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吐珠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你们就借口还债将……
这还不算完。
“若有人家的女儿长成, 你们就借口还债将人强卖,送到你汪建明要讨好攀附的富商高门,替你打通门路!”
说着说着, 常宁也是真动了火气。但毕竟顾从酌尚未发话,他虽气愤, 剑尖照旧丝毫不抖不颤。
台下早已是一片怒骂,像要将整个江畔全都掀翻,让声音直传到京城去。
“竟有恁般的人……”
“禽兽勿如!”
“枉我可怜佢个囡儿,白瞎了我个好心!”
在如山倒来的声讨中,黑甲卫抬步上前, 面无表情地将仍哭求不止的汪夫人与小丫头强行带了下去。
依《大昭律》,犯官家眷或多半可免死, 但免不了流放千里、没入罪籍。
而顾从酌只道:“汪建明, 你声称为温家所迫,那你叫人设局盘剥重利, 吞珠登船、强卖人女, 也是为温家所迫?”
汪建明眼睁睁看着妻女被带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黑甲卫为何早就抓了她们,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破灭。
他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身下是尚未干涸的、温家还有其他官员的血泊。
铁锈味刺鼻。
刹那间, 无数念头在汪建明的脑中飞快掠过,包括他精心策划的投靠、幻想中借着顾从酌东山再起的野望, 以及用温庭玉为踏脚石换来的锦绣前程……最终都化为泡影。
汪建明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死。
他深信这世上没人是真的想死, 相反, 谁不想好好地、抬起头来体面地活?欺瞒构陷、背叛挚友、逼死人命……他只当都是往上走的无奈之举, 被人揭穿也没什么好悔恨的。
要恨, 只恨他怀才不遇,无人赏识,无奈自投温氏;恨他当初傍上的温家树根扎得还不够深,时运不济,撞进了顾从酌手中;恨马宏毅粗心大意,被捉住了马脚,折了他绝地翻身的希冀。
若不是、若不是马宏毅……
两名黑甲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从血污地上架起来,拖到高台正中,面对泱泱百姓双膝跪地。
长刀出鞘,倒映刺目日光,照在他糊满涕泪的脸。
在刀尖落下的前一霎那,汪建明突地挣扎起来,转过头望向顾从酌的方向,似要求饶,或似要开口。
“顾……!”
黑甲卫的刀偏了半寸,斜斜劈在他颈侧,颈骨未碎,喉管却断。
鲜血腾地喷溅而出,血珠四落。
汪建明栽倒在地,喉咙“嗬嗬”发不出声,死也死不干脆,在血污里挣扎数息,才淌干了血,断绝生息。
临死前,他转过头去,最后直直地注视着依旧神色无波的顾从酌。
那双深不见底的沉沉黑眸似是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唯有这时,汪建明才好像有一瞬读懂了顾从酌的眼睛——
“即便没有马宏毅,本官亦不赦你。”
*
汪建明从来都不后悔。
不仅不后悔,顾从酌不怀疑假如今日自己真答应放人,汪建明必定再以赎罪之名,毛遂自荐。
或是借口通晓盐务,或是借口善读账本,汪建明到底不是真身无长处的昏官。恰恰相反,他替温庭玉干活卖命多年,是真有才干本领与手腕。
官场将他从踌躇满志的青年,蹉跎成了滑不留手的官员。多年摸爬滚打悟出个“不能没有靠山”的道理,成就了如今的汪建明。
他为仕途,就肯投效温庭玉;他为妻女性命、也许是他自己的性命,就肯主动出卖多年挚友知己,亲手毒害周显;他为不立刻被顾从酌抓入大狱问罪,就肯毫不犹豫供出温庭玉运货的码头,献上投名状。
汪建明总在面临两条岔路,而他每次都选择了离自己更近的、更平坦的道路。
即使他明知这么做脚下必定沾满人血,他还是坚持。
周夫人心软时脱口而出的“身不由己”成了他的借口,或许汪建明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过去,却骗不过顾从酌。
所以汪建明有此结局,早有注定。
*
犯官斩尽。
黑甲卫熟练地拾敛尸身,泼水洗地,然而血气浸得太重,木台上已染透暗红。
人群逐渐散去,但仍然议论纷纷,话音不外乎围绕着“汪建明”“温庭玉”这几个人,神情愤恨。唯有提及“顾从酌”时,才一改脸色,纷纷叫起好来。
不难预料的是,关于“林氏灭门案”牵扯出来的“江南盐铁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成为常州府百姓们说不厌的话题。
近处嘈杂,远处却静。
那辆从审案开始就默默旁观着的马车内,周夫人怔怔地坐着,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半人高的木台上。
她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衣裙,不知多久,才极缓地松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仿佛力气全无。
周夫人转向车内另一侧倚着软枕的沈临桉。当然,她只知道这名受了伤的白衣男子名叫乌沧,是半月舫的舫主。
她嗓音微哑地说道:“今日……多谢乌舫主与莫姑娘带我和琮儿来此,亲眼见汪建明伏诛,令我夫君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莫霏霏摆摆手,正想说不必谢,反正也是她那任性的殿下非要出门,顺路带上她们母子。
然而乌沧脸色苍白,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夫人不必谢在下。若非顾指挥使雷厉风行,铁腕肃清,在下也无从与夫人前来。”
“夫人要谢,便谢顾指挥使吧。”
莫霏霏:“……”
她两眼一黑,心道自己舍了睡回笼觉的功夫来替他套马装车,居然连句谢都得先给那不晓得有没有发现他们来了的顾指挥使!
周夫人一听,连忙道:“是,我原打算过几日登门拜谢顾大人……”
今日事多,顾从酌在江畔审了数个时辰,后头收拾残局、整理卷宗等等,不知要忙活多久,周夫人怎会还去叨扰?
莫霏霏却道:“周夫人还是尽早吧。实不相瞒,我们后日就要乘船北上回京,行李车马都备好了……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说的“我们”显然包含了顾从酌,否则周夫人要上门谢顾从酌,哪用得着“尽早”?
这也是莫霏霏今天上了马车就没见有个好脸的最大缘由。任谁得知自己的好友兼上司一意孤行,顶着刚受的箭伤就要一路颠簸,沿途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伏击行刺,恐怕都没法摆出个喜庆的笑脸。
劝是劝不住的,天底下就没人拉得住她那一根筋的殿下。
“哦,不对,”莫霏霏心道,“若是姓顾的亲自出马,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周夫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那原先的择日拜访就不成了。如此恩情不言谢,着实不合礼数、不讲规矩。
“多谢莫姑娘提醒,我这便去寻顾大人。”
说着,周夫人便欲起身,牵起捧着装满糖山楂瓷碗的小儿子周琮,柔声道:“琮儿,随娘亲去拜谢顾指挥使。”
话音刚落。
“叩、叩。”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忽而从车厢壁传来,不轻不重,力道沉稳。
莫霏霏尚在腹诽,坐得倒是离车门最近,听见动静没多想,抬手掀开帘子——
她暗骂了八百回的人,就站在车外。
霎时间,未遇帘幕阻拦的日光尽数涌入车厢。
顾从酌依旧是那身玄衣,窄腰宽肩,银冠束发。或许是刚经历过一场堪称血腥的处决,他身上凛冽寒气尚未散尽,如同归剑入鞘,锋芒已敛,仍然逼人。
抬手时,皮制的半指手套覆住掌心,在腕骨处利落地收拢,一点浅金的浮光从他探出的半截指节掠至肩头,最终落进他点漆似的眼。
顾从酌沉声道:“叨扰了。”
车内莫霏霏先是一怔,方才的火气不知怎的消去大半,眼见着顾从酌目光先是扫过自己,随即落向车内,掠过周夫人与周琮,最终停在了半靠着的乌沧身上。
乌沧轻笑道:“顾郎君来了。”
莫霏霏后背忽地起了身鸡皮疙瘩,不消回头都知道是谁盯着自己。
她难得规矩地给顾从酌见了礼,随即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却又极其识相地对乌沧说道:“舫主,里头憋闷得慌,还是外头吹着风自在。我出去透、透、气!”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字句清晰。
乌沧就像没听出来,随意地点了头。
“世上竟有沈临桉这等重色轻友的人!”莫霏霏偷骂,牙咬得更紧了,噔噔噔地跳下车,一抬头,正巧看见常宁翻身下马。
“常副将,好巧啊。”莫霏霏随口道。
她以为常宁是跟着顾从酌来的,毕竟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佩剑,俨然是尽职尽责的心腹模样。
“不算巧,”常宁却转过脸,神色认真地对她说道,“莫姑娘,我是来寻你的。”
莫霏霏眉梢一挑。
*
马车内,因着莫霏霏的离开,空间似乎顿时宽敞了些。
顾从酌落座在原先莫霏霏的位置,半边车帘随手被他系在门旁的玉扣上,并未完全合拢。
周夫人拉过小儿子,先是将他手里的瓷碗妥帖放置好,再领着他深深一福:“多谢顾指挥使查明真相,抓住真凶,替我夫君、还有遭罪的百姓讨回公道。”
周琮乖乖地跟着行礼,等再抬起头来,目光又专注地看向了那个被周夫人放在小几上的白瓷碗。
碗里还剩三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果,个个饱满圆润。
顾从酌的目光在周夫人泛红的眼角微停,很快又收回来,淡声道:“分内之责,周夫人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肩头的衣料底下还能看出缠着绑带的乌沧,说:“若要论功,当属乌舫主。”
恰好与乌沧说的相反。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声,惹来顾从酌平静的目光,又收敛住了。
周夫人也会心一笑,欲要再次向乌沧道谢。
恰在这时,马车外的街道上,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小女孩,边匆匆地走着,边嗔怪:“都叫勿要乱跑了,找得人真是心急……”
那小女孩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年岁与方才汪建明的小女儿相近。
“顾郎君与在下还真是……”乌沧适时出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心意相通。”
许是还想着别的事,顾从酌先是“嗯”了一声,紧跟着就话头急转道:“汪建明罪不可赦。”
乌沧与周夫人俱是一愣。
很快,周夫人就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对她说的。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周琮似乎察觉了娘亲的异样,伸手端起那个白瓷小碗,拿起一颗举到周夫人面前。
“谢谢琮儿。”周夫人揉了揉他的头,用帕子将那颗山楂接了过来。
碍于有外人在场,她并没有吃,只是做了个以帕掩唇的动作,周琮就抿着唇慢慢笑了起来。
笑容很浅,但奇异地真让周夫人心中那份纠缠的伤怀、或是怨恨舒缓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
第62章 打翻
日头渐落。“顾大人、乌舫主,天色不早……”……
日头渐落。
“顾大人、乌舫主, 天色不早……”
周夫人瞥了眼天色,想要主动告辞。
乌沧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软枕边坠着的铃铛, 说:“本就是在下邀夫人前来,自然该将夫人送回。”
铃声叮铛。
外头空气似的车夫得令, 一抖缰绳,马蹄笃笃向前,车轮滚动。
车厢随之轻轻一晃。
周夫人来不及推拒,看见顾从酌已经放落车帘,便道:“有劳乌舫主了。”
周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碗, 大抵是在选先吃哪一个。突如其来的晃动却让他措手不及,小手一抖, 那只白瓷小碗眼看着就要倾倒, 将里头仅剩的两颗糖山楂滚落出去——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兀地从对面伸来,稳稳托住了碗底。
小碗归于原位, 还使了个巧劲, 把那将将晃出去的山楂兜了回来, 重新放回周琮的手心。
“拿好了。”顾从酌嗓音淡淡。
周琮亦步亦趋地将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头仍然好端端装着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安然无恙。
好一会儿, 周琮似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顾从酌,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像顾从酌居然比他碗里的糖山楂还吸引人一样。
“怎么了?”顾从酌问他。
周琮板着小脸, 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 忽然将手里的瓷碗朝着顾从酌的方向, 腾地倾过去许多。和周夫人一样,他还从那唯二的山楂果里拿出一颗更大更红的,举到了顾从酌面前。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她在家中时常与小儿子玩乐说话。因着周琮的“特别”,每每周琮给予她一些正向的反应,或是笑、或是将喜欢的东西分给她,她都会表现得十分高兴,期望小儿子能更加“活泼”。
但在外人,尤其是顾从酌这样位高权重的指挥使面前,可能就有点失礼了。
周夫人微赧,低下头温声地劝道:“琮儿,这一碗已经快要吃完了……娘亲下回买新的一碗来,再给顾大人好不好?”
然而她还没说完,顾从酌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指接过了那颗红果子,送进口中。
糖霜很薄,几乎入口即化,随后是山楂本身扎实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顾从酌略一停顿,慢慢将那颗果子吃完,语气平常:“很好吃。”
周琮又小小地抿了抿唇,看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
接连两次被夸奖的经历好像让他感到了快乐。周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瓷碗里最后还剩一颗山楂果,就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递给唯一一个还没有吃过的乌沧。
“我也有吗?”乌沧微讶。
周琮依旧举着手。
乌沧见状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枚糖山楂接了过来,送进口中。
他细嚼慢咽,在周琮越来越亮晶晶的眼神里吃完,也和顾从酌一样地肯定道:“嗯,很好吃。”
周琮如愿听到了夸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更开心了。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
乌沧毫无察觉,也对着周夫人询问道:“夫人要尝尝吗?”
周夫人当然推拒:“多谢乌舫主好意,不必了。”
顾从酌原本执着竹夹,听周夫人不用,便欲将罐子盖好放回。
却不想乌沧略一点头,随即就将脸转向他:“顾郎君要尝尝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前几日路过,听说西街那家老铺子的果子格外香甜,是京城寻不到的风味,就顺手多买了些。”
顾从酌正要回绝:“不必……”
周夫人适时接道:“街西?那家老铺子我先前也去过,卖的果子的确味道好。”
顾从酌要合拢罐盖的手微顿。
乌沧看着他,那双因伤而略显水雾朦胧的眼睛,眼尾上弯:“在下还记得铺子伙计的话呢。”
“这杏脯用的是熟透的甜杏,蜜渍得极透,入口绵软;桃干则脆韧些,嚼着满口生津……可怜在下仍在养伤,没有口福。”
“顾郎君何不先替在下尝尝?”
顾从酌彻底顿住了。
*
周琮小口小口地嚼着果干,脸颊微微鼓起。
顾从酌手边也多了一只瓷碗。里面盛着几片不同的果干,他扫了一眼,捻起一片杏脯送入口,咀嚼了几下。
“……不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喉结微动地咽下去。
乌沧看着他的反应,若有所思,又开口道:“险些忘了,郎君,罐子旁应当还有一小瓶糖霜,是铺子里的伙计特意嘱咐,说果干需得撒上糖霜,才最有滋味。”
周夫人稍感疑惑。她去买的时候,似乎并未听伙计提过这话,也并未见铺子里有卖糖霜。
但她不好当面拆乌沧的台,想来这事不算什么要紧的,于是极其上道地佯装不知。
顾从酌听了,伸手在抽屉里找了找,很快寻出个更小的瓷瓶。
乌沧:“就是这个。”
顾从酌遂打开瓶子,在自己那碗果干均匀地撒上。
雪白细腻的糖霜纷纷扬扬地落下,点缀在果干上。先是雪花似的精致,再渐渐融进果子里,了无痕迹,只剩一点晶莹的水光。
周琮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他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顾从酌,或者说是他手边的碗,小手还紧紧地攥着果干。
马车恰巧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恭谨的禀报:“舫主,到周宅了。”
周夫人一听,忙牵起周琮的手,再次向乌沧和顾从酌谢道:“多谢顾大人,多谢乌舫主,今日恩情,周家必定不忘……叨扰二位大人许久,我们这便告辞了。”
她不太清楚“半月舫”是个什么地方,只晓得是京城来的,也统称为“大人”。
某道半哑的嗓音,适时在顾从酌心底响起:“称不上什么‘大人’,不过只是跟着郎君的……身边人而已。”
周琮被娘亲拉着,鲜见得没有乖巧地跟着行礼,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撒过糖霜的那只碗。
“不必谢。”
顾从酌回过神,将碗递向他:“……还要吗?这个也给你。”
杏脯桃干浸润得饱满,色泽鲜亮。然而周琮盯着盯着,小小的身板居然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尖叫一声,骤然将顾从酌摆在他面前的瓷碗打翻!
“啪擦!”
瓷碗登时四分五裂,瓷片飞溅,果干掉落一地,狼藉不堪。
然而在场另外三人,谁都顾不上先管地上的碎瓷。
“琮儿!”周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将他搂在怀里,“怎么了琮儿?”
她边一下下拍着周琮的背,边忙不迭地给顾从酌和乌沧道歉:“两位大人恕罪,琮儿他……”
“啊——!”
后面说的什么,顾从酌没太听清,因为周琮还在不停地颤抖还有惊叫。
“……”顾从酌倏地收回手,飞快低头地看了眼,他的手套还好端端戴着。
地上全是摔碎的瓷片。
顾从酌屈膝蹲下身,想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然而,只要他稍有伸手去碰那些碎片或是果干的意思,周琮就立刻变本加厉地尖叫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周夫人也从没见小儿子如此惊吓,又急又心疼,一边拼命地想安抚他,一边不住地道:“顾大人、乌舫主……琮儿他、他平日从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了……”
顾从酌僵在原地,硬邦邦地说了句:“无妨。”
几乎与此同时,原本靠在软枕上的乌沧坐正起来,从斜里轻轻握住了顾从酌的手腕。
他碰到的,恰好是手套边沿与小臂相间的位置。顾从酌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后收,又被乌沧拉住。
顾从酌皱眉:“你……”
乌沧抢先一步打断他,语速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他不是怕你。”
顾从酌要抽出去的手一下子不动了。他也没想到乌沧居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而且还一语点破——
这人是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他吗?
第63章 十指
拉住顾从酌后,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
拉住顾从酌后, 乌沧也没松开手。他扫了眼满车厢的凌乱果干,还有周琮一反常态的表现,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乌沧先是温声安慰周夫人:“夫人不必惊慌, 无碍的。”
随即他又抬手摇了摇铃,很快马车外候着的灰衣车夫应声而入, 动作麻利地将地上的脏污全部清理干净,又迅速退了出去。
奇异的是,当这名车夫伸手去碰瓷片或是果干的时候,周琮并无甚过激反应。
甚至,眼见着车夫将东西全都清理出去, 小孩儿还渐渐平复了下来。
顾从酌方才是倏然被周琮的尖叫打断了思绪,现在缓过神来, 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他转头与乌沧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猜测。
“琮儿别怕,别怕……”
周夫人对他们二人的视线交汇浑然未觉, 只继续一下下抚着小儿子的背, 心疼得难以复加。
她面上窘迫, 连连道歉,还说改日定来登门赔礼, 就抱着周琮匆匆下了车。
乌沧挑开遮着窗的帘子,瞧见周夫人领着周琮停在周宅的门口, 将小孩儿小心放下,用帕子细细擦小孩通红的脸。
接着, 他又听到身旁的顾从酌嗓音低沉地问了他一句:“乌舫主还要牵着我的手到几时?”
一回头, 顾从酌正抬眼看着他, 而原本落在他手腕位置的、属于乌沧的修长手指, 不知何时已经绕开那截遮挡的手套, 若有似无地搭在顾从酌的小臂。
“唔,”乌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佯装无辜道,“方才一时情急,忘了还与顾郎君肌肤相亲了,对不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边起身,边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胡言乱语。”
乌沧笑眯眯的。不知怎的,顾从酌觉得他听见这四个字,比听见周夫人道谢的时候还要高兴。
顾从酌默了一瞬,顶着乌沧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目光,忽地说道:“我去与周夫人说几句话。”
其实他开口时,只是觉得乌沧看自己,约莫只是好奇他想去干嘛。
可他一说完,却发现乌沧眸中的笑意漾得更浓了。
乌沧语气轻飘飘地应道:“好,郎君去吧……郎君快些回来。”
顾从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没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想不出便不想,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三两步就走到了周宅门外,与周夫人隔了大约半丈的距离,站定。
沈临桉挑开窗边帘幕的一角,能看见顾从酌站在门前,背对着他,身形高大挺拔,挡住了些许视线。
只见顾从酌微微低头,对周夫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沉。
至少马车内的沈临桉听不清他话里的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周夫人的侧影。
可沈临桉莫名地,却好像能猜到顾从酌会说什么:“……周转运使离家的最后那个早晨,在盐场外的粥铺用过早食。”
“汪建明是在他的早食里下的手。”
周夫人一怔,紧跟着问:“顾大人怎么知道?”
顾从酌只答:“有人看见了。”
再后来,沈临桉就见周夫人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看看顾从酌,又看看已经平静下来的周琮。
顾从酌静立片刻,体贴地告辞。
几乎就在他转身后,周夫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什么礼仪修养全都抛了。
她抱着周琮蹲下身,最后竟然将脸埋进了孩子单薄的肩窝里,失声痛哭。
*
马车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顾从酌俯身重新迈入车厢,身后坠了玉珠的帘子很快撩起又放落,带着漏进来的日光亮起又消融。
他惯常面色无波,举止没瞧出与适才有半分区别,任谁看都是那副稀松平常样。
但也有人生了七窍玲珑心,一颗心还全拴在某个棺材脸身上。
于是顾从酌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听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如同软玉碰瓷壁,轻轻撞进了他耳中:“郎君回来了。”
顾从酌的步子一顿,下意识地抬眸循声望去。
乌沧依旧靠在那里,面色在渐渐昏暗的光线里更加苍白如纸。
他的五官平平毫无出众之处,唯有一双眼睛点了细微水光,大抵是伤着才溢出来的,此刻直直地注视着顾从酌。
乌沧温声问他:“郎君要先饮茶,还是先用果子?”
顾从酌心下的怪异感更重了,他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总之哪哪都不对劲。
可他百试百灵的直觉又毫无反应,好像“奇怪”只是他的错觉。
倘若顾从酌出身寻常市井人家,约莫就能觉出眼前这情形像极了家中妻子等待夫君归来,温言询问要先用饭还是先歇息会儿之类的招呼。
可惜顾从酌有个性子爽利非凡的公主娘,每日最常见的就是任韶披甲佩剑,没到校场就先对着边上的顾骁之来一句:“我先去巡防,今日你练兵。”
以至于顾从酌对街巷人家夫妻间的微妙互动,不太有对应的记忆。
他只是纯粹地感到“不同寻常”,但分辨不出,便将此暂且归结为乌沧伤后虚弱,说话声量和语气有变的缘故。
“嗯。”
顾从酌在乌沧身侧坐下,依旧是原来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鼻尖却先浮过来一缕熟悉的香甜。
……哪来的甜味?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几上,上面已重新摆好了一碟果干,杏脯、桃干还有山楂等的数量几乎与先前那碗别无二至,边上还有瓶触手可及的糖霜。
除此之外,还配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热气袅袅。侧边架着的小火炉熄了炭火,茶壶裹了棉布温着。
之所以没撒糖霜,是怕顾从酌心生戒备,反而不肯动。
*
沈临桉倚着软枕,右肩的伤还在钝钝地痛。
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只是漫无目的地想:“果干是买了铺子里最好的,茶是顾从酌在府衙里常饮的……也不知他会不会高兴。”
但顾从酌好像永远在沈临桉的预料之外。
他的确拿起糖霜撒了上去,的确伸指再次捻起了一片浸润得晶莹的桃干,送入口中。
这一次,沈临桉看见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一瞬,接着放缓了些,总是板着的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尽管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
但沈临桉知道,他是喜欢的。
沈临桉攥着的指节放松些许,料想按着顾从酌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开口,遂盘算着再说些什么“孟浪”的话。
“郎君……”
每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顾从酌的反应就会很有趣。不管是装作没听见,还是故意岔开话题,都没有原来那么冷冰冰。
顾从酌却抢先了他一步,说道:“乌舫主不好好养伤,专程来看审案,是在等我吗?”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立时不动声色地打量顾从酌的神情。
顾从酌正用指尖捏起一片新的果干,这次是杏脯。至于问这句话,好像就只是他随口闲聊。
但顾从酌向来不爱“闲聊”。
沈临桉于是答道:“江畔跪了满常州府衙的官员,可谓盛景,加之还有美人郎君亲审,在下怎能不来?”
*
“原来如此。”顾从酌淡淡道。
他慢慢将那片杏脯嚼完,用帕子将指节擦净,兀地伸手将那碗果干朝乌沧推了推。
“乌舫主不尝尝吗?”他问。
眼前的人闻言,迟疑一瞬,略抬起手臂,似乎还真打算取一块来尝。
他的手却被人按住了。
手套的皮革边沿擦过他的腕骨,力道不重,却恰好将指腹抵在了乌沧的手腕内侧,是贴近脉搏跳动的位置。
也将他即将付诸的行动拦个正着。
“郎君?”
乌沧略感疑惑地抬起眸,倏然撞进顾从酌黑沉的眼。
只见顾从酌神色极淡,嗓音低沉地说道:“莫非半月舫的药有奇效,乌舫主已然忘记自己在养伤了?”
外伤不宜食甜,乌沧自己才提过。
这么快就忘了?
见乌沧好像刚想起来,盯着他的手指有些愣神。顾从酌又将按着乌沧手腕的手收回来,转而抬指,虚虚点了一下他右肩受伤的位置。
白色的纱布上渗着点点浅淡的血色。
是了,这人又是不安分待在院子里,又是坐马车颠簸,还重新备了热茶果干,一番折腾下来,伤口不开裂才怪。
“伤口裂了,”顾从酌掀起眼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江南的风水养人,乌舫主不妨多留几日。”
乌沧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只眉眼弯弯地反问:“郎君是在关心在下吗?”
顾从酌只道:“温庭玉被抓前并未改口,汪建明死时也未漏口风。现下除了周显留的那本册子,其余线索都断尽。”
而那本册子、准确来说是账册,记录的都是周显发觉的、温家私运盐铁的部分罪证。
他道:“乌舫主要查步阑珊,恐怕不能得偿所愿了。”
乌沧侧身坐着,虽是倚靠,也并不姿态歪斜。他将脸倾向顾从酌,尽管五官寡淡,然而伤后的虚弱、或者说无力感仍然为他添了几分另样的感觉,像一块温润却略有碎纹的古玉,光泽反倒从细小的裂痕透出来,更加惹人生怜。
听完顾从酌的话,他静默片刻,眼睫蝶翼似的颤了颤,声量好像比先前低了些:“顾郎君是觉得,在下此番在江南所为,只为一个步阑珊吗?”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
步阑珊牵扯甚广,与恭王密切相关,若为半月舫舫主,乌沧为此奔波涉险,自是情理之中。
像乌沧嘴上说的,诸如“美人相邀,怎能不来”的话,反而更像托辞。
他心想:“难道不是吗?”
然而偏偏就在顾从酌将要开口的刹那,有一缕冷风绕过垂落的帘幕,自并未合严的缝隙里吹了进来,连带着小几上的那杯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也被轻轻吹动。
浅淡的白雾被扰乱、扯散,悠悠一晃。
顾从酌看见乌沧的那双眼睛就在氤氲的水雾后面,眼睫与瞳仁都是乌黑,神色反倒被模糊了具体的模样,却仿佛也沾了那层轻纱一样的水汽,变得朦胧、湿润。
他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第64章 嫁妆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车厢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寂静, 车轮碾过路面向前,骨碌碌作响。
顾从酌阔别已久的直觉,在这一刻忽然又神仙显灵了, 促使他板着脸,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并非指责你。”
若是责怪, 就不会在抓住温庭玉后,第一句先问“步阑珊”。
顾从酌只是觉得,既然他是为此而来,现在线索全无、江南事了,自然也无需再履行顾从酌先前与他说的、要他跟在身边一同查案的要求。
沈临桉执着要一个答案, 追问:“那郎君是何意?”
顾从酌说:“我后日便要回京。”
刚才的话,他也听见了。
沈临桉当然知道, 这消息就是常宁告知莫霏霏、再传到他耳中的。本意如何沈临桉也能猜到, 不外乎是顾从酌料到回京路上不太平,提前漏个口风, 让他不必同行。
温家倒台、常州府官员斩首大半, 江南天翻地覆已成定局。但谁都知道真正要人命的罪证、卷宗之类一概还在顾从酌手中, 只等回京呈给圣上。
京城里不好动手。温氏乃名门世家,裙带姻亲在朝中盘根错节, 多的是想活命、与温庭玉有瓜葛的人计谋在顾从酌入京前将他截杀,十面埋伏, 大抵比他从朔北南下时还要凶险百倍。
所以说起来,这“口风”其实相当“体贴”, 若沈临桉此行纯粹是为了步阑珊来, 都该欢天喜地、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连回程路上的艰险都不必受, 就可平安了结此事。
可若真是那样, 也不会是他亲自来。
沈临桉有“乌沧”的身份做借口,说道:“半月舫也在京城。”
顾从酌否了:“你的伤还未愈。”
沈临桉蹙着眉,当即就打算起身:“伤无碍,郎君……”
“不许。”顾从酌打断道。
顿了顿,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不应允。”
到底是少时挂帅、多年领兵的将军,真拍板时语气铿然,不容置疑也不留余地。
沈临桉不说话了。升腾的水雾渐渐淡去,却仿佛仍有些许凝在他垂下的眼睫。
马车里又静了好一瞬。
半晌,顾从酌伸手,执起温热的茶壶,斟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回京之后,你……你若还有事,可差人去国公府寻我。”
沈临桉没动那杯茶。
他的眼睫抬起来,问:“如何寻?说是郎君的属下、郎君的同僚,还是郎君的友人?”
三皇子的身份多有掣肘,他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来找顾从酌的是鬼市半月舫之主。
沈临桉自己说完,又自己否道:“这些都太寻常了,以顾郎君之名,每日往府上递帖子的没有七八十,也有四五十,郎君会挨个瞧过去,记住谁是谁吗?”
“好在,还是有个法子,能让郎君认出在下的。”
他说完这句便不说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顾从酌,看起来像是在等顾从酌问什么法子。
“……”但顾从酌已经猜到了,所以他选择不接话。
沈临桉看他不接招,锲而不舍道:“郎君记得吗?汪建明曾错叫过的,郎君那时好似还十分想知道,坐在床边侧耳倾听,听见……”
“记得。”顾从酌眉心一跳,没让他再把话说下去。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而顾从酌默然一瞬,执起那盏他故意不动的茶,递到他面前,大有“以茶封口”的架势。
但顾从酌不应,沈临桉就不肯罢休。横竖顾从酌都要撵他走了,总不能事事都不合他的心意。
来一趟这么艰难,总要让他也听见顾从酌说几句“胡言乱语”,才算够本。
沈临桉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茶杯,边还要说道:“听见在下说,只不过是跟着郎君的……”
“左手。”顾从酌沉声提醒他。
沈临桉乖乖地缩回右手,改用左手接过那只茶杯。茶水的热气虽淡,离得近了,还是将他那平淡的五官晕染模糊,也让他眼睫看起来更加湿润。
顾从酌亲手倒的茶,他自然要喝。
沈临桉小口地饮着,清茶入喉极慢。他的下唇被杯沿压出一点浅红的印子,松开时唇瓣沾了点细小的水珠,泛着些微湿意。
但茶总有饮尽的时候。
沈临桉低着头,盘算着喝完这杯茶,该怎样让顾从酌说话,然而视线里却倏然掠过一抹熟悉的黑色。
他不必抬眼,也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下一瞬,便有一点粗粝的触感从沈临桉的眼角掠过。
是顾从酌的指节,从黑色半指手套里探出来,粗粝的是他覆在指腹和关节上的茧。
顾从酌的动作很轻,即便是沈临桉也能觉察出他刻意放缓的力道。但那只手向来只策马提剑,不知养在京城的贵人皮薄,即便再温柔,也能轻易激起一丝细微的、令人发颤的痒和涩。
沈临桉呼吸一滞。但顾从酌的手指并未停留,从他的眼尾一路缓而稳地滑过去,最终落在沈临桉的耳后,极轻地替他拢了一下散落的发丝。
“头发乱了。”顾从酌解释道。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陈述。
沈临桉还是没动,他的茶已经饮尽了,空茶杯放在小几上轻巧无声。若是里面还有茶水,必定会因此荡开一圈圈相连的涟漪,再映出他模糊的人影。
顾从酌将手收回去,手腕却不经意碰到了马车壁边垂着的铃铛细绳,牵动着小巧的铃铛摇晃起来,叮叮当当。
沈临桉偏过头盯着那枚被牵连的铃铛,看见顾从酌将要退开的手转了个弯,将那枚晃动不止的铃铛稳稳扶住。
“当啷——”
铃舌却还在他掌心下悠悠地摇,响声清脆。
*
铃铛一响,马车外的属下就会进来。
但这次来的不是穿灰衣的车夫,而是顾从酌的副将常宁。他进来的时候顾从酌已经起身,看起来正准备走人。
这辆马车今日“迎送”的客人还真是络绎不绝。
常宁一眼先看到自家少帅,第二眼再看到眸底含笑的乌沧,两人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总归不像上回那般“亲密无间”。
他莫名松了口气,对着顾从酌抱拳:“少帅。”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没错过常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了,常宁与莫霏霏方才待了那么久,除了正事之外,约摸着还聊了些别的“闲话”。这闲话不是与顾从酌有关,就是与乌沧有关。
“嗯。”顾从酌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常宁见他要走,按理说他作为顾从酌的副将,也该跟着下马车。
然而常宁犹豫片刻,竟然侧身让开了马车门的位置,试探着道:“少帅,我有几句话想问乌舫主……”
“快些。”顾从酌脚步不停,略一颔首算是应允,就出了车厢,好像压根无所谓常宁找乌沧有什么事一样。
倒是乌沧闻言,眉梢轻挑:“常副将要问在下什么话?”
马车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常宁相当不见外地坐下,直截了当道:“我有三问,暂且存疑,想问乌舫主要个答案。”
单从位置上来看,此时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侧身斜靠。常宁居高临下,本就气势夺人,加之用词生硬,就更添了几分近似威胁的意味。
乌沧却岿然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常副将不比郎君能识人善恶、辨言真假,怎知在下说的是谎话还是真话?”
常宁拧着眉:“乌舫主说就是,我自会判断。”
乌沧遂道:“好,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常宁问道:“乌舫主姓甚名谁,究竟是何人?”
“京城人士,鬼市半月舫之主,乌沧。”
常宁点点头,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第二次问:“现在是乌舫主的真面目吗?”
和顾从酌一样,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乌沧可能是以假面示人。
乌沧迎着他的目光,答道:“是。”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常宁最在意的问题:“乌舫主处心积虑,接近少帅,是否另有图谋?”
这次,乌沧也像先前那样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直直回视着常宁,坦然道:“自然……另有图谋。”
果然!常宁眼神一凛,周身杀意乍现,右手更是已经按上腰间长剑,好像下一秒就要利剑出鞘,将这个蓄意接近、包藏祸心的人一剑捅穿。
但他实际上并未拔剑,乌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连眼皮都不见动一下。恍惚间,常宁甚至觉得又一个顾从酌坐在自己面前,八风不动。
常宁眉心直跳,强撑着把戏演下去:“乌舫主方才所言,可是真话?”
乌沧莞尔道:“一字不真。”
“你!”常宁气急。
但气过之后,他竟然将手从剑上收了回来,通身杀意也跟着一敛,没好气道:“乌舫主既然知道我不会动手,不答便可,何必出言戏弄?”
乌沧语速悠悠地道:“常副将不也以剑胁人吗?”
常宁一想,也是。
不过他和乌沧还是有所不同。没有得顾从酌的令、没有乌沧真使鬼蜮伎俩的凭证,常宁自然不能对乌沧动手,但乌沧却能对他谎话连篇。
刚想到这里,常宁倏地又听见乌沧轻飘飘开口:“其实,无论在下此刻说什么,常副将都难以相信。否则怎会在见过莫霏霏后,还特意来寻在下当面对质呢?”
常宁愕然。
他没想到乌沧连这都能猜中。
刚刚常宁向莫霏霏讨教有关两人“那可未必”的时候,莫霏霏列举了一长串如何判定一个人是否对另一个人有意的法子,从“是否记得对方喜恶”“是否送过对方礼物”,一路谈到“是否愿意相伴左右,甚至舍命相陪”。
常宁若再听不出莫霏霏是暗戳戳地在为乌沧说话,那他就白干这么些年的将领了。
听归听,乌沧的心意是真是假,常宁无从下定论,干脆一拍脑门,效仿了个军中审讯战俘,想看看乌沧命危时会不会吐露两句真心话。
却被乌沧一打眼就看穿。
*
沈临桉将他染缸似的、变来变去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道:“说来说去,常副将不过是怕顾郎君上当受骗,被在下利用,牵连镇国公府乃至整个镇北军。”
“原来你也知道啊!”常宁腹诽。
两人自以为聊的是同一件事,表面上看也的确如此。
殊不知常宁是以为顾从酌已然动心,想亡羊补牢,来探探半月舫舫主的底;而沈临桉却以为常宁还在警惕他是否另有企图,想让他远离顾从酌,以绝后患。
沈临桉忽然问道:“常副将觉得,半月舫如何?”
常宁公正客观地道:“很好。”
当然好了,京城最大的情报楼,连远在江南的消息,都能与八百里加急相差无几地传入耳中。
军情一误谬千里,常宁做梦都想要一座半月舫那样的情报楼坐镇后方。
“那就简单了。”
“若有一日,郎君肯接我的心意,半月舫可作一份薄礼,送予郎君解闷。”沈临桉语气轻巧,仿佛要送的不是消息来去通天的情报楼,只是个寻常不起眼的茅草屋。
常宁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心想不是都亲嘴了吗?
再接着常宁想到的是半月舫与镇北军,情报楼的确是一大助力,非费尽心血不能为。他夸下如此海口,说不定对少帅也是情根深种……
最后常宁莫名其妙又窜出个念头:他说的“薄礼”,该不会指的是嫁妆吧?!
常宁十动然拒:“乌舫主太天真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这跟把顾从酌卖了有什么区别?常宁在这方面还是有些骨气的,绝不拿兄弟的终身大事做交易。
“常副将可想好了,”沈临桉挑眉,“有半月舫相助,顾郎君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来日他要重回朔北,半月舫可替他照看后背,盯紧京城;若要卸甲归田,也能替他看顾朝中,免遭无妄之灾……”
正中命门。
常宁的喉结滚了滚,看沈临桉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能读人心的妖鬼:“你、你到底想……”
沈临桉低声笑了:“常副将不知道?”
“我想嫁他。”
第65章 干娘
“顾指挥使!”顾从酌下了马车,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
“顾指挥使!”
顾从酌下了马车, 就听身后传来道清脆的女声。
他一回头,便见莫霏霏站在不远处。
等顾从酌看过去,她又唤了一声:“不知顾指挥使可有闲暇, 能与我闲谈几句?”
这一次,她的脸色显然要比之前好上许多, 显然是知道了两拨人要分道走的消息。
“莫姑娘有事?”顾从酌在她身前半丈远的位置站定。
“都说是闲谈而已。”莫霏霏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不得不说,单从皮相气度上来看,顾从酌与她家殿下还是十分相配的,都是旗鼓相当的赏心悦目。
依莫霏霏对沈临桉的了解,殿下那心机、那手段, 想要什么都从不见失手过,又生了副绝好的相貌, 按理说顾从酌早该对他另眼相待了。
哪像现在, 顾从酌眼瞅着还是“来去如风”,虽不像全无心思, 也没见得神魂颠倒……倒是她家殿下已然一脚踏进了情关, 就差走火入魔、剖心证情了。
这差别也忒大!
是相处的时间不够、“乌沧”这张脸太平平无奇, 还是这顾从酌真是个跟常宁如出一辙的榆木疙瘩,根本不识情爱、不解风情?
莫霏霏思来想去, 忽然石破天惊地问了一句:“顾指挥使有心上人吗?”
这话一出,巷口的风都停了。
顾从酌抬眸看了她一眼, 并未作答。
莫霏霏后背一激灵,莫名感到了股沈临桉冷脸时熟悉的压迫感, 悻悻道:“闲谈, 闲谈而已……指挥使若不便回答, 当我没问就是了。”
顾从酌倒也不是觉得她问得冒犯, 只是确实没想到莫霏霏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片刻, 甚至莫霏霏以为他都不会回答了的时候,才开口道:“诸事繁杂,无意于此。”
南方刚理出头绪、朝堂要新一轮血洗,西边的平凉王蠢蠢欲动,北境的鞑靼连年犯边,还有尚且未寻到解药的步阑珊、一年胜一年的饥荒灾年……
大昭已有乱象之势,顾从酌重活一世,明知沈祁居心叵测,将要作乱犯上,总不能置之不理,作壁上观。
至于情爱,在战乱与百姓受难面前,似乎显得太过渺小遥远。顾从酌并未刻意排斥,只是重生以来,千头万绪,的确从未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莫霏霏当然不知内情,追问道:“指挥使这般人物,难道就从未对谁动心?还是觉得心有牵挂,会耽误指挥使领兵打仗、查案追凶?”
这就有点没道理了。在莫霏霏看来,觉得情爱会妨碍自个儿的都是没出息的男子,断然不值得留恋。
但这回顾从酌答得很干脆:“只是缘分未到而已。”
莫霏霏一愣,绞尽脑汁地琢磨着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余光一瞟,倒是见常宁跟撞了鬼似的从马车上飘了下来,双目涣散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万分哀怨地鬼喊了一声:“莫姑娘……”
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好端端一个人再出来成了这模样。
“你怎么了?”莫霏霏又是一激灵,这回不是怕的,是心虚。
毕竟常宁去找殿下对质,也有那么几分缘由是受她的刺激……她和殿下是站一边儿的嘛。
“你们继续。”顾从酌掀起眼皮,好整以暇地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两圈,干脆利落地退开几步,朝着府衙的方向径直走了。
他一走,莫霏霏先松了口气。她立刻凑到常宁眼前,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常副将,回神了!这失魂落魄的……舫主跟你说了什么?”
常宁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点,落在莫霏霏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他说……”
话到嘴边,常宁又噎了回去,抹了把脸道:“莫姑娘,你们舫主向来如此、如此直接吗?”
莫霏霏盯着他,挑眉道:“怎么,他直接说要与顾指挥使颠鸾倒……”
“咳咳!”常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斥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你能不能、能不能收敛点?!”
“我是不是姑娘用你来说?”莫霏霏睨他一眼,看常宁反应这么大,反倒觉得有趣,“你就说他是不是这个意思吧!”
常宁脸红了又绿:“……是。”
莫霏霏就问:“那你家少帅呢?”
常宁被她的话一激,脑海里登时浮现出顾从酌与乌沧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场面,床榻还是他推门误闯进去看见的那张。
“!!!”
他一下子浑身汗毛倒竖,但想想顾从酌的态度,再想想乌沧的大手笔……
常宁看着莫霏霏的目光渐渐多出些同情:“莫姑娘,你……你有想过假如半月舫没了,你要去哪儿吗?”
莫霏霏一下子没明白:“你怕顾指挥使把镇北军扔下,到时候你就没地儿去了?”
她摆了摆手,宽慰道:“常副将,边疆哪有京城好啊,到时候你也留下不就成了吗?要是指挥使嫌你碍事,大不了就来半月舫,本姑娘收留你!”
常宁欲言又止,心想谁收留谁还不一定呢。
莫霏霏见他吞吞吐吐,心知他这是有“难言之隐”,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顾从酌会跟男人在一起:“常副将,你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复杂。”
“这世道多艰,遇见个钟意的人不易……你性子木讷,大概不知道心悦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比如你今日突然发觉这人生得真好看、觉得这人真与旁人不同。久而久之,世间他人就再难入你的眼了,说到底都与旁的世俗纠葛无关,只在你一人。”
莫霏霏说完这大串话,难免心生感慨,想着自己为了沈临桉的情路真是什么招都用尽了。
常宁听完,不知怎的,居然还真觉得是这道理。总归顾从酌打定的主意他向来拗不转,就算顾从酌想好了要跟男人拜堂,他也只能笑着去替人挡酒。
就是他爹他娘估计得狠抽他一顿,说不定还要绑着他到大帅那儿去负荆请罪。
“……你说得对。”
常宁寻思着自己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问问顾从酌打算哪天拜堂,免得他到时候鼻青脸肿地去喝顾从酌的喜酒,着实丢人。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顾从酌越走越远,回过神想赶紧追上去。
常宁连忙转过头,跟莫霏霏告辞:“莫姑娘,我……”
夕阳正沉,最后一缕残霞斜斜洒落,将这条街染成朦胧的橘红。莫霏霏就站在这片暖光里,眸底含笑,灿灿如星,石榴红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摇,也像落日夕坠留下的一簇红霞。
常宁僵在原地,告辞的话倏地飞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霏霏见他呆住,只以为这木头又开始犯轴了,遂将手指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姓常的!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常宁猛地收回视线,嗓音发干地应道:“……多谢莫姑娘指点,我、我还有事,告辞!”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转过身,跟个只会单腿蹦的萝卜似的,一拐一拐走了。
只剩下莫霏霏满脸的“孺子可教”。
*
顾从酌走在渐渐昏暗下来的街巷,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叮铃哐啷的脚步声,全无往日的脚下生风,倒像个瘸腿萝卜蹦跶过来。
用不着回头,他也知道是常宁跟了上来。
萝卜最后停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气息却还是有气儿进、没气儿出的。
出息。
“从常州府坐船进京,至多一月,”顾从酌淡淡开口,“此事了结后,你若想寻人,自可再去鬼市。”
常宁一听,脑子里还是那片石榴红的裙摆和明灿的笑眼,下意识就点头应道:“还用你说……”
不对。
常宁一下子耳根通红,他什么时候把这事儿告诉过顾从酌了?!
幸亏现在天色已晚,顾从酌还在他前头,估摸着瞧不见他的红脸。
常宁强自镇定,欲盖弥彰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去找莫、莫姑娘道别的。”
顾从酌脚步不停,极其自然地接道:“那你干什么去了?”
问你屋里人是不是对你一心一意去了。
常宁一噎,萝卜登时焉巴了,又有点心虚,讷讷地说:“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模糊不清。
但顾从酌耳力出众,轻易就辨出他说的是哪四个字,倒是前头俩字听得含糊。他稍一思忖,以为常宁操心的是他自己的婚事。
这倒也正常,常宁与顾从酌差不多大。其余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弟兄,大多先后都有了家室,就剩他俩还打着光棍,逢年过节上门拜访长辈,就没有不过问的。
从朔北出来的时候,常宁他娘还提溜着他的耳朵,翻来覆去地跟他嘱咐叫他上心,说只要他遇见钟情的姑娘,速速传信回去,他们俩立马上门求娶。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听进去了。
顾从酌自己心无旁骛,没心思想旁的,但不意味着他要求身边的人也跟他一样。
战场刀剑无情,能得一知心人相伴,可作盔甲。
“我记得,黑甲卫没规定过不许谈情说爱,”顾从酌于是悠悠道,“相逢不易,你若真有念头,就别耽搁,免得错过了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自认说得合情合理。
然而身旁的常宁却一声不吭,心想怪不得顾从酌能领先他一大截,在塌边就将人抱着亲呢。
要不然人家能挂帅,兵贵神速啊。
就是、就是……
常宁脑袋里翻江倒海,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开口问那件事儿。
不问,不知道哪天就得挨顿打;问了,可能现在就挨顿打。
啧,不好选,真不好选。
他难得安静如鸡,就是脸色眨眼间就要变上三回,嘴唇来回地磨,端着个有话要说却不敢说的脸,一会儿瞟他一眼,一会儿长叹口气,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话。
顾从酌目视前方,后背也长了眼睛:“说。”
好吧,现在挨打也成。
常宁深思熟虑,百般掂量、千般斟酌,最后端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鼓起勇气问道:“干爹,你打算哪天娶我干娘过门?” ?
顾从酌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江南的风太软和,吹得你不着四六了?”
第66章 当堂
御书房内。即便是白日,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
御书房内。
即便是白日, 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大半。室内只得依赖无数烛火照明,烛台高低错落,将一室奢华器具与摆件映照得光影幢幢。
皇帝沈靖川坐在紫檀御案后, 身前是垒得小山一般高的奏折,都是今晨文武百官刚送上来的。他信手从中抽出一本, 翻了两页,跳过前头千篇一律、令人腻味的问安谀词,直翻到正题。
只见那上头,字字泣血般写着:“……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恣意妄为, 目无纲纪,持陛下亲赐之尚方宝剑, 不思皇恩浩荡, 妄行生杀予夺之权……不经三司会审,不奏圣意裁决, 悍然斩杀命官小吏近百人, 更纵黑甲卫强闯温氏府邸……”
“纵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然此等行径致使常州府衙几近空悬,与屠夫强盗何异?实乃蔑视国法, 践踏皇威!恳请陛下严惩此獠,以安满朝三千官员惴惴之心……”
果然, 又是弹劾顾从酌的折子。
沈靖川扫了几行,很快随手将那本奏折扔到了角落去。“啪嗒”一声, 本子就落进那儿堆了有半人高的折子堆。
那些都是自打顾从酌南下后呈上来的, 内侍已经清出去好几批。
沈靖川往后一靠, 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脸上没露出太多鲜明的喜怒。然而刚请示过、捧着新送来密报垂首进来的邓公公, 却轻易察觉出了这位帝王的不虞。
“陛下。”
他恭谨地将密报呈至沈靖川的手边,路过折子堆时目光也未斜上一分。总归不是斥责顾从酌嗜杀成性,就是骂其专横跋扈的,还有的端着老臣的架子,语气恭敬委婉,矛头却隐隐指向顾家。
沈氏江山出于乱世,当年铁骑破京、旌旗入殿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接下的根本是个千疮百孔烂摊子。外夷如何蠢蠢欲动不说,中原连年灾荒,流民遍野几近易子而食。
迫于情势,当时沈靖川不得不将最信赖的将领分派各方镇守,又为了稳固根基、收拢人心,对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与退让。
时至今日,沈靖川登基已有二十二年,勉力经营,才将将把这烂摊子收拾出点能看的模样。再回过头来,却发现当年为求稳定而暂且容忍的世家门阀,长成了足以牵引朝堂、掣肘皇权的参天大树。
昔日伴随先帝左右的臣子虽在先帝晏驾后大力支持他,但时过境迁,从前平乱世、扶社稷的雄心早在荣华富贵中一日日消弭,倒成了纵私欲、蚀民膏的野心。
前朝旧臣多新臣,有如烂根结烂藤,摇身一变,都成顽固不堪、动辄上蹿下跳的老臣。
往日顾家只在朔北,这些朝堂老臣尚能安慰自己有人苦守边疆,何乐不为?然而顾从酌一回京,情势便截然不同了。
他们将这当成顾家要重回京中的“先兆”。
弹劾、弹劾,这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中官员哪个没被人指鼻子骂过几句?御史台更以敢谏为荣,三不五时连皇帝都要被参一个“懈怠朝政”。
但上月,打南边传来了一折戏文,很快风靡京城,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噼啪响,脸红脖子粗,说的是“温贼子十八载珠玉换铁嫁祸无辜,顾钦差提剑一日杀尽常州官”。
茶楼酒肆无处不在津津乐道,百姓们只觉大快人心,与温家有纠葛、有来往的官员却大汗淋漓。
御史百官的眼睛都盯上了“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之职的顾从酌,原先小打小闹一样指责顾从酌“怠惰差事”的折子立时没了踪迹。满朝尽是飞成雪片的攻讦,恨不得将顾从酌立即拆骨吃肉,好免得自己也成了黑甲卫的刀下亡魂。
邓公公低着头,没提政事,只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保重龙体?”沈靖川嗤了一声。
他心想这朝中,一拨人站恭王,一拨人站二皇子,都盼着他早日归西。
罢了,沈靖川也不是头一天知道这帮人的德性。只是知道归知道,心烦还是难免的。
这种时候,就很适合下盘棋。
沈靖川寻思着找谁来做个伴,脑子里把几个在京城的人选都过了个遍。可惜无论是谁,只怕坐下还不到三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提顾家了。
那这棋还怎么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着杂乱奏折的邓公公。
邓公公从沈靖川登基时就入宫,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边的老人,也是皇宫的内侍总管。平日话虽不多,却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里的臣子还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问道:“邓雁,你怎么看众臣弹劾顾爱卿一事?”
一个是“臣”,一个是“爱卿”,皇帝偏向谁其实一目了然。
邓公公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老奴愚钝,平日里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哪里懂朝廷要事?陛下圣心独断,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后四个字。
瞧,连只会“端茶倒水”的内侍总管都知道顾从酌南下除温家是“要事”。但在满朝百官眼里,照样只看得见自己兜里的二两银子和头顶的乌纱帽。
可曾看见过朝廷,看见过治下的百姓?
想到这里,沈靖川脸色愈沉,他不再盯着侍立在旁、大气不出的邓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腊梅斜斜横过窗棂,枝桠暗褐遒劲如铁,梅花雪白任风扑打,隐有香气浮动。
沈靖川自然知道温氏独霸江南已久,地方的卫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谋、能斩乱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则他为何选中顾从酌去?
黑甲卫与锦衣卫相合,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顾从酌也确实不负他所望,不仅查清了案子,还将温氏连根铲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终于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头的烦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捻起邓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一看。
密报上寥寥几个字写着:顾从酌已到京郊四十里外。
“邓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对着邓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盘收拾出来!”
下棋的人,来了!
*
金銮殿口,净鞭三声。
照例早朝,几位臣子先后出列,禀报了些春耕预备之类的琐事,便又垂首退了回去。沈靖川听得无趣,见无人再奏,正欲挥手叫百官退下。
却见一名御史抬手整了整衣袍,毅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最不好堵言官的嘴,沈靖川眯起眼,允道:“准。”
曾御史悄悄地瞟了眼前头。二皇子沈元喆已经打起了瞌睡,听见有人请奏才施舍一样地抬了抬眼皮;四皇子沈言澈低头看着脚尖,弓背塌肩全无皇室气度;三皇子更是连人都没来,据说又感了风寒。
看来看去,还是站在前方温文儒雅、自成气度的恭王沈祁最能担当大局。
想想今晨在宫门外右佥都御史的“提点”,又得了陛下准允开口,曾御史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将腹中打好的稿子如是念出:“……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擅权专断,滥杀官员……仅凭疑似之证,便悍然挥剑,将一府官员几近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在宽阔的金殿中回荡,字字铿锵。不少官员垂首屏息,目光却都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沈靖川。
“更甚者,其纵容麾下黑甲卫,强闯诗礼传家之温氏府邸,百年名门一朝只剩妇孺幼童,听闻温太妃至今悲恸不起……”
曾御史噗通跪倒在地,嗓音悲愤道:“陛下,顾从酌倚仗陛下信重,行如此酷烈猖狂之事,所依仗者,莫非‘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其心中,可还有半分对陛下、朝堂的敬畏遵从?”
“臣恳请陛下,立下圣断,收回顾从酌得赐之尚方宝剑,速传回京,交予三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彰皇威!”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然而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油锅里爆了颗火星般,腾地炸起来。
七八名御史、给事中,乃至几名六部官员,纷纷出列,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道:“臣等附议!顾从酌专横跋扈,恳请陛下严惩!”
声浪汇聚如潮,一波波涌向高坐龙椅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在沈靖川身上,等待天子裁决。
这当中,自然也包含沈祁。
沈祁站在皇亲队伍的最前列,垂在袖口里的手已然不自觉攥紧。
温氏被除,他如失一臂。但他又深知愤怒与懊恼是最无用的东西,与其为已无用武之地的温家叫冤,不如尽快清理干净温庭玉留下的烂摊子。
沈祁先是将指向他是温氏幕后主使的人证物证全都处置了个干净,这样即便沈靖川心知肚明是他主使,没有证据,也难以论罪。
再来,就是将这“失臂之痛”,转为他更进一步的筹码——
若今日沈靖川站群臣,顾从酌获罪,顾家便极有可能倒向他;若今日沈靖川站顾家,不顾群臣,那么必定有不少官员心灰意冷,转投向他。
无论最终结果是哪一样,于沈祁而言,都算填补了一二痛失温家的气愤。
沈祁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光。
*
跪地请示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甚至并非是恭王麾下,然而兔死狐悲,也不吝于再加一加码。
如此阵仗,若沈靖川当真是个耳根绵软、胸无城府的昏君,还真要当顾从酌是个天怒人怨、十恶不赦的国贼,才得众人群起攻之。
御座之上,沈靖川神色不显,既不让众臣平身,也未有示下,任他们长跪不起,单只是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金椅的盘龙扶手,倒像是在等谁。
直到满地的臣子跪得两股颤颤、腰背发抖,从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通传:“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南下查案归来,于殿外候旨觐见——”
曾御史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听皇帝已然下令:“宣。”
侍立在旁的邓公公立即高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尾音长却不显拖沓。
殿外的通事舍人也即刻应声:“宣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进殿——”
回音在巍峨的殿宇中一层层传出,肃穆非常。曾御史叩首跪地,听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每一步恰踏在金砖正中,沉稳有力,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
曾御史不自觉屏息凝神,重重咽了口唾沫。
而那声音愈来愈近,不疾不徐。更有一道阴影掠过曾御史的头顶,最终停在他身侧五步开外。
顾从酌依礼单膝跪地,铿然道:“臣顾从酌,参见陛下。”
第67章 乡愁
“顾爱卿免礼。”沈靖川伸手虚抬,边示意顾从酌起身,……
“顾爱卿免礼。”
沈靖川伸手虚抬, 边示意顾从酌起身,边玩笑似的说道:“爱卿来得巧,近日可有不少折子提你的名啊。”
顾从酌道:“臣惶恐。”
说是惶恐, 也不见他眼皮多动一下。
接着,沈靖川看向那名仍旧跪拜着的曾御史, 语气隐有玩味地说道:“曾御史,你弹劾的人到了。”
“不如,就由曾御史将你方才所述之言,再说一遍与顾爱卿听。好让你口中的‘猖狂之徒’,当面听听这罪状是否属实?”
曾御史浑身一震, 抬起头。许是凑巧,他正正撞上了顾从酌侧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 不见底也不见透光, 唯有一点凛冽的锐利,冷意森森。
加之两人一跪一立, 曾御史以仰视之姿, 恰瞥见他腰上佩了柄长剑, 剑鞘血已干透,腥气犹浓。
佩剑入殿, 唯有“尚方”。
顾从酌看着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骤然惨白的曾御史, 好心询问:“不知曾御史,以何罪名弹劾顾某?”
曾御史头皮发麻, 只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仿佛也把他当成了该杀之人, 要刮骨凌迟。
到底是久居太平乡的文官, 他颤巍巍地张了张嘴, 想要如刚才那般慷慨激昂地重复弹劾的语句,话到嘴边,声量却越来越低。
“臣、臣欲参指挥使顾从酌,行事酷烈,擅专……”
到最后,恳请皇帝降罪的话语更是如同蚊呐,气势全无。
沈靖川极有耐心地听曾御史勉强说完这段话,又对着顾从酌问道:“顾爱卿,曾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顾从酌淡淡道:“陛下,臣久在朔北边陲,不通诗书,却曾听闻一语。”
“何语?”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1]。”
这十二个字一出,所有老臣都是眼皮一跳,毕竟能站在这儿的不是名门出身,就是科举过关斩将上来的,哪可能连这出自《庄子》的名句都没听过?
“顾从酌,陛下座前,你竟敢如此无礼!”
曾御史的脸涨得通红,怒气将畏惧都压了下去,心道这跟指着鼻子骂他眼界狭小、无有长远目光有什么区别!
沈靖川心下不禁暗笑,面上佯装没听见,明知故问道:“哦?此句确是先贤哲理。只是顾爱卿此时提及,用意为何?”
于是顾从酌拱手道:“回陛下,曾御史久居京城清要之位,惯看的是案牍文章,听闻的是坊间传言,于江南官场积弊之深、温氏罪行滔天之巨,未必深知。”
“以一隅之见,妄断千里之外急务,可见行事武断。其心可谅,其言不足为凭。”
一番话引经据典,点明曾御史未知全貌、妄下断论,于根本上动摇曾御史的弹劾——你连实际情况都未必清楚,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等曾御史张口争辩,顾从酌紧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在前转运使周显书房中发现。册中详细记载,江南盐铁司近年来产出与库存相差甚巨。”
沈靖川略一挥手,邓公公亲自将册子呈到了皇帝手边。
“温氏私运盐铁,当场抓获;连同前指挥使李诉构陷罪名,有林氏及同犯盐场主事汪建明口供为证;纵容、怂恿常州府衙官员收受贿赂、欺压百姓,有府库数千卷宗记录;另还有温氏纵火府衙、行刺官员……”
顾从酌声音陡然一沉:“陛下,臣仗剑斩百官,斩的俱是贪赃枉法之贼,闯的俱是藏污纳垢之所,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至于曾御史所言‘诗书传家’‘百年望族’,不过是温氏及其从属裹挟私心、混淆视听之言,莫非因他是‘清流’、是‘望族’,便可坐视其私运盐铁,荼毒一方?”
曾御史越听额上越冒冷汗。
而沈靖川其实早已通过黑甲卫传信知晓了这本册子的大概,此刻却故作不知,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
他“啪”地将册子重重拍下,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
“朕念及温氏曾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有功于江山社稷;温太妃在太宗帝去后,亦多年长居深宫,吃斋祈福。”
“正因如此,朕待温氏向来优容,期其能恪尽职守,不负皇恩。”
“到如今,朕的宽宥倒成了温氏无法无天的底气!私运盐铁、构陷无辜、草菅人命……这一件件,可曾有哪一条冤了温氏,温氏又是借了谁的胆,敢如此放肆!”
底下呼啦啦跪倒一片,这次连沈祁都拜了下去——
他何尝听不出这是沈靖川在警告他?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一重重的声浪再次涌来,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暗含隐射、胁迫之意。
沈靖川神色未见好转,冷声道:“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顾从酌应声:“臣在。”
“既有人私运,便有人私囤,”沈靖川声寒如铁,“朕命你彻查此案,一旦查出,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顾从酌沉声道。
沈靖川压了压怒火,似乎才想起从头至尾都跪在地上的曾御史。
帝王一怒,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曾御史,淡淡道:“至于曾御史,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分内之事,然却不辨奸恶,以偏概全,几近构陷忠良!若不施惩戒,来日岂不是人人效仿?”
“来人!将曾御史拖出去,廷杖二十,革去御史之职,发往北疆镇北军前效力,好好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曾御史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便被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拖了出去。
沈靖川挥袖离去,寒声道:“今日便到这儿,众卿散了罢!”
*
朝臣退尽,顾从酌却在散朝后被邓公公恭恭敬敬请到了别处。
御书房内,皇帝执黑,顾从酌执白,相对而坐,交替落子。
那本原先属于无名老吏,后被周显接过,又几经波折落入顾从酌手中的册子,终于躺在了皇帝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顾从酌深思熟虑,落下一子,吃了三枚黑棋:“臣审过温庭玉手下几名船主,据其招认,温氏运货,先自常州府装船。”
“再入运河,转长江,溯流而上至湖广武昌府。转道沅水,经辰州、沅州,入西南腹地,最终止步镇远府一带。”
皇帝指尖摩挲着圆润的黑子,听见“镇远府”三个字时,略一停顿,将黑棋落了下去。
镇远府地处云贵,山高林密,水道复杂,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再往外数百里,便出了大昭地界。想要在这里继续将盐铁去向追查下去,难如登天。
何况,沈靖川与顾从酌心知肚明,这批货未必是“不见踪迹”,十有八九是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盘踞西南、驻地与镇远府接壤的平凉王虞邳手里。
“肆无忌惮。”沈靖川冷哼了一声。至于说的是谁,不言自明。
与其他镇守四方的将领不同,虞邳出身的水安虞氏是世代扎根西南一带的豪酋,自前朝起,虽向朝廷称臣纳贡,实际形同割据自治。
沈氏膺天命而举兵时,时任虞氏家主的虞邳审时度势,出兵援助,不仅让因不熟地势陷入进退两难的沈家军扭转战局,还主动提出愿亲率手下最精锐的峒丁,助沈氏定鼎天下。
新皇沈靖川登基后,思虑三日,颁下一道圣旨,盛赞虞邳“忠勇性成,靖安地方,功在社稷”,特册封为平凉王,以屏州三郡向西至凉山一带为封地,为大昭独一份的异姓王,享尽荣光。
顾从酌没接这句涉及异姓王的话,捻起枚白子,这回又吃了沈靖川四子。
他将话题引回京城:“此次查案,还牵扯出常州府盐场主事汪建明以人运珠,并借此攀附权贵。锦衣卫已初步查明,汪建明攀附结交的豪商士绅中,大半都与永安侯府有关。”
永安侯府的世子谢常欢,与二皇子走得极近。
沈靖川“咔哒”又落一子,边忖,边说道:“爱卿就顺着永安侯府这条线查下去吧,西南……”
这步黑棋一走,顾从酌面无表情,一下子吃了皇帝六七子。
沈靖川连忙把那小片棋子搅乱,不论黑的白的全混在一起,耍赖道:“不成不成!适才朕还在斟酌下哪儿,爱卿怎能抢朕的棋?这局不算,重来重来!”
*
不知下过多少盘棋,临近宫门落钥,顾从酌才被痛快过了把棋瘾的皇帝放出来,由邓公公提灯,一路送出皇宫。
行至宫门,顾从酌略一停步,对邓公公微微颔首:“有劳公公相送。”
邓公公脸上挂起个笑:“顾指挥使言重了,能为指挥使引路,是老奴之幸。”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顾从酌不再多言,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客套话说完便翻身上马。
他的马也有脾气,似是等久了主人不耐烦,还“嗤”地打了个响鼻,才不情不愿地蹄声嘚嘚,朝着长街尽头而去。
走到拐角,顾从酌习惯性地一带缰绳,余光扫过夜色中渐渐模糊的朱红宫门。
只见宫门之下,仍有一点昏黄飘摇的烛光未动,邓公公静立在原处,微弓着身,似在相送。
顾从酌心下一顿,再要多看,马却已然笃笃向前。
*
镇国公府,一侧门头亦留了盏亮灯笼。
顾从酌沐浴完回房,路过常宁住的那间厢房,听见常宁“吱呀”拉开门,探出个乱蓬草脑袋。
“哟,少帅,”常宁眯着眼,将他上下扫视了两遍,“下完棋回来了?几胜几负啊?”
顾从酌不擅下棋,跟他爹一样是个臭棋篓子,这事儿常宁当然也知道。
“想家了直说,”顾从酌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淡淡道,“和你过三四招,解一解你乡愁的功夫,我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庄子》,意指见识短浅者无法理解广阔深邃之事。
第68章 再梦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
常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听到后半句才明白顾从酌是在嘲讽他上次过招输了,管顾从酌叫了半日“干爹”的辉煌战绩。
他先是一噎,到底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厚脸皮, 面不改色就将话头一转:“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早点睡啊,记得上药!”
顾从酌“嗯”了一声, 算是心领了。
常宁缩回脑袋,关上门。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他“扑通”直挺挺倒在床上,紧接着鼾声如雷,已然昏了过去。
顾从酌见怪不怪, 推开自己那间卧房,将桌上的短烛点了, 亮起朦朦胧胧的暖光。
其中小半落在他精悍的上身, 烛火勾勒出格外流畅的肌肉线条,也清晰地照出其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旧疤, 或是刀劈, 或是箭痕。
最新的一道伤横在右侧腹, 不算深,却颇长, 纱布隐隐透出血色。
回京路上的刺客杀手一波接一波,临近京城才偃旗息鼓, 这伤已算是轻的了。
顾从酌随手拿起常宁摆在桌上的金创药,拔开塞子, 动作娴熟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军中的药粉不比京城贵人用的伤药, 老军医为了见效快, 药粉用了“大剂量”, 保管剜掉块肉都能止住血。
当然, 起效时也奇痛无比。
顾从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从容。
思绪却不在伤上。
顾从酌忖道:“平凉王与恭王有所瓜葛,陛下是何时知晓的?”
皇帝今日与他下棋,听闻盐铁最终停在镇远府时,言语间斥平凉王放肆,面上却并不显意外。
再看早朝,朝堂之上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及恭王;散朝后,沈靖川也只叫他查永安侯府……
看样子,皇帝是打算私下料理此事。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温氏虽除,指向沈祁的证据却几近于无。盐铁虽在临近平凉王封地处不见踪迹,也无实证能说明就是进了平凉王的口袋。
即使满朝脑袋稍有几分灵光的官员,都心知肚明此事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皇帝也难以就此论罪。
然而交涉、敲打一番,却是免不了的,其中利益权衡试探,并非顾从酌一个刚从边疆回来的年轻臣子能置喙。
顾从酌不介意皇帝拿他当一把快刀,却不能与皇帝靠得太近,不能成了御座边上时时奉君的近侍。
若是过从甚密,知悉太多宫闱秘辛、帝王权术,最终只能沦为依附于皇权、供帝王驱策的皇家鹰犬。
届时,天子宠信就会捆住顾从酌的手脚,尚方剑再利,也斩不了天家帷幄的困局。
这才是顾从酌佯装不懂,连吃皇帝六七子的原因。
所幸,皇帝也明白了他的坚守,并且选择了“默许”——
黑白子重头再来,前棋都不作数。
*
金色光片搭成细长小径,四周光影迷离,独有一人行在其中,步步都恍若在虚幻与真实交界之处。
雾气翻涌,遮住来路去途。
顾从酌抬起眼,唯一清晰的,只有悬浮半空的一本厚重书册,样式与坊间流传的话本如出一辙。
封皮上龙飞凤舞,写着“朝堂录”三个大字。
梦境,又来了。
此刻,那书册纸张无风自动,飞快地翻至到某一页,墨字浮现:
【夜色沉酽,伸手不见五指。
常州府,周宅。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由未锁的木窗偷入书房,不知在墙边哪处捣鼓了几下,倏地弹出了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本不厚不薄的册子。
不速之客见了,倒像早料到里头会有什么似的,面上当即露出几分狂喜。
他看也不看,就将册子塞入怀中。
偏在这时,卧房里真正的主人被这动静惊醒,当头就问了句:“谁呀?”
接着脚步声细碎,周夫人披衣起身,朝着书房走了过去。
而书房里的人,犹豫一瞬,竟从怀里掏出了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握在掌中。
“建明?”周夫人提灯照着前面的人影,神情放松下来,“我还当是窃贼或是狸奴呢,你怎会、呃……!”
鲜血喷涌而出。
衣裙红透,她双目惊愕地圆睁,手掌发抖地捂着自己被割断的喉咙,接着软软地倒在地上。
声息断绝之前,周夫人本能地望向了卧房。
被她唤作“建明”的男子,汪建明,作为常来周家拜访的常客,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
汪建明漠然地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血。再抬起头时,他与另一双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四目相对。
“是琮儿啊。”他道。
在年幼的孩子尖叫出声之前,汪建明又一次举起了匕首。】
……
【正月,寒意依旧浸骨。
庭院中花木却生意盎然,假山流水浑然天成。穿过曲折廊桥,临水而建的一处亭台中,四面垂了遮风的竹帘。
一身穿质地上等碧色长衫的男子坐在亭中,姿态闲适,面容清俊,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乍一看,竟像个不问世俗的隐士居客。
“家主。”
侧旁,一名老仆躬身将汪建明递上来的册子送到他手中。
居客慢条斯理地拎起,信手翻了翻,纸页沙沙,里头逐字逐句,写的都是近年来江南盐铁出入的端倪。
密密麻麻,只一眼就知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出的证物。
居客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温声道:“汪主事果然不曾叫人失望。”
汪建明立在亭外,不敢抬头,低声地应:“能让家主满意,便是小的荣幸之至。”
居客放下那本册子,指节在磨得发亮的粗布封皮上敲了敲,语气是一种施恩般的宽宏:“周显屡次阻挠,在眼皮子底下藏了那么久你才发现,不问你的罪,已是我看在你报信及时、将功补过的份上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此过程中牵连的人命,以及周显的死,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汪建明会为了身家性命、前程顺畅,舍弃一个“不识时务”的挚友,也是一个聪明人会做出的、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如今结果,倒也不出他所料。
居客边说着,边抬手示意老仆:“你去将人放了吧……我记着还有个小丫头,勿要吓着孩子。”
“多谢家主!小的日后定更加谨慎行事……”汪建明如蒙大赦,连忙将头更往下低地躬身。
居客已然不耐烦在他身上多费功夫,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汪建明不敢多留,弓着背向后退去,临出院门前,目光一抬扫过这座亭台。
居客凭栏而坐,身后残茎疏落,更显萧瑟。唯有一支荷梗格外挺拔,末梢凋零的荷叶微微垂落,虽无荷花,遥遥望去,枯莲蓬正点在居客的右肩处。
汪建明忽地想:“来年,荷花定然开得更盛。”
而居客目光只在老仆新斟的热茶上,随手就将那本汪建明送来的册子,抛进了亭中点起的炭火小炉。
费尽心血的纸页,转瞬湮灭成灰。】
……
【汪建明一直退到院门边,才敢直起腰。
他转过身,不知是吓的,还是脚下磕着了不平的坎坷,抬出脚后居然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恰在此时,一名头戴幕篱、身穿粗布衣裳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什么人?”
汪建明定了定神,由他步履凌乱带起的风,掀动幕篱下垂落的轻纱,于乍现的一道缝隙里,他与一双异常冷静、甚至隐有凛冽寒意的眼睛猝然交错。
竟是名极为年轻的女子。
汪建明心下讶异,眼睁睁瞧着那名女子并未分他一眼,径直走到守门的护院前,不知出示了什么样一块牌子。
护院看后,态度立刻恭敬起来,进去通报。
不消多久,刚才亭中的那名老仆也快步迎了出来,亲领着那名头戴幕篱的女子进了府。】
*
墨字消散,很快呼啦啦翻过不知几页,最终又映出新的场景:
【水霓楼畔,曲调悠扬婉转。
乐船插上了旗杆,货物新装,预备在天亮前再度开船。
“侯府那边,年节还得不少拜礼。”
汪建明站在腥味浓重的码头边,看着抱琵琶的乐工以及抱着戏服的角儿们开始登船,脸上神色不显,心底却盘算着这一船又能为他打通多少关窍。
他身边站着个穿绸衣、身量中等偏胖的男人,笑容活络地说了句:“二舅放心。”
男人凑近汪建明,压低声音说道:“这‘珠肠人’的生意,咱们做了这么久,神不知鬼不觉,即便坊间略有传闻,也不晓得是咱们在干!”
他一扬下巴,隐晦地冲着乐船点了点,重点落在甲板下边:“这些人,也都是自愿的,保管不说漏嘴,出不了差错……”
汪建明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艘看似平平无奇的乐船,有唱曲的声调遮掩,船舱底板下的些微动静就难以被人发觉了。
“嗯,交由你做,我是放心的。”
汪建明点了点头,心神稍稍一松,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骤然打破了夜半沉寂,死死包围了整个码头还有水霓楼。
那是群身穿黑衣的护院,也可能是杀手,总之有的带刀剑,有的手执弓弩。
为首的,是个身着利落劲装的年轻女子,眉眼熟悉——
汪建明那日在温府外,正与她有一眼之缘。
此刻,那双眼锐利如鹰。】
……
【变故来得太快,汪建明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两名黑衣护院踹倒在地,反剪双手摁在地上难以动弹。
“二舅、二舅……啊!”
汪建明挣扎着抬起头,恰好对上女子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目光。那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也是汪建明有意识时最后所见的景象。
他心头发紧,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是何人?可知晓我为谁做事!啊——!”
下一瞬,他颈间一凉,再就是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视野仅剩鲜红。
那是汪建明自己的血。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汪建明抽搐着倒下。她利落地收回刀,血珠顺着刀尖一颗颗滚落,被她毫不在意地挥在了甲板上。
她下了船,那名老仆悄然站在码头等候,见她来,微笑道:“多亏柴姑娘心细如发,察觉此人竟敢阳奉阴违,险些坏了家主的大事。”
“举手之劳。”柴雨极淡地应了一声。
这时,那艘乐船的船舱隔板下似乎传来了更多、更清晰的哭声和惊叫。
是黑衣的护院打开暗门,将唱戏的男男女女也扔了下去。
柴雨目光微顿,突然出声问道:“这群人怎么处置?”
老仆随意道:“既然抓着了,自然要处置干净,以绝后患。”
柴雨沉默了,静静地看着那艘船。
老仆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眯起眼,警告似的说道:“柴姑娘,别忘了王爷派您来的时候,提过什么话。”
不用他提醒。
柴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说道:“我没忘。”
护院已经开始往船上泼洒一桶桶火油,刺鼻的臭味迅速蔓延开来。
柴雨转过身,刹那间,她身后大火冲天,将船只吞没。
与此同时,几只脚腕上拴着竹筒的白鸽被腾空放飞,越过万水千山,再被人仔细接住、拆下信件,最终送到恭王府书房里的一张书案上。
沈祁展开密信,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寥寥四字——
“万无一失。”】
第69章 花朝
二月十二,祭花神。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
二月十二, 祭花神。
春意初绽,捱了一整个冬日的花草林木终于缓过口气,或是慢慢从地底冒出个头儿, 或是在枝上结出新芽。
今日是花朝,照大昭百姓的旧俗, 该将祈求好运的红绸、彩纸系上枝头,挂得满满当当。
文人墨客则更讲求“风雅”,或是聚在开了满身红花的碧树下,或是凭栏在靠街的小楼窗边赏景。但不管在哪儿,总要摇头晃脑, 手持纸扇,作出几首应景的诗词。
最热闹的, 还当属花铺一条街的赛花会。
早有技艺精绝的店主, 清早就将温房里精心伺候了一冬的金贵花草搬出来,铆足劲儿招揽路过的行人, 铁了心要开春就打出自家花铺的名声。
人群摩肩接踵, 笑语喧哗。
顾从酌难得一身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官服, 深青近墨为底,赤红滚边, 金线飞走流云纹,肩覆银鳞软甲, 腰配长剑,步履从容, 行走间甲片轻撞, 却无多细杂的响声。
他前些日受命领了巡视之责, 此时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 身形挺拔, 风姿沉静如子夜寒江,在周遭软红十丈的节庆氛围里格格不入,却也因那凛冽逼人的俊冷,更引人侧目。
很快,原本观赏着各色奇花异草的年轻男女,目光都从花转到了他身上,什么“花神”“花仙”的评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看!那是新来的锦衣卫大人吗?”
“你个土老帽,这是顾指挥使!去岁冬来的京城,前不久刚从江南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说书的、还有话本子里写的那个‘提剑斩百官’,是不是就是他?”
“长得这么俊,没想到还有如此气魄!”
相比之下,他身后两列飞鱼服的锦衣卫,虽各个俱是身高腿长,猿臂蜂腰,放在平日也是极受青睐。
但许是他们在京城久待,百姓见得多反而不怪。
而顾从酌鲜少在人前露面,酒楼茶馆又盛传他的故事。于是此时人流的目光大多只在前头,鲜少赶不及的,才会抓紧瞟两眼其他锦衣卫过过瘾。
“让让!快让我瞧一眼顾指挥使的风姿!”
“哎,别挤啊,我还没看够呢。”
“前面的低低头,挡着我了!”
单昌也在顾从酌身后。
他见如此盛况,压着嗓子,用气声对边上的高柏嘀咕:“本来还想着今日巡视,能有几个姑娘朝我掷花,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亏我今早特意少吃了个饼。”
高柏目不斜视,嘴唇微动,用气声回他:“这跟你少吃饼有什么干系?”
“这你都不懂?”单昌语气讶异,“当然是因为,论相貌我是追不上指挥使了,但多练练,身材指不定能比指挥使强啊。”
难怪少吃个饼,原来是想显腰细。
高柏淡淡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什么意思?”
高柏阐述事实:“你就是从现在起,少吃三年饼,也追不上指挥使。”
单昌气急:“你!”
高柏只道:“有个姑娘看过来了。”
周遭人太多,单昌还是要脸皮的,直压着单边抽抽的眉毛,心想回去再跟高柏好好“讲道理”。
人堆越来越挤,渐渐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胆大的姑娘红着脸将手里的花枝朝顾从酌掷过来。
起先还算克制,只试探地扔了几朵初开的粉海棠,见顾从酌脸上不显恼色,登时变本加厉。
“他喜欢这个!”
“快快!再寻几朵给他扔去!”
“你那等庸脂俗粉的艳花配不上他,瞧我的才漂亮!”
挤来的男男女女争先恐后,各色花朵花瓣如同落雨一样抛过来,玉兰、春杏,甚至带着嫩叶的桃枝花骨朵,纷纷扬扬,快要将顾从酌的人影都淹没。
而在这花雨里,还有不知谁多了私心,从角落里飞出一只绣工精巧、缀着流苏的香囊,直直就要落入顾从酌怀中。
香囊与花不同,在大昭常常是年轻男女定情才相送的物件,多了几分暧昧的意味。若顾从酌接了,难免惹来些遐想与纠缠。
“诶!怎么还有人瞎扔呢!”有个姑娘皱眉出声。
热闹的人群跟着一静,大多都觉得不妥。本来好好的“赏心悦目”,一下子弄得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平白让人为难。
不过这情形,避开才更合适吧?
众人心下正想,却见顾从酌足尖点地,身形如鹰般腾空而起,半空中倏然旋身,剑柄一磕一挑,稳稳当当将那枚香囊原路送了回去。
而那道颀长身影则像是被风托起,翩翩然落在道旁一株老树的横枝上。枝桠鲜艳的红绸缎带簌簌一抖,飘扬不止。
春风拂过他额前的几缕发丝,顾从酌立于一片热烈的赤红与初春的新绿之间,眼睫微垂,疏淡卓然。
单昌目瞪口呆,喃喃道:“好吧,我承认你说得对……”
再往后的话高柏听不清了,附近的人群早就惊叹起来。后面闻讯赶来、原本挤不到前面还在捶胸顿足的人们,远远目睹他凌空而起、落于枝头的一幕,顿时惊赞不已。
可惜轻飘飘的花送不上枝头,否则定要淋得顾从酌满身香气才罢休。
眼见聚来的人潮越来越多,别说是锦衣卫了,就是寻常百姓也难行走自如。
顾从酌脚下一踏,借着力再度跃起,这次却没叫人发觉踪迹,游鱼入海般,几个转折就完全无影无踪。
没了相貌俊朗的郎君瞧,通道眨眼间就散得渐渐稀疏。
破空声乍起,高柏本能地伸手去接,攥来的是张寸长的纸条。
他低头看了眼,随即便对剩下的锦衣卫下令:“继续巡视!”
*
顾从酌再现身,已经是在一条相对人少些的辅街。
与主街的喧闹截然不同,此处的花铺专供富人权贵选购名品花卉,往来的都是衣着华贵的小姐和公子。
顾从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周身那股出众的气场收敛许多。
再加之他刻意沿着店铺的廊檐下、或是借由庭院外墙的阴影无声穿行,不仅不扎眼,若非特意寻找,只怕从贪玩的年轻男女眼角掠过去也难察觉。
前头是家位置偏僻、装潢却雅的茶楼,过路之人甚少。
顾从酌停住了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地说了句:“出来。”
短暂的寂静后,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晃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作了一身风流倜傥的男儿打扮,锦袍玉带,墨发高束,若不细看,倒真像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
她的面相生得好,肤白唇红,五官秾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洒脱的英气,兼具明媚与飒爽。
再一看,这姑娘手里攥着的,赫然就是顾从酌用剑柄拍回去的那只精致香囊。
如果不是这只香囊,顾从酌也不会默许她跟了自己一路。毕竟在大街上人多眼杂,未免更加麻烦。
顾从酌直截了当:“我对姑娘无意,请回吧。”
那姑娘还没开口就吃了个冷脸,面上刚展出的笑登时僵硬一瞬。
不过她显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迅速又恢复自然,甚至大胆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顾从酌面前,仰起脸笑道:“顾大人都没好好看过我,怎么知道无意呢?”
她眨眨眼,语气俏皮:“不如顾大人看我一眼,兴许就改了主意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从酌收回这句话,或是让顾从酌像以往她调戏过的那些郎君一样,看她一眼就仓皇地收回视线,再打趣两句就会红了耳朵。
“这种性格冷淡的男子,”姑娘漫不经心地想道,“逗弄起来才有意思呢……”
谁料顾从酌闻言,真还就依言垂下眼,直直地注视着她,不闪不避,仿佛认真端详过了她的眉眼,才答:“没改。”
十分坦荡。
姑娘一噎。
她气得咬了咬牙。换做平常,以她的脾气,连碰两个冷钉子,早就掉头走人了。然而……
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从酌,心想:“这么宽的肩,这么窄的腰,还有这脸、这腿……要是能跟他滚一回榻,还不知得有多销魂。”
于是她舔了舔嘴唇,正要再接再厉。
“顾大人……”
前头茶楼二层,一扇原本半开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向外全推了开来,不偏不倚打断了她的话音。
顾从酌心头微顿,侧目望去。
窗内,一人手执白瓷茶杯,侧影清隽,穿着一身雪色绸缎长衫,质地柔软,光泽内敛,愈发显得人身形清减,肩颈单薄。
许是病过,他脸色偏白,与指尖的瓷也相差无几。倒是发间玉簪莹润,松松挽起部分墨发,余下的如瀑发丝散落肩背,更添柔和纤细。
就在顾从酌看向他的刹那,那人仿佛也若有所觉,恰好转过头来。
是三皇子,沈临桉。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
顾从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沈临桉,但再一眨眼,沈临桉便向他微笑道:“顾指挥使也来赏花么?”
*
窗内窗外。
姑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好似看出些什么,黑着脸暗骂了声“倒霉”,甩甩袖子走了。
沈临桉自始至终都像没看到那个陌生的女子一样,可也没有要重新关上窗的意思。
顾从酌与他意外相逢,心想既然都碰见,匆匆离去反倒显得刻意。他索性脚下一转,进了这间茶楼。
二层的雅间极为清静。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街景,远远能瞧见挂满红绸的树枝与来往的人流;屋内却自成天地,竹帘放下半掩后,连过于喧嚣的声浪都难以进来,只余下温软的日光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点。
墙面挂着两幅淡墨山水,墙角的高几有尊白玉香炉,此刻香雾袅袅,是浅淡而不突兀的檀香。
顾从酌在沈临桉身侧落座,动作自然。侍立一旁的望舟从头至尾都没说过半句话,就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雅间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顾从酌停顿片刻,便开口主动打破了安静:“不是赏花。”
沈临桉微微侧首,雪色的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骨节伶仃、仿佛一手就能轻松抓住的手腕。
他自己却仿若毫无察觉,从善如流地接道:“险些忘了,顾指挥使今日领了巡视京城的差事,出现在此地,自然是有公务。”
顾从酌颔首,默认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特别的平和。
顾从酌正在思索着自己是起来告辞,还是另寻一个话题。沈临桉却在这时,忽然倾身向他靠近了些。
那截细瘦的、轻松就能握住的手腕从顾从酌眼前过去,径直探向顾从酌的肩头。
顾从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沈临桉,问:“殿下,你……”
沈临桉没接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顾从酌肩头的银甲旁轻轻一拈,随即收回来,腕部离顾从酌的胸膛很近,将指间那片细小的、娇嫩的粉色花瓣展示给顾从酌看。
应该是方才在人群里,百姓朝他撒花朵花枝的时候挂上去的。
沈临桉唇角弯起个清浅的弧度:“原来是鲜花配美人,难怪。”
顾从酌又一次听到了熟悉的语气,这次不是“郎君”,沈临桉也不是“乌沧”。
他看着沈临桉将那片花瓣取走,没有立刻说话。
沈临桉似乎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今日花朝,百姓向顾指挥使掷花,本是祈福祝愿之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动着那片粉色的花瓣,倏地抬眼看向顾从酌,眉眼微弯,对着顾从酌悠悠道:“我替指挥使将这朵桃花摘了,指挥使可要嫌我多此一举?”
顾从酌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片花瓣。
那是粉海棠,并不是桃花。
但顾从酌嗓音偏冷,极其自然地应了句:“多谢殿下,摘去桃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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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抢花
沈临桉笑了一下,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
沈临桉笑了一下, 将那片粉海棠放在桌上,眉眼温润,似乎还在等顾从酌说些什么。
顾从酌于是道:“殿下的风寒可好些了?”
从他年前去江南时, 这位三皇子就一直告病在府中,回来上朝了也不见人影。
沈临桉答:“还好, 劳指挥使挂心,已无大碍了。”
说是这么说,话音刚落,沈临桉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顾从酌扫了一眼,极为顺手地拎过桌上的茶壶, 替他重新倒满了热茶。
“指挥使尝尝这个?”
几乎同时,沈临桉恰好将桌上那碟做得十分精细的酥酪饼, 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动作相当同步, 顾从酌的手收回来的时候,还将将碰到了沈临桉露出的那截手腕。
顾从酌指尖一顿。
就算是在旁人眼里看来, 这位三皇子殿下对他的态度未免过于自然熟稔了。让人不禁怀疑, 匆匆几面之缘, 也能到如此上心关切的地步吗?
“多谢殿下。”但顾从酌还是顺势拈起一块酥酪饼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外皮用了香甜的乳清和酥酪, 内馅含了豆沙,带一点细小的颗粒, 口感层次分明,甜度对顾从酌来说恰到好处。
顾从酌吃完, 几乎是下意识地, 又取了一块。
“这人,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拿起茶杯, 心想,“还真是好懂。”
一时他们二人,一个吃糕饼,一个饮茶,倒也自在。
窗外倒是响起了阵喧闹。
顾从酌顺着声儿找过去,在大概斜对面的那家花铺门口,看见两派人马正为了一盆花争得面红耳赤。
争执的个个都是下人打扮,应当是得了主子吩咐来取花的。
“你可是收了我家主子的定钱,到了取花的日子,怎能出尔反尔?”
“我家主子也是付了钱的,伙计你赶紧把花给我搬上车!让我家主子久等,回头有别怪我给你好果子吃……”
“这……”掌柜的急得要命,边骂自己今冬怎么没更仔细打理,偏冻死了几株,边恨不得神仙显灵,从天而降再赐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楼春晓”。
再看那盆花,就算顾从酌不是个爱花草的,也能瞧出它的非同凡响:植株不过尺余高,形态却极其雅致,叶片如同翠玉雕琢,层叠舒展,拱卫中心唯一一朵重瓣花。
花色是极罕见的月白透浅绯,边缘染着金晕,映着二月的薄阳,确像是身披彩云、居于琼楼玉宇的仙子。
这等品相,怕是在宫中的御苑也不多见,难怪能引得人争夺不休。
“拿来!”
眼见着各自的主子沿路赏花,已经快走到这家铺子。其中一个下人急了,把一袋子银两扔给掌柜,立时伸手就去抢花。
“你放下!干什么呢?”
“这是我主子的花!与你何干?!”
吵吵嚷嚷,最终还是把长街两头的两拨人引了过来。
先过来三人里,以当中一个身着浅紫宫装、头戴东珠的女子为首,瞧着大约十六七岁,面上略显怯怯。
看制式打扮,再结合她的年纪,顾从酌推测她应当就是六公主,沈玉芙。
“吵吵嚷嚷,闹什么呢!”
说话的却不是她。
沈玉芙身后稍退半步,跟着两名眉眼稍有相似的公子,一个是神色飞扬、面容骄矜的少年郎;还有一名公子年长些,长相俊秀,眼角却往下耷拉,平添阴郁,此时默默跟着二人,并不多话。
其他两人顾从酌没见过,倒是那名骄矜的少年郎他有些印象。
顾从酌稍一回想,从不久前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人的名字。
沈临桉提醒似的,在他边上适时开口:“是六皇妹,还有永安侯府的人,谢常欢和他兄长谢蔚。”
难怪顾从酌眼熟,之前在万宝楼,沈元喆曾为了给定下婚约的六公主赠礼,还曾经与沈临桉发生过争执。
那时,沈元喆边上跟的就是谢常欢。
这会儿出声的,就是他。
“公主看这花,漂亮吧?这是我特意叫人去岁就来定下的,叫、叫……”谢常欢想不起来。
“玉楼春晓。”谢蔚替他补上。
谢常欢恍然:“对,是玉楼春晓。掌柜的,怎么还不叫人把花送去我府上?”
“谢世子,非是有意……”掌柜磕磕巴巴地说了来龙去脉。
谢常欢越听脸色越黑。他恣意惯了,当下也没问另外一波下人是谁家府上,劈头盖脸就是句:“哪来的货色,也敢跟我侯府抢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一抬头,对面慢慢踱来的,竟然是沈祁。
他讷讷道:“是、是恭王殿下啊……”
“谢世子。”沈祁淡淡道。
沈祁身边还站着一人,衣着打扮与京城风尚全然不同,通身宝蓝右衽织金锦袍,领口与袖口都嵌了狐毛,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满满当当挂着绿松石和红玛瑙。
这样繁复的颜色,若是常人穿了必定容易显得俗气,但在这人身上,反而与他的艳丽眉眼相得益彰。
他笑道:“祁哥哥,这是什么花?”
这个人顾从酌也没见过,但见他站得离沈祁极近,手臂挨着手臂,时不时还亲昵地凑到沈祁耳边说话,不难猜到他的身份。
沈临桉又开口道:“那个,是平凉王世子,虞佳景。”
许是顾从酌看他的时间久些,沈临桉忽然开口:“指挥使可听说过一桩趣闻?”
什么趣闻?
顾从酌:“愿闻其详。”
于是沈临桉眉眼微弯,不疾不徐地说:“那大约是五六年前,虞世子初次入京请封世子。”
“恰逢父皇万寿,宫宴之上,觥筹交错,虞世子一身平凉华服,金冠束发,的确耀眼夺目。”
“相比京城,平凉民风更加……不羁,虞世子席上频频饮酒,更是胆色过人。舞姬一曲罢后,虞世子径直离席,执一壶御酒走到皇叔案前。”
“他说,‘恭亲王风姿卓绝,灿灿如明月,令人见之倾心。佳景自平凉而来,一路所见风光万千,不比恭王抬眼一顾。’”
如此大胆的言论,顾从酌即便不是亲眼所见,都能猜出当时殿内宗亲命妇、朝臣百官何等惊愕。
沈临桉似有感慨,继续道:“经此一宴,虞世子对皇叔的心意,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惜虞世子只在京中待了数月,便回了平凉……此次,应当是他第二次来京。”
*
楼下,世子对世子。
虞佳景看见他们,先是挨个将他们的脸看了一遍,重点是谢常欢与谢蔚,确认他们都没自己长得漂亮,眼睛就更弯了。
“六公主也喜欢这花?但是……”
他声音清亮,对着沈玉芙说话,眼睛却飘向沈祁,隐隐有撒娇的意味:“祁哥哥方才就说,为我备了远道而来的接风礼。”
“花只有一株,我看着清雅别致,实在很合眼缘……不知公主能否割爱?”
打定主意不肯相让。
其实若是单一盆花,着实得不来虞佳景的另眼相待。他出身水安虞氏,是平凉王虞邳的嫡长子,向来要金不给玉,在西南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什么稀罕物没见过?
只是这花是沈祁为他定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虞佳景边如是想,边理所当然道:“改日,佳景必定寻来其他名品,送与公主。”
沈祁在边上看着,也并未出声阻止,反倒好整以暇。
“我……”沈玉芙脸色一白,手指将绣帕攥得紧了紧,求助般地看向谢常欢。
谢常欢却一改适才的蛮横,没顾沈玉芙的脸面,连连点头:“既然是恭王要送虞世子的花,自然与二位更有缘分。”
他虽抱着二皇子这条大腿,然而沈元喆此时并不在场,永安侯府又开罪不起恭王与平凉王。谢常欢虽然性情恣意,这点利弊还是能够权衡的。
谢常欢转头就面向花铺掌柜,扬声呵斥:“还不把这花给恭王送去!”
“是是!”掌柜长舒口气,忙不迭点头。
说要送给公主的礼,就这么当面让给了别人。谢常欢捧了恭王的脸,却也将沈玉芙的体面狠狠踩了一脚。
沈祁这时才微微一笑,温言道:“常欢有心了。”
虞佳景得偿所愿,好似看不见沈玉芙泛红的眼睛,笑得更加明媚。他甚至扯了扯沈祁的衣角,毫不避讳地说道:“多谢祁哥哥,这花,佳景很喜欢。”
两人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不同的是身后的小厮多捧了株玉楼春晓,经过永安侯府的下人旁边时还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颇有些“说了我家主子有能耐”的意思。
等人影走远,谢蔚才上前半步,对着沈玉芙深深一揖。
他语气诚恳:“公主,常欢直率,并无他意,让公主扫兴了……府中暖房新得了两株冬漫霞,开得正盛,稍后便送入宫中给公主赏玩,可好?”
沈玉芙脸色虽还白着,好歹有了台阶下,便喏喏地点了点头,将眼泪压回去了。
谢常欢站在谢蔚身后,看见兄长替自己打圆场,这时才反应过来让公主难堪了。但大抵是谢蔚已经帮他善了后,他脸上也并无多少在意之色。
三人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去,一盆玉楼春晓引起的风波暂时平息。
*
雅间里的顾从酌收回视线。
毕竟《朝堂录》中早有预示,虽不知虞佳景初次入京便向沈祁示好的“壮举”,但他与沈祁的亲密,倒是不在顾从酌意料之外。
顾从酌此刻想的是,虞佳景怎会突然来到京城?
即便是寻常京城外的公侯府,也只在皇帝万寿时,才特意派世子郡主入京庆贺,顺道表表忠心。
而数百里奔波看似凑趣,实则也是摆上台面的彰显皇威,提醒一下各地这大昭究竟是谁说了算。
然而平凉王……
依沈临桉之言,上一次平凉王派世子入京,似乎还是多年前虞佳景来请封世子之位。
那么此番,江南盐铁案风波刚平,矛头隐隐指向西南,平凉王再次送虞佳景入京,就多了些特别的意味。
顾从酌垂眸,将这块酥酪饼吃完。
大概是皇帝已然与平凉王达成了某种共识,平凉王不得不退让一步。
他将世子送到京城脚下,隐有“为质示好”之意。以此举动向陛下表明,他虞邳仍无二心,愿受朝廷挟制。
然而盐铁私运十余年前就已在暗中筹谋,恭王与平凉王私下来往必然是在虞佳景进京之前。
那么虞佳景头次入京就将“好男风”闹得满城皆知,是否有虞邳提前授意?
顾从酌再次想起了话本中的片段,虞佳景后来似乎确实对恭王情根深种,还主动提出要让平凉王相助沈祁。
相比之下,沈祁待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抑或,这只是沈祁刻意展示给皇帝看的姿态,毕竟一个耽于男色、无意子嗣的亲王,总能更让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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