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 60-70

60-70

    第61章 吐珠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你们就借口还债将……


    这还不算完。


    “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 你们就借口还债将人强卖,送到你汪建明要讨好攀附的富商高门,替你打通门路!”


    说着说着, 常宁也是真动了火气。但毕竟顾从酌尚未发话,他虽气愤, 剑尖照旧丝毫不抖不颤。


    台下早已是一片怒骂,像要将整个江畔全都掀翻,让声音直传到京城去。


    “竟有恁般的人……”


    “禽兽勿如!”


    “枉我可怜佢个囡儿,白瞎了我个好心!”


    在如山倒来的声讨中,黑甲卫抬步上前, 面无表情地将仍哭求不止的汪夫人与小丫头强行带了下去。


    依《大昭律》,犯官家眷或多半可免死, 但免不了流放千里、没入罪籍。


    而顾从酌只道:“汪建明, 你声称为温家所迫,那你叫人设局盘剥重利, 吞珠登船、强卖人女, 也是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眼睁睁看着妻女被带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甲卫为何早就抓了她们,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破灭。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身下是尚未干涸的、温家还有其他官员的血泊。


    铁锈味刺鼻。


    刹那间, 无数念头在汪建明的脑中飞快掠过,包括他精心策划的投靠、幻想中借着顾从酌东山再起的野望, 以及用温庭玉为踏脚石换来的锦绣前程……最终都化为泡影。


    汪建明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深信这世上没人是真的想死, 相反, 谁不想好好地、抬起头来体面地活?欺瞒构陷、背叛挚友、逼死人命……他只当都是往上走的无奈之举, 被人揭穿也没什么好悔恨的。


    要恨, 只恨他怀才不遇,无人赏识,无奈自投温氏;恨他当初傍上的温家树根扎得还不够深,时运不济,撞进了顾从酌手中;恨马宏毅粗心大意,被捉住了马脚,折了他绝地翻身的希冀。


    若不是、若不是马宏毅……


    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从血污地上架起来,拖到高台正中,面对泱泱百姓双膝跪地。


    长刀出鞘,倒映刺目日光,照在他糊满涕泪的脸。


    在刀尖落下的前一霎那,汪建明突地挣扎起来,转过头望向顾从酌的方向,似要求饶,或似要开口。


    “顾……!”


    黑甲卫的刀偏了半寸,斜斜劈在他颈侧,颈骨未碎,喉管却断。


    鲜血腾地喷溅而出,血珠四落。


    汪建明栽倒在地,喉咙“嗬嗬”发不出声,死也死不干脆,在血污里挣扎数息,才淌干了血,断绝生息。


    临死前,他转过头去,最后直直地注视着依旧神色无波的顾从酌。


    那双深不见底的沉沉黑眸似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唯有这时,汪建明才好像有一瞬读懂了顾从酌的眼睛——


    “即便没有马宏毅,本官亦不赦你。”


    *


    汪建明从来都不后悔。


    不仅不后悔,顾从酌不怀疑假如今日自己真答应放人,汪建明必定再以赎罪之名,毛遂自荐。


    或是借口通晓盐务,或是借口善读账本,汪建明到底不是真身无长处的昏官。恰恰相反,他替温庭玉干活卖命多年,是真有才干本领与手腕。


    官场将他从踌躇满志的青年,蹉跎成了滑不留手的官员。多年摸爬滚打悟出个“不能没有靠山”的道理,成就了如今的汪建明。


    他为仕途,就肯投效温庭玉;他为妻女性命、也许是他自己的性命,就肯主动出卖多年挚友知己,亲手毒害周显;他为不立刻被顾从酌抓入大狱问罪,就肯毫不犹豫供出温庭玉运货的码头,献上投名状。


    汪建明总在面临两条岔路,而他每次都选择了离自己更近的、更平坦的道路。


    即使他明知这么做脚下必定沾满人血,他还是坚持。


    周夫人心软时脱口而出的“身不由己”成了他的借口,或许汪建明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过去,却骗不过顾从酌。


    所以汪建明有此结局,早有注定。


    *


    犯官斩尽。


    黑甲卫熟练地拾敛尸身,泼水洗地,然而血气浸得太重,木台上已染透暗红。


    人群逐渐散去,但仍然议论纷纷,话音不外乎围绕着“汪建明”“温庭玉”这几个人,神情愤恨。唯有提及“顾从酌”时,才一改脸色,纷纷叫起好来。


    不难预料的是,关于“林氏灭门案”牵扯出来的“江南盐铁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常州府百姓们说不厌的话题。


    近处嘈杂,远处却静。


    那辆从审案开始就默默旁观着的马车内,周夫人怔怔地坐着,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半人高的木台上。


    她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衣裙,不知多久,才极缓地松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力气全无。


    周夫人转向车内另一侧倚着软枕的沈临桉。当然,她只知道这名受了伤的白衣男子名叫乌沧,是半月舫的舫主。


    她嗓音微哑地说道:“今日……多谢乌舫主与莫姑娘带我和琮儿来此,亲眼见汪建明伏诛,令我夫君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莫霏霏摆摆手,正想说不必谢,反正也是她那任性的殿下非要出门,顺路带上她们母子。


    然而乌沧脸色苍白,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夫人不必谢在下。若非顾指挥使雷厉风行,铁腕肃清,在下也无从与夫人前来。”


    “夫人要谢,便谢顾指挥使吧。”


    莫霏霏:“……”


    她两眼一黑,心道自己舍了睡回笼觉的功夫来替他套马装车,居然连句谢都得先给那不晓得有没有发现他们来了的顾指挥使!


    周夫人一听,连忙道:“是,我原打算过几日登门拜谢顾大人……”


    今日事多,顾从酌在江畔审了数个时辰,后头收拾残局、整理卷宗等等,不知要忙活多久,周夫人怎会还去叨扰?


    莫霏霏却道:“周夫人还是尽早吧。实不相瞒,我们后日就要乘船北上回京,行李车马都备好了……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说的“我们”显然包含了顾从酌,否则周夫人要上门谢顾从酌,哪用得着“尽早”?


    这也是莫霏霏今天上了马车就没见有个好脸的最大缘由。任谁得知自己的好友兼上司一意孤行,顶着刚受的箭伤就要一路颠簸,沿途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伏击行刺,恐怕都没法摆出个喜庆的笑脸。


    劝是劝不住的,天底下就没人拉得住她那一根筋的殿下。


    “哦,不对,”莫霏霏心道,“若是姓顾的亲自出马,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周夫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那原先的择日拜访就不成了。如此恩情不言谢,着实不合礼数、不讲规矩。


    “多谢莫姑娘提醒,我这便去寻顾大人。”


    说着,周夫人便欲起身,牵起捧着装满糖山楂瓷碗的小儿子周琮,柔声道:“琮儿,随娘亲去拜谢顾指挥使。”


    话音刚落。


    “叩、叩。”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忽而从车厢壁传来,不轻不重,力道沉稳。


    莫霏霏尚在腹诽,坐得倒是离车门最近,听见动静没多想,抬手掀开帘子——


    她暗骂了八百回的人,就站在车外。


    霎时间,未遇帘幕阻拦的日光尽数涌入车厢。


    顾从酌依旧是那身玄衣,窄腰宽肩,银冠束发。或许是刚经历过一场堪称血腥的处决,他身上凛冽寒气尚未散尽,如同归剑入鞘,锋芒已敛,仍然逼人。


    抬手时,皮制的半指手套覆住掌心,在腕骨处利落地收拢,一点浅金的浮光从他探出的半截指节掠至肩头,最终落进他点漆似的眼。


    顾从酌沉声道:“叨扰了。”


    车内莫霏霏先是一怔,方才的火气不知怎的消去大半,眼见着顾从酌目光先是扫过自己,随即落向车内,掠过周夫人与周琮,最终停在了半靠着的乌沧身上。


    乌沧轻笑道:“顾郎君来了。”


    莫霏霏后背忽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消回头都知道是谁盯着自己。


    她难得规矩地给顾从酌见了礼,随即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却又极其识相地对乌沧说道:“舫主,里头憋闷得慌,还是外头吹着风自在。我出去透、透、气!”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字句清晰。


    乌沧就像没听出来,随意地点了头。


    “世上竟有沈临桉这等重色轻友的人!”莫霏霏偷骂,牙咬得更紧了,噔噔噔地跳下车,一抬头,正巧看见常宁翻身下马。


    “常副将,好巧啊。”莫霏霏随口道。


    她以为常宁是跟着顾从酌来的,毕竟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佩剑,俨然是尽职尽责的心腹模样。


    “不算巧,”常宁却转过脸,神色认真地对她说道,“莫姑娘,我是来寻你的。”


    莫霏霏眉梢一挑。


    *


    马车内,因着莫霏霏的离开,空间似乎顿时宽敞了些。


    顾从酌落座在原先莫霏霏的位置,半边车帘随手被他系在门旁的玉扣上,并未完全合拢。


    周夫人拉过小儿子,先是将他手里的瓷碗妥帖放置好,再领着他深深一福:“多谢顾指挥使查明真相,抓住真凶,替我夫君、还有遭罪的百姓讨回公道。”


    周琮乖乖地跟着行礼,等再抬起头来,目光又专注地看向了那个被周夫人放在小几上的白瓷碗。


    碗里还剩三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果,个个饱满圆润。


    顾从酌的目光在周夫人泛红的眼角微停,很快又收回来,淡声道:“分内之责,周夫人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肩头的衣料底下还能看出缠着绑带的乌沧,说:“若要论功,当属乌舫主。”


    恰好与乌沧说的相反。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声,惹来顾从酌平静的目光,又收敛住了。


    周夫人也会心一笑,欲要再次向乌沧道谢。


    恰在这时,马车外的街道上,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小女孩,边匆匆地走着,边嗔怪:“都叫勿要乱跑了,找得人真是心急……”


    那小女孩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年岁与方才汪建明的小女儿相近。


    “顾郎君与在下还真是……”乌沧适时出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心意相通。”


    许是还想着别的事,顾从酌先是“嗯”了一声,紧跟着就话头急转道:“汪建明罪不可赦。”


    乌沧与周夫人俱是一愣。


    很快,周夫人就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对她说的。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周琮似乎察觉了娘亲的异样,伸手端起那个白瓷小碗,拿起一颗举到周夫人面前。


    “谢谢琮儿。”周夫人揉了揉他的头,用帕子将那颗山楂接了过来。


    碍于有外人在场,她并没有吃,只是做了个以帕掩唇的动作,周琮就抿着唇慢慢笑了起来。


    笑容很浅,但奇异地真让周夫人心中那份纠缠的伤怀、或是怨恨舒缓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


    第62章 打翻


    日头渐落。“顾大人、乌舫主,天色不早……”……


    日头渐落。


    “顾大人、乌舫主, 天色不早……”


    周夫人瞥了眼天色,想要主动告辞。


    乌沧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软枕边坠着的铃铛, 说:“本就是在下邀夫人前来,自然该将夫人送回。”


    铃声叮铛。


    外头空气似的车夫得令, 一抖缰绳,马蹄笃笃向前,车轮滚动。


    车厢随之轻轻一晃。


    周夫人来不及推拒,看见顾从酌已经放落车帘,便道:“有劳乌舫主了。”


    周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碗, 大抵是在选先吃哪一个。突如其来的晃动却让他措手不及,小手一抖, 那只白瓷小碗眼看着就要倾倒, 将里头仅剩的两颗糖山楂滚落出去——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兀地从对面伸来,稳稳托住了碗底。


    小碗归于原位, 还使了个巧劲, 把那将将晃出去的山楂兜了回来, 重新放回周琮的手心。


    “拿好了。”顾从酌嗓音淡淡。


    周琮亦步亦趋地将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头仍然好端端装着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安然无恙。


    好一会儿, 周琮似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顾从酌,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像顾从酌居然比他碗里的糖山楂还吸引人一样。


    “怎么了?”顾从酌问他。


    周琮板着小脸, 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 忽然将手里的瓷碗朝着顾从酌的方向, 腾地倾过去许多。和周夫人一样,他还从那唯二的山楂果里拿出一颗更大更红的,举到了顾从酌面前。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她在家中时常与小儿子玩乐说话。因着周琮的“特别”,每每周琮给予她一些正向的反应,或是笑、或是将喜欢的东西分给她,她都会表现得十分高兴,期望小儿子能更加“活泼”。


    但在外人,尤其是顾从酌这样位高权重的指挥使面前,可能就有点失礼了。


    周夫人微赧,低下头温声地劝道:“琮儿,这一碗已经快要吃完了……娘亲下回买新的一碗来,再给顾大人好不好?”


    然而她还没说完,顾从酌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指接过了那颗红果子,送进口中。


    糖霜很薄,几乎入口即化,随后是山楂本身扎实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顾从酌略一停顿,慢慢将那颗果子吃完,语气平常:“很好吃。”


    周琮又小小地抿了抿唇,看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


    接连两次被夸奖的经历好像让他感到了快乐。周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瓷碗里最后还剩一颗山楂果,就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递给唯一一个还没有吃过的乌沧。


    “我也有吗?”乌沧微讶。


    周琮依旧举着手。


    乌沧见状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枚糖山楂接了过来,送进口中。


    他细嚼慢咽,在周琮越来越亮晶晶的眼神里吃完,也和顾从酌一样地肯定道:“嗯,很好吃。”


    周琮如愿听到了夸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更开心了。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


    乌沧毫无察觉,也对着周夫人询问道:“夫人要尝尝吗?”


    周夫人当然推拒:“多谢乌舫主好意,不必了。”


    顾从酌原本执着竹夹,听周夫人不用,便欲将罐子盖好放回。


    却不想乌沧略一点头,随即就将脸转向他:“顾郎君要尝尝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前几日路过,听说西街那家老铺子的果子格外香甜,是京城寻不到的风味,就顺手多买了些。”


    顾从酌正要回绝:“不必……”


    周夫人适时接道:“街西?那家老铺子我先前也去过,卖的果子的确味道好。”


    顾从酌要合拢罐盖的手微顿。


    乌沧看着他,那双因伤而略显水雾朦胧的眼睛,眼尾上弯:“在下还记得铺子伙计的话呢。”


    “这杏脯用的是熟透的甜杏,蜜渍得极透,入口绵软;桃干则脆韧些,嚼着满口生津……可怜在下仍在养伤,没有口福。”


    “顾郎君何不先替在下尝尝?”


    顾从酌彻底顿住了。


    *


    周琮小口小口地嚼着果干,脸颊微微鼓起。


    顾从酌手边也多了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几片不同的果干,他扫了一眼,捻起一片杏脯送入口,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微动地咽下去。


    乌沧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又开口道:“险些忘了,郎君,罐子旁应当还有一小瓶糖霜,是铺子里的伙计特意嘱咐,说果干需得撒上糖霜,才最有滋味。”


    周夫人稍感疑惑。她去买的时候,似乎并未听伙计提过这话,也并未见铺子里有卖糖霜。


    但她不好当面拆乌沧的台,想来这事不算什么要紧的,于是极其上道地佯装不知。


    顾从酌听了,伸手在抽屉里找了找,很快寻出个更小的瓷瓶。


    乌沧:“就是这个。”


    顾从酌遂打开瓶子,在自己那碗果干均匀地撒上。


    雪白细腻的糖霜纷纷扬扬地落下,点缀在果干上。先是雪花似的精致,再渐渐融进果子里,了无痕迹,只剩一点晶莹的水光。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从酌,或者说是他手边的碗,小手还紧紧地攥着果干。


    马车恰巧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禀报:“舫主,到周宅了。”


    周夫人一听,忙牵起周琮的手,再次向乌沧和顾从酌谢道:“多谢顾大人,多谢乌舫主,今日恩情,周家必定不忘……叨扰二位大人许久,我们这便告辞了。”


    她不太清楚“半月舫”是个什么地方,只晓得是京城来的,也统称为“大人”。


    某道半哑的嗓音,适时在顾从酌心底响起:“称不上什么‘大人’,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周琮被娘亲拉着,鲜见得没有乖巧地跟着行礼,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撒过糖霜的那只碗。


    “不必谢。”


    顾从酌回过神,将碗递向他:“……还要吗?这个也给你。”


    杏脯桃干浸润得饱满,色泽鲜亮。然而周琮盯着盯着,小小的身板居然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尖叫一声,骤然将顾从酌摆在他面前的瓷碗打翻!


    “啪擦!”


    瓷碗登时四分五裂,瓷片飞溅,果干掉落一地,狼藉不堪。


    然而在场另外三人,谁都顾不上先管地上的碎瓷。


    “琮儿!”周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怎么了琮儿?”


    她边一下下拍着周琮的背,边忙不迭地给顾从酌和乌沧道歉:“两位大人恕罪,琮儿他……”


    “啊——!”


    后面说的什么,顾从酌没太听清,因为周琮还在不停地颤抖还有惊叫。


    “……”顾从酌倏地收回手,飞快低头地看了眼,他的手套还好端端戴着。


    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


    顾从酌屈膝蹲下身,想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然而,只要他稍有伸手去碰那些碎片或是果干的意思,周琮就立刻变本加厉地尖叫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夫人也从没见小儿子如此惊吓,又急又心疼,一边拼命地想安抚他,一边不住地道:“顾大人、乌舫主……琮儿他、他平日从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了……”


    顾从酌僵在原地,硬邦邦地说了句:“无妨。”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靠在软枕上的乌沧坐正起来,从斜里轻轻握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他碰到的,恰好是手套边沿与小臂相间的位置。顾从酌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后收,又被乌沧拉住。


    顾从酌皱眉:“你……”


    乌沧抢先一步打断他,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不是怕你。”


    顾从酌要抽出去的手一下子不动了。他也没想到乌沧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还一语点破——


    这人是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吗?


    第63章 十指


    拉住顾从酌后,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


    拉住顾从酌后, 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琮一反常态的表现,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乌沧先是温声安慰周夫人:“夫人不必惊慌, 无碍的。”


    随即他又抬手摇了摇铃,很快马车外候着的灰衣车夫应声而入, 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脏污全部清理干净,又迅速退了出去。


    奇异的是,当这名车夫伸手去碰瓷片或是果干的时候,周琮并无甚过激反应。


    甚至,眼见着车夫将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小孩儿还渐渐平复了下来。


    顾从酌方才是倏然被周琮的尖叫打断了思绪,现在缓过神来, 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他转头与乌沧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猜测。


    “琮儿别怕,别怕……”


    周夫人对他们二人的视线交汇浑然未觉, 只继续一下下抚着小儿子的背, 心疼得难以复加。


    她面上窘迫, 连连道歉,还说改日定来登门赔礼, 就抱着周琮匆匆下了车。


    乌沧挑开遮着窗的帘子,瞧见周夫人领着周琮停在周宅的门口, 将小孩儿小心放下,用帕子细细擦小孩通红的脸。


    接着, 他又听到身旁的顾从酌嗓音低沉地问了他一句:“乌舫主还要牵着我的手到几时?”


    一回头, 顾从酌正抬眼看着他, 而原本落在他手腕位置的、属于乌沧的修长手指, 不知何时已经绕开那截遮挡的手套, 若有似无地搭在顾从酌的小臂。


    “唔,”乌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佯装无辜道,“方才一时情急,忘了还与顾郎君肌肤相亲了,对不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边起身,边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胡言乱语。”


    乌沧笑眯眯的。不知怎的,顾从酌觉得他听见这四个字,比听见周夫人道谢的时候还要高兴。


    顾从酌默了一瞬,顶着乌沧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目光,忽地说道:“我去与周夫人说几句话。”


    其实他开口时,只是觉得乌沧看自己,约莫只是好奇他想去干嘛。


    可他一说完,却发现乌沧眸中的笑意漾得更浓了。


    乌沧语气轻飘飘地应道:“好,郎君去吧……郎君快些回来。”


    顾从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没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不出便不想,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三两步就走到了周宅门外,与周夫人隔了大约半丈的距离,站定。


    沈临桉挑开窗边帘幕的一角,能看见顾从酌站在门前,背对着他,身形高大挺拔,挡住了些许视线。


    只见顾从酌微微低头,对周夫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沉。


    至少马车内的沈临桉听不清他话里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周夫人的侧影。


    可沈临桉莫名地,却好像能猜到顾从酌会说什么:“……周转运使离家的最后那个早晨,在盐场外的粥铺用过早食。”


    “汪建明是在他的早食里下的手。”


    周夫人一怔,紧跟着问:“顾大人怎么知道?”


    顾从酌只答:“有人看见了。”


    再后来,沈临桉就见周夫人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看看顾从酌,又看看已经平静下来的周琮。


    顾从酌静立片刻,体贴地告辞。


    几乎就在他转身后,周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什么礼仪修养全都抛了。


    她抱着周琮蹲下身,最后竟然将脸埋进了孩子单薄的肩窝里,失声痛哭。


    *


    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顾从酌俯身重新迈入车厢,身后坠了玉珠的帘子很快撩起又放落,带着漏进来的日光亮起又消融。


    他惯常面色无波,举止没瞧出与适才有半分区别,任谁看都是那副稀松平常样。


    但也有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一颗心还全拴在某个棺材脸身上。


    于是顾从酌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听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如同软玉碰瓷壁,轻轻撞进了他耳中:“郎君回来了。”


    顾从酌的步子一顿,下意识地抬眸循声望去。


    乌沧依旧靠在那里,面色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五官平平毫无出众之处,唯有一双眼睛点了细微水光,大抵是伤着才溢出来的,此刻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乌沧温声问他:“郎君要先饮茶,还是先用果子?”


    顾从酌心下的怪异感更重了,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总之哪哪都不对劲。


    可他百试百灵的直觉又毫无反应,好像“奇怪”只是他的错觉。


    倘若顾从酌出身寻常市井人家,约莫就能觉出眼前这情形像极了家中妻子等待夫君归来,温言询问要先用饭还是先歇息会儿之类的招呼。


    可惜顾从酌有个性子爽利非凡的公主娘,每日最常见的就是任韶披甲佩剑,没到校场就先对着边上的顾骁之来一句:“我先去巡防,今日你练兵。”


    以至于顾从酌对街巷人家夫妻间的微妙互动,不太有对应的记忆。


    他只是纯粹地感到“不同寻常”,但分辨不出,便将此暂且归结为乌沧伤后虚弱,说话声量和语气有变的缘故。


    “嗯。”


    顾从酌在乌沧身侧坐下,依旧是原来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鼻尖却先浮过来一缕熟悉的香甜。


    ……哪来的甜味?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几上,上面已重新摆好了一碟果干,杏脯、桃干还有山楂等的数量几乎与先前那碗别无二至,边上还有瓶触手可及的糖霜。


    除此之外,还配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热气袅袅。侧边架着的小火炉熄了炭火,茶壶裹了棉布温着。


    之所以没撒糖霜,是怕顾从酌心生戒备,反而不肯动。


    *


    沈临桉倚着软枕,右肩的伤还在钝钝地痛。


    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漫无目的地想:“果干是买了铺子里最好的,茶是顾从酌在府衙里常饮的……也不知他会不会高兴。”


    但顾从酌好像永远在沈临桉的预料之外。


    他的确拿起糖霜撒了上去,的确伸指再次捻起了一片浸润得晶莹的桃干,送入口中。


    这一次,沈临桉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一瞬,接着放缓了些,总是板着的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尽管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但沈临桉知道,他是喜欢的。


    沈临桉攥着的指节放松些许,料想按着顾从酌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开口,遂盘算着再说些什么“孟浪”的话。


    “郎君……”


    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顾从酌的反应就会很有趣。不管是装作没听见,还是故意岔开话题,都没有原来那么冷冰冰。


    顾从酌却抢先了他一步,说道:“乌舫主不好好养伤,专程来看审案,是在等我吗?”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立时不动声色地打量顾从酌的神情。


    顾从酌正用指尖捏起一片新的果干,这次是杏脯。至于问这句话,好像就只是他随口闲聊。


    但顾从酌向来不爱“闲聊”。


    沈临桉于是答道:“江畔跪了满常州府衙的官员,可谓盛景,加之还有美人郎君亲审,在下怎能不来?”


    *


    “原来如此。”顾从酌淡淡道。


    他慢慢将那片杏脯嚼完,用帕子将指节擦净,兀地伸手将那碗果干朝乌沧推了推。


    “乌舫主不尝尝吗?”他问。


    眼前的人闻言,迟疑一瞬,略抬起手臂,似乎还真打算取一块来尝。


    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手套的皮革边沿擦过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指腹抵在了乌沧的手腕内侧,是贴近脉搏跳动的位置。


    也将他即将付诸的行动拦个正着。


    “郎君?”


    乌沧略感疑惑地抬起眸,倏然撞进顾从酌黑沉的眼。


    只见顾从酌神色极淡,嗓音低沉地说道:“莫非半月舫的药有奇效,乌舫主已然忘记自己在养伤了?”


    外伤不宜食甜,乌沧自己才提过。


    这么快就忘了?


    见乌沧好像刚想起来,盯着他的手指有些愣神。顾从酌又将按着乌沧手腕的手收回来,转而抬指,虚虚点了一下他右肩受伤的位置。


    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点点浅淡的血色。


    是了,这人又是不安分待在院子里,又是坐马车颠簸,还重新备了热茶果干,一番折腾下来,伤口不开裂才怪。


    “伤口裂了,”顾从酌掀起眼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江南的风水养人,乌舫主不妨多留几日。”


    乌沧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只眉眼弯弯地反问:“郎君是在关心在下吗?”


    顾从酌只道:“温庭玉被抓前并未改口,汪建明死时也未漏口风。现下除了周显留的那本册子,其余线索都断尽。”


    而那本册子、准确来说是账册,记录的都是周显发觉的、温家私运盐铁的部分罪证。


    他道:“乌舫主要查步阑珊,恐怕不能得偿所愿了。”


    乌沧侧身坐着,虽是倚靠,也并不姿态歪斜。他将脸倾向顾从酌,尽管五官寡淡,然而伤后的虚弱、或者说无力感仍然为他添了几分另样的感觉,像一块温润却略有碎纹的古玉,光泽反倒从细小的裂痕透出来,更加惹人生怜。


    听完顾从酌的话,他静默片刻,眼睫蝶翼似的颤了颤,声量好像比先前低了些:“顾郎君是觉得,在下此番在江南所为,只为一个步阑珊吗?”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


    步阑珊牵扯甚广,与恭王密切相关,若为半月舫舫主,乌沧为此奔波涉险,自是情理之中。


    像乌沧嘴上说的,诸如“美人相邀,怎能不来”的话,反而更像托辞。


    他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偏偏就在顾从酌将要开口的刹那,有一缕冷风绕过垂落的帘幕,自并未合严的缝隙里吹了进来,连带着小几上的那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也被轻轻吹动。


    浅淡的白雾被扰乱、扯散,悠悠一晃。


    顾从酌看见乌沧的那双眼睛就在氤氲的水雾后面,眼睫与瞳仁都是乌黑,神色反倒被模糊了具体的模样,却仿佛也沾了那层轻纱一样的水汽,变得朦胧、湿润。


    他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第64章 嫁妆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 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顾从酌阔别已久的直觉,在这一刻忽然又神仙显灵了, 促使他板着脸,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并非指责你。”


    若是责怪, 就不会在抓住温庭玉后,第一句先问“步阑珊”。


    顾从酌只是觉得,既然他是为此而来,现在线索全无、江南事了,自然也无需再履行顾从酌先前与他说的、要他跟在身边一同查案的要求。


    沈临桉执着要一个答案, 追问:“那郎君是何意?”


    顾从酌说:“我后日便要回京。”


    刚才的话,他也听见了。


    沈临桉当然知道, 这消息就是常宁告知莫霏霏、再传到他耳中的。本意如何沈临桉也能猜到, 不外乎是顾从酌料到回京路上不太平,提前漏个口风, 让他不必同行。


    温家倒台、常州府官员斩首大半, 江南天翻地覆已成定局。但谁都知道真正要人命的罪证、卷宗之类一概还在顾从酌手中, 只等回京呈给圣上。


    京城里不好动手。温氏乃名门世家,裙带姻亲在朝中盘根错节, 多的是想活命、与温庭玉有瓜葛的人计谋在顾从酌入京前将他截杀,十面埋伏, 大抵比他从朔北南下时还要凶险百倍。


    所以说起来,这“口风”其实相当“体贴”, 若沈临桉此行纯粹是为了步阑珊来, 都该欢天喜地、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连回程路上的艰险都不必受, 就可平安了结此事。


    可若真是那样, 也不会是他亲自来。


    沈临桉有“乌沧”的身份做借口,说道:“半月舫也在京城。”


    顾从酌否了:“你的伤还未愈。”


    沈临桉蹙着眉,当即就打算起身:“伤无碍,郎君……”


    “不许。”顾从酌打断道。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不应允。”


    到底是少时挂帅、多年领兵的将军,真拍板时语气铿然,不容置疑也不留余地。


    沈临桉不说话了。升腾的水雾渐渐淡去,却仿佛仍有些许凝在他垂下的眼睫。


    马车里又静了好一瞬。


    半晌,顾从酌伸手,执起温热的茶壶,斟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回京之后,你……你若还有事,可差人去国公府寻我。”


    沈临桉没动那杯茶。


    他的眼睫抬起来,问:“如何寻?说是郎君的属下、郎君的同僚,还是郎君的友人?”


    三皇子的身份多有掣肘,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来找顾从酌的是鬼市半月舫之主。


    沈临桉自己说完,又自己否道:“这些都太寻常了,以顾郎君之名,每日往府上递帖子的没有七八十,也有四五十,郎君会挨个瞧过去,记住谁是谁吗?”


    “好在,还是有个法子,能让郎君认出在下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说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顾从酌,看起来像是在等顾从酌问什么法子。


    “……”但顾从酌已经猜到了,所以他选择不接话。


    沈临桉看他不接招,锲而不舍道:“郎君记得吗?汪建明曾错叫过的,郎君那时好似还十分想知道,坐在床边侧耳倾听,听见……”


    “记得。”顾从酌眉心一跳,没让他再把话说下去。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顾从酌默然一瞬,执起那盏他故意不动的茶,递到他面前,大有“以茶封口”的架势。


    但顾从酌不应,沈临桉就不肯罢休。横竖顾从酌都要撵他走了,总不能事事都不合他的心意。


    来一趟这么艰难,总要让他也听见顾从酌说几句“胡言乱语”,才算够本。


    沈临桉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茶杯,边还要说道:“听见在下说,只不过是跟着郎君的……”


    “左手。”顾从酌沉声提醒他。


    沈临桉乖乖地缩回右手,改用左手接过那只茶杯。茶水的热气虽淡,离得近了,还是将他那平淡的五官晕染模糊,也让他眼睫看起来更加湿润。


    顾从酌亲手倒的茶,他自然要喝。


    沈临桉小口地饮着,清茶入喉极慢。他的下唇被杯沿压出一点浅红的印子,松开时唇瓣沾了点细小的水珠,泛着些微湿意。


    但茶总有饮尽的时候。


    沈临桉低着头,盘算着喝完这杯茶,该怎样让顾从酌说话,然而视线里却倏然掠过一抹熟悉的黑色。


    他不必抬眼,也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下一瞬,便有一点粗粝的触感从沈临桉的眼角掠过。


    是顾从酌的指节,从黑色半指手套里探出来,粗粝的是他覆在指腹和关节上的茧。


    顾从酌的动作很轻,即便是沈临桉也能觉察出他刻意放缓的力道。但那只手向来只策马提剑,不知养在京城的贵人皮薄,即便再温柔,也能轻易激起一丝细微的、令人发颤的痒和涩。


    沈临桉呼吸一滞。但顾从酌的手指并未停留,从他的眼尾一路缓而稳地滑过去,最终落在沈临桉的耳后,极轻地替他拢了一下散落的发丝。


    “头发乱了。”顾从酌解释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陈述。


    沈临桉还是没动,他的茶已经饮尽了,空茶杯放在小几上轻巧无声。若是里面还有茶水,必定会因此荡开一圈圈相连的涟漪,再映出他模糊的人影。


    顾从酌将手收回去,手腕却不经意碰到了马车壁边垂着的铃铛细绳,牵动着小巧的铃铛摇晃起来,叮叮当当。


    沈临桉偏过头盯着那枚被牵连的铃铛,看见顾从酌将要退开的手转了个弯,将那枚晃动不止的铃铛稳稳扶住。


    “当啷——”


    铃舌却还在他掌心下悠悠地摇,响声清脆。


    *


    铃铛一响,马车外的属下就会进来。


    但这次来的不是穿灰衣的车夫,而是顾从酌的副将常宁。他进来的时候顾从酌已经起身,看起来正准备走人。


    这辆马车今日“迎送”的客人还真是络绎不绝。


    常宁一眼先看到自家少帅,第二眼再看到眸底含笑的乌沧,两人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总归不像上回那般“亲密无间”。


    他莫名松了口气,对着顾从酌抱拳:“少帅。”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没错过常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了,常宁与莫霏霏方才待了那么久,除了正事之外,约摸着还聊了些别的“闲话”。这闲话不是与顾从酌有关,就是与乌沧有关。


    “嗯。”顾从酌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常宁见他要走,按理说他作为顾从酌的副将,也该跟着下马车。


    然而常宁犹豫片刻,竟然侧身让开了马车门的位置,试探着道:“少帅,我有几句话想问乌舫主……”


    “快些。”顾从酌脚步不停,略一颔首算是应允,就出了车厢,好像压根无所谓常宁找乌沧有什么事一样。


    倒是乌沧闻言,眉梢轻挑:“常副将要问在下什么话?”


    马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常宁相当不见外地坐下,直截了当道:“我有三问,暂且存疑,想问乌舫主要个答案。”


    单从位置上来看,此时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侧身斜靠。常宁居高临下,本就气势夺人,加之用词生硬,就更添了几分近似威胁的意味。


    乌沧却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常副将不比郎君能识人善恶、辨言真假,怎知在下说的是谎话还是真话?”


    常宁拧着眉:“乌舫主说就是,我自会判断。”


    乌沧遂道:“好,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常宁问道:“乌舫主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


    “京城人士,鬼市半月舫之主,乌沧。”


    常宁点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第二次问:“现在是乌舫主的真面目吗?”


    和顾从酌一样,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乌沧可能是以假面示人。


    乌沧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是。”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常宁最在意的问题:“乌舫主处心积虑,接近少帅,是否另有图谋?”


    这次,乌沧也像先前那样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直直回视着常宁,坦然道:“自然……另有图谋。”


    果然!常宁眼神一凛,周身杀意乍现,右手更是已经按上腰间长剑,好像下一秒就要利剑出鞘,将这个蓄意接近、包藏祸心的人一剑捅穿。


    但他实际上并未拔剑,乌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连眼皮都不见动一下。恍惚间,常宁甚至觉得又一个顾从酌坐在自己面前,八风不动。


    常宁眉心直跳,强撑着把戏演下去:“乌舫主方才所言,可是真话?”


    乌沧莞尔道:“一字不真。”


    “你!”常宁气急。


    但气过之后,他竟然将手从剑上收了回来,通身杀意也跟着一敛,没好气道:“乌舫主既然知道我不会动手,不答便可,何必出言戏弄?”


    乌沧语速悠悠地道:“常副将不也以剑胁人吗?”


    常宁一想,也是。


    不过他和乌沧还是有所不同。没有得顾从酌的令、没有乌沧真使鬼蜮伎俩的凭证,常宁自然不能对乌沧动手,但乌沧却能对他谎话连篇。


    刚想到这里,常宁倏地又听见乌沧轻飘飘开口:“其实,无论在下此刻说什么,常副将都难以相信。否则怎会在见过莫霏霏后,还特意来寻在下当面对质呢?”


    常宁愕然。


    他没想到乌沧连这都能猜中。


    刚刚常宁向莫霏霏讨教有关两人“那可未必”的时候,莫霏霏列举了一长串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意的法子,从“是否记得对方喜恶”“是否送过对方礼物”,一路谈到“是否愿意相伴左右,甚至舍命相陪”。


    常宁若再听不出莫霏霏是暗戳戳地在为乌沧说话,那他就白干这么些年的将领了。


    听归听,乌沧的心意是真是假,常宁无从下定论,干脆一拍脑门,效仿了个军中审讯战俘,想看看乌沧命危时会不会吐露两句真心话。


    却被乌沧一打眼就看穿。


    *


    沈临桉将他染缸似的、变来变去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道:“说来说去,常副将不过是怕顾郎君上当受骗,被在下利用,牵连镇国公府乃至整个镇北军。”


    “原来你也知道啊!”常宁腹诽。


    两人自以为聊的是同一件事,表面上看也的确如此。


    殊不知常宁是以为顾从酌已然动心,想亡羊补牢,来探探半月舫舫主的底;而沈临桉却以为常宁还在警惕他是否另有企图,想让他远离顾从酌,以绝后患。


    沈临桉忽然问道:“常副将觉得,半月舫如何?”


    常宁公正客观地道:“很好。”


    当然好了,京城最大的情报楼,连远在江南的消息,都能与八百里加急相差无几地传入耳中。


    军情一误谬千里,常宁做梦都想要一座半月舫那样的情报楼坐镇后方。


    “那就简单了。”


    “若有一日,郎君肯接我的心意,半月舫可作一份薄礼,送予郎君解闷。”沈临桉语气轻巧,仿佛要送的不是消息来去通天的情报楼,只是个寻常不起眼的茅草屋。


    常宁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心想不是都亲嘴了吗?


    再接着常宁想到的是半月舫与镇北军,情报楼的确是一大助力,非费尽心血不能为。他夸下如此海口,说不定对少帅也是情根深种……


    最后常宁莫名其妙又窜出个念头:他说的“薄礼”,该不会指的是嫁妆吧?!


    常宁十动然拒:“乌舫主太天真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跟把顾从酌卖了有什么区别?常宁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骨气的,绝不拿兄弟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常副将可想好了,”沈临桉挑眉,“有半月舫相助,顾郎君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来日他要重回朔北,半月舫可替他照看后背,盯紧京城;若要卸甲归田,也能替他看顾朝中,免遭无妄之灾……”


    正中命门。


    常宁的喉结滚了滚,看沈临桉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能读人心的妖鬼:“你、你到底想……”


    沈临桉低声笑了:“常副将不知道?”


    “我想嫁他。”


    第65章 干娘


    “顾指挥使!”顾从酌下了马车,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


    “顾指挥使!”


    顾从酌下了马车, 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女声。


    他一回头,便见莫霏霏站在不远处。


    等顾从酌看过去,她又唤了一声:“不知顾指挥使可有闲暇, 能与我闲谈几句?”


    这一次,她的脸色显然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显然是知道了两拨人要分道走的消息。


    “莫姑娘有事?”顾从酌在她身前半丈远的位置站定。


    “都说是闲谈而已。”莫霏霏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不得不说,单从皮相气度上来看,顾从酌与她家殿下还是十分相配的,都是旗鼓相当的赏心悦目。


    依莫霏霏对沈临桉的了解,殿下那心机、那手段, 想要什么都从不见失手过,又生了副绝好的相貌, 按理说顾从酌早该对他另眼相待了。


    哪像现在, 顾从酌眼瞅着还是“来去如风”,虽不像全无心思, 也没见得神魂颠倒……倒是她家殿下已然一脚踏进了情关, 就差走火入魔、剖心证情了。


    这差别也忒大!


    是相处的时间不够、“乌沧”这张脸太平平无奇, 还是这顾从酌真是个跟常宁如出一辙的榆木疙瘩,根本不识情爱、不解风情?


    莫霏霏思来想去, 忽然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顾指挥使有心上人吗?”


    这话一出,巷口的风都停了。


    顾从酌抬眸看了她一眼, 并未作答。


    莫霏霏后背一激灵,莫名感到了股沈临桉冷脸时熟悉的压迫感, 悻悻道:“闲谈, 闲谈而已……指挥使若不便回答, 当我没问就是了。”


    顾从酌倒也不是觉得她问得冒犯, 只是确实没想到莫霏霏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 甚至莫霏霏以为他都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开口道:“诸事繁杂,无意于此。”


    南方刚理出头绪、朝堂要新一轮血洗,西边的平凉王蠢蠢欲动,北境的鞑靼连年犯边,还有尚且未寻到解药的步阑珊、一年胜一年的饥荒灾年……


    大昭已有乱象之势,顾从酌重活一世,明知沈祁居心叵测,将要作乱犯上,总不能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至于情爱,在战乱与百姓受难面前,似乎显得太过渺小遥远。顾从酌并未刻意排斥,只是重生以来,千头万绪,的确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莫霏霏当然不知内情,追问道:“指挥使这般人物,难道就从未对谁动心?还是觉得心有牵挂,会耽误指挥使领兵打仗、查案追凶?”


    这就有点没道理了。在莫霏霏看来,觉得情爱会妨碍自个儿的都是没出息的男子,断然不值得留恋。


    但这回顾从酌答得很干脆:“只是缘分未到而已。”


    莫霏霏一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余光一瞟,倒是见常宁跟撞了鬼似的从马车上飘了下来,双目涣散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万分哀怨地鬼喊了一声:“莫姑娘……”


    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再出来成了这模样。


    “你怎么了?”莫霏霏又是一激灵,这回不是怕的,是心虚。


    毕竟常宁去找殿下对质,也有那么几分缘由是受她的刺激……她和殿下是站一边儿的嘛。


    “你们继续。”顾从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圈,干脆利落地退开几步,朝着府衙的方向径直走了。


    他一走,莫霏霏先松了口气。她立刻凑到常宁眼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常副将,回神了!这失魂落魄的……舫主跟你说了什么?”


    常宁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落在莫霏霏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说……”


    话到嘴边,常宁又噎了回去,抹了把脸道:“莫姑娘,你们舫主向来如此、如此直接吗?”


    莫霏霏盯着他,挑眉道:“怎么,他直接说要与顾指挥使颠鸾倒……”


    “咳咳!”常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斥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敛点?!”


    “我是不是姑娘用你来说?”莫霏霏睨他一眼,看常宁反应这么大,反倒觉得有趣,“你就说他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常宁脸红了又绿:“……是。”


    莫霏霏就问:“那你家少帅呢?”


    常宁被她的话一激,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顾从酌与乌沧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场面,床榻还是他推门误闯进去看见的那张。


    “!!!”


    他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但想想顾从酌的态度,再想想乌沧的大手笔……


    常宁看着莫霏霏的目光渐渐多出些同情:“莫姑娘,你……你有想过假如半月舫没了,你要去哪儿吗?”


    莫霏霏一下子没明白:“你怕顾指挥使把镇北军扔下,到时候你就没地儿去了?”


    她摆了摆手,宽慰道:“常副将,边疆哪有京城好啊,到时候你也留下不就成了吗?要是指挥使嫌你碍事,大不了就来半月舫,本姑娘收留你!”


    常宁欲言又止,心想谁收留谁还不一定呢。


    莫霏霏见他吞吞吐吐,心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顾从酌会跟男人在一起:“常副将,你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复杂。”


    “这世道多艰,遇见个钟意的人不易……你性子木讷,大概不知道心悦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比如你今日突然发觉这人生得真好看、觉得这人真与旁人不同。久而久之,世间他人就再难入你的眼了,说到底都与旁的世俗纠葛无关,只在你一人。”


    莫霏霏说完这大串话,难免心生感慨,想着自己为了沈临桉的情路真是什么招都用尽了。


    常宁听完,不知怎的,居然还真觉得是这道理。总归顾从酌打定的主意他向来拗不转,就算顾从酌想好了要跟男人拜堂,他也只能笑着去替人挡酒。


    就是他爹他娘估计得狠抽他一顿,说不定还要绑着他到大帅那儿去负荆请罪。


    “……你说得对。”


    常宁寻思着自己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问问顾从酌打算哪天拜堂,免得他到时候鼻青脸肿地去喝顾从酌的喜酒,着实丢人。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顾从酌越走越远,回过神想赶紧追上去。


    常宁连忙转过头,跟莫霏霏告辞:“莫姑娘,我……”


    夕阳正沉,最后一缕残霞斜斜洒落,将这条街染成朦胧的橘红。莫霏霏就站在这片暖光里,眸底含笑,灿灿如星,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摇,也像落日夕坠留下的一簇红霞。


    常宁僵在原地,告辞的话倏地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霏霏见他呆住,只以为这木头又开始犯轴了,遂将手指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姓常的!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常宁猛地收回视线,嗓音发干地应道:“……多谢莫姑娘指点,我、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跟个只会单腿蹦的萝卜似的,一拐一拐走了。


    只剩下莫霏霏满脸的“孺子可教”。


    *


    顾从酌走在渐渐昏暗下来的街巷,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叮铃哐啷的脚步声,全无往日的脚下生风,倒像个瘸腿萝卜蹦跶过来。


    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是常宁跟了上来。


    萝卜最后停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气息却还是有气儿进、没气儿出的。


    出息。


    “从常州府坐船进京,至多一月,”顾从酌淡淡开口,“此事了结后,你若想寻人,自可再去鬼市。”


    常宁一听,脑子里还是那片石榴红的裙摆和明灿的笑眼,下意识就点头应道:“还用你说……”


    不对。


    常宁一下子耳根通红,他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告诉过顾从酌了?!


    幸亏现在天色已晚,顾从酌还在他前头,估摸着瞧不见他的红脸。


    常宁强自镇定,欲盖弥彰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去找莫、莫姑娘道别的。”


    顾从酌脚步不停,极其自然地接道:“那你干什么去了?”


    问你屋里人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去了。


    常宁一噎,萝卜登时焉巴了,又有点心虚,讷讷地说:“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模糊不清。


    但顾从酌耳力出众,轻易就辨出他说的是哪四个字,倒是前头俩字听得含糊。他稍一思忖,以为常宁操心的是他自己的婚事。


    这倒也正常,常宁与顾从酌差不多大。其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兄,大多先后都有了家室,就剩他俩还打着光棍,逢年过节上门拜访长辈,就没有不过问的。


    从朔北出来的时候,常宁他娘还提溜着他的耳朵,翻来覆去地跟他嘱咐叫他上心,说只要他遇见钟情的姑娘,速速传信回去,他们俩立马上门求娶。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听进去了。


    顾从酌自己心无旁骛,没心思想旁的,但不意味着他要求身边的人也跟他一样。


    战场刀剑无情,能得一知心人相伴,可作盔甲。


    “我记得,黑甲卫没规定过不许谈情说爱,”顾从酌于是悠悠道,“相逢不易,你若真有念头,就别耽搁,免得错过了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自认说得合情合理。


    然而身旁的常宁却一声不吭,心想怪不得顾从酌能领先他一大截,在塌边就将人抱着亲呢。


    要不然人家能挂帅,兵贵神速啊。


    就是、就是……


    常宁脑袋里翻江倒海,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开口问那件事儿。


    不问,不知道哪天就得挨顿打;问了,可能现在就挨顿打。


    啧,不好选,真不好选。


    他难得安静如鸡,就是脸色眨眼间就要变上三回,嘴唇来回地磨,端着个有话要说却不敢说的脸,一会儿瞟他一眼,一会儿长叹口气,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话。


    顾从酌目视前方,后背也长了眼睛:“说。”


    好吧,现在挨打也成。


    常宁深思熟虑,百般掂量、千般斟酌,最后端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鼓起勇气问道:“干爹,你打算哪天娶我干娘过门?”  ?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江南的风太软和,吹得你不着四六了?”


    第66章 当堂


    御书房内。即便是白日,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


    御书房内。


    即便是白日, 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大半。室内只得依赖无数烛火照明,烛台高低错落,将一室奢华器具与摆件映照得光影幢幢。


    皇帝沈靖川坐在紫檀御案后, 身前是垒得小山一般高的奏折,都是今晨文武百官刚送上来的。他信手从中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跳过前头千篇一律、令人腻味的问安谀词,直翻到正题。


    只见那上头,字字泣血般写着:“……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恣意妄为, 目无纲纪,持陛下亲赐之尚方宝剑, 不思皇恩浩荡, 妄行生杀予夺之权……不经三司会审,不奏圣意裁决, 悍然斩杀命官小吏近百人, 更纵黑甲卫强闯温氏府邸……”


    “纵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然此等行径致使常州府衙几近空悬,与屠夫强盗何异?实乃蔑视国法, 践踏皇威!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安满朝三千官员惴惴之心……”


    果然, 又是弹劾顾从酌的折子。


    沈靖川扫了几行,很快随手将那本奏折扔到了角落去。“啪嗒”一声, 本子就落进那儿堆了有半人高的折子堆。


    那些都是自打顾从酌南下后呈上来的, 内侍已经清出去好几批。


    沈靖川往后一靠, 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脸上没露出太多鲜明的喜怒。然而刚请示过、捧着新送来密报垂首进来的邓公公, 却轻易察觉出了这位帝王的不虞。


    “陛下。”


    他恭谨地将密报呈至沈靖川的手边,路过折子堆时目光也未斜上一分。总归不是斥责顾从酌嗜杀成性,就是骂其专横跋扈的,还有的端着老臣的架子,语气恭敬委婉,矛头却隐隐指向顾家。


    沈氏江山出于乱世,当年铁骑破京、旌旗入殿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接下的根本是个千疮百孔烂摊子。外夷如何蠢蠢欲动不说,中原连年灾荒,流民遍野几近易子而食。


    迫于情势,当时沈靖川不得不将最信赖的将领分派各方镇守,又为了稳固根基、收拢人心,对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与退让。


    时至今日,沈靖川登基已有二十二年,勉力经营,才将将把这烂摊子收拾出点能看的模样。再回过头来,却发现当年为求稳定而暂且容忍的世家门阀,长成了足以牵引朝堂、掣肘皇权的参天大树。


    昔日伴随先帝左右的臣子虽在先帝晏驾后大力支持他,但时过境迁,从前平乱世、扶社稷的雄心早在荣华富贵中一日日消弭,倒成了纵私欲、蚀民膏的野心。


    前朝旧臣多新臣,有如烂根结烂藤,摇身一变,都成顽固不堪、动辄上蹿下跳的老臣。


    往日顾家只在朔北,这些朝堂老臣尚能安慰自己有人苦守边疆,何乐不为?然而顾从酌一回京,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将这当成顾家要重回京中的“先兆”。


    弹劾、弹劾,这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中官员哪个没被人指鼻子骂过几句?御史台更以敢谏为荣,三不五时连皇帝都要被参一个“懈怠朝政”。


    但上月,打南边传来了一折戏文,很快风靡京城,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噼啪响,脸红脖子粗,说的是“温贼子十八载珠玉换铁嫁祸无辜,顾钦差提剑一日杀尽常州官”。


    茶楼酒肆无处不在津津乐道,百姓们只觉大快人心,与温家有纠葛、有来往的官员却大汗淋漓。


    御史百官的眼睛都盯上了“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之职的顾从酌,原先小打小闹一样指责顾从酌“怠惰差事”的折子立时没了踪迹。满朝尽是飞成雪片的攻讦,恨不得将顾从酌立即拆骨吃肉,好免得自己也成了黑甲卫的刀下亡魂。


    邓公公低着头,没提政事,只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保重龙体?”沈靖川嗤了一声。


    他心想这朝中,一拨人站恭王,一拨人站二皇子,都盼着他早日归西。


    罢了,沈靖川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这帮人的德性。只是知道归知道,心烦还是难免的。


    这种时候,就很适合下盘棋。


    沈靖川寻思着找谁来做个伴,脑子里把几个在京城的人选都过了个遍。可惜无论是谁,只怕坐下还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提顾家了。


    那这棋还怎么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着杂乱奏折的邓公公。


    邓公公从沈靖川登基时就入宫,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边的老人,也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平日话虽不多,却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里的臣子还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问道:“邓雁,你怎么看众臣弹劾顾爱卿一事?”


    一个是“臣”,一个是“爱卿”,皇帝偏向谁其实一目了然。


    邓公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老奴愚钝,平日里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哪里懂朝廷要事?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后四个字。


    瞧,连只会“端茶倒水”的内侍总管都知道顾从酌南下除温家是“要事”。但在满朝百官眼里,照样只看得见自己兜里的二两银子和头顶的乌纱帽。


    可曾看见过朝廷,看见过治下的百姓?


    想到这里,沈靖川脸色愈沉,他不再盯着侍立在旁、大气不出的邓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腊梅斜斜横过窗棂,枝桠暗褐遒劲如铁,梅花雪白任风扑打,隐有香气浮动。


    沈靖川自然知道温氏独霸江南已久,地方的卫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谋、能斩乱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则他为何选中顾从酌去?


    黑甲卫与锦衣卫相合,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顾从酌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将温氏连根铲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终于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头的烦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捻起邓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密报上寥寥几个字写着:顾从酌已到京郊四十里外。


    “邓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对着邓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盘收拾出来!”


    下棋的人,来了!


    *


    金銮殿口,净鞭三声。


    照例早朝,几位臣子先后出列,禀报了些春耕预备之类的琐事,便又垂首退了回去。沈靖川听得无趣,见无人再奏,正欲挥手叫百官退下。


    却见一名御史抬手整了整衣袍,毅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最不好堵言官的嘴,沈靖川眯起眼,允道:“准。”


    曾御史悄悄地瞟了眼前头。二皇子沈元喆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有人请奏才施舍一样地抬了抬眼皮;四皇子沈言澈低头看着脚尖,弓背塌肩全无皇室气度;三皇子更是连人都没来,据说又感了风寒。


    看来看去,还是站在前方温文儒雅、自成气度的恭王沈祁最能担当大局。


    想想今晨在宫门外右佥都御史的“提点”,又得了陛下准允开口,曾御史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将腹中打好的稿子如是念出:“……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擅权专断,滥杀官员……仅凭疑似之证,便悍然挥剑,将一府官员几近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在宽阔的金殿中回荡,字字铿锵。不少官员垂首屏息,目光却都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沈靖川。


    “更甚者,其纵容麾下黑甲卫,强闯诗礼传家之温氏府邸,百年名门一朝只剩妇孺幼童,听闻温太妃至今悲恸不起……”


    曾御史噗通跪倒在地,嗓音悲愤道:“陛下,顾从酌倚仗陛下信重,行如此酷烈猖狂之事,所依仗者,莫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其心中,可还有半分对陛下、朝堂的敬畏遵从?”


    “臣恳请陛下,立下圣断,收回顾从酌得赐之尚方宝剑,速传回京,交予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彰皇威!”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油锅里爆了颗火星般,腾地炸起来。


    七八名御史、给事中,乃至几名六部官员,纷纷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附议!顾从酌专横跋扈,恳请陛下严惩!”


    声浪汇聚如潮,一波波涌向高坐龙椅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沈靖川身上,等待天子裁决。


    这当中,自然也包含沈祁。


    沈祁站在皇亲队伍的最前列,垂在袖口里的手已然不自觉攥紧。


    温氏被除,他如失一臂。但他又深知愤怒与懊恼是最无用的东西,与其为已无用武之地的温家叫冤,不如尽快清理干净温庭玉留下的烂摊子。


    沈祁先是将指向他是温氏幕后主使的人证物证全都处置了个干净,这样即便沈靖川心知肚明是他主使,没有证据,也难以论罪。


    再来,就是将这“失臂之痛”,转为他更进一步的筹码——


    若今日沈靖川站群臣,顾从酌获罪,顾家便极有可能倒向他;若今日沈靖川站顾家,不顾群臣,那么必定有不少官员心灰意冷,转投向他。


    无论最终结果是哪一样,于沈祁而言,都算填补了一二痛失温家的气愤。


    沈祁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光。


    *


    跪地请示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甚至并非是恭王麾下,然而兔死狐悲,也不吝于再加一加码。


    如此阵仗,若沈靖川当真是个耳根绵软、胸无城府的昏君,还真要当顾从酌是个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国贼,才得众人群起攻之。


    御座之上,沈靖川神色不显,既不让众臣平身,也未有示下,任他们长跪不起,单只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金椅的盘龙扶手,倒像是在等谁。


    直到满地的臣子跪得两股颤颤、腰背发抖,从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南下查案归来,于殿外候旨觐见——”


    曾御史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皇帝已然下令:“宣。”


    侍立在旁的邓公公立即高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尾音长却不显拖沓。


    殿外的通事舍人也即刻应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回音在巍峨的殿宇中一层层传出,肃穆非常。曾御史叩首跪地,听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每一步恰踏在金砖正中,沉稳有力,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曾御史不自觉屏息凝神,重重咽了口唾沫。


    而那声音愈来愈近,不疾不徐。更有一道阴影掠过曾御史的头顶,最终停在他身侧五步开外。


    顾从酌依礼单膝跪地,铿然道:“臣顾从酌,参见陛下。”


    第67章 乡愁


    “顾爱卿免礼。”沈靖川伸手虚抬,边示意顾从酌起身,……


    “顾爱卿免礼。”


    沈靖川伸手虚抬, 边示意顾从酌起身,边玩笑似的说道:“爱卿来得巧,近日可有不少折子提你的名啊。”


    顾从酌道:“臣惶恐。”


    说是惶恐, 也不见他眼皮多动一下。


    接着,沈靖川看向那名仍旧跪拜着的曾御史, 语气隐有玩味地说道:“曾御史,你弹劾的人到了。”


    “不如,就由曾御史将你方才所述之言,再说一遍与顾爱卿听。好让你口中的‘猖狂之徒’,当面听听这罪状是否属实?”


    曾御史浑身一震, 抬起头。许是凑巧,他正正撞上了顾从酌侧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 不见底也不见透光, 唯有一点凛冽的锐利,冷意森森。


    加之两人一跪一立, 曾御史以仰视之姿, 恰瞥见他腰上佩了柄长剑, 剑鞘血已干透,腥气犹浓。


    佩剑入殿, 唯有“尚方”。


    顾从酌看着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骤然惨白的曾御史, 好心询问:“不知曾御史,以何罪名弹劾顾某?”


    曾御史头皮发麻, 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仿佛也把他当成了该杀之人, 要刮骨凌迟。


    到底是久居太平乡的文官, 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 想要如刚才那般慷慨激昂地重复弹劾的语句,话到嘴边,声量却越来越低。


    “臣、臣欲参指挥使顾从酌,行事酷烈,擅专……”


    到最后,恳请皇帝降罪的话语更是如同蚊呐,气势全无。


    沈靖川极有耐心地听曾御史勉强说完这段话,又对着顾从酌问道:“顾爱卿,曾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顾从酌淡淡道:“陛下,臣久在朔北边陲,不通诗书,却曾听闻一语。”


    “何语?”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1]。”


    这十二个字一出,所有老臣都是眼皮一跳,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不是名门出身,就是科举过关斩将上来的,哪可能连这出自《庄子》的名句都没听过?


    “顾从酌,陛下座前,你竟敢如此无礼!”


    曾御史的脸涨得通红,怒气将畏惧都压了下去,心道这跟指着鼻子骂他眼界狭小、无有长远目光有什么区别!


    沈靖川心下不禁暗笑,面上佯装没听见,明知故问道:“哦?此句确是先贤哲理。只是顾爱卿此时提及,用意为何?”


    于是顾从酌拱手道:“回陛下,曾御史久居京城清要之位,惯看的是案牍文章,听闻的是坊间传言,于江南官场积弊之深、温氏罪行滔天之巨,未必深知。”


    “以一隅之见,妄断千里之外急务,可见行事武断。其心可谅,其言不足为凭。”


    一番话引经据典,点明曾御史未知全貌、妄下断论,于根本上动摇曾御史的弹劾——你连实际情况都未必清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等曾御史张口争辩,顾从酌紧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在前转运使周显书房中发现。册中详细记载,江南盐铁司近年来产出与库存相差甚巨。”


    沈靖川略一挥手,邓公公亲自将册子呈到了皇帝手边。


    “温氏私运盐铁,当场抓获;连同前指挥使李诉构陷罪名,有林氏及同犯盐场主事汪建明口供为证;纵容、怂恿常州府衙官员收受贿赂、欺压百姓,有府库数千卷宗记录;另还有温氏纵火府衙、行刺官员……”


    顾从酌声音陡然一沉:“陛下,臣仗剑斩百官,斩的俱是贪赃枉法之贼,闯的俱是藏污纳垢之所,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至于曾御史所言‘诗书传家’‘百年望族’,不过是温氏及其从属裹挟私心、混淆视听之言,莫非因他是‘清流’、是‘望族’,便可坐视其私运盐铁,荼毒一方?”


    曾御史越听额上越冒冷汗。


    而沈靖川其实早已通过黑甲卫传信知晓了这本册子的大概,此刻却故作不知,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


    他“啪”地将册子重重拍下,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


    “朕念及温氏曾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有功于江山社稷;温太妃在太宗帝去后,亦多年长居深宫,吃斋祈福。”


    “正因如此,朕待温氏向来优容,期其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到如今,朕的宽宥倒成了温氏无法无天的底气!私运盐铁、构陷无辜、草菅人命……这一件件,可曾有哪一条冤了温氏,温氏又是借了谁的胆,敢如此放肆!”


    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片,这次连沈祁都拜了下去——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沈靖川在警告他?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一重重的声浪再次涌来,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暗含隐射、胁迫之意。


    沈靖川神色未见好转,冷声道:“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顾从酌应声:“臣在。”


    “既有人私运,便有人私囤,”沈靖川声寒如铁,“朕命你彻查此案,一旦查出,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顾从酌沉声道。


    沈靖川压了压怒火,似乎才想起从头至尾都跪在地上的曾御史。


    帝王一怒,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曾御史,淡淡道:“至于曾御史,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分内之事,然却不辨奸恶,以偏概全,几近构陷忠良!若不施惩戒,来日岂不是人人效仿?”


    “来人!将曾御史拖出去,廷杖二十,革去御史之职,发往北疆镇北军前效力,好好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曾御史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


    沈靖川挥袖离去,寒声道:“今日便到这儿,众卿散了罢!”


    *


    朝臣退尽,顾从酌却在散朝后被邓公公恭恭敬敬请到了别处。


    御书房内,皇帝执黑,顾从酌执白,相对而坐,交替落子。


    那本原先属于无名老吏,后被周显接过,又几经波折落入顾从酌手中的册子,终于躺在了皇帝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顾从酌深思熟虑,落下一子,吃了三枚黑棋:“臣审过温庭玉手下几名船主,据其招认,温氏运货,先自常州府装船。”


    “再入运河,转长江,溯流而上至湖广武昌府。转道沅水,经辰州、沅州,入西南腹地,最终止步镇远府一带。”


    皇帝指尖摩挲着圆润的黑子,听见“镇远府”三个字时,略一停顿,将黑棋落了下去。


    镇远府地处云贵,山高林密,水道复杂,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再往外数百里,便出了大昭地界。想要在这里继续将盐铁去向追查下去,难如登天。


    何况,沈靖川与顾从酌心知肚明,这批货未必是“不见踪迹”,十有八九是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盘踞西南、驻地与镇远府接壤的平凉王虞邳手里。


    “肆无忌惮。”沈靖川冷哼了一声。至于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与其他镇守四方的将领不同,虞邳出身的水安虞氏是世代扎根西南一带的豪酋,自前朝起,虽向朝廷称臣纳贡,实际形同割据自治。


    沈氏膺天命而举兵时,时任虞氏家主的虞邳审时度势,出兵援助,不仅让因不熟地势陷入进退两难的沈家军扭转战局,还主动提出愿亲率手下最精锐的峒丁,助沈氏定鼎天下。


    新皇沈靖川登基后,思虑三日,颁下一道圣旨,盛赞虞邳“忠勇性成,靖安地方,功在社稷”,特册封为平凉王,以屏州三郡向西至凉山一带为封地,为大昭独一份的异姓王,享尽荣光。


    顾从酌没接这句涉及异姓王的话,捻起枚白子,这回又吃了沈靖川四子。


    他将话题引回京城:“此次查案,还牵扯出常州府盐场主事汪建明以人运珠,并借此攀附权贵。锦衣卫已初步查明,汪建明攀附结交的豪商士绅中,大半都与永安侯府有关。”


    永安侯府的世子谢常欢,与二皇子走得极近。


    沈靖川“咔哒”又落一子,边忖,边说道:“爱卿就顺着永安侯府这条线查下去吧,西南……”


    这步黑棋一走,顾从酌面无表情,一下子吃了皇帝六七子。


    沈靖川连忙把那小片棋子搅乱,不论黑的白的全混在一起,耍赖道:“不成不成!适才朕还在斟酌下哪儿,爱卿怎能抢朕的棋?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


    不知下过多少盘棋,临近宫门落钥,顾从酌才被痛快过了把棋瘾的皇帝放出来,由邓公公提灯,一路送出皇宫。


    行至宫门,顾从酌略一停步,对邓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相送。”


    邓公公脸上挂起个笑:“顾指挥使言重了,能为指挥使引路,是老奴之幸。”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顾从酌不再多言,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客套话说完便翻身上马。


    他的马也有脾气,似是等久了主人不耐烦,还“嗤”地打了个响鼻,才不情不愿地蹄声嘚嘚,朝着长街尽头而去。


    走到拐角,顾从酌习惯性地一带缰绳,余光扫过夜色中渐渐模糊的朱红宫门。


    只见宫门之下,仍有一点昏黄飘摇的烛光未动,邓公公静立在原处,微弓着身,似在相送。


    顾从酌心下一顿,再要多看,马却已然笃笃向前。


    *


    镇国公府,一侧门头亦留了盏亮灯笼。


    顾从酌沐浴完回房,路过常宁住的那间厢房,听见常宁“吱呀”拉开门,探出个乱蓬草脑袋。


    “哟,少帅,”常宁眯着眼,将他上下扫视了两遍,“下完棋回来了?几胜几负啊?”


    顾从酌不擅下棋,跟他爹一样是个臭棋篓子,这事儿常宁当然也知道。


    “想家了直说,”顾从酌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淡淡道,“和你过三四招,解一解你乡愁的功夫,我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庄子》,意指见识短浅者无法理解广阔深邃之事。


    第68章 再梦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招输了,管顾从酌叫了半日“干爹”的辉煌战绩。


    他先是一噎,到底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厚脸皮, 面不改色就将话头一转:“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早点睡啊,记得上药!”


    顾从酌“嗯”了一声, 算是心领了。


    常宁缩回脑袋,关上门。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他“扑通”直挺挺倒在床上,紧接着鼾声如雷,已然昏了过去。


    顾从酌见怪不怪, 推开自己那间卧房,将桌上的短烛点了, 亮起朦朦胧胧的暖光。


    其中小半落在他精悍的上身, 烛火勾勒出格外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照出其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旧疤, 或是刀劈, 或是箭痕。


    最新的一道伤横在右侧腹, 不算深,却颇长, 纱布隐隐透出血色。


    回京路上的刺客杀手一波接一波,临近京城才偃旗息鼓, 这伤已算是轻的了。


    顾从酌随手拿起常宁摆在桌上的金创药,拔开塞子, 动作娴熟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军中的药粉不比京城贵人用的伤药, 老军医为了见效快, 药粉用了“大剂量”, 保管剜掉块肉都能止住血。


    当然, 起效时也奇痛无比。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从容。


    思绪却不在伤上。


    顾从酌忖道:“平凉王与恭王有所瓜葛,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皇帝今日与他下棋,听闻盐铁最终停在镇远府时,言语间斥平凉王放肆,面上却并不显意外。


    再看早朝,朝堂之上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及恭王;散朝后,沈靖川也只叫他查永安侯府……


    看样子,皇帝是打算私下料理此事。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温氏虽除,指向沈祁的证据却几近于无。盐铁虽在临近平凉王封地处不见踪迹,也无实证能说明就是进了平凉王的口袋。


    即使满朝脑袋稍有几分灵光的官员,都心知肚明此事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皇帝也难以就此论罪。


    然而交涉、敲打一番,却是免不了的,其中利益权衡试探,并非顾从酌一个刚从边疆回来的年轻臣子能置喙。


    顾从酌不介意皇帝拿他当一把快刀,却不能与皇帝靠得太近,不能成了御座边上时时奉君的近侍。


    若是过从甚密,知悉太多宫闱秘辛、帝王权术,最终只能沦为依附于皇权、供帝王驱策的皇家鹰犬。


    届时,天子宠信就会捆住顾从酌的手脚,尚方剑再利,也斩不了天家帷幄的困局。


    这才是顾从酌佯装不懂,连吃皇帝六七子的原因。


    所幸,皇帝也明白了他的坚守,并且选择了“默许”——


    黑白子重头再来,前棋都不作数。


    *


    金色光片搭成细长小径,四周光影迷离,独有一人行在其中,步步都恍若在虚幻与真实交界之处。


    雾气翻涌,遮住来路去途。


    顾从酌抬起眼,唯一清晰的,只有悬浮半空的一本厚重书册,样式与坊间流传的话本如出一辙。


    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朝堂录”三个大字。


    梦境,又来了。


    此刻,那书册纸张无风自动,飞快地翻至到某一页,墨字浮现:


    【夜色沉酽,伸手不见五指。


    常州府,周宅。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由未锁的木窗偷入书房,不知在墙边哪处捣鼓了几下,倏地弹出了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


    不速之客见了,倒像早料到里头会有什么似的,面上当即露出几分狂喜。


    他看也不看,就将册子塞入怀中。


    偏在这时,卧房里真正的主人被这动静惊醒,当头就问了句:“谁呀?”


    接着脚步声细碎,周夫人披衣起身,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而书房里的人,犹豫一瞬,竟从怀里掏出了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握在掌中。


    “建明?”周夫人提灯照着前面的人影,神情放松下来,“我还当是窃贼或是狸奴呢,你怎会、呃……!”


    鲜血喷涌而出。


    衣裙红透,她双目惊愕地圆睁,手掌发抖地捂着自己被割断的喉咙,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声息断绝之前,周夫人本能地望向了卧房。


    被她唤作“建明”的男子,汪建明,作为常来周家拜访的常客,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汪建明漠然地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血。再抬起头时,他与另一双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四目相对。


    “是琮儿啊。”他道。


    在年幼的孩子尖叫出声之前,汪建明又一次举起了匕首。】


    ……


    【正月,寒意依旧浸骨。


    庭院中花木却生意盎然,假山流水浑然天成。穿过曲折廊桥,临水而建的一处亭台中,四面垂了遮风的竹帘。


    一身穿质地上等碧色长衫的男子坐在亭中,姿态闲适,面容清俊,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乍一看,竟像个不问世俗的隐士居客。


    “家主。”


    侧旁,一名老仆躬身将汪建明递上来的册子送到他手中。


    居客慢条斯理地拎起,信手翻了翻,纸页沙沙,里头逐字逐句,写的都是近年来江南盐铁出入的端倪。


    密密麻麻,只一眼就知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出的证物。


    居客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温声道:“汪主事果然不曾叫人失望。”


    汪建明立在亭外,不敢抬头,低声地应:“能让家主满意,便是小的荣幸之至。”


    居客放下那本册子,指节在磨得发亮的粗布封皮上敲了敲,语气是一种施恩般的宽宏:“周显屡次阻挠,在眼皮子底下藏了那么久你才发现,不问你的罪,已是我看在你报信及时、将功补过的份上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此过程中牵连的人命,以及周显的死,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汪建明会为了身家性命、前程顺畅,舍弃一个“不识时务”的挚友,也是一个聪明人会做出的、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如今结果,倒也不出他所料。


    居客边说着,边抬手示意老仆:“你去将人放了吧……我记着还有个小丫头,勿要吓着孩子。”


    “多谢家主!小的日后定更加谨慎行事……”汪建明如蒙大赦,连忙将头更往下低地躬身。


    居客已然不耐烦在他身上多费功夫,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汪建明不敢多留,弓着背向后退去,临出院门前,目光一抬扫过这座亭台。


    居客凭栏而坐,身后残茎疏落,更显萧瑟。唯有一支荷梗格外挺拔,末梢凋零的荷叶微微垂落,虽无荷花,遥遥望去,枯莲蓬正点在居客的右肩处。


    汪建明忽地想:“来年,荷花定然开得更盛。”


    而居客目光只在老仆新斟的热茶上,随手就将那本汪建明送来的册子,抛进了亭中点起的炭火小炉。


    费尽心血的纸页,转瞬湮灭成灰。】


    ……


    【汪建明一直退到院门边,才敢直起腰。


    他转过身,不知是吓的,还是脚下磕着了不平的坎坷,抬出脚后居然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恰在此时,一名头戴幕篱、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什么人?”


    汪建明定了定神,由他步履凌乱带起的风,掀动幕篱下垂落的轻纱,于乍现的一道缝隙里,他与一双异常冷静、甚至隐有凛冽寒意的眼睛猝然交错。


    竟是名极为年轻的女子。


    汪建明心下讶异,眼睁睁瞧着那名女子并未分他一眼,径直走到守门的护院前,不知出示了什么样一块牌子。


    护院看后,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进去通报。


    不消多久,刚才亭中的那名老仆也快步迎了出来,亲领着那名头戴幕篱的女子进了府。】


    *


    墨字消散,很快呼啦啦翻过不知几页,最终又映出新的场景:


    【水霓楼畔,曲调悠扬婉转。


    乐船插上了旗杆,货物新装,预备在天亮前再度开船。


    “侯府那边,年节还得不少拜礼。”


    汪建明站在腥味浓重的码头边,看着抱琵琶的乐工以及抱着戏服的角儿们开始登船,脸上神色不显,心底却盘算着这一船又能为他打通多少关窍。


    他身边站着个穿绸衣、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笑容活络地说了句:“二舅放心。”


    男人凑近汪建明,压低声音说道:“这‘珠肠人’的生意,咱们做了这么久,神不知鬼不觉,即便坊间略有传闻,也不晓得是咱们在干!”


    他一扬下巴,隐晦地冲着乐船点了点,重点落在甲板下边:“这些人,也都是自愿的,保管不说漏嘴,出不了差错……”


    汪建明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艘看似平平无奇的乐船,有唱曲的声调遮掩,船舱底板下的些微动静就难以被人发觉了。


    “嗯,交由你做,我是放心的。”


    汪建明点了点头,心神稍稍一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骤然打破了夜半沉寂,死死包围了整个码头还有水霓楼。


    那是群身穿黑衣的护院,也可能是杀手,总之有的带刀剑,有的手执弓弩。


    为首的,是个身着利落劲装的年轻女子,眉眼熟悉——


    汪建明那日在温府外,正与她有一眼之缘。


    此刻,那双眼锐利如鹰。】


    ……


    【变故来得太快,汪建明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两名黑衣护院踹倒在地,反剪双手摁在地上难以动弹。


    “二舅、二舅……啊!”


    汪建明挣扎着抬起头,恰好对上女子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也是汪建明有意识时最后所见的景象。


    他心头发紧,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何人?可知晓我为谁做事!啊——!”


    下一瞬,他颈间一凉,再就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视野仅剩鲜红。


    那是汪建明自己的血。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汪建明抽搐着倒下。她利落地收回刀,血珠顺着刀尖一颗颗滚落,被她毫不在意地挥在了甲板上。


    她下了船,那名老仆悄然站在码头等候,见她来,微笑道:“多亏柴姑娘心细如发,察觉此人竟敢阳奉阴违,险些坏了家主的大事。”


    “举手之劳。”柴雨极淡地应了一声。


    这时,那艘乐船的船舱隔板下似乎传来了更多、更清晰的哭声和惊叫。


    是黑衣的护院打开暗门,将唱戏的男男女女也扔了下去。


    柴雨目光微顿,突然出声问道:“这群人怎么处置?”


    老仆随意道:“既然抓着了,自然要处置干净,以绝后患。”


    柴雨沉默了,静静地看着那艘船。


    老仆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眯起眼,警告似的说道:“柴姑娘,别忘了王爷派您来的时候,提过什么话。”


    不用他提醒。


    柴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说道:“我没忘。”


    护院已经开始往船上泼洒一桶桶火油,刺鼻的臭味迅速蔓延开来。


    柴雨转过身,刹那间,她身后大火冲天,将船只吞没。


    与此同时,几只脚腕上拴着竹筒的白鸽被腾空放飞,越过万水千山,再被人仔细接住、拆下信件,最终送到恭王府书房里的一张书案上。


    沈祁展开密信,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寥寥四字——


    “万无一失。”】


    第69章 花朝


    二月十二,祭花神。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


    二月十二, 祭花神。


    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木终于缓过口气,或是慢慢从地底冒出个头儿, 或是在枝上结出新芽。


    今日是花朝,照大昭百姓的旧俗, 该将祈求好运的红绸、彩纸系上枝头,挂得满满当当。


    文人墨客则更讲求“风雅”,或是聚在开了满身红花的碧树下,或是凭栏在靠街的小楼窗边赏景。但不管在哪儿,总要摇头晃脑, 手持纸扇,作出几首应景的诗词。


    最热闹的, 还当属花铺一条街的赛花会。


    早有技艺精绝的店主, 清早就将温房里精心伺候了一冬的金贵花草搬出来,铆足劲儿招揽路过的行人, 铁了心要开春就打出自家花铺的名声。


    人群摩肩接踵, 笑语喧哗。


    顾从酌难得一身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官服, 深青近墨为底,赤红滚边, 金线飞走流云纹,肩覆银鳞软甲, 腰配长剑,步履从容, 行走间甲片轻撞, 却无多细杂的响声。


    他前些日受命领了巡视之责, 此时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身形挺拔, 风姿沉静如子夜寒江,在周遭软红十丈的节庆氛围里格格不入,却也因那凛冽逼人的俊冷,更引人侧目。


    很快,原本观赏着各色奇花异草的年轻男女,目光都从花转到了他身上,什么“花神”“花仙”的评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看!那是新来的锦衣卫大人吗?”


    “你个土老帽,这是顾指挥使!去岁冬来的京城,前不久刚从江南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说书的、还有话本子里写的那个‘提剑斩百官’,是不是就是他?”


    “长得这么俊,没想到还有如此气魄!”


    相比之下,他身后两列飞鱼服的锦衣卫,虽各个俱是身高腿长,猿臂蜂腰,放在平日也是极受青睐。


    但许是他们在京城久待,百姓见得多反而不怪。


    而顾从酌鲜少在人前露面,酒楼茶馆又盛传他的故事。于是此时人流的目光大多只在前头,鲜少赶不及的,才会抓紧瞟两眼其他锦衣卫过过瘾。


    “让让!快让我瞧一眼顾指挥使的风姿!”


    “哎,别挤啊,我还没看够呢。”


    “前面的低低头,挡着我了!”


    单昌也在顾从酌身后。


    他见如此盛况,压着嗓子,用气声对边上的高柏嘀咕:“本来还想着今日巡视,能有几个姑娘朝我掷花,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亏我今早特意少吃了个饼。”


    高柏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用气声回他:“这跟你少吃饼有什么干系?”


    “这你都不懂?”单昌语气讶异,“当然是因为,论相貌我是追不上指挥使了,但多练练,身材指不定能比指挥使强啊。”


    难怪少吃个饼,原来是想显腰细。


    高柏淡淡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什么意思?”


    高柏阐述事实:“你就是从现在起,少吃三年饼,也追不上指挥使。”


    单昌气急:“你!”


    高柏只道:“有个姑娘看过来了。”


    周遭人太多,单昌还是要脸皮的,直压着单边抽抽的眉毛,心想回去再跟高柏好好“讲道理”。


    人堆越来越挤,渐渐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胆大的姑娘红着脸将手里的花枝朝顾从酌掷过来。


    起先还算克制,只试探地扔了几朵初开的粉海棠,见顾从酌脸上不显恼色,登时变本加厉。


    “他喜欢这个!”


    “快快!再寻几朵给他扔去!”


    “你那等庸脂俗粉的艳花配不上他,瞧我的才漂亮!”


    挤来的男男女女争先恐后,各色花朵花瓣如同落雨一样抛过来,玉兰、春杏,甚至带着嫩叶的桃枝花骨朵,纷纷扬扬,快要将顾从酌的人影都淹没。


    而在这花雨里,还有不知谁多了私心,从角落里飞出一只绣工精巧、缀着流苏的香囊,直直就要落入顾从酌怀中。


    香囊与花不同,在大昭常常是年轻男女定情才相送的物件,多了几分暧昧的意味。若顾从酌接了,难免惹来些遐想与纠缠。


    “诶!怎么还有人瞎扔呢!”有个姑娘皱眉出声。


    热闹的人群跟着一静,大多都觉得不妥。本来好好的“赏心悦目”,一下子弄得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平白让人为难。


    不过这情形,避开才更合适吧?


    众人心下正想,却见顾从酌足尖点地,身形如鹰般腾空而起,半空中倏然旋身,剑柄一磕一挑,稳稳当当将那枚香囊原路送了回去。


    而那道颀长身影则像是被风托起,翩翩然落在道旁一株老树的横枝上。枝桠鲜艳的红绸缎带簌簌一抖,飘扬不止。


    春风拂过他额前的几缕发丝,顾从酌立于一片热烈的赤红与初春的新绿之间,眼睫微垂,疏淡卓然。


    单昌目瞪口呆,喃喃道:“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


    再往后的话高柏听不清了,附近的人群早就惊叹起来。后面闻讯赶来、原本挤不到前面还在捶胸顿足的人们,远远目睹他凌空而起、落于枝头的一幕,顿时惊赞不已。


    可惜轻飘飘的花送不上枝头,否则定要淋得顾从酌满身香气才罢休。


    眼见聚来的人潮越来越多,别说是锦衣卫了,就是寻常百姓也难行走自如。


    顾从酌脚下一踏,借着力再度跃起,这次却没叫人发觉踪迹,游鱼入海般,几个转折就完全无影无踪。


    没了相貌俊朗的郎君瞧,通道眨眼间就散得渐渐稀疏。


    破空声乍起,高柏本能地伸手去接,攥来的是张寸长的纸条。


    他低头看了眼,随即便对剩下的锦衣卫下令:“继续巡视!”


    *


    顾从酌再现身,已经是在一条相对人少些的辅街。


    与主街的喧闹截然不同,此处的花铺专供富人权贵选购名品花卉,往来的都是衣着华贵的小姐和公子。


    顾从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周身那股出众的气场收敛许多。


    再加之他刻意沿着店铺的廊檐下、或是借由庭院外墙的阴影无声穿行,不仅不扎眼,若非特意寻找,只怕从贪玩的年轻男女眼角掠过去也难察觉。


    前头是家位置偏僻、装潢却雅的茶楼,过路之人甚少。


    顾从酌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说了句:“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作了一身风流倜傥的男儿打扮,锦袍玉带,墨发高束,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她的面相生得好,肤白唇红,五官秾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洒脱的英气,兼具明媚与飒爽。


    再一看,这姑娘手里攥着的,赫然就是顾从酌用剑柄拍回去的那只精致香囊。


    如果不是这只香囊,顾从酌也不会默许她跟了自己一路。毕竟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未免更加麻烦。


    顾从酌直截了当:“我对姑娘无意,请回吧。”


    那姑娘还没开口就吃了个冷脸,面上刚展出的笑登时僵硬一瞬。


    不过她显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迅速又恢复自然,甚至大胆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顾从酌面前,仰起脸笑道:“顾大人都没好好看过我,怎么知道无意呢?”


    她眨眨眼,语气俏皮:“不如顾大人看我一眼,兴许就改了主意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从酌收回这句话,或是让顾从酌像以往她调戏过的那些郎君一样,看她一眼就仓皇地收回视线,再打趣两句就会红了耳朵。


    “这种性格冷淡的男子,”姑娘漫不经心地想道,“逗弄起来才有意思呢……”


    谁料顾从酌闻言,真还就依言垂下眼,直直地注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认真端详过了她的眉眼,才答:“没改。”


    十分坦荡。


    姑娘一噎。


    她气得咬了咬牙。换做平常,以她的脾气,连碰两个冷钉子,早就掉头走人了。然而……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从酌,心想:“这么宽的肩,这么窄的腰,还有这脸、这腿……要是能跟他滚一回榻,还不知得有多销魂。”


    于是她舔了舔嘴唇,正要再接再厉。


    “顾大人……”


    前头茶楼二层,一扇原本半开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向外全推了开来,不偏不倚打断了她的话音。


    顾从酌心头微顿,侧目望去。


    窗内,一人手执白瓷茶杯,侧影清隽,穿着一身雪色绸缎长衫,质地柔软,光泽内敛,愈发显得人身形清减,肩颈单薄。


    许是病过,他脸色偏白,与指尖的瓷也相差无几。倒是发间玉簪莹润,松松挽起部分墨发,余下的如瀑发丝散落肩背,更添柔和纤细。


    就在顾从酌看向他的刹那,那人仿佛也若有所觉,恰好转过头来。


    是三皇子,沈临桉。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


    顾从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沈临桉,但再一眨眼,沈临桉便向他微笑道:“顾指挥使也来赏花么?”


    *


    窗内窗外。


    姑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似看出些什么,黑着脸暗骂了声“倒霉”,甩甩袖子走了。


    沈临桉自始至终都像没看到那个陌生的女子一样,可也没有要重新关上窗的意思。


    顾从酌与他意外相逢,心想既然都碰见,匆匆离去反倒显得刻意。他索性脚下一转,进了这间茶楼。


    二层的雅间极为清静。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街景,远远能瞧见挂满红绸的树枝与来往的人流;屋内却自成天地,竹帘放下半掩后,连过于喧嚣的声浪都难以进来,只余下温软的日光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墙面挂着两幅淡墨山水,墙角的高几有尊白玉香炉,此刻香雾袅袅,是浅淡而不突兀的檀香。


    顾从酌在沈临桉身侧落座,动作自然。侍立一旁的望舟从头至尾都没说过半句话,就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雅间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顾从酌停顿片刻,便开口主动打破了安静:“不是赏花。”


    沈临桉微微侧首,雪色的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骨节伶仃、仿佛一手就能轻松抓住的手腕。


    他自己却仿若毫无察觉,从善如流地接道:“险些忘了,顾指挥使今日领了巡视京城的差事,出现在此地,自然是有公务。”


    顾从酌颔首,默认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特别的平和。


    顾从酌正在思索着自己是起来告辞,还是另寻一个话题。沈临桉却在这时,忽然倾身向他靠近了些。


    那截细瘦的、轻松就能握住的手腕从顾从酌眼前过去,径直探向顾从酌的肩头。


    顾从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临桉,问:“殿下,你……”


    沈临桉没接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顾从酌肩头的银甲旁轻轻一拈,随即收回来,腕部离顾从酌的胸膛很近,将指间那片细小的、娇嫩的粉色花瓣展示给顾从酌看。


    应该是方才在人群里,百姓朝他撒花朵花枝的时候挂上去的。


    沈临桉唇角弯起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是鲜花配美人,难怪。”


    顾从酌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语气,这次不是“郎君”,沈临桉也不是“乌沧”。


    他看着沈临桉将那片花瓣取走,没有立刻说话。


    沈临桉似乎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今日花朝,百姓向顾指挥使掷花,本是祈福祝愿之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动着那片粉色的花瓣,倏地抬眼看向顾从酌,眉眼微弯,对着顾从酌悠悠道:“我替指挥使将这朵桃花摘了,指挥使可要嫌我多此一举?”


    顾从酌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片花瓣。


    那是粉海棠,并不是桃花。


    但顾从酌嗓音偏冷,极其自然地应了句:“多谢殿下,摘去桃花。”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6年快乐!新的一年都能发大财,并且希望可以继续支持小顾小沈~


    第70章 抢花


    沈临桉笑了一下,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


    沈临桉笑了一下, 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酌说些什么。


    顾从酌于是道:“殿下的风寒可好些了?”


    从他年前去江南时, 这位三皇子就一直告病在府中,回来上朝了也不见人影。


    沈临桉答:“还好, 劳指挥使挂心,已无大碍了。”


    说是这么说,话音刚落,沈临桉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顾从酌扫了一眼,极为顺手地拎过桌上的茶壶, 替他重新倒满了热茶。


    “指挥使尝尝这个?”


    几乎同时,沈临桉恰好将桌上那碟做得十分精细的酥酪饼, 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相当同步, 顾从酌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还将将碰到了沈临桉露出的那截手腕。


    顾从酌指尖一顿。


    就算是在旁人眼里看来, 这位三皇子殿下对他的态度未免过于自然熟稔了。让人不禁怀疑, 匆匆几面之缘, 也能到如此上心关切的地步吗?


    “多谢殿下。”但顾从酌还是顺势拈起一块酥酪饼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外皮用了香甜的乳清和酥酪, 内馅含了豆沙,带一点细小的颗粒, 口感层次分明,甜度对顾从酌来说恰到好处。


    顾从酌吃完, 几乎是下意识地, 又取了一块。


    “这人,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拿起茶杯, 心想,“还真是好懂。”


    一时他们二人,一个吃糕饼,一个饮茶,倒也自在。


    窗外倒是响起了阵喧闹。


    顾从酌顺着声儿找过去,在大概斜对面的那家花铺门口,看见两派人马正为了一盆花争得面红耳赤。


    争执的个个都是下人打扮,应当是得了主子吩咐来取花的。


    “你可是收了我家主子的定钱,到了取花的日子,怎能出尔反尔?”


    “我家主子也是付了钱的,伙计你赶紧把花给我搬上车!让我家主子久等,回头有别怪我给你好果子吃……”


    “这……”掌柜的急得要命,边骂自己今冬怎么没更仔细打理,偏冻死了几株,边恨不得神仙显灵,从天而降再赐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楼春晓”。


    再看那盆花,就算顾从酌不是个爱花草的,也能瞧出它的非同凡响:植株不过尺余高,形态却极其雅致,叶片如同翠玉雕琢,层叠舒展,拱卫中心唯一一朵重瓣花。


    花色是极罕见的月白透浅绯,边缘染着金晕,映着二月的薄阳,确像是身披彩云、居于琼楼玉宇的仙子。


    这等品相,怕是在宫中的御苑也不多见,难怪能引得人争夺不休。


    “拿来!”


    眼见着各自的主子沿路赏花,已经快走到这家铺子。其中一个下人急了,把一袋子银两扔给掌柜,立时伸手就去抢花。


    “你放下!干什么呢?”


    “这是我主子的花!与你何干?!”


    吵吵嚷嚷,最终还是把长街两头的两拨人引了过来。


    先过来三人里,以当中一个身着浅紫宫装、头戴东珠的女子为首,瞧着大约十六七岁,面上略显怯怯。


    看制式打扮,再结合她的年纪,顾从酌推测她应当就是六公主,沈玉芙。


    “吵吵嚷嚷,闹什么呢!”


    说话的却不是她。


    沈玉芙身后稍退半步,跟着两名眉眼稍有相似的公子,一个是神色飞扬、面容骄矜的少年郎;还有一名公子年长些,长相俊秀,眼角却往下耷拉,平添阴郁,此时默默跟着二人,并不多话。


    其他两人顾从酌没见过,倒是那名骄矜的少年郎他有些印象。


    顾从酌稍一回想,从不久前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人的名字。


    沈临桉提醒似的,在他边上适时开口:“是六皇妹,还有永安侯府的人,谢常欢和他兄长谢蔚。”


    难怪顾从酌眼熟,之前在万宝楼,沈元喆曾为了给定下婚约的六公主赠礼,还曾经与沈临桉发生过争执。


    那时,沈元喆边上跟的就是谢常欢。


    这会儿出声的,就是他。


    “公主看这花,漂亮吧?这是我特意叫人去岁就来定下的,叫、叫……”谢常欢想不起来。


    “玉楼春晓。”谢蔚替他补上。


    谢常欢恍然:“对,是玉楼春晓。掌柜的,怎么还不叫人把花送去我府上?”


    “谢世子,非是有意……”掌柜磕磕巴巴地说了来龙去脉。


    谢常欢越听脸色越黑。他恣意惯了,当下也没问另外一波下人是谁家府上,劈头盖脸就是句:“哪来的货色,也敢跟我侯府抢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抬头,对面慢慢踱来的,竟然是沈祁。


    他讷讷道:“是、是恭王殿下啊……”


    “谢世子。”沈祁淡淡道。


    沈祁身边还站着一人,衣着打扮与京城风尚全然不同,通身宝蓝右衽织金锦袍,领口与袖口都嵌了狐毛,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满满当当挂着绿松石和红玛瑙。


    这样繁复的颜色,若是常人穿了必定容易显得俗气,但在这人身上,反而与他的艳丽眉眼相得益彰。


    他笑道:“祁哥哥,这是什么花?”


    这个人顾从酌也没见过,但见他站得离沈祁极近,手臂挨着手臂,时不时还亲昵地凑到沈祁耳边说话,不难猜到他的身份。


    沈临桉又开口道:“那个,是平凉王世子,虞佳景。”


    许是顾从酌看他的时间久些,沈临桉忽然开口:“指挥使可听说过一桩趣闻?”


    什么趣闻?


    顾从酌:“愿闻其详。”


    于是沈临桉眉眼微弯,不疾不徐地说:“那大约是五六年前,虞世子初次入京请封世子。”


    “恰逢父皇万寿,宫宴之上,觥筹交错,虞世子一身平凉华服,金冠束发,的确耀眼夺目。”


    “相比京城,平凉民风更加……不羁,虞世子席上频频饮酒,更是胆色过人。舞姬一曲罢后,虞世子径直离席,执一壶御酒走到皇叔案前。”


    “他说,‘恭亲王风姿卓绝,灿灿如明月,令人见之倾心。佳景自平凉而来,一路所见风光万千,不比恭王抬眼一顾。’”


    如此大胆的言论,顾从酌即便不是亲眼所见,都能猜出当时殿内宗亲命妇、朝臣百官何等惊愕。


    沈临桉似有感慨,继续道:“经此一宴,虞世子对皇叔的心意,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惜虞世子只在京中待了数月,便回了平凉……此次,应当是他第二次来京。”


    *


    楼下,世子对世子。


    虞佳景看见他们,先是挨个将他们的脸看了一遍,重点是谢常欢与谢蔚,确认他们都没自己长得漂亮,眼睛就更弯了。


    “六公主也喜欢这花?但是……”


    他声音清亮,对着沈玉芙说话,眼睛却飘向沈祁,隐隐有撒娇的意味:“祁哥哥方才就说,为我备了远道而来的接风礼。”


    “花只有一株,我看着清雅别致,实在很合眼缘……不知公主能否割爱?”


    打定主意不肯相让。


    其实若是单一盆花,着实得不来虞佳景的另眼相待。他出身水安虞氏,是平凉王虞邳的嫡长子,向来要金不给玉,在西南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什么稀罕物没见过?


    只是这花是沈祁为他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虞佳景边如是想,边理所当然道:“改日,佳景必定寻来其他名品,送与公主。”


    沈祁在边上看着,也并未出声阻止,反倒好整以暇。


    “我……”沈玉芙脸色一白,手指将绣帕攥得紧了紧,求助般地看向谢常欢。


    谢常欢却一改适才的蛮横,没顾沈玉芙的脸面,连连点头:“既然是恭王要送虞世子的花,自然与二位更有缘分。”


    他虽抱着二皇子这条大腿,然而沈元喆此时并不在场,永安侯府又开罪不起恭王与平凉王。谢常欢虽然性情恣意,这点利弊还是能够权衡的。


    谢常欢转头就面向花铺掌柜,扬声呵斥:“还不把这花给恭王送去!”


    “是是!”掌柜长舒口气,忙不迭点头。


    说要送给公主的礼,就这么当面让给了别人。谢常欢捧了恭王的脸,却也将沈玉芙的体面狠狠踩了一脚。


    沈祁这时才微微一笑,温言道:“常欢有心了。”


    虞佳景得偿所愿,好似看不见沈玉芙泛红的眼睛,笑得更加明媚。他甚至扯了扯沈祁的衣角,毫不避讳地说道:“多谢祁哥哥,这花,佳景很喜欢。”


    两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不同的是身后的小厮多捧了株玉楼春晓,经过永安侯府的下人旁边时还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颇有些“说了我家主子有能耐”的意思。


    等人影走远,谢蔚才上前半步,对着沈玉芙深深一揖。


    他语气诚恳:“公主,常欢直率,并无他意,让公主扫兴了……府中暖房新得了两株冬漫霞,开得正盛,稍后便送入宫中给公主赏玩,可好?”


    沈玉芙脸色虽还白着,好歹有了台阶下,便喏喏地点了点头,将眼泪压回去了。


    谢常欢站在谢蔚身后,看见兄长替自己打圆场,这时才反应过来让公主难堪了。但大抵是谢蔚已经帮他善了后,他脸上也并无多少在意之色。


    三人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去,一盆玉楼春晓引起的风波暂时平息。


    *


    雅间里的顾从酌收回视线。


    毕竟《朝堂录》中早有预示,虽不知虞佳景初次入京便向沈祁示好的“壮举”,但他与沈祁的亲密,倒是不在顾从酌意料之外。


    顾从酌此刻想的是,虞佳景怎会突然来到京城?


    即便是寻常京城外的公侯府,也只在皇帝万寿时,才特意派世子郡主入京庆贺,顺道表表忠心。


    而数百里奔波看似凑趣,实则也是摆上台面的彰显皇威,提醒一下各地这大昭究竟是谁说了算。


    然而平凉王……


    依沈临桉之言,上一次平凉王派世子入京,似乎还是多年前虞佳景来请封世子之位。


    那么此番,江南盐铁案风波刚平,矛头隐隐指向西南,平凉王再次送虞佳景入京,就多了些特别的意味。


    顾从酌垂眸,将这块酥酪饼吃完。


    大概是皇帝已然与平凉王达成了某种共识,平凉王不得不退让一步。


    他将世子送到京城脚下,隐有“为质示好”之意。以此举动向陛下表明,他虞邳仍无二心,愿受朝廷挟制。


    然而盐铁私运十余年前就已在暗中筹谋,恭王与平凉王私下来往必然是在虞佳景进京之前。


    那么虞佳景头次入京就将“好男风”闹得满城皆知,是否有虞邳提前授意?


    顾从酌再次想起了话本中的片段,虞佳景后来似乎确实对恭王情根深种,还主动提出要让平凉王相助沈祁。


    相比之下,沈祁待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抑或,这只是沈祁刻意展示给皇帝看的姿态,毕竟一个耽于男色、无意子嗣的亲王,总能更让人放心?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