枇杷太甜了?”


    “枇杷好吃。”姜昀之垂下了眼,“但不宜多食。”


    她在划界,在用温和的方式,将他推回师兄的位置。


    魏世誉本该感到难堪,可奇怪的是,她愈是如此退后,他心中的情意便愈发强烈。


    “阿昀说的是,枇杷性凉,不能贪多。”魏世誉站起身,“下次师兄给你带今岁新新贡的银针茶,最是适合配着果子吃。”


    姜昀之刚想说句什么,魏世誉截住她的话:“那你静心誊写,不过别累着身子,师兄过几日带你出去赏玩。”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温和,带着几分克制。


    魏世誉站直了身体,不再看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姜昀之握着手中的毛笔,似乎若有所思。


    “契主,”神器道,“果然钓着他是最有用的,刚才加了好几分呢。”


    从适才起,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住过响动。


    神器:“我就说,他这样从小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人,就得钓着。若是顺着幻境就和他在一起了,反而分数容易停滞不前,现如今愈是推拒,他愈是想要靠近。”


    望梅止渴。姜昀之莫名想到这个词。


    人似乎总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渴望。


    情谊的事姜昀之悟得不深,她听着魏世誉离去的脚步声,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誊写符篆。


    半个时辰后,神器有所感应。


    “契主,”神器道,“负雪宗那里的傀儡有所感应。”


    章见伀回来了。


    神器的声音变了陡峭了些:“契主,他回来后,直接就去了你的居所。”


    “知道了。”姜昀之搁下笔,“我们现在就回去。”


    下一刻,坐在案前的人变成了傀儡,而负雪宗子应山看书的人成了姜昀之。


    姜昀之手中的书还没拿稳,章见伀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窗前,姜昀之装作没发现他的存在,继续低头翻着书页。


    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同半个月前的他一样,依旧苍白英朗,依旧血腥气浓重,不过不一样的是他走到姜昀之的窗前时,刻意敛去了周身的血腥气。


    他没有立刻喊她,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姜昀之低垂眉眼、认真看书的模样。


    她怎么还和半个月一样,依旧那么纤瘦,子应山是不给饭吃么……章见伀皱了皱眉。


    半个月内,他杀了不少祟物,心思很浮躁,可一看到她,他似乎不知觉也跟着静了下来,夕阳西下,光影在少女的眉下投出一小片光影,这光影看得章见伀心间有些发痒。


    这些日子,他想通了一件事,有关她和他之间的‘天作之合’。


    想到等会儿他该向她说些什么,杀祟时手都不抖的高大青年,心脏跳动得愈发快。


    “师兄。”少女惊讶地抬起眼,“你回来了?”


    她站起身,贴近支摘窗:“师兄怎么不出声,我以为是妖怪呢。”


    章见伀:“……”


    章见伀并未进屋,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她:“在看什么?”


    “师兄说这个?”她抬起桌上的书,“有关修罗道阵法的书,还是上次师兄找人给我带的。”


    章见伀:“最近,负雪宗可有什么异常?”


    “其余地方我不知道,”姜昀之道,“子应山一向如此安静,什么事儿都没有。”


    少女抬起眼:“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师兄为何如此说?”


    “没有。”章见伀不自然地干咳几声,“只是问问。”


    为了他待会儿要同她说的话,他现在颇有些没话找话说了。


    “师兄,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少女好奇地望着他,“不进来么?”


    章见伀瞧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支摘窗:“你怎么不出来,你再往前一点,就能摔出窗户了。”


    “师兄要我出来?”姜昀之掀开窗户,直接撑着窗栏跨了出来,“那我就出来。”


    轻轻一跳,少女轻盈地落在他眼前,拍了拍衣摆,发丝间的发带若梨花般飘扬,章见伀愣了愣,垂眼望着她,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快忘了:“还真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师兄在窗前么,”姜昀之眨眨眼,“我就算摔个头朝天,师兄必得接着我。”


    “师兄,”少女继续理着衣摆,“你找我作什么?”


    见她直直地望向自己,章见伀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你上次不是说要出去,现在我带你出去。”


    “师兄竟还记得?”姜昀之笑起来,“我还以为从秦安镇回来后,师兄忘了呢。”


    “走?”章见伀问。


    “走。”姜昀之一万个答应,“去哪里?”


    章见伀:“你想去哪里?”


    姜昀之:“离负雪宗最近的地方是栖云渡,听说今夜会有花灯夜市,这会儿才黄昏,去那儿正合适。”


    话音落下,章见伀抓过她的手腕,姜昀之还没准备好,下一刻,黑气笼罩住二人,待黑气散去时,眨眼的功夫,她已然坐在通往栖云渡的马车上。


    颠簸的马车上,姜昀之坐定,掀开车帘子往外看:“师兄,你看,夕阳。”


    章见伀:“夕阳日日看,又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姜昀之道,“负雪宗日日下着雪,夕阳都看不分切,师兄,你看,那里有几只秃鹫。”


    几只秃鹫有什么好看的?这句话章见伀没说出来。好似这世间的万物,她都能看出兴味来。


    章见伀盯着对面的她,黄昏的日光透过竹帘泼洒进来,笼罩住她半边身子,几缕碎发在透窗而入的暖风里轻轻拂动,贴着白皙的颈侧,她看得很专注,瞳仁被夕阳映得剔透明亮,里面盛着飞掠而过的树影。


    章见伀意识到自己将她看了太久,移开了视线,又正目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什么事?”姜昀之转过了头。


    神器也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天道之子今日欲语还休了这么久。


    章见伀迎着她的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我之间的事,我思考了一段时间,我也该给你一个答复了。”


    姜昀之不解地抬眼。


    她和师兄之间的事……什么事?


    章见伀盯着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不过,循序渐进,”他正色道,“先从朋友做起。”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神器:“……?”


    天道之子到底在说什么?分开的这段时间, 他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他是在自我攻略吗?


    他那里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剧本吗?


    神器满头问号。


    姜昀之也是满头问号,愣在了原处。


    章见伀将她的错愕看在眼里,心想她听到他的答复, 竟然会欣喜到直接愣住, 哪怕只是先开始做朋友, 她都如此开心么?


    章见伀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你没听错,事实就是这样。”


    说完, 他的目光匆匆错开, 望向竹帘外,苍白的耳根不经意间升腾起一丝红。


    少女:“……”


    ……啊?


    车厢中一片寂静。


    一个以为对方过于害羞, 欣喜到无法言语;一个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神器将自己猜测对姜昀之详尽地说完后,她才理解了:“所以……他觉得我对他情根深种, 早就心宜于他?”


    神器那厢还在笑,姜昀之却已然开始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件好事,她道:“不妨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会轮到神器愣住了:“是啊,这是件好事啊。”


    神器:“章见伀和魏世誉不一样, 他不需要被钓着,好不容易累计了这么多好感, 又有了这么个阴差阳错的误会, 误打误撞出一条关系升温的佳径……不过我还是觉得好笑, 等等,我有职业素养,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哈哈哈……”


    神器笑得前仰后俯, 马车停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下了马车。


    栖云渡原为运河渡口, 白日里舟船往来,货运繁忙。现在是黄昏,白日的喧嚣已歇,天际尚余霞色。


    姜昀之走到章见伀身旁,抬手道:“师兄,你看天色,上面是橘色的,下面是青色,像不像暖橘与蟹壳青的交融。”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平日里从不值得他留意的天际,确实多了几分色彩,他的视线停在她的指尖:“走了。”


    他心想,她眼中的世界还真是多姿多彩。


    河面已有点点灯火倒影摇曳,空中有白日里残留的河水气,也有正逐渐升起的食物香气。


    两人并肩往西走,踏入了通津街,青石板尚残留白日余温。


    “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姜昀之道,“虽然还没点上。”


    未点亮的灯笼挤满檐下,有个店铺的老板把自家的巨灯拉了出来,让匠人爬进去检查内胆里的烛火机关是否良好。


    姜昀之好奇地望了会儿:“这么大啊……晚上放起来,其余灯笼跟着它,估计都成了小蝌蚪。”


    章见伀顺着她的视线看,只觉得这灯笼很丑,上面的仙鹤画得跟秃鹫似的,不过姜昀之说好看,他便没再说什么。


    恰有扛着竹架的小贩吆喝着挤过,竹架上的风车哗啦啦作响,眼见着就要撞上姜昀之,章见伀将她拉到跟前:“人多,注意脚下。”


    少女浅笑,顺着他的力道离开。


    再往西走,是一座石桥。


    石桥上是最适合看灯的地方,还没等到完全天黑,桥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章见伀要带姜昀之挤进去,她拉住了他:“师兄,人太多了,上了桥就不知道是看人还是看灯了,我们还是往远处走吧。”


    少女拉着章见伀绕过桥,走向了东北侧的廊段,人少了许多。


    “此处视角稍微偏一点,因为有几棵柳树遮挡视线,人群会避开这里。”姜昀之说完后,得意地朝他邀功,“怎么样,我聪明吧?”


    “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章见伀道,“今日怎么就不凑热闹了?”


    姜昀之:“师兄在哪里,热闹就在哪里。”


    少女的马屁可谓是信手拈来,在她嘴里是奉承,可在章见伀耳中却成了‘情话’,他四周看了一通,确定没人听到他们的话,沉声道:“你还真是胆大。”


    竟然当众对他如此袒露心声。


    姜昀之抬起手:“师兄,点灯了。”


    天刚刚暗下来,对岸的灯楼亮起了火。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乍然从灯楼跃起,纸皮大灯笼从楼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仿若被这‘灯王’号召一般,许多小灯笼跟着飘了出来,从河岸上、从屋檐上、从船篷上,闪着火光往上飞,追逐着为首的巨大灯笼。


    一时间,灯笼成了亮着火光的海。


    姜昀之看呆了,她紧紧攥住了章见伀的衣袂:“师兄,你看。”


    章见伀没有看灯,他在看她,看灯火将她的半边身子映照得柔和,在她的眼眸中投下了或明或暗的亮色。


    她的手还牵着自己的衣袂……真是胆小,明明心中如此钟意他,却只敢牵住他的衣袂,不敢直接牵住他的手。


    章见伀垂下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蜷动了几下,朝姜昀之的手缓慢地伸了过去。


    姜昀之身后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被人群挤了过来,姜昀之瞧见了,伸手往前一撑,虚托住孩童,将他稳回了原处,同时,章见伀的手落了个空,没能握住她的手。


    章见伀:“……”


    孩童道了声谢,转过身时莫名觉得身后发凉,往后一看,对上一双阴沉的眼,吓得差些把嘴中的糖葫芦吐了出去。


    好生吓人,如此盯着他干什么,莫不是盯上了他手中的糖葫芦?


    “师兄,那里在猜灯谜,好像能换灯,我们去看看。”姜昀之兴致勃勃道。


    章见伀就这么被拉走了,留下了一脸疑惑的孩童,继续吃他手中的糖葫芦。


    猜谜的地方在船上,船头伸出跳板连着巷子。


    章见伀先上了船板,伸出手,姜昀之借着他的手踏上了船。


    谜面写在绢上,挂在船绳上,高高地飘摇。


    船上有不少出行成对的年轻伴侣,好奇地在谜面旁张望,要么牵着手,要么互相挨得紧,交头接耳,耳鬓厮磨。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她跟个兔子一样一下蹿到谜面下,离他有个十几步远。


    章见伀:“……”


    要不是他确信她对他有心意,他都快怀疑,在她心中,他可能远远不如灯谜重要。


    谜面:“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离去,恩爱夫妻不到冬。”


    姜昀之正思索着,章见伀走到她身后。


    旁有书生摇头:“谜旧了,是‘竹夫人’。”


    少女“哎呀”了一声,朝章见伀抿了抿唇:“被人给捷足先登了。”


    “换下一个。”章见伀道,“那里人少。”


    话没说完,少女已跑远了,章见伀无奈地翘起唇角,依旧跟上了她的脚步。


    新的谜面系了上去:“在梅边也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此谜更雅,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更多的人都在猜是‘秋梦’,要么就是‘秋雨’。


    姜昀之垂眼思索着,章见伀对于这些文雅的东西很不感兴趣,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师兄,手借我一用。”姜昀之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被她摊开,姜昀之在上面画起笔画,念念有词道:“这更像是个拆字的题,能在梅边也在柳边的肯定是‘木’字旁,而婵娟和后面两句的团圆都在指向月,也就是有两个‘月’,能有此意形的是‘卯’,形状像两个半月,通常在灯谜里代指两个月亮…一个‘木’和‘卯’能组成‘柳’,等等,这样会不会太单薄了…”


    姜昀之依旧思索着,章见伀只觉得被她这么画着,手心发痒,却也没挥开她的手,心不在焉道:“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偏旁。”


    “少了什么……”姜昀之呢喃着。


    “好大的鱼啊。”一旁有个青年抵着栏杆往下看,“这船底下鱼真多,它们也出来看灯了么?”


    青年盯着,觉得鱼儿实在太多了,鱼挨挤着,不是觅食的活泼,而是一种沉默的堆积,密密麻麻,看得他有些不舒服。


    他盯了会儿,对上了那些张张合合的鱼嘴,莫名有种要坠下去、他也要变成鱼的错觉,逐渐地,他的身子已经探出了半个。


    “王兄!”身旁的人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呢,差点都掉下去了。”


    青年站稳身,后知后觉地撤退几步,抚了抚胸口,真是中了邪了,水底下像是有什么吸力一样,将他诱惑着往里拉拽,他拉着友人匆忙离开大船,不再看水。


    “师兄,我不知道了,是‘拾画’,我得在画里再捡一个偏旁……‘田’?”姜昀之将偏旁组合上了,“有‘木’,有‘卯’,有‘田’,可不就是‘榴’了么?”


    她朝老板道:“船家,可是榴花的‘榴’?”


    “对了对了。”船家笑着将灯提给她,“这灯给姑娘。”


    “师兄,送给你。”姜昀之将灯塞到章见伀手里。


    “送给我的?”章见伀提着灯,素日里阴沉的唇角翘起来,“我看你是嫌灯重,故意让我拿。”


    姜昀之被说中心思,面不改色:“师兄总把人往坏处想……那里又起了灯,师兄,你看。”


    她指着,章见伀没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站到了她身旁,挡住不少从后船跑来看放灯的人群。


    摇曳的灯笼群从河岸升起,静谧地飘摇。


    章见伀始终盯着姜昀之,看灯火的流光在她的脸侧明明灭灭,夜风拂动,吹动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垂落的手,那只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只露出纤白的指尖和一小截手腕,自然地放松着,离他的身侧不过尺余。


    章见伀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动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越过那短短的距离,目标明确地覆上了姜昀之的手。


    姜昀之愣了愣,不解地望向他:“师兄?”


    章见伀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力道不重,却不容抽离。


    他避开她看来的视线:“你看,旁人……也都牵着。”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好热……


    可那些‘旁人’, 全都是写成双成对的伴侣。


    “我既然答应了你从友人开始做起,”他沉声道,“旁人能做的, 我们也能做。”


    姜昀之:“……”


    少女像是明白了什么, 抑制不住地笑了几声。


    “笑什么?”章见伀问着, 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什么。”姜昀之嘴角的笑更甚,“师兄说的对, 旁人做得的, 我们也该这么做。”


    她恶作剧般用手指轻轻划他的手心,章见伀将她的锁住了:“别乱动。”


    灯火通明, 双手紧握, 神器望着抵达四十分的好感,感到十分安心。


    如此一来, 三位天道之子的好感度都全都抵达了四十分,还有二十分的差距,就能达成目标了。


    谁能想到竟然有这么一天呢,想当初, 从负分到正分都是奢想。


    神器也抬头望灯,那些灯笼跟小鱼儿一样在天空摇曳, 怪好看, 也怪催眠的……神器打了个哈欠, 抱着四十分的安心感,缓缓地睡了过去。


    它就睡一会儿……


    反正现在如此安逸,肯定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不好了,船漏水了!”船尾, 有人惊呼道。


    “怎么突然漏水了?我看船板也没坏啊, 这水、这水从哪儿来的?”


    交叠的议论声后, 又响起一声惊呼。“有人掉下去了,快救人!”


    那人道:“有没有渔网,快把人给捞上来!”


    船尾,掉下水的中年男人朝上伸着手:“救我!救我!”


    他适才只是想趁乱偷一些船家的银两,谁曾想,一靠近船栏,就直接坠了下去。


    他明显会凫水,甚至还知道翻过肚皮来自救,但身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着他,不让他上来。


    背后一阵刺痛,男人突然瞪大了瞳孔。


    一群鱼儿游到他身下,眨眼的功夫,将他的肉和骨头给啃了个对穿,男人感受到痛的下一刻,身体被彻底拖了下去。


    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个挂着碎肉的骨头架子。


    船尾一阵尖叫声,人群往前面跑:“快上岸,快上岸,千万别掉下去了!”


    “有妖怪!”


    姜昀之跑到船尾的时候,掉下去的人已经死了,章见伀跟着她走过来,不关心到底死了多少人,只是望着自己的手,觉得空荡荡的。


    他还想去牵姜昀之的手,少女趴着栏杆往水下看:“师兄,这是什么妖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章见伀握了个空:“……”


    “是鱼祟,”章见伀沉声道,“按道理说鱼祟这种东西一般不吃人,估计是到了繁衍的季节,祟气暴动,这才引发了灾祸。”


    “用火烧有用么?”姜昀之问。


    “不用管。”章见伀道,“这种鱼祟等级低且有其棘手的地方,别触碰就行,你杀它,反而会受其侵害。”


    “什么侵害……”


    姜昀之还没能问完,她瞪大双眼:“师兄,你脚上……”


    章见伀的靴子上,多了一双青黑的、长着鱼鳃的手,猛地一拉,“咔嚓”一声,船板裂开,章见伀竟然被径直拉下水去。


    在落水前,章见伀皱了皱眉,他似乎想对姜昀之说‘别下水’,可惜他还没能开口,救人心切的姜昀之早就拽住了他的衣袂,两人一齐落了水。


    虽是夏日,河水寒彻如刃,夏夜的风裹着岸边的槐叶腥气。


    水下是密密麻麻的鱼祟,成群结队地觅食,其后还跟着几只水鬼。


    不过鱼祟的等级太低了,姜昀之和章见伀甚至没有使用任何术法,就在他们二人陷入水中的那一刻,他们身上的灵气就把四周的鱼祟给震晕了。


    水面瞬间多了许多翻肚皮的死鱼。


    但凡靠近两人的鱼祟,全都“滋啦”一声化为青烟。


    帮助鱼祟将人拉下船的水鬼看到此情此景,赶忙手脚慌乱地往水里逃,青黑的手臂划动了不到三下,被灵气绞着化为了血水。


    姜昀之从水中露出脑袋,鬼魅虽散,衣衫却湿透了,她朝章见伀望去:“师兄,你没事儿吧。真是一群笨鱼,既然品阶这么低,拖我们下水干什么。”


    章见伀望着她,神情中有几分欲言又止。


    不过当下应该先上岸。


    他游近,手臂收紧,将姜昀之抱入怀中,上岸的同时拿出了外袍,将她从头至脚紧紧裹住,隔绝外寒。


    两人都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


    下一刻,两人回到了负雪宗。


    “冷不冷?”章见伀低声问了她一句,见她摇了摇头,将人扔到药池中去了。


    刚从河水中出来,现在又进了师兄的药池,一冷一热的,少女在水里站起来:“……”


    再想和章见伀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那人影已经没了,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躲着什么。


    姜昀之轻轻地摇了摇头,静心地泡起药池,她观望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一丝伤口,看来鱼祟确实没能近身。


    汤池温暖,温热而飘起雾气,姜昀之浸了进去,心中默背起静心心法,身体中的寒意被流动的温水给带走。


    她背靠在池壁,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汽濡湿了她的睫毛,她闭上眼,任由暖意包裹。


    可渐渐地,那暖意变了。


    好热……


    是错觉么,怎么愈发热了。


    一股热,从丹田深处,缓慢而固执地升腾起来,起初只是隐约的温,混在温池中根本分辨不出来,可逐渐地,它开始沿着脊椎,细细地向上爬,所过之处,血液比素日里流动得都快了。


    意识变得有些恍惚,姜昀之轻轻地晃了晃头,差些跌入水中。


    “啪”的一声,她倒在了岸上,脸不由自主地贴在冰冷的壁上,本能地为自己降温,水珠顺着纤细脖颈往下流淌。


    好热……好渴……陌生的感觉逆流而上,裹挟住姜昀之,让她愈发不清醒。


    她回忆起章见伀上岸前对她的欲言又止,意识到她的异常和鱼祟有关。


    难道鱼祟在繁衍期间,能将情热传染给落水的人么?


    思考到这里姜昀之便思考不下去了,太热了,已然无余力再思考,她踉跄着爬上了岸,水迹蜿蜒了一路,她胡乱扯下外衫给自己披上,手指发酸到敛系带都系不紧,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师兄……”她喊着章见伀,一路往外走,走得辨不清东西南北,“师兄?”


    喊了好几声,始终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内室寂静,有的只有她愈发重的呼吸声,体内的那把火烧得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腿一软,她往前跌去。


    真要这么跌下去,必定要重重地落地,脑袋都能摔到椅子边缘去,磕得发青发紫。


    在彻底摔下前,一只滚烫的手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极大,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师兄。”姜昀之抬眼,撞进章见伀那双暗红的眼中。


    是师兄,却不是平日里的师兄。


    章见伀亦脸颊潮红,素日里阴沉冷漠的面容,正极力地抑制着燥热。


    显然,中招的人,不止姜昀之一个。


    章见伀撑着她不让她摔倒,又懊悔自己没忍住出来扶她,现下这种情况,他不应该靠近的。


    章见伀想要离开,身形却像生根一般定住,姜昀之被情热裹挟着,顺势攀住他的臂膀,借着他搀扶的力道,非但没站起,反而整个人更贴了上去。


    好热……靠近他,好像不热了。


    她仰起脸,循着那诱人气息的来源,不管不顾地吻住了他的唇。


    触到的瞬间,两人都一愣。


    像是干渴濒死的人终于碰到水源,又像是两块磁石被强行分离后猛地吸附。这根本不是吻,是汲取,是舔舐,章见伀一吻上便放不开手了,顺着她的力道抵开了她的唇,将她用力地按向自己,更深更重地回吻过去。


    抑制的决心早就崩塌。章见伀单手揽着姜昀之,两人互相磕绊着往里走,唇齿未曾分离片刻,衣袂纠缠,呼吸交融。


    直到膝弯撞到床沿,两人一起重重跌进柔软的被褥间。


    章见伀的身躯半压着她,他的唇滚烫而用力,碾着她的,吮吸着她的舌尖,吞咽彼此的呼吸,吻从唇上离开,他想要吻向她的脖侧。


    等等……


    章见伀猛地僵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僵住。


    像是用尽了全部残存的力气,他撑起手臂,将姜昀之从身下推开。


    他盯着她迷离失焦的双眼,而姜昀之见他的‘推拒’,反而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翻身压在他的胸膛上。


    章见伀向来有力的身子像是到了强弩之末,被她轻轻一压便撞得身形一晃,后背抵上床柱。她顺势压了过去,黑白分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纤细的手指胡乱去扯他腰间的玉带,动作笨拙又急切。


    春雪般极致纯净的美,此时被情热染上了红,形成一种几近残酷的诱惑。


    章见伀呼吸骤然停止,额角青筋暴露,被她压制住的身体僵硬如铁,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他动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攥住她的一双腕骨。


    “不行。”他抱着她,“你听我说,我们受了祟物的蛊惑,现在你想做的,并不是你的真心。”


    章见伀深吸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清明:“停下,我们这样……太快了。”


    姜昀之像是被唤醒了,愣了愣,定定地望着他。


    打了个瞌睡的神器徐徐醒来,顿感神清气爽。


    不是,这是在哪儿啊,光线怎么这么暗……让它看看刚刚抵达四十分的好感有没有增长。


    嗯,五十六分了。


    等等?多少?!多少分了?五十六分了?刚刚不还是四十分吗?


    神器:“?”


    它不就眯了一觉吗,怎么突然就从四十分变成五十六分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陪我玩儿。


    神器刚睁开眼, 系统自带的‘未成年保护屏障’打开,它的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那分数还在急增。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七十?


    八十?


    九十?


    九十九?


    神器:“?”


    外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失纵了, 一切都脱缰了。


    章见伀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 是的, 本以为。


    他低估了自己的欲望,也低估了姜昀之带给他的吸引, 少女趴在他身上, 只是轻轻亲了他一口,深深地望着他。


    愈是纯洁的眼神, 其中的勾引就愈是勾人。


    有那么一刻, 章见伀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姜昀之。


    她比常日要冷淡些,眼神也无情些, 可依旧烂漫,依旧天真,天真到几乎邪气,天真到就好像他们接下来做的事是什么圣洁无比的事。


    “师兄。”姜昀之浅笑着望着他, 脸蛋泛红,“陪我玩儿。”


    章见伀如同野兽般将她卷入怀中, 凑着她的脖颈嗅着、亲着, 再也无法控制, 迷离中,他感觉到从所未有的畅快,就好像他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被什么切断,心中对她的喜欢再也无法抑制地溢出来。


    平日里沉重而疼痛的神魂也变轻, 身体变得轻而自由, 恍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 神魂不再被灵气所诅咒。


    这时的他全身心都在姜昀之身上,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亲着姜昀之的下巴,而后转为舔,舔着她的侧脸,将脸颊肉卷进去,细腻地品尝。


    姜昀之抱着他的脖颈,像是被他逗乐了,笑出了声。


    高大的身影视其为鼓励,更是无所顾忌地放纵多时以来的欲望,继续‘咬’着她,从见她第一面起,他便觉得她的脖颈纤长而白皙,很好咬。


    继续往下咬着,若勾勒着白瓷。


    姜昀之瞳孔缩了缩,她的手放进了章见伀的发丝中,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师兄,不要乱……”


    话说不完整了,两人卷入了云雨中,章见伀是卷着她的云,将她束缚得严丝密缝,每一寸都细细品尝,而她成了带着雾气的雨,滴滴点点地被云卷入怀中。


    雨下了一整夜。


    床榻的吱呀声未曾有所停留,就算中间停了一小会儿,必然以更强烈的动静再响起来。


    两人都是第一次尝试做这种事,在祟热的裹挟中,如同发了高烧一般兴致勃勃而害羞,不断地尝试着,到最后,章见伀还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姜昀之累极了,瘫在他怀中由着他动。


    雨下了一夜,淅沥不止。


    姜昀之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正午,身上的情热散了,身子却惯性地觉得还在颠簸,她睁眼,已只剩下清明。


    如果她不是被章见伀整个人都挤压在怀里的话,她应该会更清明。


    姜昀之:“……”


    章见伀已经醒了,正小心翼翼亲着她的唇角,见姜昀之睁开眼,他耳侧泛上一层红,将人锢得更紧了。


    “师兄。”姜昀之望着他的脖子,“你的脖子怎么有……”


    有红痕。


    她停下话是因为她想起来。


    昨夜师兄在吃不该吃的地方时,慌乱间被她挠了一掌。


    姜昀之脸红,章见伀的脸也没好到哪儿去,姜昀之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章见伀将她的脸掰朝自己:“你有什么想说的?”


    两人的鼻尖抵着鼻尖,他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侧脸。姜昀之有一种直觉,如若她此番说的话不如他的意,接下来可能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我…师兄,我…”姜昀之忖度着,“我会对你负责的。”


    “嗯。”章见伀紧紧地箍着她,“下个月,找个黄道吉日,我们成亲。”


    神器:“?”


    神器刚离开屏障保护,就听到了这动静,大脑中若敲响了钟,不停回荡,直到章见伀和昀之缱绻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被昀之给哄走了,它还没反应过来。


    看到昀之坐起身,准备翻开书练符了,神器乍然惊醒:“契主!”


    “契主!”神器道,“你、你你你你你……”


    憋了半天,神器憋出一句:“你没事儿吧?”


    “中了祟热,难免陷入其中,吃一堑长一智,”姜昀之在宣纸上静静落笔,“下一次我会注意。”


    神器:“那那那那那那……”


    “双修之事,鱼水之欢,人之常情,我也算是尝试过了。”姜昀之淡淡道,“没什么好避开的。”


    神器:“不会破了你的道行么,契主,毕竟你是修无情道的。”


    “无情道修的是大道无情,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无意无情,无情道人虽对男女之事向来不热衷,不代表其可以毁坏道心。”姜昀之道,“不过,你说得对,试过了,我才知晓道心不是那么好稳固的。”


    “契主,你动心了?”神器问。


    姜昀之正色道:“昨夜到现在,整整八个时辰,我沉溺于玩乐,未习得一决,未挥一剑,可见此事确实有损修炼。”


    神器:“……”


    它就知道!


    昀之过于冷静,神器也逐渐冷静下来:“契主,章见伀的好感那里,打满了。”


    姜昀之:“嗯…知道了。”


    昨夜地上的环佩,几乎响到要震碎。


    “如此一来,”姜昀之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笔,“他的神魂灼烧是不是就解开了?”


    “是。”神器道,“我们在负雪宗的任务完成了。”


    不仅完成,还超额完成。神器道:“而且我发现我系统里天道之子对你显示的好感度可能是被削弱过的版本,一遇到了关键的事,就会抑制不住地上升,说明本来好感就很高,只是被神魂给镇压住了,昨夜……神魂的诅咒一解除,好感直接就攀登到极点,足以证明这点。”


    姜昀之沉默片刻:“他们对我的好感,如此轻易就能升上去么?”


    她向来不通情事,但也觉得分数升得太虚无缥缈:“那往后我走了,他们对我的厌恶,岂不是也会非常轻易地攀升?”


    如此一来,后路肯定得谨慎思之。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其实本就不该被量化,情之所起,一念之间,我这要不是为了任务,也不会用分数来衡量这些情意。”神器琢磨道,“我反而觉得之前他们对你的分数升得太慢了,想来肯定是被神魂给抑制住了。”


    神器琢磨了会儿,想起正事:“话说,下个月成亲的事怎么办?”


    不可能真的留在负雪宗和章见伀成亲。


    任务完成,这意味着他们得想办法离开章见伀,以及,他们在其他两宗的任务,必须要尽快完成。


    神器:“我们现在就离开负雪宗么?”


    “不行。”姜昀之道,“我现在离开了,却依旧还要待在天南和明烛,这意味着章见伀若是发现我的离开,会很容易寻得我的存在,如果我要离开,必须是同时、彻底地从三个宗门离开,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去处才行。”


    “对,只能这样。”神器道,“那我们在其他两宗那里也得尽快了,不过都已经超过四十分了,距离任务完成也就二十分的差距。”


    话又说回来。神器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事?”姜昀之问。


    “昨日鱼祟引发的那个祟热,中招的方式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只要见到月光就会发作,也就是说除了阴天,几乎是日日发作,唯有双修到情投意合才能解开其祟热,而且,中招的不止你和章见伀……”


    日日发作?姜昀之的眼神难得有些发愣:“还有谁中招了?”


    “因为祟热是直接烙在神魂上的,而三个天道之子上万年前又是一个人,这意味着他们的神魂一定程度上是共享的……”神器的声音愈发缓慢,“章见伀中招,也就意味着,其他两个人也全都……中招了。”


    姜昀之手中的笔轻轻顿住:“全都?”


    “但其他两个天道之子的症状肯定没有章见伀那么重,不过也不会轻,”神器想到了什么,笑道,“他们两个人,最近估计会很容易上火……”


    被褥落于地,魏世誉惊醒。


    他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脑袋发沉,魏世誉揉了揉眉角,懊悔地垂下了眼。


    他又开始做梦了……


    白日发梦也就算了,竟然梦到又是腌臜的事,此次的梦尤其真实而长久,长久到他的双眼有些泛红,起了红血丝,喉咙也尤其渴。


    梦中,他也是这般渴,可有阿昀渡他,阿昀被他困在怀中,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他们口齿交融,身体的每一寸都是贴着的,她白皙的手放在了他的背后,抓挠着,又仰起她那张清冷的脸……


    魏世誉捏紧自己的手心,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不至于如此……他就算难忍于对阿昀的情意,也不该如此下作,在梦外也将她臆想如此。


    可他今日的念想却好像怎么都止不住,简直被魇住了般,脑袋里全都是些下作的画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看着镜中痴迷相的自己,苦笑一声。


    少年时觉得诗中的相思之苦都是妄想,现在真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思,就算心仪的姑娘就在同一屋檐下,也不敢枉动,只敢自己躲在屋子阴私地痴想。


    他都快唾弃自己了。


    琅国,边境。


    今日剑尊起得很晚,一直都没能出帐篷。


    昏暗的内室中,姜昀之没有回来,本应该空荡的床榻上却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光线阴翳,偶尔传来几声闷哼。


    不知多久,榻上掉下来一件姜昀之素日里常穿的肚兜,湿漉漉地掉在了地上。


    “妖女。”岑无朿向来冷漠无情的声音变得阴沉而喑哑,“妖女……”


    他一遍遍重复着。


    “又用了什么妖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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