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木头
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顾从酌忽地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火堆里的木柴噼里啪啦。
顾从酌忽地出声, 提醒了他一句:“你离火太近了。”
乌沧正出着神,闻声不由一怔,后知后觉自己的手似乎离火堆确实近了些, 袖口都烤得发烫。
但没等乌沧把手往回收,许是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顾从酌便先动了。
腕间覆上一点暖意,是另一人被捂热的体温。顾从酌戴着半指手套,指骨分明的手虚虚拢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人往后带了半个身子。
“多谢。”
乌沧垂下眼, 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位置,但其实顾从酌的指尖只停留了短暂一瞬, 像羽毛轻轻擦过。
常宁盯着焦香四溢的烤鸽子, 眼神都没抬一下。他只知道火候恰好,现在鸽子皮金黄酥脆、鸽子肉鲜嫩多汁, 正宜开动。
他伸手扯下只鸽子翅膀, 极老道地吹了吹气再塞进嘴里, 连骨带肉地咽下,才疑道:“少帅, 那汪建明现在在哪儿?”
“楼上厢房。”顾从酌简明扼要。
是厢房,不是大牢, 这就看出了顾从酌的决定和判断。
常宁立即会意,知道这是暂时将人控制起来, 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但同样的, 这也意味着顾从酌采纳了汪建明的计划, 真打算明日当场抓人抓货。
他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未雨绸缪道:“少帅, 万一汪建明临阵反悔,或者干脆联合温家给咱们下套儿怎么办?”
常宁是老妈子的操劳性子,这“老妈子”不仅体现在话多、爱念叨,还体现在忧心忡忡,凡事都爱刨根问底,也爱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此时他埋首吃着鸽子,尽心尽力替他少帅分析着风险,等了等,却没等来顾从酌的回应。
常宁疑惑地一抬头,发现顾从酌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也不在鸽子上。
他的视线落在左手边,而乌沧就坐在那里。
……看什么呢?
常宁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追过去。
只见乌沧也拿着那只烤鸽子,但他的吃法与常宁的粗犷截然不同。
他只小口小口地咬着靠近鸽腿细枝末端的肉丝,每次只咬下来那么一点点,慢条斯理,细细地嚼,姿态很斯文,却奇异地不显矫揉造作。
吃过几口,他的嘴唇也是干净的,没沾上什么发腻的油亮。偶尔用舌尖轻轻一碰,留点水光在淡色的唇上,总归也不像在地牢里啃鸽子,倒像在精舍雅苑里品御茗。
常宁看得直皱眉头,心下觉着怪异直起鸡皮疙瘩,却又不知晓哪里有问题。
他暗自嘀咕:“这么个吃法,能尝出什么滋味?可怜我这好手艺和柴火,还有这鸽子,算是白死了……”
正腹诽着,常宁目光也在乌沧身上顿了顿,这会儿才注意到他披的,竟然是顾从酌的那件墨色斗篷!
刚进门的时候没仔细瞧,斗篷的样式又大差不差,常宁只以为那是乌沧自己添的。可这会儿被火光一映,斗篷的毛领看着眼熟、滚边的走线看着眼熟,连肩侧那里的缝补痕迹都看着眼熟!
他没声没响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调头再看顾从酌的眼神。
平静一如既往,什么都瞧不出来。但顾从酌没收回视线,这本身就足够奇怪。
常宁幡然醒悟,心道:“好你个乌沧,你哪里是不会吃,分明是当着少帅的面儿故作矜持,蓄意图谋……还不知用什么手段骗走了少帅的斗篷,果然心思深沉!”
可不能让人得逞!
他嘴里嚼着的鸽子肉突然没了滋味,重重咳嗽一声,试图将顾从酌的注意力拉回来:“少帅,我说那汪建明……”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乌沧恰好吃完那一小口鸽子肉,抢先了步,开口打断他:“汪建明不可尽信,常副将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此事也并非无解。”
顾从酌的目光果然继续留在了乌沧身上。
乌沧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或许有个法子,能确保明日接头,‘汪主事’那边不出岔子,必定尽心竭力。”
*
吃完鸽子,人也倦了。
常宁今夜值守,所以只有顾从酌与乌沧往外走。虽一个要回临时的卧房,一个要去府外的小院,仍有一小段是同路。
两人并肩走在府衙寂静的廊下,影子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顾从酌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身侧是难得安静无言的乌沧。
顾从酌蓦地开口:“你今夜话很少。”
乌沧似乎停滞了一下,也可能没有,回应道:“常副将恪尽职守,有他在一旁与郎君商议要事,在下不好多言。”
将缘由轻巧地推了出去,只是语气听来莫名怪异。
顾从酌却没被这个解释带偏,脚步未停地抛出一句:“是吗?我以为乌舫主是心有烦忧。”
“郎君何以见得?”
顾从酌平铺直叙地说道:“若是往日,此时你就该胡言乱语了。”
他指的是乌沧平日里那些脱口而出的玩笑话。
走着走着,脚步声没了。
顾从酌停步转身,回头看去。
乌沧不知何时停在了原地,正站在一处通风的廊口。夜风呼呼地掀起他的袍角和斗篷,即便多裹了件厚实衣物,瞧着也像是快被风吹透。
顾从酌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说道:“乌舫主晚间还嫌冷,现下又爱吹冷风了吗?”
语气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只是随口询问。
乌沧听见他说话,侧过身来。
廊下灯光昏暗,映得他脸色有些许模糊,唯有一双眼还是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注视着顾从酌,不答冷风,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句:“顾郎君似乎对常副将……从不设防。”
有什么筹谋从不隐瞒,千辛万苦得来的册子说给就给,言谈间还默契十足。
顾从酌敏锐地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微妙,停顿一瞬,答道:“常宁与我同在军中多年,生死相托,情同手足。”
这句话一答,乌沧神情好像更往阴影里侧了些。顾从酌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答错了,却又分辨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
“原来如此,”乌沧轻轻地叹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几乎散在风里。
“也是,能与郎君言谈无忌,并肩作战……这般情谊,确非常人可比。”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顾从酌。夜风将他身上那股极淡的、不同于皂角的气息送过来,也许是熏香,总之很好闻。
乌沧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不过,若在下能再早遇到郎君,应该也能如他一般,得郎君信任罢?”
他的话听起来像赞同,语气里却仿若还有更细微复杂的情绪。若是平常,顾从酌应当直接颔首,就此将话题揭过,可现在不知怎地,他本能地一动不动。
顾从酌思忖片刻,解释道:“常宁性子直率,或有莽撞之处,但忠心赤诚,是可信之人……乌舫主相处久了便知。”
完全是在客观评价了。
*
沈临桉听着他这么一本正经的回答,再看看他这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既觉得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他自觉做的已经够明显,连常宁都有所察觉,谁想天底下竟还有这样不开情窍的木头,甜言蜜语一概当成胡言乱语,酸涩吃味一概当成交锋试探!
是他太心急了吗?
沈临桉忽然觉着停在这里吹了几个来回的冷风,跟木头说这些徒劳无益的话,实在有点傻气。
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斗篷,当着顾从酌的面,将对方的衣物裹紧了些。偏偏风又来捣乱,反而弄巧成拙地将领口一缕毛絮吹到他脸颊边,搅得十分凌乱。
沈临桉:“……”
人不得意,斗篷都要跟他较劲!
沈临桉蹙了蹙眉,打算抬手将毛领重新整理好,身前却倏然投下一片阴影。
是顾从酌。
他走近了些,没等乌沧反应,带着薄茧的指尖已拨开那缕绒毛,随即握住斗篷领口轻轻一拢。
皮质半指手套的边缘从沈临桉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去,掀起一点同样似有若无的痒意,极轻,像绒毛扫过心尖。
“风大,容易灌进去。”顾从酌的嗓音却比风声低,但依旧平稳,手指顺着毛领慢慢理出整齐的弧度。
沈临桉安安静静地不动,任他摆弄自己的斗篷。他抬眼望着顾从酌垂眸打理毛领的样子,看见木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带着那副总显得疏离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几分。
“这人真是……”沈临桉重低下头,不知该想什么才好。但他的耳朵远比别扭的心思更诚实,泛起了薄薄的热意。
一低头,看见的又是顾从酌骨节分明的手,简直无处不在。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本意……本意是想做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却被顾从酌误以为是嫌慢不耐烦。
沈临桉的手腕又被轻轻按了下去。
“别动。”顾从酌淡声道。
许是觉得单这一句的语气太生硬,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手太凉。”
沈临桉真的不动了。
顾从酌替他理完,末了还不忘将两侧的系带松松地系上结:“好了,走吧。”
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沈临桉亦步亦趋地跟上,很快就再次走在顾从酌身边。
“郎君。”他唤了声。
顾从酌侧过脸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却发现他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顾从酌经常看见的笑意,语气轻快。
“有郎君的好意,寒冬腊月都如沐春风。怎会冷?”
第52章 乔装
翌日深夜,常州郊外。荒芜的河岸边,夜风夹杂着河水特……
翌日深夜, 常州郊外。
荒芜的河岸边,夜风夹杂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一阵阵作响, 引得成片的芦苇丛窸窸窣窣,如无数窃窃私语。
常宁蹲在湿答答的水边, 借着难得没被云遮挡的月光和火把,一个劲儿地瞅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翻来倒去跟孔雀开屏似的。
奈何水面被风吹皱,波纹一圈圈地往外荡,根本照不清他的脸。
常宁忍不住抬手, 摸了摸自己的耳后还有下颌,触手皮肤光滑紧实, 没有一点**该有的接缝或异物凸起感。
但刚才, 常宁分明记得乌沧就是拿了箱瓶瓶罐罐,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最后把耳朵后面按紧, 就大功告成了。
“别说, 还真瞧不出一点端倪。”
他边啧啧称奇,边扭过头来:“不过, 为啥非得是我去假扮啊?你俩不行吗?”
这一转头,他自己看不清, 身后的两人倒是把他看得清清楚楚:面前根本不是常宁那张年轻锐气的面孔,而是汪建明那张略显疲态、带着点儿常年浸淫官场的圆滑的脸, 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那总习惯性蹙起的眉心都仿得惟妙惟肖。
偏偏开口说话的声儿却还是常宁自己的, 跟脸合在一起就显得十分怪异。若是常人见了说不定会毫无防备地吓一跳, 但他面前两位都是见过不少风浪的非常人, 看见常宁这般, 连眉毛都不带跳一下。
原来这就是乌沧的办法——将常宁易容成汪建明的长相,由他去替代汪建明进行接头,确保汪建明不会临时变卦反水。
客观来说,的确是好计策。
乌沧抱臂倚在一棵枯树边,仍穿着黑衣,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闻言轻笑道:“顾郎君身量过高,气质凛然,与那汪建明天差地远。”
“在下嘛……”他似是遗憾道,“又太瘦弱,瞧着也不相似。思来想去,唯有常副将体格气度与汪主事最为接近,且机敏善变,身手不凡,最宜担此重任。”
常宁听着前头还觉得有点不对劲,越往后听心里越舒坦,心想这人品行一般,倒挺有眼光,又不好多表现在脸上。
于是他只客套地回夸:“乌舫主精于此道,这手乔装打扮的绝活若拿去行走江湖,天衣无缝,必定来去无踪!”
乌沧眉头一跳,下意识瞥了眼边上的顾从酌。
顾从酌目不斜视,打量着常宁的脸,确认:“接头的暗号都问清楚了?”
汪建明曾说过,温家为求保险,用的是船货分离的法子。管货的管不了船,开船的也叫不来货,两边由温庭玉最信任的老仆负责从中联系,约定暗号接头。
“放心吧少帅!”常宁顶着汪建明那张脸嘿嘿一笑,“我威胁汪建明,要是不从实招来,我就顶着他的脸去温府门口痛骂温庭玉祖宗十八代,然后撒腿就跑,让他有嘴也没处说理儿去!”
他没说的是,汪建明当时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死拽着常宁的手,跟他千叮咛万嘱咐。常宁要走了汪建明还依依不舍,生怕给他演砸了,效果立竿见影。
顾从酌:“……”
乌沧:“……”
别管厚不厚道,有用就行。
顾从酌瞟了眼边上漏刻,提醒他:“亥时三刻了。”
常宁深吸口气,再吐出时,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那点私底下的插科打诨消失不见,肩膀往下垮了垮,眼神往内收敛,带上几分与汪建明如出一辙的谨慎。
暗探的活计,常宁是老行家。
他迈着步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河岸的显眼处,无论是走姿还是偶尔四下张望的神情,都与汪建明有九成相似。
*
常宁那边屏息凝神,等待着运货的船只开来。这头顾从酌和乌沧藏身在不显眼的暗处,谈论的却不是温家。
乌沧挑起眉,感慨道:“顾郎君手下真是能人辈出。”
顾从酌道:“不比乌舫主身怀绝技。”
如此精妙绝伦的易容术,顾从酌是头一回见,他的目光从“汪建明”身上缓缓移开,落向了乌沧。
乌沧双手环胸斜倚着,身形相较于顾从酌和常宁,确实更单薄几分。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依旧是平淡无奇、过眼即忘的面容。
可当他静立不语时,周身就萦绕出一种与这副面容略不相称的温润气,沉静通透,像是枚蒙了薄灰的玉。除非有人伸指将灰细细抹去,否则难以得见玉的真容。
顾从酌不自觉地心生疑虑:“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中,是否有他的本相?”
神秘的、本领过人的,态度友善的、来去无踪的,温柔的、轻佻的……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顾从酌看着乌沧那双在夜色里,映着微光像星子般的眼眸,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似随口询问。
“我觉得,乌舫主这双眼睛,不该配这样一张脸。”
要是旁人听闻这句话,说不定就要以为顾从酌是在含沙射影了。
倒是乌沧闻言,不恼反笑,指节蹭着自己的下颌,语气略带玩味:“是吗?那顾郎君觉得,该配张什么样的脸?”
不答反问。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沉声道:“这似乎只看乌舫主的心意。”
有那一手近乎鬼斧神工的易容术,他想给自己换张什么脸,不都轻而易举吗?
“郎君说得有理。”乌沧笑了。
不仅笑,他还将脸往顾从酌面前凑近了几分,好像在刻意展示自己的眉眼。
离得越近,看得就越清楚。
焦褐色的瞳像是流淌的蜜。他眼底的星子碎了满眶,悠悠晃晃,近乎蛮横地说道:“可在下偏喜欢这张脸,偏喜欢用这张脸来与郎君交谈……郎君这是在惋惜,还是在想旁的?”
旁的人。
顾从酌移开眼,只道:“随乌舫主的心意。”
避而不答。
但话头一起,要糊弄过去可没那么容易。乌沧好奇似的,追问道:“其实在下也想知道,倘若哪天在下换了张脸,郎君还能认得出在下吗?”
这个问题不难。
顾从酌没迟疑:“可以。”
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乌沧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笑眯眯道:“郎君可不要信口开河,我容易当真。”
问着问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顾从酌还是很简洁:“没有。”
意思是没有信口开河。
乌沧立在昏暗的阴影里,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像是水波荡开难以捉摸的倒影。他的眼神也很复杂,讶异、失落、雀跃各种情绪都在里头一闪而过,交织流转,最终让顾从酌难以分辨。
有一瞬间,顾从酌若有所感,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们以前,见过吗?”顾从酌暗自忖道。
谁都没有再接话,大概是两人各自都有要思索的事,唯一的共同点或许是在记忆和岁月的漫漫长河中翻找证据。
阴影愈发浓稠,几乎要将乌沧的身影浸透。良久,他才用极轻的声音,半是抱怨半是嗔怪道——
“那顾小公爷,怎么没认出我呢?”
*
恰在此时,河道下游的黑暗里,传来了清晰的破水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也恰巧淹没了乌沧的话音,零碎字句落在顾从酌耳里,略显模糊不真切。
……顾小公爷?
顾从酌辨出这几个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眉头一紧,想起这好像是十四岁领兵作战之前,家中老仆还有兵营里的长辈们会唤起的称呼,那时他还不是少帅。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就见过吗?
顾从酌正想开口追问,然而船只破开水面的声响越来越大,如同巨兽低吼。三道朦胧的船影逐渐在墨色水天的相接处缓缓现身,轮廓鲜明。
温家的船,来了。
数量不多,只有三艘。在漕运繁忙的江南,这种规模甚至比不过稍大些的商队,应是有意低调,不欲引人注目。
待离得近了,方能看出这船仿造了官家的漕舫制式,只是个头缩减了一半,瞧大小约摸只有二百料。
船上的船工没举火把,只有当先那只船上有一点零星的火光,微弱地晃着,如同渴睡的眼。好在这条河道偏僻无船,倒也不必忧心翻船。
船停稳不动了,没有靠岸。
常宁知道,这是船上的人在等暗号。他沉下气,照着计划,率先朝着船头那几支火把,喊道:“今日风大,听说西头渡口的芦柴该捆了?”
声音不高,甚至为了不露马脚有些沙哑,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轻易就能传上船。
船上沉默一瞬,那沉默短暂却磨人。随即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应道:“东头的更嫩,昨儿刚晒过三斤霜,够捱到春。”
汪建明讲过,“渡口”对的是接货的方位,“霜”对的是货的数量,“春”则指是开春前的最后一批货。
上半句算对上了,常宁继续下半句。
“霜重怕压舱,要不要搭把油纸?”
这次船上的回应快了许多,应当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果断接道:“不用,箱角早垫了亮货,淋不着。”
对的是送货的障眼法。
暗号无误,船头那点孤火晃了晃,巨兽眨眼,似乎是打了个信号。原本停滞不前的船传来嘎吱声,这才重新动起来,熟练而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
令一下,船工全都上下忙碌起来。但碍于不见天日,面容模糊,只是一个个长短不一的黑点。黑点劳作时并不喊号子,抛锚、系缆、搭板,做活时快得不像样,不似活人,倒像受人驱策的水鬼。
船身停稳,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那点唯一的火光跟着船头最短的一个黑点挪下来。火光渐近,映出来人模样:下来的是个矮胖得出奇的男人,身高勉强五尺,横肉倒是颇为可观,腰身、脖颈笼统地长在一块,毫无线条转折。
头发稀疏贴皮,他偏还要戴顶小帽,墨绿惨惨的,特像是油冬瓜顶上的蒂头。
常宁瞪着眼,看油冬瓜迈着两条短腿走过来,脸一半是黑的,一半是被照得泛着油亮的红光,两手背在后边。看得出他极力要营造出唬人的架势,只是腿实在太短,一走路特像冬瓜竖着往前蛄蛹。
范老六下了船,站在简陋的码头上,与早已等候在此、假扮成汪建明的常宁相对而立,只隔着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汪主事,久等了!”范老六率先开口,眯着眼,挤出个自以为亲近的笑。
常宁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词儿,压着嗓子,嘶声道:“份内之事,应当的……货都备好了,您点点?”
范老六那双小眼睛在常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嘿嘿一笑:“嗐,咱俩对头过多少回了?汪主事做事向来没见差错,有什么可点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手上还是一挥,打他身后下来几个沉默寡言的船工,排成串儿地下去验货了。
范老六斜眼瞧着,大半目光还是盯着常宁,听他嗓音发沙,便佯作关心道:“汪主事这嗓子……是感了风寒?”
常宁苦笑一声:“上头急着送货,我这些天连轴转不敢歇,嗓子燎得厉害。”
别说他,范老六这两天也没合过眼。
范老六颇为“兔死狐悲”,关切道:“汪主事可得保重身体,前几日听说夫人身子也不大好,本想叫人送支老山参去,后来竟给忙忘了……这回非得叫人送去,给汪主事和夫人好好补补!”
这题汪建明押中过。
常宁心道果然,故作讶异地反问:“范兄记错了吧?是家母偶感小恙……劳范兄挂心了,怎好意思让范兄破费?”
范老六恍然地“哦”了一声,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哎呀,是记错了!这年纪一大,记性就大不如前,汪主事别见怪啊!”
常宁松了口气,面上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圆滑样:“范兄说得哪里话。”
就在这时,范老六派出去点货的船工们也都回来了,低声在范老六耳边说了几句。范老六听后点点头,于是三艘船上的船工登时下来大半,还放下了小船。
常宁的目光不自觉移向河面,船工们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近岸的人两两结对弯腰搬起沉重的木箱,将箱子送到划来的小船上;撑船的人紧握着木桨,待载满木箱就往大船的舱里划去,另一艘空的又紧接着补上来。
常宁知道,这些木箱里,有的打开缝隙能瞥见珠光流转,都是极好的成色;有的光芒暗些,底下压了小半黑铁;还有的箱子脚粘着细盐,过水时又消失不见。
奇的是,无论什么木箱,一放在小船上,船身的吃水都大差不差,瞧不出各个木箱之间有什么区别。箱子摇晃,偶有碰撞,都是清脆的金玉声。
常宁忽然明白,诸般生意里,温家为何偏偏挑中了珠宝行。
第53章 露馅
岸上的货逐渐清空,河里的船越装越满。运货不能耽搁,……
岸上的货逐渐清空, 河里的船越装越满。
运货不能耽搁,范老六亲眼见着最后一船货稳稳进了舱,挪挪脚就准备走人。
他刚转头, 正撞上面前的“汪建明”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舱内码得整齐的木箱上, 眉头皱起,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范老六脸上笑嘻嘻,心里直犯嘀咕:“这老泥鳅搞什么花样?运货都走了有十来年了吧,还没看腻歪?”
他正狐疑着,“汪建明”也巧好把脸转回来。四目相接, 范老六忽然一愣。
只见“汪建明”脸上那股若有所思的神色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他眼底掠过一种极锐利的光, 像淬了锋的刀, 凌厉带煞,让人莫名心下一紧。
范老六尚来不及细辨, 那股锋芒毕露又转瞬即逝。再看时, “汪建明”还是那个“汪建明”, 谨慎、圆滑,神态过分小心翼翼, 好像刚才的锐利只是他的错觉。
范老六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本就是个多疑之人, 再加上干的还是这等抄家灭族的买卖,来时得了温家老仆“风头紧, 凡事小心”的嘱咐, 此刻心中不免警铃大作。
细细想来, 这“汪建明”嗓音怪异, 说话干脆利落, 虽尽力模仿出了官场老油条的九曲十八弯,到底不是真长了八百个心眼,只得皮毛罢了。
照规矩,船从码头搬了货,他该给块特制的牌子,算是如数交付的凭证。若是送出后发现数量对不上,也与管货的无关。
这是温庭玉当家主后的新规,目的是不叫开船的从中获利,吞吃盐铁。
范老六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到身侧,装作要去取牌子,实则悄悄地按向腰间。
他脸上笑眯眯地试探:“对了汪主事,说起来,上次百花楼的杏儿姑娘还托我给你捎个口信,说你可好久没去看她了……什么时候汪主事身子爽利,兄弟们再去快活快活?”
话说得极其自然,还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斜眼邪笑,刺得常宁脊背发麻,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脑子里不合时宜又跳出来鬼市“黑无常”的那句“惊天动地大美人”。
常宁心里清楚,三教九流最爱拜访烟花柳巷,荤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毛毛雨。相比之下,牌子上刻了温家特有的纹路,是定罪温家的重要证据,最是要紧,绝不能出差错。
于是常宁强咽下这碗疙瘩汤,豁出脸道:“好说好说,等这趟范兄走完,我做东,就去百花楼听曲看舞,松快松快!”
话音刚落,范老六脸上的笑彻底消失殆尽,眼神霎时狠戾如毒蛇。他抬手就从腰间抽出根火棒,想也不想就要扬手往天上放!
说时迟那时快,常宁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悍将。眼见对方突然手上一动,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飞快地按住了自己腰间藏着的短刀,倏地拔刀出鞘!
“锵——!”寒光暴起,凌空将火棒一劈为二。冒着火星的残骸断成两截,啪嗒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彻底哑火。
火棒是放不出信号了,但常宁也相当于不打自招——汪建明是个文人,绝无如此迅捷娴熟的用刀技巧!
范老六见状,心中再无怀疑,猛地后退两步,尖声叫道:“你不是汪建明!汪建明那处玩意儿格外地小,最忌人提,他娘的从来不敢进妓院半步!你是何人?!”
“!!!”常宁五雷轰顶,整个人身形一僵,千算万算没想到范老六会拿这种破事儿来摸他的底,还有汪建明那老小子居然没告诉他这茬!
两边顿时都如惊弓之鸟。
阴影中,顾从酌眼神一厉,心知常宁已经暴露,索性抬手示意蛰伏在芦苇丛里的黑甲卫沿岸将船重重包围。
刀光起,伏兵现。
范老六眼见情况不对,脸色骤变,冬瓜身子居然异常灵活地往后一缩,尖声叫道:“开船,快他娘去开船!”
同时,他猛地将身旁一个愣住的船工推向持刀冲来的常宁,自己扭头就想往船上跳,想摸黑带着满船货物直接开进河道。
说实话,那场景着实诡异,不亚于地里的油冬瓜一夜成精,连滚带爬,相当辣眼睛。
然而范老六刚喊出声,两岸原本寂静的芦苇丛与黝暗的林地中,骤然飞起数十道矫健的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黑甲卫!成片黑压压的影子夜枭扑食般地跃上三艘船的甲板,一刀砍断舵杆,两剑劈烂主帆的绳索。大船登时骨碌两声,像是断手断脚的困兽,没法转向,也根本开不动了。
黑甲卫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船工大多只是普通劳力,平日里打着温家的旗号极少被扣下盘查,哪里见过这样比山匪还横行霸道、精锐悍卒的兵士?
几乎没发出什么像样的抵抗,船上的人都被绳子捆住手脚,连成一串儿提溜下来,灰头土脸,低着脑袋不敢看范老六。
片刻功夫,攻守易形,船只易主。
范老六亦被反剪住双臂,死死压跪在地上。这油冬瓜起先还涨红着脸破口大骂,目眦欲裂,满嘴爹娘的污言秽语。待常宁蹭地拔了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倒懂得什么叫“礼数周全”了。
“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好说。”范老六咽了咽口水,连忙认怂道。
常宁懒得搭理他,拿着剑尖在冬瓜身上挑剔地比划了圈,总算找到这厮的腰身,从上边挑下来块木雕的腰牌。
上头什么也没写,只是用水样的波纹潦草地勾了几笔,就汪建明所言,这是温庭玉亲自下发的“凭证”。再加上船舱里常宁亲眼看着装进去的盐铁,温庭玉这次就算舌灿莲花,恐怕也难逃一劫。
常宁略松口气,正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够快,就听见顾从酌下令:“常宁,带一队人立刻向周边搜查,以防漏网之鱼。”
同样也是为了排查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温家暗哨。
“是!”常宁领命,迅速点了十人,消失在岸边的黑夜里。
顾从酌则一步步走到范老六面前,他身形高大,于火把摇曳的光影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居高临下,盯得范老六不由汗毛倒竖地咽了口唾沫。
他直截了当道:“私运盐铁,罪同谋逆。说出幕后主使以及货物要运往哪里,或可免去你家人连坐受刑。”
有运货的,就有收货的。
温家的确私运盐铁,但沈祁在京城,这样大批量的货要是送入京中,不可能一点水花都不掀起,这么多年还悄无声息。
唯一的可能是,这十八年来的盐铁都是送往别处,一个离京城较远,物资大概不如京城丰沛,却因需要养兵,如吞金兽般吃着盐铁的别处。
顾从酌读过《朝堂录》,猜到这一批批货物应是送往平凉王的封地,喂给了西南军,可是他不能以此禀报皇帝。
若无证据,便同诬告。
汪建明负责清点盐铁,或许真不知晓货物会被运去哪里,温庭玉也不可能向他漏这个口风。
范老六就不一样了,他开船多年,即使温庭玉有意瞒他,通过不同的河道来混淆他的视听,他未必就猜不到盐铁是运往哪里,未必没留下什么保命的证据。
果然,范老六闻言,脸上略闪过一丝犹豫,紧接着就坚定口气,死咬道:“不知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不知要我来运货的是谁,也不知要运的是什么……”
笃定温家不会就此倒台。
就在这时,旁边刻漏无声流动着,滴答滴答,子时正刚过。
夜风里渐渐多出喧嚣嘈杂,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但很快归于平静。
范老六心里又是一咯噔,本以为能借着骚乱让黑甲卫分神逃跑,抬眼一看,顾从酌仍是八风不动,就好像城西的骚动也在他意料之中。
“这人、这人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会算命不成!”范老六心中叫苦不迭,眼见着自己不开口,脖子上的剑就有越压越近的趋势,竟还真心念电转,考虑起了倒戈。
“不、这不算倒戈,谁不惜命呢?就是温庭玉来了也照样这么干!大不了更名改姓跑到北边去,想来也抓不着我……”
况且,就算他瞎扯几句,顾从酌难道就能知道他在说谎了?
范老六眼神闪烁,粗略打好腹稿,嘴唇嗫嚅着正要开口——
“咻!”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岸的暗林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范老六的胸口!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顾从酌心头一跳,猛地抬脚将范老六踹倒,同时立即转身伸出手臂,一把将原本悠然站在他身侧的乌沧揽过,两人急速扑进了茂密的芦苇丛里。
“夺!”冷箭深深钉入范老六刚刚跪着的位置,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温庭玉果然在这里插了暗哨,见势不对,即刻就派了人动手!
范老六好险逃过一劫,不用顾从酌多说,也知道保命要紧。他弓着身子支棱起来,胳膊连着脚一耸一耸地藏进芦苇丛,头上还顶了个箱盖。
不远处的常宁听见动静,领着黑甲卫飞速赶回。然而对面铁了心要灭口,下一刻,密集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倾泻而来,瞄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那些被捆缚在地的船工们!
他们的沉默在此刻才被打破,惊叫着逃跑起来,但大多数都被利刃入肉,很快断绝生息。
三十锦衣卫在城西荒地捉人,三十黑甲卫伏在岸边,然而河道狭长,这点人手哪里够处处都留意到?
劫船对的是未经训练的船工,自然不难,然而此刻温家这批来灭口的人,显然是那类大家族培养出的死士,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还占了人数优势,一时竟还真牵制住了剩余的黑甲卫。
范老六顶着箱盖大气不敢出。
五步外,顾从酌揽着乌沧疾退进了枯黄的芦苇丛中。细密的苇杆被撞得簌簌作响,两人躺倒在地上,身下压过的枯草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乌沧恰好就伏在顾从酌身前,说是恰好,其实也是顾从酌刻意为之,想到这人格外怕冷又爱洁,就没让他挨着泥地。
既不吃痛,还有人给他当垫子,乌沧便宜占尽还不知足。他意思意思地上身微微撑起,却没有半分真要起身的势头。
他将指尖轻搭在顾从酌的肩头,指节放松,没半点外边正打得水深火热的紧绷与防备感,好像全然相信顾从酌不仅不会将他撇下,还必定护他周全。
非但不急不怕,还得寸进尺,无礼无度。
“原来郎君,”乌沧略一挑眉,语气玩味地道,“钟意在下……投怀送抱?”
第54章 挡箭
正月里的夜,寒气如针,直刺骨髓。河面尚未解冻,残存……
正月里的夜, 寒气如针,直刺骨髓。
河面尚未解冻,残存的冰棱浮在墨黑的水上, 映着月色浮起惨白黯淡的光。枯黄的芦苇丛高而密,时不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轻响, 如同无数细碎的鬼语。
常宁嫌戴着那**不自在,边走边顺手将它扯下,随手塞入怀中,露出了本来的锐利眉眼,但打扮还是汪建明那身。他领着黑甲卫, 沿着河道逐步向内排查,脚步无声无息。
忽然, 自他右手边的芦苇里传来极细微的“簌啦”一声, 像是水波轻轻推动碎冰,夹杂在呜呜的风声里, 近乎难以分辨。
若是常人, 恐怕真要归咎于风。
可惜是常宁。
常宁几乎是瞬间动了, 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暴出, 手中长剑化作孤零零一抹寒星,直刺那声响来处!
“唰——”
剑锋破开枯杆, 却落了个空。
恰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自他剑尖掠过处猛然翻身旋过, 身姿迅捷如燕, 落地轻巧似蝶。紧接着, 两道银亮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撩过来, 直削常宁手腕。
常宁一击落空, 毫不迟疑,手腕翻转便叫长剑回挡。
“铛!”
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在河岸炸起,迸溅的火星如同橙花。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更快、更狠地缠斗在一起。
黑影使的是双刀,招式奇诡莫测,步伐灵动飘忽,两柄双刀在她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如狂风骤雨抢攻,时而如春风化雨回防。银亮的刀光绵密织成闪烁的网,试图将常宁笼罩。
然而常宁到底是在沙场练就的老辣剑法,出招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引偏刀锋,稳扎稳打,越战越从容,越打越搅乱黑影的节奏。
黑影久攻不下,气息微乱,似乎生出一丝焦躁。她忽地叱喝一声,双刀相错,身形借力腾空半旋而起,刀乘下坠之力,狠狠劈向常宁!
而就在她腾空跃起、举刀的刹那,如水的月色恰好映在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艳丽的面容,娇若三月桃李,即便在搏杀之中,眉宇间亦是恣意的鲜活。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因全力施为染了星点绯色,不是力竭,而是战意。
眸光灼灼,凛然生威。
是名女子!
常宁眼底掠过一丝更重的警惕,手下应对丝毫未乱。他深知凌空劈刀必定力道刚猛,并不硬接,电光火石间身形向后微侧,同时剑尖向上斜挑,在刀脊薄弱处重重回击。
“铛!铛!”
又是两声脆响,看似轻巧,实则蕴含后劲。女子只觉手腕剧震,双刀下劈的轨迹被生生击退,力道无处着落,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半步,才维系平衡。
就是这半步,破绽一闪而现。
常宁剑身顺势压下,如影随形,手腕一送,冰冷剑尖正停在这名来历不明、身手出众的女子喉前,再进半寸,便可血溅五步。
所有过招戛然而止。
周边的黑甲卫不知不觉已然围拢,在常宁令下暂且不动,形成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包围圈,与立在中心的女子相对而立。
夜风不止,沙沙的叶片摩擦声再次响起,似乎这片地界还藏了更多脚步声。常宁皱起眉,低喝道:“叫你的人都出来!”
女子眨了眨眼,看了看颈前寒光凛冽的剑尖,非但不怕,还勾唇笑了一声。
“不愧是顾指挥使的副将,”她语气轻快,毫不吝啬地赞叹道,“身手了得。”
她眼波流转,好奇地打量常宁板着的脸,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知顾指挥使本人的功夫,是不是更上一层楼啊?”
常宁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眉头却蹙得更紧——这女子行为古怪,适才分明使的是凌厉杀招,常宁却没感觉到多少杀意,好像她的本意就不是要常宁的命,只是纯粹想与他过招。
这也是常宁没急着杀她的原因之一。
他冷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埋伏在此处?”
那女子却只是含糊道:“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而已,萍水相逢,其实也未必能派上用场。”
将头个问题敷衍了过去,常宁细细打量着她,那女子仍是巧笑倩兮。若不是刚刚常宁与她交过手,怕是真会把她当成个看热闹的无辜路人。
“至于我为何会在此处。”
莫霏霏说着,目光扫向码头,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但依旧漫不经心:“温家行事无忌,舫主心思细,特命我在此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顾从酌想道。
方才搂住乌沧腰身的瞬间,他还觉得这感觉分外熟悉,没等开口,就听见乌沧惯例来了句戏语,将他的思绪给打断了。
顾从酌松开手,单臂撑地起身。这回乌沧笑吟吟地往后退开,没再说话。
“你……”顾从酌话头刚起。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冰冷杀气腾地现出踪迹,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从酌豁然抬头,只见码头上黑甲卫正跟温家的死士激烈交战,金鸣碰撞声声如雷,中间偶尔夹杂着几声痛叫。
但杀气是冲他来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至少有不下二十道极其轻微、却因杀意暴露的脚步声快速逼近,将这片芦苇层层包围。
显然,温庭玉下了死令,不仅要将码头上可能泄露消息的船工全部射杀,还要将顾从酌彻底留在这里。
岸上的混乱厮杀仍在继续,顾从酌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跟紧我。”
话音未落,他已倏地向外冲去,走的却不是撤离或是更深处的芦苇荡,不出两步就与一名死士正面相迎,右手拔剑出鞘,剑尖如寒芒乍闪。眨眼间,死士应声倒地。
包围而来的死士们明显也没料到他们不进反退,直直闯进了伏击圈里。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顾从酌长剑如挟雷霆之势,剑光霍霍,招式果决,劈砍挥之间步伐毫不停滞。乌沧紧随在他身侧,形如鬼魅,罕见地用了剑,剑走轻灵,剑招多变,辅以袖箭,将试图偷袭的死士尽数格杀。
不过少顷,两人便从重重围困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顾从酌长剑反挑将扑来的死士击退,视线飞快扫视周遭,心念电转:“出动如此迅速,还敢直接刺杀钦差,绝非寻常手下人敢擅作主张……温庭玉谨慎不会现身,应是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来坐镇。”
刺客杀手,也都听他号令。
顾从酌再迈出步时,目标直指侧翼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
领兵多年,寻地观阵早刻进了骨血,那处土坡视野开阔,既能俯瞰码头全局,又便于隐匿和撤离。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离码头远了些,但也用弩箭补上了。
果然,刚冲到半坡,土坡顶上的景象就豁然开朗。只见一头发花白的老仆正站在那里,身周是簇拥的铁弩手,脸上的从容已消失不见,难以置信地死盯着如杀神般披血而来的二人。
死士层层阻拦重围,竟还被他们杀了个穿,直扑到他跟前了!
温家老仆原本是为了亲眼确认顾从酌死亡,再将死讯带回给温庭玉复命才留在这里,却不想现在陷入危机的反倒是他。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老仆脸色煞白,疾退两步,尖声下令。
他身周十余名铁弩手早已搭箭上弦,闻令瞬间,数支利箭带着尖啸破空而至,大半都直射向顾从酌周身要害。
顾从酌眼神一厉,身形如鹰连踏数步在疾冲中让箭矢擦身而过,同时长剑如虹,斩断数支弩箭,去势毫无阻滞。
温家老仆仓皇后退,已然准备撤离。
箭雨接连不断,最后一波齐射,三支角度极为刁钻的冷箭呈“品”字当空射出。顾从酌剑锋劈开左侧两支,右边一枚铁箭已近在咫尺。
他余光瞥了眼身后,断定这箭至多伤及自己的左臂,遂手腕下沉,并不回剑格挡,准备硬抗这一箭,强捉老仆!
刹那之间,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未出现,原先落后他半步的乌沧,不知何时竟然抢上前来,替顾从酌挡了这箭。
“嗤”的一声轻响,箭矢狠狠扎进了乌沧的右肩肩头,深入骨肉。劲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闷哼一声。
“你……”顾从酌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揽住他脱力要往地上栽去的身体,手上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乌沧只说:“先抓人。”
顾从酌眼神倏地沉下来,看臂弯里的人唇色发白地忍着痛,嗓音极冷地说道:“他跑不掉。”
言罢,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侧目去看,左手照样稳稳地环住乌沧,右手长剑蓦地脱手而出,如银电般破空疾射。
“呃啊——!”
老仆忍不住惨叫一声,却见长剑好似长了眼,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腹部。冲势力道带着老仆前冲数步,最终“铎”地将他死死钉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剑身没入树干足有数寸,尾端犹自震颤不休。
血水顺着剑刃疯狂滴落,老仆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血,心知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他再想想家主临行前的嘱咐,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顾从酌,便拼尽全力地从怀中掏出枚玉哨,塞进嘴里奋力吹响。
尖利的哨音传出极远,撕裂夜空。
下一刻,在码头与黑甲卫们缠斗的死士,包括周遭因老仆被擒而暂时迟疑的铁弩手们,闻听此哨,都不管不顾地朝着土坡山顶蜂拥而来。
刀剑并举,弩箭上弦,人潮从四面合围,杀气滔天近乎敌我不分,连同老仆都被一同淹没。明摆着是不惜同归于尽,也要解家主后顾之忧!
顾从酌长身立于坡顶,面对汹涌的浪潮,面色无波无澜,分毫未退半步。
他的佩剑还钉在老仆身上,老仆呕地吐出大口鲜血,眼神狠厉,以为闭眼前总算能见到顾从酌被围杀至死的情形,倒也不辜负家主重托。
岂料这时,低沉密集的马蹄声忽地从两侧山林深处响起、靠近,整齐划一如同地上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轰隆——
“什么人来了?”老仆惊疑不定地想。
这荒郊野岭,还有大批人马……难不成是山匪吗?
竟见土坡不远处,密林的边缘如同被一双巨手撕开,黑压压的铁骑洪流轰然涌现。那是更多、更不在老仆意料之中的黑甲卫,玄甲覆面,刀枪如林,昏暗天光里唯有他们的铠甲带着冷硬的金属寒光。
转瞬之间,这支恍若神兵天降的虎狼之师便如铁钳合拢,以碾压之势将冲上坡顶的温家残部牢牢控制、分割、绞杀,迅捷如狼,杀气森然,非是战场上真枪实刀磨练出的血性不可成。哪里是散漫成性的山匪,分明是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镇北边军!
形势于呼吸间,彻底逆转。
顾从酌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甚至连眼皮都不带掀动一下。在黑甲卫合围山坡、杀尽死士的刹那,他已手臂用力,将因失血而有些站立不稳的乌沧打横抱起。
众目睽睽,乌沧身形先是一僵,但很快又放任顾从酌将自己更紧地箍在怀中。
浓重的血腥味与另一人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同闯入感官。乌沧被他抱着,看见顾从酌侧过身,睨了眼脸色惨白如鬼、奄奄一息的温家老仆,声音不高,却横穿喧嚣。
“放心,你主子很快就来陪你。”
第55章 治伤
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
沈临桉陷在软塌的厚厚锦被里, 双目紧闭,呼吸轻浅得近乎于无,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的安眠。
但这睡梦, 只是对早已习惯的他来说寻常。
意识先是向下坠,沉入无边无际的昏暗, 沉得提不起来。按理说该是好梦的征兆,唯独在沈临桉身上,它只带来无数前仆后继往脑海里涌的,断断续续的画面。
最先浮现的是母亲的笑,是云嫔。她烧掉了最爱的那本诗集, 倚靠在窗边对他挥手。火焰吞噬纸张,将她难得流露的笑容一并带走, 烟消云散:“临桉, 娘走了。”
画面猛地一晃,火星成了仪妃宫里跳动的烛火。
烛光幽幽, 照着案上摊开的佛经, 还有那支笔管磨得温润的紫毫。仪妃衣着素净跪在佛像前的蒲团, 并未回头,一如既往地嘱咐他:“抄不完, 就不必起了。”
通常一抄就是整夜,直到烛火噼啪燃尽, 殿外值夜宫人的更漏敲到天明,熬出青白。
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这次沈临桉闻到了浓重苦涩的药味。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躺在塌上, 数名白发苍苍的太医将他围了一圈, 挨个过来替他把脉, 最后的结果都是跪在皇帝面前, 叩首请罪:“臣等无能,请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许久,悠然长叹一声,从他的寝殿里出去,从此再没来过。
然后,是某个黄昏,夕阳余晖从墙外照进来,把他孑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有个……
沈临桉混沌的思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像,本是闭目昏沉的人忽地挣扎着想醒来,牵扯右肩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意,像烙铁在皮肉下灼烧。
痛意击穿了他的浑噩,希冀与害怕将他叫醒,生生从昏沉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沈临桉恍惚间想起,在闭眼前,他是看见了一双黑眸的,他是被人抱着的,他是听到了一声心跳的。
他掀了掀眼睫,艰难地睁开眼。
沈临桉几乎是下意识地,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微微偏过头,朝床榻边看去。但他期待的那道高大身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莫霏霏晃悠的石榴裙摆。
沈临桉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伪装后显得平平的五官,因着瞬间的怔忪与落空,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失血使得他唇色浅淡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哟,舍得醒了?”莫霏霏本就是浅眠,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眨了眨眼,语带调侃地说道:“怎么,一睁眼瞧见的不是你的顾指挥使,失望了?”
可别当她没发现沈临桉看见她时,眼底掠过的那点失落。
莫霏霏打趣完他,本以为会听到沈临桉四平八稳的否认或是回避,再或是跟以前一样,假装没听见、没听懂她的话。
却没想到,塌上的人静默了一瞬,竟十分坦然地颔首“嗯”了一声。
嗓音有点发哑,但莫霏霏年轻貌美不是聋子,还不至于连这都听错。
莫霏霏愣了愣,眼睛瞬间瞪大,疑心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旋即故作心痛地道:“好你个……好你个乌沧,真是没良心!你可知接到飞鸽传书时我人在金陵,得了信,连夜打马疾驰才赶来!”
本来只是有意戏谑,说着说着,莫霏霏还真有点“儿大不由娘”的悲凉沧桑,但惦记着地儿不合适,到底还没把他的真面目叫穿。
莫霏霏压低嗓子,气声又快又急,倒豆子似的:“看你伤成这样,我怕你身份暴露,还绞尽脑汁把你心心念念的指挥使支出去,说用半月舫的大夫更稳妥。”
沈临桉贴的伪装面具虽是半月舫的独门绝技,非是特意调制的药水揭不下来。怕就怕顾从酌亲自上阵,从别的地方看出端倪。
好在顾从酌没多问也没强求,留了个常宁在门外守着,便由她们的人接手治伤。
莫霏霏性子跳脱,话题转眼就飞了,也不等沈临桉回应——回应了也是被她当成狡辩。
她碎碎念地抱怨起来:“可怜我原本等着逛十里秦淮的灯会,听说今年的灯王做工格外精巧!都怪姓裴的不靠谱,说是去南疆找什么劳什子奇药,人影都不见一个,累得老娘吃一路的风吹日晒,看我这脸,都糙了……”
治伤分明是裴江照的活儿,把她个只爱逍遥、不耐琐碎的叫来,干苦差也就罢了,毕竟她领着沈临桉发的银两总要办事。
但莫霏霏也是真对裴江照有怨气:好死不死,非赶在顾从酌要下江南的时候做出新药,吃一次就能让沈临桉的腿恢复四五天,副作用照旧是药效减退后,双腿加倍疼痛。
江南险象环生,沈临桉自然放心不下,一跟过来,好嘛,又受伤。
莫霏霏跟裴江照不对付,这种不对付由来已久,大概三人认识了多久,他俩就互不顺眼了多久。裴江照债多不压身,估计也不差多这一笔。
莫霏霏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我知道你心悦顾指挥使很久了,半月舫的暗室里藏的全是他的画像,别当我没发现。但感情这事讲究徐徐图之,其实也不差江南这几天……”
大伤叠小伤,新伤加旧伤,合着他就是不是肉做的人身了?
沈临桉被她念得头疼,一时觉得自己比上西天取经的猕猴还难捱,索性咳了一声打断她。
本意是让莫霏霏安静会儿,谁料这声咳嗽算是正中雷心。莫霏霏当即便斜眼盯着他,反问道:“难道我说错了?顾指挥使向你表白心意了?”
沈临桉:“……没有。”
莫霏霏眉头一挑:“是嘛,那你心急什么?我差点还当你俩是‘小别胜新婚’……”
越说越不靠谱,沈临桉干脆闭上眼,跟以往一样装作什么都听不见。总归莫霏霏得了理,总要念他个天昏地暗。
半晌,莫霏霏终于絮叨完了,长舒一口气,才注意到沈临桉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莫霏霏把耳朵凑近他,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她边问边打量着沈临桉的肩膀,纱布裹得好好的,瞧不出哪有问题,灵光一闪想起沈临桉的腿疾:“还是腿疼?”
沈临桉缓了口气,积蓄了点力气,终于发出声音,开口就是:“他在哪?”
都不用指名道姓,莫霏霏还能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吗?
她两眼一黑,都不是恨铁不成钢了,敢情沈临桉全把她的苦心当了耳旁风!
莫霏霏骤然泄了气,故意道:“顾指挥使日理万机,自然多的是正事要忙,哪能像我一样这么全心全意地守着你呀?”
私运盐铁当场人赃并获,是给温家定罪的大好时机;大牢里关的常州府衙官员也该树倒猢狲散,将温家罪行招供出来;再加上审问温庭玉,让他招供沈祁,还有最最要紧的步阑珊……
顾从酌的确有一堆正事要忙。
莫霏霏话音刚落,就见沈临桉眼睫轻轻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朦胧的阴影,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些,虽未再发一言,仍然瞧着就风吹欲折。
莫霏霏看着他这般情状,到嘴边的更多调侃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停顿一瞬,声音放缓了些,有意安慰沈临桉道:“行了,你别信,都是我胡诌的……顾指挥使的确不在,常副将说他去温府了。”
那不就是去忙了吗?
但知道人在哪就行,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耳旁的话却还没说完。
莫霏霏恍然想起自己赶到码头时看见的情形——
满山黑甲卫如铁塔般森然列队,刀剑出鞘映射寒芒,肃穆凌厉。风掠甲胄金鸣声声,而顾从酌自森严阵列中疾步走下,衣角猎猎翻飞,神色冷峻,煞气逼人。
沈临桉就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莫霏霏若有所思道:“说不准,他是去给你找场子了呢?”
*
正月深夜,万籁俱寂。
温府祠堂内,只余祖宗牌位前供奉的长明灯经久不息。烛火将温庭玉的影子拉拽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青方砖铺就的地面上,鬼影幢幢。
温庭玉是跪着的,大家族出身的人,跪姿也十分讲究。脊背挺直,双膝齐齐并拢,不偏不倚与肩同宽,垂着的衣料不见半点凌乱褶皱。即便这样跪着,周身从骨子里出来的矜贵也没散。
如果是家族礼仪教习的跪姿,那么温庭玉此时应当把手交叠着拢在膝前,但不巧的是他手里还捧着别的物件。
他捧着的,是块色泽沉黯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细细地擦拭着这块牌位,动作轻柔细致,眼神哀伤,像是死去的是他的至亲。
然而牌位上金漆勾名,端端正正写着“温有材之灵位”。
温庭玉指腹缓缓摩挲过凹凸的刻字,思绪却早就飞远:派去“打扫痕迹”的手下这会儿应当已经得手了,开春前最后的货也被顺利运出,只差汪建明承诺会送来的那样“东西”还不见踪影。
想到这里,他的指尖一顿,很快又恢复成温柔抚过牌位的姿态,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哀伤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不动声色地冷了几分。
温庭玉自觉还算宽容,没因为汪建明与周显交好那么久都没发现周显在暗中调查,而迁怒汪建明,只是要求汪建明将功补过以表决心,这很难吗?
现在期限已过,汪建明那头连句信儿也没递,难不成拿他的警告当耳旁风了?
温庭玉缓缓收回擦拭的手,将丝帕叠好置于一旁,漫不经心地考量着是从他那个据说“伉俪情深”的发妻下手,还是从他那个胆小的女儿开始动手。
违约总要有点教训,否则温家的脸面往哪儿摆?他温庭玉的脸面往哪儿摆?
祠堂外却突然传来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奴仆变了调地疾呼:“家主!那、那顾指挥使带兵把府围了,底下人拦不住,他们闯进来了……”
“什么?”温庭玉心头不知怎地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他霍然起身,边疾步往外走,边急声问道:“可说是因为何事?”
恰在此时,打数丈开外响起道冷肃声线,应是某名黑甲卫得令,紧挨着温庭玉的话音,运足内力,扬声喝道——
“中吴温氏,谋害钦差,纵火毁证,私运盐铁,欺君罔上!奉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令,捉温氏家主温庭玉问讯,即刻入狱!”
第56章 龙阳(入v万字章)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
温庭玉手重重一抖, 骤停了抬步往外走的架势,脸色顿变道:“快!快将门锁死、锁紧了!绝不能放他们进来!”
两边的家仆全都一股脑地往院门冲,独独温庭玉站住脚, 下一瞬竟然扭头就要往后撤去!
诚然,温庭玉能赌顾从酌不过虚张声势, 然而他派人灭口温有材在先,命人纵火码头在后,难免心底发虚,再加上老仆迟迟未归来复命……
温庭玉一咬牙,心下已信九成顾从酌拿着了他的实证, 再想想昨日顾从酌晚间赴宴,怎还不明白他是故意激自己连夜运货, 好让他逮个现行!
“好在温家还有几条密道, 待我……”温庭玉飞快地盘算着,只觉无论如何不能真落进顾从酌手里。
否则沈祁会做什么来防止他泄密, 他个替沈祁卖命多年的人还不清楚吗?温太妃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姑母, 而且并不多亲厚, 他投沈祁也只是姻亲裙带,押宝沈祁能……
“轰——!”
思绪未落,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院门处炸开。
拦门的横木喀嚓断裂,木屑飞溅。两扇门间先是裂出道极细的竖缝, 接着夜风倏地倒灌将大门掀开,现出从中一道高大冷硬的身影, 踏着满地碎木进院。
黑甲卫紧随在后, 迅疾无声, 刀剑齐出, 瞬间控制住所有要冲, 将闻声而来、惊慌失措的温家仆从及护卫尽数压制。
甲胄碰撞声声如雷,冷光凛冽道道如电,顾从酌自撞碎的大门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侧甲卫出鞘的兵刃折出惨淡月光,交错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更显目似寒渊。
通身煞意,如入无人之境。
温庭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闯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温庭玉出身显赫世家,打小的记忆里,江南一带听闻温氏无人不笑脸相迎、谄媚奉承,哪见过如此形同抄家的蛮横架势?
逃跑是来不及了。
他心脏狂跳,兀自镇定地呵斥道:“顾指挥使,你深夜带兵包围府上,可有圣旨皇命?温家世代忠良,无愧天地君亲,你此举未免太过猖狂!”
事到如今,温庭玉怎会不知他此番话不过强词夺理?只是顾从酌已然上门,他唯一尚可转圜的,唯有事态紧急,顾从酌必定来不及奏报京城。
他将重音落在“猖狂”二字上,是提醒顾从酌不可肆意动兵,引皇帝忌惮。
好一出离间计!
“猖狂?”顾从酌低念了一句,冷声嗤道,“谋害钦差,杀人灭口,纵火焚烧码头。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温庭玉脸色一白,张口欲辩。
顾从酌却不容他开口,步步紧逼,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得他心神俱颤:
“朋比为奸,罗织罪名,诬陷无辜商户百姓。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私运盐铁,犯上作乱,无法无天,动摇国本——”
“温家,是不是太猖狂了?!”
每问一句,顾从酌便向前一步,温庭玉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一步、两步……温庭玉竟被顾从酌这连番的逼问,硬生生逼退回了祠堂之中。
烛火摇曳,映着满堂密密麻麻摆放着的温家先祖牌位,那点亮光缀在一尺八寸的黑檀木上,像是陡然睁开的人眼,从安眠的睡梦中仓皇惊醒。
直到后背撞上供奉香案,温庭玉才惊觉自己退无可退,然而想起身后的列祖列宗——他没感到任何自惭形愧,只觉得那成片的死物反倒给予了他某种底气,让他能再次将腰杆挺直。
温家人的狂妄来自姓氏,来自积淀,尽管温庭玉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当他站在这里时,温氏的气与势似乎就全然凝在他一人,成就温家主。
温庭玉定了定神,眼神重新变得有恃无恐。
“顾从酌,”他把声音压低了,自以为气势骇人,实则不过色厉内荏,“就算你拿到了一些所谓的证据,那又如何?我温家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岂会被这些许风波撼动?你今日所作所为,可曾想过来日会被清算!”
顾从酌掀起眼皮,只见温庭玉今日佩玉戴冠,穿着是件碧色绸缎长袍。江南隐士偏爱此颜色,温庭玉刻意做此打扮,许也是想作个不近俗世,自榜文人雅士。
偏偏温家就身在俗世,还用尽手段心机,将俗世搅成荷塘底下的烂泥,自比是清高独立的一支莲,却染尽淤泥腐臭,全靠面上的清濯掩饰太平。
毫无疑问,温庭玉的脸庞还是年轻的,却没半分年轻郎君的清明气。只觉眼前人影晃了晃,他眉宇间的有恃无恐与理所当然,与温有材入狱前的丑恶嘴脸渐渐叠在一处。
一样的眼角上挑,一样的嘴角下撇,连说话时下颌微抬的傲慢都别无二致,几如一人。
顾从酌视线往下沉了沉,掠过温庭玉身后的整座祠堂。
还是说,温家家风如此,早从根上就烂透了,才使父辈的卑劣刻进骨血,代代相传,连晚辈的神情举止,都刨不去同宗同源的龌龊?
顾从酌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牌位,又落回温庭玉怒目而视的脸。
他懒得多废话,立在原地不动,将腰间长剑铿然出鞘。
一道刺目寒光闪过祠堂最前方、最为显赫的那几个牌位,剑锋直指温庭玉,惊得他瞳孔骤缩,险些骇得叫出声。
“顾、顾从酌,你要做什么!”
却见那剑并未刺向温庭玉的要害,而是精准刺穿了他的右肩肩头,位置、深度都与乌沧受的那一箭分毫不差。
可惜温庭玉并不知晓他今夜派出的老仆放箭伤了人,又或许他猜到了。但不论如何,在剧痛袭来的瞬间,温庭玉还是惨叫一声,冷汗涔涔而下,难以置信地看向顾从酌。
顾从酌神色丝毫未变,持剑将他钉在原地,剑尖穿透供桌,血点飞溅了大半片温家列祖的檀木牌位。
温庭玉疼得浑身发抖,心想:“这跟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
他猜的不错,顾从酌是要审他,但先问的不是恭王,不是盐铁,也不是温氏。
长明灯动荡。
顾从酌一字一句地念道——
“你的步阑珊,在哪?”
*
天光将至未至。
风卷过街巷,吹得院子里沿墙根种着的那一溜儿翠竹摇晃不止,叶片沙沙。
顾从酌翻身下马,在院门外碰见守着的常宁,脚步略停:“他怎么样了?”
没指名道姓,但常宁也一下子明白了他说的是谁。
“半月舫的人两个时辰前刚走,”常宁如实回禀,“乌舫主应是无碍了。”
自打常宁从别的黑甲卫弟兄那儿,打听到乌沧受伤是因为替顾从酌挡箭后,他对乌沧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每回见乌沧,这人不是刚沐浴完就是言辞轻佻,还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他难免觉得人没安好心,说不定就是冲着顾从酌的身份蓄意接近,或是另有所图。
至于现在么……现在常宁偶尔也会这么想,但看人家刚替顾从酌挡了一箭,稍有不慎说不准就要伤及肺腑,常宁也不好再专把人往居心叵测了想。
显得他们镇北军小家子气似的。
结果常宁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乌沧本来就居心叵测,要真不是为了少帅的权,是冲着少帅这个人来的,岂不是更加可怕!
总不能因这一箭,少帅就得和他……
想到这里,常宁赶紧瞥了眼顾从酌的神情,看见的还是那副死棺材脸,别说是感激涕零了,连“动容”都难瞧出来。
这连串念头看似在他心底盘旋许久,放到现实里也不过就是眨眼间。
常宁松了口气,暂且将这点忧心按下不表,总归表了也没用:“少帅,温家那边怎么……”
话刚出口,就见顾从酌充耳不闻,抬步径直走进了小院,只扔了个无情的背影给他。
常宁:“……”
这家伙!
*
院内更显寂静。
屋檐下还是那张低矮的茶幾,只是青花瓷的茶具收了起来,风声竹影依旧。
顾从酌步至那扇紧闭的卧房门前,略一停滞,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声轻问,嗓音温润半带哑意:“……顾郎君?”
“……是我。”顾从酌应了。
屋里的嗓音随即多出些笑意:“郎君直接进来便好,还敲门做什么?”
顾从酌这才推门而入。
房门吱呀开启,顾从酌迈过门槛,恰与里头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的一名女子擦肩而过。
是那位名叫莫霏霏的女子。她抿紧了唇,眉头往下拧着,眼尾斜挑,眸底点着两簇明晃晃的火气,像是刚为什么事气恼烦闷过。
见着顾从酌,她脚下一停,眼神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张口欲言。接着莫霏霏后边很快响起两下恰如其分的轻咳,提醒似的,她于是愤愤地闭上嘴,侧身从门边出去了。
有点古怪。
顾从酌眸光微闪,但此刻他还惦记着其他事,便也没多思量。
他反手合上门,将夜风隔绝在外。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油灯,烛心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光线黯淡,勾勒出床榻上那人半靠着床头的轮廓。
许是失血,又许是灯火朦胧、天光不足,那张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此刻异常苍白,唇瓣干涸,眼睫抬起时微微发着颤,于平日的不着调截然不同。
乌沧见他站在原地不动,笑道:“郎君不坐么?”
顾从酌遂走到床边。
床边正好有把木椅,位置放得离床头很近,许是原先莫霏霏坐时搬来的。
顾从酌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乌沧脸上,重点徘徊在他几无血色的唇。
乌沧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飞快地抿了下嘴唇,接着与往常一样,语气调侃地说道:“才几个时辰不见,顾郎君就忘记在下的脸了么?需这样仔细辨认,真是美人多忘事。”
顾从酌目光挪开了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没接眼前人的打趣,而是直截了当地来了句:“温庭玉不知步阑珊。”
早在馄饨摊碰见那天,乌沧就对顾从酌说过,他专程南下,是因为周显的死与奇毒步阑珊有关,他想来查寻。
但方才顾从酌“问”了温庭玉几炷香,翻来覆去温庭玉也只有那两三句话:“我不知道什么叫‘步阑珊’……沈祁给我时只说能杀人无形,仵、仵作轻易验不出来,我才……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温庭玉没抗住,昏死过去了。
沈临桉轻轻地“唔”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的光晕在他苍白的侧脸左摇右晃,眼睫往下低垂着,投出小片细碎的阴影。
顾从酌以为他是在思量之后的对策,譬如该上哪儿继续找步阑珊的线索,譬如回京后怎样打算。
却不想面前的人忽然抬起眼,什么忧虑都没有,眉梢轻挑,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什么情绪,问道:“郎君是专程来告知在下的?”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乌舫主深入险境,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沈临桉笑了一下,牵扯到箭伤,尾音有些发虚:“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还有别的原因?
顾从酌没说话,用眼神递过去一个询问,但并不多强硬,更像是随意一问。
沈临桉没急着立刻应答,而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顾从酌静坐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与往日的冷寂相比,此刻他大概是因刚从温府回来,身上还裹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血腥气,单看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
沈临桉突然想到,好像大多数情况下,顾从酌总是沉默地在他身旁。三皇子的时候是这样,乌舫主的时候也是这样,顾从酌时常不回应他的话、或是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
但似乎,顾从酌是认真听了他每句话的。
那么,沈临桉自欺欺人地想道,顾从酌审完温庭玉后立即就来见他,有没有可能真像莫霏霏说的那样,也对他有不一样的情愫?
于是,顾从酌就见眼前的人似乎是被自己的目光烫了一下,也可能是伤口疼得他有些心神涣散。
乌沧又习惯性地满嘴胡话起来,语气轻飘飘的:“除此之外,许是……在下冥冥之中算到此行能遇见郎君,觉得缘分天定,不容错过,特意赶来。”
说这话时,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因为虚弱迷离了几分,真假难辨。
顾从酌垂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径直探向乌沧的颈侧、也可能是耳后,动作快且直接,像是要确认什么。
乌沧心头一跳,本能地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指腹先一步触到顾从酌的手腕,准确来说是顾从酌腕间的黑色半指手套。
他的手指收得紧,勾勾颤颤似的挂在那片墨色里,指节就愈发显得白。但不过眨眼间,他又倏然收了力道,只余下几根纤长的指抵在那小片布料上。
顾从酌:“松手。”
“不松。”
乌沧拦截成功,也没有要放松警惕的意思:“无名无分,可不能白受轻薄。”
他怕顾从酌起疑,语速飞快地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早知道郎君还有龙阳之好,就与郎君昭告天地,共饮合卺酒了。可惜今日伤重,实难消受美人恩……”
他是算准了顾从酌听他这么说,立即就会把手收回去。
果然,顾从酌动作一顿,目光在他挡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没费多少力,就将手顺着乌沧单薄的肩颈线,往侧边移了几分,虚虚点了一下乌沧右肩厚厚的纱布。
顾从酌道:“乌舫主能算天机,天机可曾提醒乌舫主有血光之灾?”
乌沧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顾从酌却不放过他,目光沉静地继续问道:“为何替我挡箭?”
当时那一箭,总归也伤不到筋骨,顾从酌本就没打算要躲。
乌沧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有。”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且声音极低,顾从酌并未听明白,只微蹙了下眉表示疑问。
乌沧反应过来,改口恢复成往日漫不经心的调子:“随手一帮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缘由……毕竟是指挥使的恩情,放眼整个大昭,谁不想要?”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顾从酌瞥了乌沧一眼,直觉下定了结论。
“假话。”他心道。
既然乌沧没打算说实话,顾从酌也不强逼,但有的话还是得说。
他看着乌沧,想直言这点伤对自己而言实属家常便饭,其实不需要如此相护。
然而顾从酌话还没出口,就撞进了乌沧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瞳仁,眼睫也是鸦羽一样的黑,但因为床旁点了盏烛火,就像往他的眼睛里揉了半捧融化的琥珀,泛着温润的焦褐色,眼尾好像也晕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那双眼睛没有旁的杂念,也毫不游移,就专注地只停留在顾从酌身上,好似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模糊的虚影,只有顾从酌的存在是真实。
仿佛对他来说,假如顾从酌受伤,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顾从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再次不自觉地回想自己究竟与他何时相识,还是某时曾对他施予援手……假如两人是在顾从酌尚未征战沙场时见过,难道是在北境某个镇北军曾短暂驻扎过的小镇?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视线下落,随后又倏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回来递到乌沧面前。
“多喝水。”他说。
手指与指尖一触即分,乌沧接过茶杯,碰到的水是温热的。
他垂下眼抿了一小口。在这种举手投足上,乌沧表现出来的总是相当端正,捏着杯沿的力度不轻不重,杯身不能晃出半分水渍,连吞咽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等他慢慢地抿完,顾从酌又极其自然地将茶杯接过,见乌沧没有想再要一杯的意思,就将茶杯放回到了桌上。
做完这连串,乌沧的肩微微放松了一些,自以为揭过了这个话题。
顾从酌有后招,慢悠悠地补了句:“乌舫主,不是叫‘郎君’的时候了?”
*
在大昭民间,唤年轻的男子“郎君”是极寻常的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顾从酌的身份,既是镇北军少帅又是指挥使,旁人总以官职恭称。
但硬要说起来,他与顾从酌不是在官场上相见,私底下唤“郎君”也并无差错。
偏偏沈临桉的这声“郎君”,是在山道上鬼娘子“美色诱人”之后才开始叫的,这就多了些特别的、沈临桉暗戳戳藏着的私心——
他以为顾从酌没发觉,原来这人一直都知道?
还是说顾从酌其实没想到这层含义,只纯粹觉得这是抓住了他“胡言乱语”只为掩人耳目的马脚,故意杀个回马枪来戳穿他,好回击他前头的“甜言蜜语”?
不管怎么说,若照沈临桉故意喊“郎君”的缘由,顾从酌这句反问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平日正经的人,原来不正经起来是这样的吗!
沈临桉怔了一瞬,满肚子原本备好要蒙混过关的词句,登时都被顾从酌这下出人意料的撩拨,至少在他看来是撩拨,给撩散了个干净,颇有点武功尽废的意思。
偏在这时,门外倏地传来阵脚步声,停在门前似是要抬手敲门,却被另一道女子身影给拦住。
接着,是隔着门板影影绰绰的话音。
*
“呜——呜——”
一团雪白的影子凌空飞下,似是没找到合适的落脚地,盘旋了好几圈都没张开双翼,扰得竹叶哗啦作响。
常宁自然早发现了它,伸出手臂等了半天都不见这小祖宗肯屈尊纡贵,只得好声好气地哄:“祖宗、雪球祖宗,这儿没别的地可停了,您行行好,先让小的看个信行不行?”
雪球好似听懂了他的话,又绕着这座小院子转了两圈,的确没找着既合心意、又能让常宁够着信的地方,这才伸开翅膀勉为其难地落在常宁的小臂。
它刚停下时爪子还在上边蹦了蹦,像在确认这地界儿结不结实。
常宁经得起它蹦,熟练地伸手避开覆着绒羽的爪,把系着的信筒拆下来。
“呜!”
信一拿走,雪球立马哧拉飞起来,落到了种有瘦竹子的墙边,片刻都不带多留。
常宁早习惯了这小祖宗的冷屁股,不跟它计较,攥着没拆的信筒就抬脚往院子里走,目标直奔乌沧的卧房。
雪球是顾从酌亲手养大的鸮,寻常消息可劳动不了这尊“大佛”,常宁没打算拖,当即就要送去给顾从酌。
他三两步走到卧房外,抬手就打算把那扇房门推开,旁边阴影里却兀地伸出只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上一拍,就将常宁挡了回去。
常宁转头一看,只见那名在芦苇荡中与他交手的女子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此刻正斜倚着门框,眉眼艳丽。
“常副将,何事如此着急呀?”莫霏霏拖着调子,嗓音倒是放得轻,估计是怕惊动屋内二人。
常宁不欲与半月舫的人多言,沉声道:“有要事禀报少帅,烦请姑娘让路。”
说着又要去推门。
仍被拦住。
不仅拦,莫霏霏手上还加了点力道,将常宁的手稳稳送回了身侧。
她下巴微抬,点了点屋内:“里头指挥使与舫主正说着话呢,常副将这般贸然闯进去,不怕打搅了?”
常宁满心都是公务,一时不解:“打搅?有何打搅?”
莫霏霏“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好像在看个木头:“我说常副将,你好歹也是顾指挥使的心腹副将,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这点悟性也没有?”
“悟性?”常宁皱起眉,完全没明白这姑娘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就递个信的事儿吗?照往常,他推门进去送给顾从酌,顾从酌看完要不就直接吩咐他做事,要不就沉吟片刻后吩咐他做事,这么多年向来如此啊。
要什么悟性。
莫霏霏见这木头真是一窍不通,只好跟他略挑明几分,靠近他些,神秘兮兮地低语:“关乎你家少帅的终身大事。”
她一靠近,那垂落的、花瓣样的石榴裙摆就往前晃了晃,快要碰到常宁的靴面。
距离拉近,常宁下意识地往后躲,听她要开口说话又强行按住脚,重复地道:“什么终身大……”
他脑子里还惦记着手里那封信,思量着这四个字跟他找顾从酌有什么关系。结果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立刻瞪圆了,用一种见鬼似的表情看着莫霏霏。
她怎么知道?!!
莫霏霏挑起眉,唇角勾起个了然的弧度:“哦?原来你看出来了啊,看来也不是真无可救药嘛。”
常宁像是狸奴被踩了尾巴,整个人一激灵,随即强自镇定下来,硬邦邦道:“我看出来什么?休要胡言乱语!”
莫霏霏也不急着辩驳,只是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笑吟吟地看着他。
常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跟口气直从腹里窜到喉头再咽回去似的,反反复复不歇,总之绝不肯安宁。
他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憋住,想要说服莫霏霏,又像说服自己,语速飞快地低声说:“我与少帅自小一同长大,情比手足,这世上无人比我更熟悉少帅……他心里只有北境的安稳与大昭的百姓,你想的那些根本成不了真。”
虽说镇北军里不是没有结拜为“义兄弟”搭伙过日子的,但顾从酌是军中少帅,总不能叫镇国公府后继无人、叫旁人来管镇北军吧?再说现在镇北军的处境和朝堂局势,也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
常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替顾从酌考虑到了子嗣的问题,不过话里话外的确是“我不看好”的意思。
“那可未必。”莫霏霏正欲启唇反驳。
话说半句,屋内就传来了道略带哑意的嗓音。
“是常副将?无妨,让他进来吧。”
*
屋内一时间静极了。
唯有烛火噼啪爆开灯花,以及隔着单薄的门板传来的常宁与莫霏霏的话音。
二人本就耳力出众,顾从酌立在摆了茶具的桌边,目光落向屋外,显然也是将此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神情无波无澜,好像他们提及的主人公之一根本不是他。
乌沧安静地倚在床头,他的表情同样也没有什么波动,照样是带着笑的,唯有听到常宁斩钉截铁的那句“一同长大,情比手足”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缓缓转眸,看向桌边那道沉默的身影,其实准确来说是侧影,轻声询问:“顾郎君,常副将所说,可是郎君心中所想?”
乌沧又叫他“郎君”了。
分明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嗓音,顾从酌听在耳里,不知怎地,竟觉得这声“郎君”跟以往都不相同。
具体说不上来,但硬要比较的话,反倒与二人从地牢里出来那夜,乌沧披着他的斗篷驻足廊下吹风,说他对常宁从不设防时有些相似。
常宁所说的确无错。
顾从酌干脆地答道:“是。”
乌沧看着他,眸子里盛着摇摇晃晃的橘光,眼神很专注,似乎想穿过顾从酌的冷硬看出些别的什么。
他静了一会儿,再次追问了句,声音比原来更轻:“句句,都是?”
重音刻意放在前面。
这次顾从酌思忖了片刻,或许很长,也可能只是眨眼间,给出的答案依然未有改变:“是。”
乌沧兀地笑了一声,接着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眼底的那抹橘光晃了晃,有一瞬甚至像是泛起波澜的水光。
灯烛的光晕柔和了他平淡的眉眼,失血带来的虚弱苍白掺着瞳仁里难以言明的诸般情绪,奇异地糅合成了一种让顾从酌觉得、觉得无从言说的东西,像是哀伤,像是无奈,更像是“果然如此”的恍然。
就仿佛他在看一阵风或是一场雪,总之不会久留,也自知永远抓不住。
顾从酌蹙眉,本能地说道:“你……”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快得都仿若错觉,即使顾从酌知道自己从未有过错觉。
“郎君。”
乌沧又成了惯常的调笑模样,就跟方才的黯淡没出现过一样,突然话头急转,提起了件搁置许久的事:“说起来,先前与郎君在盐场外,在下曾说汪主事说错了一句话,不知郎君可还记得?”
顾从酌记性很好,当然记得,目光微凝地看向乌沧。
乌沧却并不立刻说明,反而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沿,示意顾从酌先坐过来。
顾从酌没有迟疑,迈步走到床边坐回木椅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隔门有耳。”
然而乌沧似乎仍嫌不够,他眼角余光刻意地瞥了一眼门外那两道朦胧的身影,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机密,郎君可否近前来听?”
顾从酌目光扫过门扉,常宁与那名女子的影子的确还映在那里,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副将,一个是乌沧自己的手下。
可鲜少见这人如此谨慎,想来的确是有了极为紧要的发现,小心行事也是理所应当。
顾从酌未作多言,只当事关重大,便又依言向前倾了倾身。他的左手臂顺势撑在乌沧枕畔,形成了个几乎将对方笼罩在怀的姿势,距离近得他能分辨出乌沧肩侧一缕极淡的、清苦的药味。
下一瞬,乌沧忽然抬起了受伤那侧的手——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他的箭伤,可乌沧连眉头也不带皱,细白的手指直直探出来,小钩子一样,勾住了顾从酌裹着寒气与血腥味的衣袍领口。
他将顾从酌又拉近了寸许,直到这时乌沧仿佛才终于心满意足。
自此,鼻息相闻,咫尺之间。
姿势虽有些怪异,但顾从酌并未躲闪,只当他是伤口疼,想要借力支撑。
却不料乌沧勾着他的衣领,倏地抬高了声音,朝着屋外清晰道:“是常副将?无妨,让他进来罢。”
门扉上透出的人影顿了片刻,莫霏霏无可奈何地退开半步,放了常宁进门。
“吱呀”一声,门被迅速推开。
常宁一步踏入,抬眼见着的就是这般情形:他家少帅倾身压在乌沧上方,手臂撑在塌上,头也不知缘由地微微向前倾,身形得寸进尺似的,将乌沧整个人拢住。
床榻上并不多凌乱,但也绝称不上齐整,沿着榻边是层层叠叠揉乱的褶皱,间或有两人垂落交错的衣摆。
乌沧的右手不见踪影,大抵是被顾从酌藏在了身前,左手则虚虚攥着膝上的软被。好像常宁开门太过粗鲁,他的指节将布料更紧地缠住。
与握剑时的手不一样,那时乌沧的手也有几分骨节分明的轮廓,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指腹抵着的锦缎纹理都显得格外柔软,好像应对顾从酌的逼近就已经让他竭尽全力。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顾从酌与他贴得极近的脸,再加上这情形、这动作,怎么看都像……
总之怎么看都算不上清白。
常宁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来信、什么公务全都炸得粉碎,整张脸从下巴通红到耳根,登时只剩下四个字在脑海里放大放亮,撞得他头晕目眩——
那四个字,是“终身大事”。
紧接着他难以置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出去,还不忘“砰”地将门重新合上,神情近乎魂飞魄散,都不单是见鬼,是鬼上身了。
屋子里又剩下两人。
而顾从酌就是没回头,也听出了那串脚步声多慌张仓皇。
他垂下眼,看清乌沧眼里的橘光、或许是水色更加潋滟了,笑意盈盈,得逞一样。
“乌舫主在做什么?”他淡声道。
稍一思索,顾从酌就明白常宁为什么脸色骤变,总归常宁唠叨操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从酌不明白的是乌沧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故意让常宁误会?
明明这种误会,顾从酌解释两句,很容易就能澄清。
乌沧勾着顾从酌领口的手指不松,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无辜,就跟适才石破天惊那一出的罪魁祸首不是他一样。
“说汪主事啊,郎君不是要听吗?”
他故意不答,嘴角噙着笑,用着气音将刚刚没说完的话补全:“汪主事犯的错啊……是不该管在下叫‘大人’。”
乌沧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顾从酌,指尖仿若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那片被扯松的衣料,说话时气息温热,羽毛一样在顾从酌的耳边擦过。
“混迹江湖之人,称不上什么‘大人’,其实,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顾从酌垂眸,那几根勾着他衣领、作乱一样的手指是曲着的,细细发着颤,兴许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也可能只是手指的主人其实很紧张不安,可还是固执地揪着那小片墨色的衣料。
乌沧:“郎君说对么?”
往下的手腕也瘦,至少对顾从酌来说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但烛光在那片皮肉上流淌出了近乎透明的莹润光泽,描摹出了一种玉石般的脆弱纤细。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言行不端。”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斥责,更贴近无喜无怒的平铺直叙。
边说,顾从酌边抬手,用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露出的指节,稳稳地捏住乌沧的手腕,将他那几根偏凉的手指从自己衣领上轻巧拨了下来。
凉的。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扫了眼乌沧寡淡的唇色以及单薄的中衣,未发一言,只顺势将被他拨开的那只手塞进了锦缎软被里,还将被角也重新掖了掖。
乌沧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任由顾从酌把他裹成个厚实的团子。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笑意却更浓了。
眼见着顾从酌妥帖安置好他,就站起了身似乎要离去。
“郎君。”
乌沧蓦地仰起脸,问:“刚才在下所言,也合郎君心中所想吗?”
顾从酌站定,答非所问:“乌舫主既然畏寒,就别总乱动。”
【作者有话说】
超级超级长的一章!希望大家喜欢!
第57章 公审
常宁同手同脚地从屋子里跌出来。他脸上震惊未退,眼前……
常宁同手同脚地从屋子里跌出来。
他脸上震惊未退, 眼前还反复回荡方才疑似他家少帅“霸王硬上弓”的画面,脑子里像有架两军开战前的大鼓敲个不停,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何止是失魂落魄, 都是魂飞魄散了!
常宁猛地倒喘了一口气,一抬头, 正撞上双含着戏谑的灼灼桃花眼。
莫霏霏竟还抱着双臂立在墙边,看热闹似的,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被我说中了?”她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探他口风, “常副将进去得不合时宜,叫人赶出来了?”
常宁瞪圆了眼看着她, 那眼神慌乱、空白、难以置信, 简直复杂得难以形容。
任谁骤然瞧见自己的棺材脸发小一朝铁树开花,结果开了朵雄花, 还隐隐有与花“相亲相爱”的意思, 恐怕都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这跟七十岁草原王喜得贵子有什么区别?!
“完了, ”常宁绝望地想道,“我怎么跟大帅交代, 怎么跟长公主交代?还有我爹我娘,镇北军上下将士, 估摸着要活撕了我……”
莫霏霏见他这样,“噗嗤”笑了一声, 这声笑算是把常宁从满脑子死定了的念头里拽出来, 刑期暂且延到秋后问斩。
他猛地想起进门前莫霏霏说了句“那可未必”, 勉强镇定下来, 压着嗓子低声问道:“你……你之前, 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霏霏闻言笑得更压不住了。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但偏不肯直说,还伸出食指故作玄虚地摇了摇:“本姑娘的独门秘技,岂可随意告知你?不过嘛……”
她上下打量了番常宁虽然愣怔,依旧不改板正的木头样,心想:“这人话虽比顾从酌多点儿,但细看也是个不近风月的,难不成镇北军里都是榆木疙瘩吗?”
莫霏霏于是拖着调子,道:“即使告知你,恐怕也半点不适用。”
常宁满头雾水,正要再问,后边的卧室房门却从内被推开了。
顾从酌迈步走了出来,墨色的衣袍与进去前别无二致,只有领口略显凌乱,但神色依旧冷峻,丝毫没有半点才被人撞见过“隐秘情事”的尴尬。
他径直朝着院外走去,途经常宁与莫霏霏时,侧头瞥了与莫霏霏低声交谈的常宁一眼,脚步也并不停留。
这眼其实极淡,但常宁还是一激灵,知道顾从酌这是在叫他跟上,匆忙间也顾不上追问莫霏霏究竟是什么法子,只急急转头,对着那名女子急声道:“我还有事,回头再叙……姑娘叫什么名字?”
显然,他还惦记着莫霏霏是怎么看出来“那可未必”的。
这回莫霏霏没忽悠过去。
她有心还想再看看乐子,从沈临桉那儿总归是难撬开口的,顾从酌又被沈临桉盯得紧,要下手只能从……
她想到这里,爽快地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莫霏霏。”
*
常宁快步跟上顾从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巷道里。常宁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院跟来时没什么区别,还是竹叶摇晃,不过墙头歇脚的那只雪鸮已经不见踪影。
雪球向来神出鬼没,性子古怪,但通人性又机灵,指不定又飞哪儿野去了。
与其担心它出事,倒不如担心担心顾家的香火。
常宁漫无边际地想道:“啧,还是当鸟好啊,不用操心这些人干的事……那都是人干的事吗!得了,我还是想想这次寄去朔北的信该怎么写吧。”
毕竟是亲王,顾从酌在外追查沈祁,顾骁之和任韶就是表现得再心大,也难免挂记。何况现在朝堂暗流涌动,镇北军牵扯边境安宁,自然得与他们保持联系。
顾从酌话少,就是写信也只有简洁明了的“无虞”俩字,刚写两回就换成了常宁。倒不是顾从酌嫌麻烦,是任韶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啰里巴嗦总比两个字强,就是累了送信的雪球,这或许也是常宁不受它待见的原因。
常宁偷眼觑着身前的顾从酌,想着究竟是写“夫人,少帅看上了一名男子”好,还是写“夫人,少帅在强上一名男子”好,越想脑子越乱糟糟,还紧跟着飘出来更多浮想联翩的画面。
比如两个男子究竟怎么在一起?听说是……那他家少帅是……这还用想吗?少帅威猛过人,必定是在上面的那个,但那乌沧看着弱不禁风,能吃得消少帅……
想归想,常宁嘴唇翕动,千百句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直觉问出口大概又得被顾从酌打得叫干爹,遂活生生给脸憋成了茄子成精,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顾从酌虽没回头,后脑也长了眼睛,简明扼要道:“有话就说。”
常宁得了令,立即上前半步,跟顾从酌并肩而行,斟酌着词句打探:“少帅,你之后打算……和乌沧那什么……一起?”
他原本想说“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刚到嘴边就囫囵咽了回去,话音含含糊糊只能听出几个字。
顾从酌脚步未停,闻言,语气平淡无波地答道:“不打算。”
常宁心头一震,以为峰回路转,接着想顾从酌该不会只拿乌沧当个乐子,眉头又压下来,想:“不成,这太不地道了。”
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这亲昵完了又不认账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是顾从酌,也不能这么没担当!
常宁正要苦口婆心地劝。
却听顾从酌接着道:“他自行回京。”
原来是以为,常宁在问乌沧会不会和他们一起回京。
常宁一愣,下意识先道:“乌沧和你说的?”
“我说的,”顾从酌答得理所当然,“他伤重,需静养。”
伤重?往日你被鞑靼人捅三个大洞都没喊过声伤重,绑了纱布止了血照样策马领兵,直冲草原。现在乌沧只伤了肩,你就说他得留下来养伤了?
男人的嘴真是不牢靠,不是说要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吗?
哦,这都快到一张榻上去了,说“盯着一举一动”还真没错。
常宁心念电转,到底真了解顾从酌,再琢磨琢磨,很快注意到顾从酌说的是“静养”——乌沧自己走当然跟来时一样无人察觉,但假如乌沧跟着他们,这回京路恐怕刀枪剑影,暗杀不断。
当然也很难养伤。
想通这点,常宁破天荒地竟然不感到意外,还生出种“果然如此”的如释重负感,大抵人到了绝境,见着生路都会是如此反应——顾从酌不是没担当,起码还是个肯为伴侣费心思的好人。
虽然是男伴侣。
好一番上下颠簸起承转合,常宁再想到他跟乌沧的关系时,已经能够坦然接受了,殊不知想岔了起码八百里。
只是出于好兄弟的关怀好奇,他还想再问几句。
顾从酌却转开话头,言简意赅地说了个字:“信。”
常宁收敛心神,谈起正事就把自己要问什么给忘了,连忙将一直紧紧握在掌心的信筒递了过去。
顾从酌接过,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蜡,从里倒出张寸长的纸条,快速扫过。
是留守京中的黑甲卫传来的信。
顾从酌看完,面色分毫没变,将纸条递回给了常宁。
常宁抬手接过来,迅速瞟了眼,只见上面墨字端正地写着:“朝中御史攻讦,言少帅南下多日,迟迟未替林氏翻案,拖延懈怠;赴宴纵情享乐,致府库失火,罔顾圣恩。”
江南路遥,温家纵火府衙是四五日前的事,京中这么快就能得知消息,必定是温家捣鬼。不过传信都仅限于顾从酌他们入城的那日,之后从常州往京城方向的鸽子就全被射杀下来,没走漏一点风声。
否则御史攻讦就不是“纵宴享乐”这等不痛不痒的罪名,而是顾从酌“私自调兵强闯温府,罔顾皇威”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明摆着冲顾从酌来的,即便没法凭此将顾从酌自“江南巡查”的差事上撸下来,也要先给皇帝暗戳戳插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一次不成,还有两次、三次,日积月累,就是蚁虫也能蚀倒高柱。
常宁皱起眉:“少帅,是否要将温氏所为上奏朝廷?”
顾从酌并未即刻应答,只是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腰间剑柄,发出极轻的“叩叩”声。
恰在此时,东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千万道灿金的日光从中汹涌而来,托着轮红日悠悠升起,亮起半边天。
也映亮了顾从酌乌云般沉黑的眼。
黑夜褪尽,新的一日已然到来。
顾从酌迎着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嗓音淡淡地说道:“不必。”
“善恶忠奸,自有公道来审。”
*
日到正午,天光泼洒下来,照得人微微眯起眼。
江畔平日荒废无用、只拿来堆积杂物的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个半人高的简易木台,台子崭新,明晃晃有些刺眼。
周遭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一直蔓延到靠近街巷的土坡上。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诶,听说了伐?今朝要审知府呀!”
“知府?就那个眼睛长头顶上的温有材是伐?老早好审了!”
“勿止呀,好像温家那个俊俏的小家主也被押上来嘞。”
“温家主,勿会伐?伊可是个好人呀,年年冬天侪要开粥铺舍粥的呀!”
“是呀,温家主和善的嘞,哪里……”
人群骚动着往前挤,人人都想更近两步,看个究竟。但其实也用不着挤,那木台架得高,只消仰仰头,就能把台前的情形看得分明。
只见台上拿木枷锁了一地的官员,个个脸色灰败,不少还身带鞭痕。昔日的官威,荡然无存。
跪在最当头那个被一名黑甲卫押住的,就是素日笑容温润的温家主温庭玉。此刻他头发披散杂乱,身着绸缎碧袍,右肩却明晃晃破开个可怖的血洞,只拿白布草草地裹了裹,稍一动作血就直往外渗。
他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脊背却还强撑着挺直。看得不少曾受其小恩的百姓心生不忍,议论里多出几分质疑。
除此外,高台之上,仅设一乌木宽椅。
椅上一人独坐,玄衣银冠,面容冷峻,如刃眉峰下,眼眸深如寒潭,目光淡然扫过台下被捆缚的众官,自成一股渊渟岳峙、生杀予夺的凛然威势,令人心悸。
无需多言,众人便知,这定是近日在城中街谈巷议的钦差,顾指挥使了。
第58章 仗剑
台下嘈杂更甚,几个义士在人群中忿忿不平,高声呼喊:……
台下嘈杂更甚, 几个义士在人群中忿忿不平,高声呼喊:
“昏官!凭什么抓温善人!”
“放脱温家主,休要污蔑好人!”
“狗官滚出常州府去!”
群情渐有汹涌之势, 常宁按剑立在顾从酌身侧,见状眉头紧锁, 对顾从酌低声说道:“少帅,这样下去,还未开审百姓就要起乱了。”
顾从酌原本敲着扶手的指节微顿,抬起眼一扫,果然见大多百姓脸上都染了怒色。
温庭玉当家后, 对外向来不吝于散财济困、扶弱帮贫,施粥行善年年不少, 也的确经营了个好名声, 城中男女老少,提起他都赞一句“仁善”。
却不知这仅是温庭玉从数万贪墨的盐铁以及残害的商户里, 漏出的一点金银, 镀了个“假仁善”的金身。
顾从酌神色依旧不变, 最终将目光落在温庭玉身上,略抬高了嗓音, 就奇异地压过了满场声讨:“温庭玉,你可认罪?”
不是知罪, 是认罪。
周遭的百姓不自觉安静下来,都想听清二人说话。
温庭玉抬起头, 眼角余光不露痕迹地往台下一瞟, 很快就像得了信似的, 脸上霎时摆出悲愤之色, 朗声道:“顾指挥使, 温家世代忠良,我温庭玉行得正坐得直,不知何来罪名!”
义正言辞,好像几个时辰前被顾从酌用剑捅得生不如死、求饶的不是他一样。
看样子温庭玉缓过神来,抓住了顾从酌江边审案的机会,想借着自己以往骗来的民心,逼迫顾从酌放人。
百姓们点头附和,得了温庭玉这般理直气壮的底气,一时喊的声量更大。
但顾从酌却不再看他,而是将手边一卷案宗递给常宁。
常宁会意,接过卷宗,冷嗤道:“温庭玉,你既说自己无罪,那这上面写的一条条罪状,又是谁犯的?”
百姓登时一静,恰巧常宁就在此刻抬高了声量,展开了案卷一桩桩地、清楚地念道——
“查,中吴温氏,于弘熙七年起,私运盐铁,年数万白盐、数千铁矿不知去向,人赃并获,行同谋逆,罪一!”
“构陷罪名,勾结前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诬害姑苏珠宝商林氏,致林氏上下十三人问斩冤死,欺上瞒下,罪二!”
“温庭玉执掌温家后,不改前非,变本加厉,将偷运盐铁罪名嫁祸无辜珠宝商,先后冤死商户二十余人,牵连家眷、伙计及船工千余人,罪三!”
“一派胡言!”温庭玉猛然吼道,“顾指挥使,你可有证据?”
黑甲卫适时拖出个头裹黑布的人影,将其按跪在温庭玉身边,扯掉头套,底下赫然就是“死而复生”的温有材!
他头发杂乱如草,满脸胡茬,畏畏缩缩,一见着温庭玉却愤恨地大叫起来:“本官作证,这都是温庭玉干的!这瘪三不仅干谋逆的勾当,还派手下闯大狱杀人!”
要不是顾从酌早料到,他现在都成了一缕孤魂!
诚然温有材恨顾从酌,恨他抓自己下狱、对自己严刑拷打。但没想到先要他命的居然是自家人,温有材一时愤恨交加,全然未想到自己也出卖过他的好侄儿。
底下的百姓早听闻要审知府的风声,见温有材现身倒不意外,唯有温庭玉直到方才,都还以为温有材已被自己灭口。
他双目圆睁,惊道:“你、你……”
温有材恨恨地盯着他,呸了口唾沫:“我怎么?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还活着?哼,你自以为聪明绝顶,也不想想人外有人,做过的事总要露马脚……如今反正我必死无疑,你也别想活命!”
事到如今,温有材反而清醒过来了,心想:“顾从酌绝不可能放了我,我活不成,也得拉着这狗娘养的垫背!”
他一字字一句句交代得飞快,把所有知道的、温庭玉运货的码头全抖了出来,铁了心要报温庭玉杀他灭口的深仇大恨。
众人哗然。
这温有材是温家人、温庭玉的二伯,连他都指证温庭玉有罪,比什么证据都更能说服人。
原来顾从酌南下要翻案的林氏案,竟然就是温家干的!原来林氏灭门,是因为温庭玉私运盐铁,却将罪名嫁祸他人!
台下的声讨登时消失殆尽,温有材一股脑地将话倒完,气喘吁吁跪在旁边。
但温家罪行累累,常宁尚未念完。
“谋害转运使周显,纵火府库、码头,意图烧毁罪证……纵容官员包庇富户,中饱私囊,罪四!”
“罪行败露,意图刺杀朝廷钦差,罪五!”
每念一条,围观的百姓就震惊一分,先前为温庭玉呼喊的声音就低下去一分。
等这长串的罪名念完,江畔已是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竟有这罄竹难书的罪行!
不消温庭玉狡辩,这次汪建明自己就垂首上了前,一五一十将自己得令下毒周显的事招来,末了还道自己被迫替温庭玉办事,有愧天地良心。
他最后道:“幸得指挥使悬崖勒马,让小人不致再行错事……小人愿为指挥使作证,不为立功,只求赎罪!”
情势逆转。
卷宗唰地一下倒翻在百姓面前,上头清清楚楚写明了人证、物证,最后还有黑甲卫将证人画押的供状示于人前。
常宁喝道:“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温庭玉哑口无言。
顾从酌冷声:“按律,该如何?”
常宁毫不犹豫,声如寒铁:“按律,当即刻问斩!”
话音落地,温庭玉浑身重重一震,脸上强装的悲愤再也挂不住,只剩下惊恐。而这一次,台下的百姓也彻底炸开,不是替温庭玉辩驳,而是愤怒地咒骂起来。
“佢竟是介般脏心烂肺个恶人!”
“枉我前头见温家主施粥,还真当佢是好人,原来侪是作假……”
“什么温家主,我呸!佢害过介许多人,良心是遭狗吃脱了,也配当人?”
“幸好有朝廷钦差查出来,勿然还要死多少人……就该杀了佢偿命!”
“温狗该杀!”
温庭玉脸色骤白,却仍强自镇定,瞥了眼台下某处,高声叫道:“即便我温庭玉有罪,然温氏乃名门世家,受朝廷封赏,唯有圣上可定三司会审!你一介指挥使,无权审我,更无权杀我!”
他越叫腰杆越直:“顾从酌,你今日所为,才是蔑视国法,罔顾皇威!”
台下百姓呼声一滞,纷纷看向顾从酌,想看看他作何反应。而常宁闻言,面上也多出几分犹豫。
此刻杀温庭玉是民心所向,却与律法相违,未经三司会审擅自行刑,回京后必遭百官问罪;而不杀温庭玉虽是保守之举、挑不出错,但难免在民间落下个“懦弱胆怯,不为民争”的名声。
杀,则担朝廷诘问;不杀,有负万民之望。
这一刀下去是民心,收回来是官途坦荡。人堆里的“义士”见状,嘴角向上斜斜勾起,眼神轻蔑,认定顾从酌已进了自家主子的圈套,进退两难了。
为温庭玉摇旗只是幌子,这才是他们鼓动人心的真正目的——
用一个已成废棋的温庭玉,换风头正盛、手握重兵的顾从酌,用他们主子的话来说,稳赚不赔。
可笑台上的温庭玉见着他们,竟还以为是主子放不下他这颗用趁手的棋,让人来捞他了。
然而顾从酌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脸上神情依旧冷硬,掀起眼皮,只淡淡反问了一句:“是吗?”
接着,他倏然起身向前两步,反手间长剑凛然出鞘,剑身折一点刺目日光,寒澄澄斜指木台。
寒芒步步逼近,顾从酌站定在被押跪的温庭玉身前,杀意冷冽。
温庭玉到底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事关性命终于沉不住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剑锋,肩上的伤突地钝痛起来。
他忍不住又往台下看去,而这次,他的眼神将人群里安插的所有钉子都暴露无遗。
常宁不动声色地一挥手,黑甲卫迅捷无声地靠过去,“义士”脸色顿变就要逃命,然而摩肩擦踵,原先掩护他的人堆这时倒成了他的阻碍。
“义士”一咬牙,想起主子临行前的嘱咐,眼神骤然阴狠下来,赶在黑甲卫的人手抓到他之前,先一步咬破舌下毒囊。
黑血顺着嘴边流下,“义士”断了气就要往前扑倒,又被应变及时的甲卫飞快地捂住口鼻,从百姓中拖走。
没惊起一点骚动。
服毒自尽在北境细作被抓后也极其常见。常宁微拧起眉,见顾从酌没有另行吩咐,便摆摆手,示意稍晚些再行处置。
温庭玉跪着,倒一眼不落。
最后的指望也被顾从酌掐灭,他慌不择路,嘶声喊道:“顾从酌,今日你敢动我,可曾想过来日……”
话未说完,顾从酌已然抬手,剑尖寒光一闪而过。
下一瞬,温庭玉的叫声戛然而止,“嗬嗬”两声,声带骤断,眼睛瞪大难以置信,接着整个人猛地一颤,重重向前栽倒在地。
血溅当场。
台下尽是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果决的一剑惊得失语刹那,接着满场畅快的叫好声如浪潮般迭起,群情振奋。
“好!杀得好!”
跪在地上的其他官员吓得两股战战,更有不堪者**积起滩脏污,腥臭熏天。
而此时,跪在犯官队列里的某个官员自知难逃一死,竟突地抬起头,状若癫狂地说道:“顾从酌!你无视律法,擅杀朝廷命官,你也当斩,当斩……”
说着,他踉跄地试图起身,许是人在死前能爆起斗牛之力,居然生生撞开了两侧的黑甲卫,直往顾从酌冲去。
与此同时,除了服毒的“义士”外,底下其余来自温家、或是依附温家的爪牙也抓住机会鼓噪起来。
“没有皇令,怎能擅自杀人?”
“明知故犯,该斩!”
人群被推动着,开始向前拥挤,有官员们的家眷哭号着挤到台前,孩童哭啼声声刺耳,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电光火石之间,顾从酌手中长剑破风而出,剑势破竹,迅疾贯日,一剑掠过袭来官员的咽喉,令其轰然倒地。
“砰。”木台发出沉闷一响。
鼓噪之声则忽地停住。
挤上前的人群也没想到顾从酌如此一意孤行,怒火未至,畏惧先临。高台之上,唯见他长身立在原地,鲜血顺着剑刃汩汩而下,骇得人脊背生寒,当即止步。
浑浊的江水依旧不管不顾地滔滔东去,卷起阵阵湿冷的腥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与高束的墨发,猎猎作响。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水声,以及令人肝胆俱裂的血滴声。
而顾从酌瞳仁黑沉,冷声道:“此剑尚方,如帝亲临,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谁敢作乱妄动,以同谋同党论处,立斩不赦!”
第59章 无辜
江畔的血腥味越发浓重。风转了向,愈发冷、愈发急,呜……
江畔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风转了向, 愈发冷、愈发急,呜咽着吹来,分明是难得的艳阳天, 却吹得人骨子里都发寒。
但百姓的血是热的。
温有材、孙通判、王同知……
黑甲卫手起刀落,他们听常宁念出一个个往日高不可攀的名字, 而紧随其后宣读的桩桩罪行、件件恶状,听在耳中,竟有种荒诞又痛彻的熟悉感。
刹那间,他们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曾听闻过哪家的女儿被豪商看中, 强抢不成反诬女儿有意爬床,害得她撞死堂上;想起某个街坊意外在院里挖出了宝贝, 被人瞧见盗走, 却因是某官员爱妾的表亲,竟判原主诬告……
还有更多, 更多。
直到这时, 他们忽然回想起, 这些年衙门朱红的门槛被踏过无数回,状纸也曾递上去无数回, 但换来的不是青天和公道,而是差役的棍棒与比原先更难捱的日子。
久而久之, 他们也忘了,忘了其实常州府的太平不是温家给的, 也不是府衙给的。是他们直不起腰、喊不出声, 以为世道生来混浊, 平民生来矮人一等, 才给了常州府一派欣欣向荣的假太平。
官字两张口, 民比氏多折。
公道与能斩贪官的尚方剑,好像从来只在戏文里出现。
他们见多了府衙的“假好官”,麻木地渐渐习惯,以为世道本该如此。却不想玄衣如夜的钦差真有一柄尚方宝剑,能替他们斩邪祟,除奸恶,还江南一片朗朗清天。
血染高台。
唏嘘阵阵,再无人对台上那些顷刻间身首异处的官员生出半分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压抑后骤然爆发的、带着颤栗的痛快,以及更深沉的悲凉——他们早该死了!
常宁声冷如铁,翻至长卷最后一个名字,念道:“……盐场主事,汪建明。”
与其他身戴重枷的犯官不同,汪建明并未佩戴木枷,说不上是因他出身卑微、无人援救,还是因他自知罪不可赦、自愿投网。
总之听到自己的名字,汪建明脸上显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似悲似悔,整了整衣袍,自己一步步上前,缓缓跪在了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旁。
常宁按例,将他的罪行公布人前:“查,盐场主事汪建明,以职务之便,助温氏偷盗盐铁,毒杀转运使周显……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汪建明供认不讳。
他承认了自己为保仕途坦荡,投效温家,这么多年替温庭玉运送盐铁;也承认了自己为保妻女性命,下毒谋害昔日抵足论诗的挚友周显。
说到最后,汪建明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再也发不出成调的音节。
他闭上了眼。
人之将死,总难不忆起往昔。汪建明闭上眼后,艰涩的话音好像反倒慢慢顺畅起来,话也多了起来。
寒窗苦读的艰辛,金榜题名时的狂喜,入仕后才华不显、功劳被抢的憋屈不甘,调任常州府的茫然无奈……
最后他说:“我身不由己。”
底下的百姓不再朝上面扔烂菜叶臭鸡蛋。汪建明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落在江堤不起眼的一辆马车上。
车窗帘幕微掀,露出只明显看出是女子的、保养得当的手。那只手曾在晚间替他与周兄温酒,而现在却微微地发着抖。
汪建明知道那是谁。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嗓音哽咽地说道:“是我软弱无能,既护不住家人周全,还做出这等害人性命、猪狗不如之事……判死是应当的,我罪该万死。”
汪建明猛地侧过身,朝着顾从酌重重磕了个头:“只求大人开恩,让我临死之前,能与拙荆小女再见一面……”
常宁看向坐在椅上的顾从酌。
顾从酌目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极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常宁一挥手,两名黑甲卫迅速离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名神色惶恐的妇人和一个抽泣不止的小丫头上台来。
汪建明抬眼一看,见人这么快就被带来也并不意外——他若是顾从酌,拿下温府后也必定控制住自己的妻女,否则怎么保证人肯卖命?
“夫君!”“爹爹!”
妇人与小丫头见他跪在地上,忙哭喊着朝他扑来,三人顿时抱作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汪夫人搂着他,泪如雨下,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还有看到丈夫红肿的额头时生出的心疼,全成了豆大的泪珠。
汪建明眼眶通红,说:“别怕、别怕……”
汪夫人哪能不怕,周遭都是持刀的黑甲卫,其余犯官已成尸山血海。
但她还是紧紧握着汪建明的衣袖不肯松,对着顾从酌哭诉道:“不全是他的错啊……是温庭玉!是他拿我们母女要挟,才逼得夫君……若他不从,我们早就没命了!”
台下的百姓隐有动容,汪夫人则越说越激动,忽然推开汪建明,转身朝着身旁最近一名黑甲卫手中长剑撞去!
“是我连累了夫君……要赔命,就拿我的命来赔吧!”
百姓不禁惊呼一声,好在那黑甲卫反应极快,即刻错身半步,剑鞘一挡,并未让她撞上锋刃。
但她决绝求死这幕,已经让大多百姓们脸上都浮起了不忍之色。
一时间唏嘘同情之声四起。
“佢也弗是情愿的,唉,是可怜啊。”
“小娘子还介小,就无了爹爹,往后日子咋过过……”
“讲到底,还是温家害人勿浅,忒勿做人,害的勿还是老百姓么?”
汪夫人求死不成,听到“温家”这两个字,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膝行两步,朝着顾从酌的方向磕头:“大人、大人明鉴,我夫君他指证了温庭玉,能否算是戴罪立功?求大人网开一面,给我夫君留条活路吧……”
不远处的马车里,那只搭在窗框的手死死地攥了起来,指节白得厉害。
是周夫人。
她看着台下那磕头不止的汪夫人,恍惚间想到,假使换成她自己,若是磕头就能让夫君活命,即便要她从常州府一路跪拜到皇城脚下,她也别无二话。
然而这世间唯有死亡是最无可转圜的责罚,周夫人别开脸,拿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继续哄着周琮吃了一颗红彤彤的糖山楂。
不过马车内,不止有周家母子。
莫霏霏凑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咂舌道:“好家伙,一哭二闹三撞剑,这汪夫人倒是个狠角色……殿、舫主,你说顾指挥使该不会真被她打动,要放人吧?”
跟台下的百姓,还有马车里的周夫人相比,莫霏霏的眼神要厉得多,轻易就能看出汪夫人那一撞刻意收了力,即便那名黑甲卫没及时避开,她最多也就是破点皮。
莫霏霏说话的时候向内侧了侧头,并不是周夫人以及周琮的方向。
她问的是乌沧,是沈临桉。
沈临桉靠在车厢最里的软枕,因为右肩的箭伤根本没休养太久,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依旧牢牢攫住了他,脸色苍白,呼吸极轻。若非胸口些微的起伏,几乎像个精致易碎的玉雕人偶。
才受了伤,最忌劳顿颠簸。莫霏霏原本不赞同他出来,但沈临桉听闻顾从酌要在江畔审人后,执意套马车出门。
他的性子莫霏霏是知道的,但凡想好、决定好的事,便是十头牛拉都没用,谁来也别想改一点主意。
莫霏霏拗不过他,只好叫人在马车里厚厚实实铺满了软被软枕,免得颠着这被下了降头、离不了一点顾从酌的家伙伤上加伤。
人心都是偏的,莫霏霏不太讲道理地想道:“那姓常的总拿沈临桉当贼防,有没有想过叫他家少帅收敛点?难不成这事儿就单找一人的过错吗?”
沈临桉自是不知道莫霏霏已经想到这儿了。
他闻言,目光略向窗外扫了一眼。
其实有帘幕挡着,从他的位置难以看见高台上的人影。
但他仍是语气笃定地说道:“不会。”
*
台下的百姓起先只是窃窃私语,跟身边的人念叨着汪家母女可怜。
渐渐地,不知从谁先开始,竟然有了替汪建明求情的声音,随后一声高过一声,将偶有几句提起“周家难道不可怜无辜吗”的话音压了下去。
小丫头还在哭泣。
一片嘈杂中,顾从酌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汪建明身上:“汪主事方才说,你偷运盐铁,毒害周转运使,皆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苦笑道:“是,自从小人答应温庭玉的那日起,小人没有一日得以安眠,夜夜皆是周兄入梦诘问,痛斥小人忘恩负义。”
马车里的周夫人听得分明,却并未出声,只是捧着糖山楂的手忽地一晃,险些掉在车厢里。
顾从酌不置可否:“汪主事的意思是,你身不由己?”
这是适才汪建明认罪时的原话。
说完这句,他就静静地看着汪建明,眸光黑沉。有一瞬间,汪建明甚至觉得他真能穿过皮肉看透人心,看穿他心中死死藏着、捂着,不愿让人看见知晓的阴暗。
顾从酌的厉害,汪建明是见过的。
汪建明隐隐有些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台下民心浮动,妻子与他心意相通,连小女儿都配合无间。这出《狗官蛮横霸道劫妻女,良善含冤将死百姓求情》的戏码,戏台看客都来齐了,就是硬着头皮,汪建明也得把它唱下去。
这已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线生机。
汪建明一咬牙,后背的冷汗簌簌地往外冒,但脸上的悲苦之色却更浓,仍然应道:“是,小人力薄言轻,妻女性命皆系于温庭玉之手,实在别无选择,身不由己。”
他对着顾从酌重重叩首:“如今回想,只觉悔不当初……承蒙父老乡亲关爱,若、若有机会改过自新,小人往后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再往后,无非就是些不负朝廷、不负顾从酌期许、不负百姓宽恕的话了。
至此,图穷匕见。
【作者有话说】
感觉评论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在此向大家保证,我会认真写完每一个大纲的剧情!
第60章 无声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
但汪建明把话说到这份上, 姿态低至尘埃,又有百姓求情声援,肯赦他私运盐铁的罪过, 按理说顾从酌也能就此点头。
有百姓打头请愿,对朝廷交代不难。若是顾从酌追求声名, 说不准还能在江南流传一场“钦差法外施仁,江畔万民求情终得应允”的佳话,在他本就煊赫的功绩上更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届时汪建明死里逃生,顾从酌官声清朗,百姓得偿所愿。
唯一的苦主, 似乎只剩下周家母子。
但顾从酌,会顺应这“皆大欢喜”吗?
万众瞩目之时, 顾从酌似是接受了这个结局, 颔首道:“那好。”
汪建明恰到好处地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泪水已然要夺眶而出, 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尘土, 更显凄惨可怜。
他见顾从酌略一抬手, 还以为是叫自己起身,感动道:“承蒙大人宽赦……”
汪夫人也跟着抱紧了小丫头要谢恩。
然而他那番感恩戴德的陈词尚未说完, 人堆外围却骤然一阵骚动。汪建明不自觉将余光瞟过去,正见黑甲卫押着个头套麻袋、挣扎不停的男人, 径直带人走上台,“噗通”一声扔在了汪建明与汪夫人跟前。
“唔、唔!”被摔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汪建明不由心想:“这又是哪个犯了事的?”
他边嘴上说着熟稔于心的谢语, 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在地上扭动的男人。看身形, 这男人大概不愁吃穿, 腰肥背厚, 显然平日饮食优渥;看衣着, 不是官服,是商户更偏爱的锦缎,腰上还配了块不伦不类的金镶玉。
分明九成不是犯官,可不知怎的,这个身穿寻常绸缎、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竟然让汪建明心头掠过一阵莫名的熟悉。
不等他细想,那名将胖男人押上来的黑甲卫就利落地扯掉了他头上的麻袋,露出底下一张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脸。
“啊!谁!谁抓我!”
那人重见天日,眼睛慌乱地四处瞟了瞟,看见跪在身边的汪建明,如同看见了亲娘,脱口就叫道:“二舅!”
他再一眼看见汪夫人,又叫:“二舅母!”
汪夫人闻声看过去,看清他的脸,顿时惊呼道:“宏毅?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黑甲卫……”
被押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霓楼班主、汪建明的亲外甥,马宏毅!
马宏毅自己也是懵的,急声道:“二舅母,我不知道啊!我跟二舅喝完酒,就回水霓楼睡下了。不知怎么,再睁眼就被麻袋套了,也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
“胡说什么!”汪夫人吓了一跳,赶忙掐了一把马宏毅不让他说下去。
“嘶!”马宏毅疼得龇牙咧嘴,火气上来就要问出声。他刚爬起来两步,就见着面前平地隆起了座小山,山顶用厚油布盖着,跟地挨着的缝里却渗着腥红,血气冲天。
他爱看戏,也生了双好眼,几乎一瞥就能断出那不是牲畜的血。马宏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往缝隙里头看,正正对上一只瞳仁散得漆黑、犹带怨毒的死人眼。
“啊!死、死人!”
马宏毅登时后颈瘆凉,他虽平日在戏班对角儿少有好话、还干拉皮条的勾当,到底不动手杀人。当下他双脚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抖着手想去抓汪建明的袖子。
“二舅……”但他惶然地转过脸,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汪建明僵直地跪在原地,脸上的悲苦、感激、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冻结、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僵硬。
马宏毅印象里的汪建明从来没有这样过。汪建明总是很和善的,对人说话很舒服,只有偶尔面对他的时候会有些严厉,会嘱咐他很多话。
马宏毅一开始嫌这个二舅唠叨,后来渐渐发现他说的什么都应验了,还指点他捣鼓了个戏班,如今他能穿上绸布、开着乐船到处唱戏,有大半功劳都得归给他这个“说什么灵什么”的二舅。
但现在,他这个碰见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的二舅直勾勾地盯着他,手指抬了起来,发抖地指着他,脸色难看得好像他才是见了死人的那个人。
*
汪建明看着被扔上台来的马宏毅,听着他说的那一句“喝完酒就被抓了”,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转头再对上顾从酌那双黑沉的眼,耳边哐哐作响,只剩下一个绝望念头——
“他全知道了!”
知道汪建明在作戏,知道汪建明在算计,知道汪建明在……
“盐铁之罪,等同谋逆。你看准温庭玉嫁祸珠宝商,过往商户不敢走运河,只能绕路山道。”
商户不来卖货,自然也不来买货。
“因无买家,便可操纵市价,一再压价。”
偏远渔村的上等珍珠,能用极低的价钱堆满船舱。
“雇人吞珠,以船运人。你说服自己的外甥马宏毅开设戏班,乐船巡演为幌,运送珠肠人为实。”
受雇的百姓将珍珠用珠袋装好吞入腹中,登船运货,瞒天过海。戏班所过之处唱念做打,锣鼓喧天,殊不知舱底多少人腹痛如绞、喉头生血又溃烂。
“船过江南,再将珍珠高价卖出,牟取巨利。”
顾从酌目光如刃,钉在面无人色的汪建明身上:“这便是你所说的,身不由己?”
高台寒风呼啸,顾从酌的话音落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陷入片刻死寂,随即哗然之声轰然炸响。
“珠肠人?啥个叫珠肠人?”有人没听明白。
“这你也勿听过?就是拿了个袋子装着珍珠宝贝,吞肚皮里运货的人呀……只有顶穷苦缺钱的人才做这活计。”也有人消息灵通,见怪不怪地解释道。
“娘嘞,那肠子勿会被划烂啊?”
人群中,有个穿着半旧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皱了皱眉,捋着白须:“难怪这些年,来瞧病的有许多都是烂喉咙,还说夜里视物不清……原是做了珠肠人。”
这位老者似乎是个郎中,周遭的百姓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闻声,有人追问:“可能治好?”
老者叹息一声,答道:“这些人每每一问病根都支支吾吾,常常问了嘴药钱就摇摇头走人,如何能治得好?”
“从来外伤易治,内伤难调。”
“就老夫把过的脉象而言,吞珠损伤脾胃极重,耗损气机……如今看来,即便吃进汤药也未必起效,短则数月,长则三四年,大抵就……”
语毕,又是一片寂静。
少顷,议论与咒骂声像是油锅进了火星子,腾地一下炸起来,原先对汪建明的同情怜悯全都化为乌有,转成更加怒不可遏的谩骂。
烂菜叶、臭鸡蛋飞也似的朝着汪建明打过去。
“脏心烂肺的狗官!”
“不得好死!”
边上的马宏毅也没逃过,扭着身子东躲西藏,气得高声辩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与你们何干?老子是付了工钱的!”
“二舅,二舅你说句话啊!”他杵了杵身旁的汪建明,试图让自己能言善道的二舅来说话,好平了这要活吃了他似的民意。
然而汪建明只是低低地垂着头,讷讷仿若自语地说道:“那是他们自己乐意。”
是了,拿钱买命、拿钱卖命……这世间本就是这个道理,怎么轮到他身上,反而成天怒人怨了呢?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忽然反问:“那胡老二呢?”
胡老二?
汪建明先是一愣,随即很快想起什么,大致关于那夜马宏毅来找他喝酒时曾提过的话——
“那、那烦人的老头,三天两头就跑楼里来堵门,弄得老子、我头昏脑胀,索性在外边避避……”
“没成想昨日夜里回楼,撞着他,被他拽着硬说了几句。好容易跑掉,那老头还傻站着,今儿个居然听说他死了!”
“不过死了也好,倒让我落个清净……二舅,官府要是查起来,应当算不到我头上吧?我可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当时汪建明拧着眉听完,确认马宏毅从头至尾都未对胡老二动手,人也是死在楼外,沉吟片刻后,最终说官府无凭无据,定不了马宏毅的罪。
马宏毅问:“那二舅怎的……”
他奇怪的是汪建明为何神情严肃。
然而汪建明只嘱咐他:“近来风头紧,京城刚来的指挥使不好相与……你现在立即回去,把尾巴收拾干净,确保这生意无人知晓是你在操持。”
于是马宏毅连夜回楼,却不想顾从酌早已先他一步,发觉端倪。
*
汪建明像是瞬间被扼住了喉咙,所有辩驳都噎在半路。他没料到马宏毅那时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必定细查,有无异样都即刻传信与他。
而汪建明也的确收到了马宏毅报来“无事”的密信。
不对,那信是……
他猛地看向顾从酌,瞳孔微缩。
顾从酌却仿若未见:“胡老二是你和马宏毅雇的珠肠人,他就死在水霓楼外。”
“他死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应当就是你的外甥马宏毅。”
然后,就是胡老二坠落矮楼,肚破珠流满地,当场气绝。
顾从酌目光扫向心虚的戏班主,道:“马宏毅,你对胡老二说了什么?”
马宏毅嘴唇嗫嚅,眼神乱瞟。他本想含糊过去,却见眼前冷光一闪,回神时常宁的剑尖已然抵在了他喉前,再进分毫就能戳个血洞。
犯官的尸首血还温热,马宏毅魂飞魄散,立时忙不迭全招了:“没什么,就是提了提、提了提他欠的债……我说他女儿是自愿把自己卖了还债的,进了有钱人家的门,好歹不必再回来过苦日子!”
他怕得要死,私心里还偷偷摸摸藏了几句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譬如他说胡老二是他女儿的累赘拖油瓶,譬如他说胡老二的女儿此刻说不准就在享福……
可即便马宏毅不说,顾从酌又如何猜不到?
他猜到马宏毅那夜对胡老二何等冷嘲热讽,趾高气扬;猜到胡老二听闻女儿卖身后的难以置信与心如刀绞;猜到这丧妻失女的老翁在寒风瑟瑟的暗巷里,是如何悲从中来,万念俱灰,不知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
将要离开前,他心绪激荡,双眼模糊一脚踏空,肚皮恰好被戏班横伸出来的一截旗杆划破,后脑坠地,珍珠泼洒。
顾从酌端坐在原地,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他没说话,旁人自不敢插言。
马宏毅又是一哆嗦,脱口而出就道:“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胡老二迟迟还不上钱,自然该拿女儿来抵债!他自己没用,关我什么事!”
“天经地义?”这次是常宁冷哼了一声。
人是他绑来的,这些日子明察暗访,自然也摸过马宏毅的底细。
常宁凛声喝道:“胡老二借的,根本是你伙同汪夫人放的利子钱!你们专挑胡家这样有亲人急病、或是吃不上饭的人家下手,趁其走投无路,自然不得不借你的钱。”
寻常钱庄自然不肯借钱给穷苦百姓,但若是急需用钱,就只能打听台底下的“钱庄”。
府衙的律令能管钱庄,管不了私借的利子钱,届时利滚利、息生息,究竟要还多少都是债主一口说了算。
“何止一个胡老二!你们舅侄用这利子钱,逼得一个又一个百姓凑不足钱,只能咬牙为你们做珠肠人!”
吞珠劳苦伤喉,来银两却快。珠肠人以为这是主家心慈,殊不知这是汪建明要他们心甘情愿地、竭尽全力地一次次运货。
替他保守秘密,因为这是他们能找到来钱最快的路子;乖乖待在船底,因为过了岸就能结账,填补债务窟窿;省钱不治喉咙,因为拿不出药钱,因为本来也无人听他们说话。
珠肠人以为这样总有一天能还清欠下的债,岁月如梭翻过一年又一年,账本上的数字却不减反增——
那也是自然,因为像他们这样没读过书的人,怎么算得过得中进士、算账多年的盐场主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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