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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好友


    顾从酌思忖间,却见沈临桉垂下眼,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也不再喝了……


    顾从酌思忖间, 却见沈临桉垂下眼,盯着杯中微晃的茶汤,也不再喝了。


    “是想到恭王与平凉王的纠葛, 觉得难以应对吗?”顾从酌心想。


    他看过《朝堂录》,沈临桉却没有。


    顾从酌目光扫过桌上那碟酥酪饼, 将盘子往沈临桉那边推了推:“这点心味道不错,殿下不尝尝?”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听闻烦忧时用甜食,心绪能愉快些。”


    “我?”


    沈临桉微微一怔,抬眼看了看顾从酌, 又看了看那碟挪到面前的酥酪饼,倒是从善如流地伸指取了一块, 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细小的糖粒沾在他淡色的唇边, 沈临桉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便是顾指挥使偏爱甜食的缘由么?”


    “……”顾从酌拿起另一块酥酪饼的手登时僵在半空, 放也不是, 吃也不是。


    到底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块饼迅速吃完, 告辞道:“殿下慢用,顾某还需继续巡查, 先行告退。”


    这就跑了。


    沈临桉看着他飞快地走出雅间,接着出现在楼下, 再就是消失在街角。


    他倏地轻轻笑了一下, 将那碟酥酪饼慢慢吃完, 才冲外唤了声“望舟”。


    望舟推门进来, 问:“殿下, 要回府了吗?”


    “嗯,”沈临桉颔首,“回吧。”


    *


    回到皇子府时,天已快黑透了。


    沈临桉由望舟推着轮椅直入前厅,因他的腿疾,府里的庭院布置得相当简洁,寻常权贵皇亲爱用来铺路的弹石、乱石一概没有,只草草栽了几株翠竹点缀。


    木轮碾过石板,响声辘辘,辅以风吹竹叶沙沙,倒也雅致。


    偏内堂里响起一阵凌乱的碗盆碰撞声,还有大碗倒酒切肉的动静,生生打散了院里的清幽。


    沈临桉不消看都知道来人是谁,叹了口气,示意望舟推他进去。


    果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当中的八仙桌,道髻规整,斜插一根桃木簪,对着满桌鱼肉佳肴大快朵颐。


    身上那件青灰色道袍本该衬出他几分超然出尘气,此刻却因他豪放地抓着鸡骨头、仰头灌酒,显得原先的“神仙下凡”成了“魔道入世”。


    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那人还抽空抬起头,露出一张俊朗而略带着几分不羁的面容,嘴角沾着油光,混不吝地笑道:“你怎么才回来?肉都凉了。”


    “裴江照,数月不见,”沈临桉见怪不怪,“你出家修道了?”


    “嗐,哪能啊。”


    那道士,不,裴江照,拿袖子抹了抹嘴,说:“前阵子我不是去南疆了么,在那儿碰见个头发须白的老道,医术奇诡。”


    “我跟他请教,还许了千金,他愣是不肯教我,非得我也跟着他信那劳什子的天尊,才肯给我看秘籍。整得我日日不到三更起来打坐练功……”


    他边说,边还可怜兮兮地咂了口酒,俨然是有意卖惨,最好还能让沈临桉夸夸他多么重情重义、两肋插刀。


    没错,裴江照此行前去南疆,就是为了给沈临桉找治腿的法子。


    *


    裴江照,出身门东裴氏,当初是裴氏特意挑选入宫,来与沈临桉作伴读的。因此两人相识的极早,自小就在一起读书习字、摸爬滚打,情谊非比寻常。


    弘熙九年,裴江照听闻城郊开春,野桃开过漫山遍野,不仅风景宜人,还可放纸鸢、划船游湖。他本就性子跳脱贪乐,闻讯硬是缠着沈临桉溜出宫前去游玩。


    半途踏青口渴,裴江照身边的随侍买了路边摊贩卖的梅子饮。谁料沈临桉刚喝下半壶就昏倒在地,连日高烧不退。


    起初太医院的院正以为是风寒,便开了麻黄汤,结果沈临桉迟迟不醒。眼见着就要性命垂危,急得太医院的太医嘴上烧起好几个燎泡,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


    头须皆白的太医跪了满地,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最后只查出摊贩是前朝余孽,来报灭国深仇。


    结局当然是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但再严惩,也改不了沈临桉醒来时,双腿知觉全失,只得与轮椅为伴。


    其实沈临桉从未因此事责怪过裴江照,并且打心底里知道这事与他无干。但裴江照却将过错全揽了过去,总想着若不是自己贪玩,沈临桉哪会就此遭殃?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念头,裴江照在沈临桉出事、家族暗示他另择旁人后,竟然舍了原本的锦绣前程,一头扎进了医道之中,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


    除此之外,创立半月舫起初也是裴江照的主意,想着借江湖势力,说不准能更轻易地网罗天下奇药异方,寻找治腿的法子。


    只是裴江照此人,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于经营谋划实在兴趣缺缺,更不耐烦那些琐碎事务。


    半月舫虽由他提议开办,实际操作的却都是沈临桉,后来沈临桉又将它转交给了莫霏霏,非是格外重大的消息,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谁管都行,反正裴江照乐得清闲,只管一年到头地在外跑来跑去,偶尔有所进展了,就回到沈临桉这里蹭吃蹭喝,顺道替他看看腿疾。


    裴江照咽下这口酒,眼巴巴地等着沈临桉夸赞他,也算平了他一二连日赶路回来的疲倦。


    结果沈临桉盯着他,一针见血:“你哪来的千金?”


    裴江照:“……”


    都跟家族决裂了,裴江照当然拿不出钱,花钱又惯是大手大脚。


    他咳了一声,挪开眼:“临走前从、从你库房里拿的。”


    沈临桉神色如常:“在谁那儿偷的库房钥匙?”


    裴江照被某个字眼一刺,连忙跳起来纠正:“什么偷!是拿,拿……是他自己愿意支持我,主动拿给我的好不好!”


    也难怪望舟总担心沈临桉的腿,敢情有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吹耳旁风,可不急得他天天盼裴江照找出治腿的法子么?


    沈临桉又叹:“我的腿没那么糟糕,你别总骗他……他分不清,容易当真。”


    “那可不是我骗,”裴江照小声嘀咕,“你这人总不拿自己的伤病当回事儿,怎还怪别人上心?”


    说到伤病,他正了正神色,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靠谱样,认真起来:“听姓莫的说你还受了箭伤,我看看。”


    姓裴的、姓莫的,他俩倒真是冤家,谁也不让谁。


    裴江照也不等他回应,直接熟稔地在沈临桉面前半蹲下来,动作仔细地解开他右肩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嗯……这箭伤处理得及时,没伤到要害,慢慢养着就行。”裴江照看过箭伤,接着将手指搭在沈临桉的腕上把脉。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腿还是老样子。”


    沈临桉垂下眼,平静道:“不是第一日如此了,心急也无用。”


    看起来病患倒还比医者心宽。免得裴江照唠叨,沈临桉索性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朝着书房去了。


    ……又跑!


    裴江照赶紧抬脚跟了上去,仍旧不依不饶:“你又想糊弄我……你站那!”


    沈临桉坐着轮椅,才不站。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打算把人关在外边,好险裴江照“练功”颇有成效,从门缝儿里挤进来。


    这顿唠叨还是跑不了。沈临桉停在房里那张书案前,铺纸研墨,随手提起笔在纸上默写,摆出赶人的架势。


    裴江照追到书案旁,一看他又在写那老什子的经书。


    他本来就被老道缠得头大,此刻又气又急,伸手指着宣纸就说:“这狗屁经书到底有什么好抄的……又是仪妃折腾你?”


    “这群人自己爱信什么就信什么,怎么偏还爱拉着别人发癫?合着不吃斋念经,天底下的人都过不了日子了?!”


    沈临桉笔势未停,任由裴江照在耳边怒骂了三百回。


    等他骂累了倒茶喝,沈临桉才悠悠道:“诵经可静心养神,再适合你不过……用不用我让望舟给你包两本,好消消你的火气?”


    “沈临桉。”裴江照可不被他带偏。


    他放下杯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沈临桉,冷哼一声:“别打岔……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江南时,连用了数次药好站起来?”


    “还有这箭伤,”裴江照点了点沈临桉的右肩,“当初你想要解药,说哪怕只是暂时站起来也行。我想着你身份特别,的确需要留手才答应你。”


    “你倒好,拿着药去找他,转头一身伤地回来,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


    沈临桉沉默片刻,在纸上又落下一笔,说:“被箭射中那夜,原本他想替我挡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劝我自己走了。”


    不用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对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裴江照一时语塞。


    他看着沈临桉油盐不进的样子,竟然生平头回和莫霏霏想到了一块儿去:这顾指挥使究竟给沈临桉下了什么迷魂药,时隔多年,威力还如此骇人?!


    裴江照脱口而出:“你心悦他这么多年,等人从北境回来,又一句话不说。就算他待你有几分特别,那“特别”是不是与你相同,还另当别论!”


    “你总要多旁敲侧击,先让人看出你的心意,再看出你并非与他玩闹……”


    分明也是个没成婚的,说起情爱一事来,居然如此头头是道。


    沈临桉却说:“看出来又如何?”


    “他眼下心不在此,即便我向他诉衷肠,他也只会略感惊讶,然后果断回绝。”


    “恭王、平凉王、鞑靼……此间事不了结,他是没心思开情窍、转头看我的。”


    裴江照又是一阵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从半月舫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沈临桉说得一点不错,他无从驳起。


    “那你就准备这么干等着?”裴江照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


    在他印象里,沈临桉压根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不等。”


    沈临桉执笔蘸墨,淡淡道:“他要朝堂安稳,我就帮他肃清魑魅魍魉;他要边境无虞,我就为他安定后方。”


    “他若要河清海晏、百姓安康,我就倾尽所能,还他一片太平盛世。”


    一笔落定,沈临桉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两字。


    “届时,他再看我,也不算迟。”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启新案子!大家尽请期待!


    第72章 狮虎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 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你爹好了,少操心。”


    照样没有落款。


    顾从酌读完, 显然早就习惯了他爹能说一句话就不说两句话的性子,确认纸上再无别的内容, 就将密信凑到了烛焰边,很快将它燃尽成飞灰。


    看来老军医的法子的确有用,他爹被刮骨疗毒,养了数月,总算确认无碍了。


    只是, 倘若中毒时日已久,用刮骨的法子, 大概也是难治好的。


    顾从酌正垂眸忖着, 书房门却突然被敲了敲。


    “进。”


    房门应声倏地拉开,进来的是董叔。


    “少帅, ”董叔将刚收到一封帖子递给他, “这是永安侯府递来的请帖。”


    顾从酌接过来翻开一看, 帖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先是六公主沈玉芙的姓名, 再才轮到永安侯府世子谢常欢。


    这是一封公主大婚的请柬,婚宴日期赫然定在七日后。


    董叔伸手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帖子其实年前就送来了,不过那会儿少帅不是去江南了么……刚我买菜回来, 听人说永安侯府要有喜事了, 才想起来。”


    “无妨。”顾从酌将那封红壳洒金请帖原样合拢, 放在桌面上。


    巧了, 汪建明以人运珠, 得来的金银大多都进了与永安侯府拐着弯儿有干系的人家口袋里。


    说是巧合,顾从酌从来不信朝堂之上、朱门之内,有真正的巧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桌面,淡淡道:“现在来,正好。”


    *


    日光灿烂,喜鹊脆鸣。


    天公作美,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廊柱檐角,目之所及,尽悬挂着精致的红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朱门外停满了高头大马驾着的马车,熙熙攘攘,宾客如云。侍从穿着崭新的衣裳高声唱诺,脚下生风地引来客上座。


    头发半白的永安侯谢正平与侯夫人蒋娴静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实打实的笑容满面。


    毕竟,“永安侯”是皇帝追封给的老侯爷的封号,老侯爷伤病缠身早早离世,现在的永安侯没了老一辈的血性上进,只荫了个不打紧的小官。


    再加上,世子谢常欢又是个一瞧就扶不起来的纨绔样儿,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走马章台,侯府眼看就要败下去。


    谁想谢常欢去岁进宫,年初宫宴上,竟然在御花园救起了意外落水的六公主。众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衣衫湿透、搂搂抱抱,皇帝脸色都黑成了锅底。


    谢正平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还是谢常欢反应快,顺势当场跪下求皇帝赐婚。如此一番跌宕起伏,居然还真让永安侯府尚公主了!


    谢正平喜气洋洋,看见新来的几架马车都是驷马高车,连忙再上前两步迎。


    礼制有规,唯有皇子亲王可用此等规格出行。


    但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有区别。谢正平对着沈祁与沈元喆时,那叫一个态度热切;等对上沈临桉,笑意就淡了两分,总归还是恭敬的。


    但最后轮到神情怯弱的沈言澈,那是笑也没了、恭敬也没了,只剩下块一扯就掉的遮羞布,名叫“体面”。


    顾从酌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就将不通公务、却天生使得好变脸本领的永安侯从头看到尾,心下感慨京城官员,不论大小品阶,看人下菜碟和唱念作打的本事,真是已臻化境。


    他懒得与其他人虚与委蛇,自顾自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做出在饮酒、不好叨扰的架势,实际上酒液一口都未入喉。


    皇亲贵胄自然都在前列,顾从酌的位置与几位皇子与亲王离得都不算远,也能将几人做什么看得大致分明。


    沈元喆一落座,周遭几位宗室子弟迫不及待就与他搭茬,而沈元喆神情虽有几分倨傲,但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话头总还是往下走着;沈言澈低着头,谁来与他说话都喏喏地应,引得众人明面上半个字不说,眼神却多出几分轻蔑。


    恭王那儿则向来是“人满为患”,先不提他一身檀色亲王服气度稳重,单看他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哪怕七品小官来寻他说话,面上都不见露出不耐,也已胜过前头两位皇子许多。


    更别说,今日他身边,还坐了位西南来的贵客,虞佳景。


    虞佳景打进门起,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祁,凡有人来总要先仔细打量对方的脸,惹得好几人说完话告退,一转身都摸着下巴以为是出门忘了洗漱。


    他也不掩饰自己对沈祁的“特别”,虽不打搅沈祁与来人交际,但时不时总要替他美言两句。或是倾身在沈祁耳边说话,或是替他斟酒,总归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怎样看他对沈祁的倾慕。


    相比这四人,沈临桉就要安静得多了。


    他不主动攀谈,但有人试探着递来话头,也会颔首回应。坐姿赏心悦目,像株临水而生的青竹,指尖搭在膝头,脊背挺直,偶尔垂首抿一口茶,垂下的长睫就如蝶翼般覆下,在眼下投出小片浅淡的影。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寒暄声……这一切浮华仿佛都自行褪远。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沈临桉拈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眼一看。


    掠过喧闹人群和交错酒杯,见是顾从酌,沈临桉先一怔,接着勾唇轻轻地笑了一下。


    “哐当——”酒壶翻了。


    顾从酌循声望去,是他身后某个小官两眼发愣,失手打翻了酒壶,被瓷片碎裂的声儿一吓,这才勉强回神,满面通红,手忙脚乱。


    京城的官员,连个酒壶也拿不稳吗?怕还是心思飘忽。


    而顾从酌不疾不徐,收回视线将酒杯原样放回桌上。酒液一滴未洒,只有轻微摇晃,漾开几圈细小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


    “吉时到——新人归府!”


    鼓乐齐鸣,礼官声音洪亮,随即转向宾客,又扬声道:“圣驾赐婚,公主驾临,侯府上下,恭迎金舆——”


    谢正平忙领着夫人,带头躬身行礼。


    喜舆停稳,礼官再唱:“愿公主殿下与新郎天作之合,永结良缘!”


    舆帘掀开,先有两名宫女疾步上前,将一身大红织金凤纹嫁衣的沈玉芙搀扶着,缓缓步下喜舆。


    她头戴赤金点翠珠冠,流苏垂落遮住眉眼,加之手持缠枝牡丹团扇,便连丝毫面容也瞧不见。唯有身上的嫁衣层叠繁复,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顾从酌象征性地瞥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为大公主送嫁时的情形。


    然而,侯府众人以及其他宾客已经齐齐祝贺出声:“恭贺殿下,恭贺世子!”


    接下来的拜堂更为繁琐,顾从酌听礼官念了大长串,好容易捱到三拜之礼行完,礼官高呼“礼成”,沈玉芙才被簇拥着送往新房。


    顾从酌重新落座,在一片更为热烈的恭贺与喧闹声中,倏地觉得此宴无聊透顶。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沈临桉,却发现沈临桉的目光似乎还在沈玉芙离去的方向。侧边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那双眼睛仍旧像是蓄了琥珀色的蜜糖,边缘染着轻晃的金光。


    “看来,他与六公主的感情极好。”顾从酌暗忖。


    前院的宴席终于开了。


    丝竹管弦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不多时,谢常欢换下一身沉重礼服,穿着更为便捷的红色锦袍,面带红晕地重新出现在宾客眼前。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祝世子与殿下举案齐眉……”


    行过礼、饮过酒,他身上那股张扬劲儿又上来了,眉眼之间的骄矜在众星捧月的声声贺喜里越发显眼。


    不知他视线瞟到了哪里,谢常欢突然眼睛一亮,径直走到院中,抬手叫下人运来了一个巨大的、红绸覆盖的笼状物。


    不仅如此,笼旁还立了个同样打扮喜庆的高个男子,油彩擦脸,举止滑稽。


    这并不在婚宴章程里,照惯例,这时上来的应是戏曲班子之类。谢正平一愣,立马想出声叫谢常欢下来,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谢常欢却已经扬声,得意道:“诸位!今日常欢大婚,承蒙各位赏光,特备下了一份别出心裁的节目,以助酒兴,定让诸位大开眼界!”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纷纷看向那被红布遮盖着的物什,隐约可见里头有个半人高的黑影趴伏着,粗粗地吐着气。


    “这是什么东西?”


    “瞧这样子,像是活物。”


    “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珍奇鸟兽,要给公主添趣?”


    “说不准,这么大的笼子,就是大虫也能装得下。”


    “那儿站着的、画脸的是谁?”


    “这你不懂了吧?我听说,塞外有的异族有驯兽的本事,能叫猛虎跳火、狮王舞桩,想来那就是通晓驯兽的奇人吧!”


    谢正平再想拦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常欢一挥手,示意侯在旁边的驯兽师掀开红布。


    那驯兽师高抬着手臂挥了挥,脸上的油彩全挤作一团,接着用力扯下了厚重的红布!


    “吼——!!!”


    一声低沉的兽吼在铁笼里炸响,红布之下,一团奇异兽影卧在笼中。它通身覆着金棕皮毛,却不像寻常猛虎那般纹路分明,反倒在脊背与四肢缠了圈蓬松鬃毛,似狮非狮、似虎非虎。


    谢常欢朗声道:“诸位请看,这是常欢特意寻来的阿丹异兽,力大无穷,威猛无匹,名为‘狮虎兽’!”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面上皆是惊异,纷纷探头往前看。


    就连沈祁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好似被勾起了兴趣。


    只见那狮虎兽被谢常欢叫了一声,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笼外,棕色的兽瞳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随即就又阖上眼皮,趴在笼中打起盹来,俨然没把外头等着瞧的人当回事。


    虞佳景眼珠子时刻都挂在沈祁身上,当然没错过这点。


    他随意往笼子里瞥了一眼,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祁哥哥喜欢这个吗?改日,佳景也叫人去抓几只送来。”


    谢常欢听见,脸上更是得意。驯兽师眼尖,趁热打铁,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根约莫尺长的黄铜杆。


    那铜杆看着极其普通,除却顶端镶着的一小块深色、材质不明的石块外,并无其他特别。


    驯兽师将铜杆伸到笼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怪事发生了——原本在打盹的狮虎兽猛地抽了抽鼻子,立刻睁开了眼,头颅转向铜杆的方向。它站起身,脊背上的肌肉绷起又舒张,将黑鼻凑到铜杆前,来回不停地嗅。


    “呼、哧!”


    距离太近,狮虎兽喷出的鼻息大团大团落在驯兽师的手边,台下的宾客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


    驯兽师适时地做出一个夸张的受惊表情,连连后退几步。宾客们明知他在做戏,见他演得浮夸,又看那猛兽似乎真的被一根小棍子吸引,开始拿头磨蹭铁笼的栏杆,不由得阵阵哄笑。


    气氛逐渐热烈,驯兽师开始引着狮虎兽在笼子里转圈、打滚,只是怎么也不让它真碰到自己的铜杆。


    起初,狮虎兽还兴致盎然地跟着铜杆移动,时间一久,察觉到自己仿佛是被戏弄了,铁鞭似的尾巴就开始一下下重重拍击铁笼,“啪啪”震得铁笼直晃。


    它的喉咙里也溢出不耐烦的呼噜声,双目逐渐赤红。


    顾从酌看着看着,眉头略微蹙了起来。


    他在北境没少与山林野兽打交道,自然知道这状态,是野兽快要被激怒的表现。


    再看,驯兽师明显也觉出了不对劲,好像今日的狮虎兽比以往暴躁许多。他赶紧停下动作,用铜杆做出安抚的手势,嘴里则模仿着发出“呜噜”的短促兽吼,想让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谢常欢却浑然没觉出什么异样,只当新一轮的猛兽表演就要开始了。


    方才他在边上就瞧出来了,拿了根铜杆就能指挥猛兽,这样简单的事儿哪里用得上驯兽师?把铜杆给他,他不也能做成吗?


    谢常欢眼热得很,酒意上头更给他添了几分胆色,直接一把从驯兽师手里抢过那根铜杆:“让开!让本世子来!”


    谢蔚就站在他身边不远,见状皱了皱眉,不赞同地上前拉住了谢常欢的右手臂,拇指扣紧,四指并拢:“常欢……”


    “别碍事!”谢常欢不耐烦地将他甩开。


    没等人应,谢常欢就学着驯兽师的样子将铜杆凑到笼前,毫无章法地挥了起来。


    那只狮虎兽果然跟着棍子向他凑近,边走,边还鼻子耸动。


    待到距离只剩半步,狮虎兽的头跟谢常欢几乎只隔了层铁栏杆,吓得谢正平与夫人大气不敢出。


    谢常欢却还转过头,手不收回,得意道:“各位!这狮虎兽如何……啊!!!”


    第73章 断手


    “吼——!!!”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狮虎兽棕色的……


    “吼——!!!”


    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 狮虎兽棕色的瞳孔即刻爬满了骇人的血丝,变得赤红如血。


    它死死盯着在笼子前面晃悠的谢常欢,积压的暴躁以及野性不知怎的彻底爆开, 让它先是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接着抬起两只前爪人立而起, 狠狠地撞向铁笼。


    “哐当!”


    一声巨响落地,那看似坚固的铁笼居然打正中央裂开个大口,紧接着山崩石碎似的,整座笼门都轰然洞开!


    “啊!狮、狮……”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狮虎兽也愣了一下,驯兽师吓得双脚一软就瘫倒在地。那猛兽却对他毫无兴趣, 瞪着圆眼直直转向谢常欢。


    谢常欢还全然沉浸在得意里,以为台下吓得讷讷不语的宾客是被他的勇武惊着了:“各位!这狮虎兽如何——”


    一转头, 视野里全然就是野兽锋利的利齿, 腥臭味浓重的涎水顺着齿缝滴到他手上,连口腔深处涌动的喉咙肉壁都一清二楚!


    “啊啊啊!!!”他惊叫起来。


    距离实在太近, 谢常欢根本来不及躲, 也怕得根本躲不了, 眼睁睁看着狮虎兽大张着嘴咬向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铮!”


    是顾从酌。他反应极快, 在狮虎兽出笼的霎那就已掷出随身短刀,稳稳绕过混乱不堪的人群, 狠狠扎进了狮虎的脸边!


    狮虎兽头一偏,原本要扯下谢常欢整条手臂的利齿, 只撕下了他大半个手掌。


    鲜血喷溅而出, 狮虎兽咬着他的手掌, 腮肉翻滚, 像是要当场吞咽进肚。


    “啊!!!”这次是宾客大叫, 掀起衣袍就要往外跑,噼里啪啦带翻连串的案几,花瓶、酒盏碎了满地,此刻却无人顾得上这些。


    场面瞬间大乱。


    “快!快保护世子!”谢正平抖着手下令,蒋娴静已经脸色惨白地昏了过去。


    护卫举着木棍上前,却无甚与猛兽搏斗的经验。再加之看着这么个獠牙上挂碎肉的庞然大物在面前呼哧喘气,有多少人能不腿肚发软,还有与之一较高下的勇武?


    能不能派上用场暂且不提,但激怒了狮虎兽却是显而易见。


    “吼!!!”


    狮虎兽腾地跃出铁笼,庞大兽影带着腥风,如同离弦之箭般,直直扑上了快要痛昏过去的谢常欢。


    就在它还要再咬人的刹那,顾从酌已身形如风,三步疾冲到近前。他左手发力一探,将血流如注的谢常欢拽起扔向侯府护卫,厉声道:“去叫大夫!”


    右手行云流水地掣出佩剑,“锃——”剑鸣乍响,一道雪亮寒光如匹练破空现身。


    “吼!呼、哧……”


    一口咬空,还有被伤的旧仇。新仇旧恨算在一块,狮虎兽甩头吐出那半个碍事的人手,兽瞳瞪得浑圆发红,压低身子,肚皮几乎贴地,蓄足劲才再次朝他扑去!


    顾从酌不退反进,蹬地跃起,旋身跳到宽敞的兽背上。衣摆猎猎间,他剑尖朝下对准兽颈,内力灌注于腕,使力一刺!


    长剑“嗤”地穿透狮虎兽厚实的皮肉,直没至柄。


    嘶吼声戛然而止,狮虎兽“噗通”倒地,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淌,很快浸透院中的青石板地面。


    血腥味弥漫令人作呕,喜庆华丽的婚宴狼藉得不成样子。跑到大门边的宾客不知谁先喊了句“畜生死了”,慌不择路的脚步声才堪堪打住。


    许多人惊疑不定地往回望,恰遇顾从酌不太费劲地解决完这只狮虎兽,单足在兽尸上一踏拔出长剑,见剑尖染血,随意振了下手腕将血珠抖落,收剑入鞘。


    “分内之事,侯爷先去瞧世子吧。”


    他没管掐人中醒来抱着谢常欢哭天喊地的蒋娴静,边敷衍着语无伦次道谢的谢正平,边目光不经意地往某处一瞥。


    沈临桉仍旧好端端地坐在原地,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


    锦衣卫来得十分迅速。


    六公主沈玉芙与永安侯府世子是天子赐婚,婚宴之上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猛兽伤人事件,北镇抚司介入名正言顺。


    何况在场这么多朝廷要员,野兽早不狂晚不狂,偏偏在此时发难,若说仅是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若非顾从酌当机立断,斩兽救人,谢常欢恐怕就不止失一手那么简单,甚至可能累及更多人,也难免不让人疑心是有人作祟。


    今日是盖川带队,他本身就雷厉风行,做事当然从不拖泥带水。


    甫一进门,他就片刻不歇地调遣手下查明现场、清点人员。那肃正的做派,幸亏顾从酌还在这儿,地上的血还没干,否则定有宾客抱怨北镇抚司拿他们当犯人审。


    顾从酌看得分明,心想这场面,最好还是有位地位非凡的人出来,稍加安抚更合适。


    不止一人想到了这点。


    沈祁眼神微动,面上摆出微拧着眉的神色,脚步似有若无地向前迈了半步,俨然便要挺身而出。


    “……还有别的人选吗?”顾从酌面无表情地想道。


    转头一看,二皇子沈元喆和四皇子沈言澈,一个两股战战需人搀扶,一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指望他们就是痴人说梦。


    不过顾从酌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


    沈祁走得慢了,另一道清润的嗓音先他一步响起,不疾不徐道:“诸位稍安,锦衣卫职责所在,并非问罪。”


    是沈临桉。


    他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到了廊下的显眼处,神色镇定,言语从容。


    “适才虽有惊扰,所幸顾指挥使谋断,未使狮虎兽酿成更大惨祸……各位若能暂歇慌乱,帮着锦衣卫尽快厘清事由,也能早日安稳归家去。届时,我必定向父皇如实说明各位的配合之劳。”


    有皇子出马,骚动与不满果然平息许多。


    沈祁脚步一顿,见沈临桉三两句话控住了场面,也不好再抢着上前。


    他索性从善如流地转向另一边,对虞佳景温声道:“本王去看看永安侯与谢世子如何了……这儿血味重,佳景去马车上等本王,可好?”


    嗓音温柔低沉。


    虞佳景向来拒绝不了他,尽管心里觉得永安侯没什么值得拉拢的,还是点点头,顺从地说道:“好,佳景去外面等祁哥哥。”


    盖川见状,立即上前先拦住虞佳景问了几句话。碍于沈祁还没走远,虞佳景倒也耐着性子答了。


    地上那截断掌被侯府的下人快步送去内院。拾起来的时候顾从酌看了一眼,经脉损伤过重,血肉模糊,大抵没有接上的希望。


    顾从酌径直走向那头毙命的狮虎兽。


    兽尸伏地,腥气冲天。顾从酌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拿那柄扎透兽脸的短刀,轻巧地翻过狮虎兽查验。


    兽首极大,两眼充血赤红,眼球周围的经络虬结暴起,鼻腔血红。分明是兽类极度亢奋之态,绝非寻常暴走。


    目光再向下移,可看到粗壮的脖颈毛发间,一道微微发白的凹痕卡在皮毛里,痕迹估摸着不算新,像是戴过项圈之类留下的。


    “北镇抚司问话。”顾从酌边看,边挥手叫那吓得面如土色的驯兽师过来。


    驯兽师抖如筛糠,“噗通”跪倒在地,一张口竟然是流利的官话:“大、大人……这狮虎兽是、是在阿丹商人那里买的,驯养许久,先前练习过许多次都未出差错,不知、不知今日为何发狂啊……”


    顾从酌又问:“你是哪里人?如何学的驯兽?”


    驯兽师磕磕巴巴:“祖籍在、在西境一个小镇,大人也许没听过,是叫白石镇。”


    “那儿穷,日子难过,小的又是天生长这样,更难找糊口的活计……后来跟了个商队,队里有个老头看小的还算灵醒,叫小的给他养老送终,就教小的驯兽的本事。”


    后来,便是他跟着商队走南闯北,靠驯兽本事混迹在谢常欢这样贪玩的纨绔堆里。渐渐他有了声名,最终被谢世子叫来驯狮虎兽。


    “嗯,你先下去。”顾从酌示意锦衣卫将他带下去。至于他口中说的是真是假,自然得再去派人核实。


    看过外院,还需去看看苦主。


    顾从酌被侍从领着走到内院,这处应当就是谢常欢的院子。人在刚被顾从酌扔出去的时候就痛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大夫刚到,看了眼谢常欢被匆匆包裹的断腕和那只手就暗暗摇头。


    他施了针止住血,转头叹道:“侯爷、夫人,世子性命无虞,只是这只手……”


    这只手,怕是废了。


    “啊!我、我的欢儿怎能……!”


    蒋娴静身子一晃,又晕了过去。惹得一行人连忙从谢常欢卧房里退出来,大夫施完这个针又给那个施针。


    门外,还站着嫁衣未褪的沈玉芙。她神情惴惴不安,珠钗都乱了,应该是听闻消息匆忙赶来,现下正搀扶着蒋娴静竭力宽慰,可自己同样神色恍惚。


    她身边几步外站着谢正平,脸色铁青,却不知沈祁对他低声说了什么,竟然渐渐转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独自立在门口,周遭空无一人,也无人理会。


    谢蔚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快要发青,嘴唇紧抿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三言两语难以概括。


    顾从酌走上前,对着谢蔚询问:“谢公子,关于这狮虎兽,你可知道些什么?”


    谢蔚闻声,抬起眼,眼底尽是血丝,像是好几个晚上都不曾合过眼。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艰涩:“回指挥使,这狮虎兽……是底下人为了讨世子欢心,特意寻来的。常欢……向来喜爱这些,觉得威风气派。”


    边上或哭着或说话的几人不由停了话头,全将视线转了过来。


    “以往常欢偷偷看过几次,都没出事。”谢蔚深吸口气,指节攥得发白,“说起来,此事还得怪我。”


    “常欢那日来求我,说婚宴上有此新奇异兽,能叫永安侯府大长脸面,更能添些喜气……我一昏头,就答应了他,没想到……”


    没想到竟让他断了只手,还险些让他丧命。


    越说,谢蔚声音越低,满是懊恼与自责。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蒋娴静就猛地冲上来,抬手一巴掌掴在谢蔚脸上。


    “啪!”


    这一下打得极狠,谢蔚的脸登时就偏向一边,脸上慢慢浮出清晰的指痕。他甚至踉跄了一下,好险撞上顾从酌,才勉强重新站稳。


    他靠近那瞬间,顾从酌闻到了股发涩的药味,气息奇特,并不像常见伤药。在谢蔚直起身站好后,那股药气就又淡去了。


    “是你!是你这野种害了我儿!”蒋娴静脸上泪痕未干,两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谢蔚一提,她眼前又遏制不住地跳出刚才惊悸的那一幕,还有大夫拆开布条后露出的森森骨茬。


    蒋娴静犹不解恨,怒斥:“你早存了这份歹毒心肠是不是?!平日里看着与我儿关系亲近,什么都听他的,眼看我儿先是封了世子,又得了尚公主的荣耀,你就嫉妒他,恨不得他变成残废,最好死了是不是?!!”


    谢正平的脸色也极差,耷拉着眼皮盯着谢蔚。但这里还有外人,他就伸手去拦蒋娴静,免得叫人看笑话。


    “娴静,你冷静……”谢正平刚开口。


    “你别管!”蒋娴静一把将他的手挥开,不依不饶,“我的欢儿断了只手,还差点就被、就被活活咬死了啊!你不去管教你上赶着认来的野种,还来管教我了?”


    谢正平一下子没话说了。


    她又转头,对着谢蔚质问:“你扪心自问,侯府是不是待你不薄……你刚来府里那几年,冬日大雪冷得脚上生疮,一声不吭,常欢是不是还去你院里送炭?”


    谢蔚垂着眼睑,双拳紧握,僵硬地点点头:“我记得、记得很牢……从来没忘记过……”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凶手!


    第74章 裹好


    谁都知道,谢常欢成残废了。并且这祸事,似是因为永安侯府自己而起……


    谁都知道, 谢常欢成残废了。并且这祸事,似是因为永安侯府自己而起。


    蒋娴静吵着要押谢蔚进大狱,并且当场就要将送狮虎兽的下人乱棍打死。


    顾从酌以锦衣卫尚未查明事实为由, 将她拦了下来,只说下人需要先带回北镇抚司审讯。至于谢蔚, 近日则必须留在永安侯府中,以备北镇抚司问询。


    蒋娴静脱口而出就道:“还有什么好查的?他就跟他那黑心的娘一样,惯会倒打一耙!养不熟的东西,当初就该将他赶出门去,冻死了喂狗……”


    后头的话, 不管是顾从酌与沈祁都不好再听。


    他们二人不动声色地告辞,临走到长廊拐角时还听见蒋娴静掺着哭音的怒骂, 零星听见“白眼狼”“狼心狗肺”之类的骂词。


    顾从酌与沈祁并肩从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血腥味的院子里走出来。


    准确来说, 顾从酌原本落后他一截,是沈祁走着走着, 越走越慢。到了最后, 沈祁几乎是在原地徘徊磨蹭, 傻子都能看出他在等人。


    顾从酌难得当一回“傻子”,于是往日几步能走完的路, 俩人硬生生磨了半炷香。


    到头来还是沈祁先耐不住。


    他转过身,主动搭话:“顾指挥使真是好身手。”


    沈祁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 又隐有后怕:“若非指挥使反应迅捷,只怕那孽畜造成的后果, 更加不堪设想。”


    大婚当日, 新郎要真命丧当场, 喜事变丧事, 不仅永安侯府难以承受龙颜大怒, 公主沈玉芙连带着皇室,兴许都会传出不好的名头。


    顾从酌敷衍:“分内之事,恭王过誉了。”


    沈祁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话头一转,开玩笑地说道:“自打顾指挥使从江南查案回来,本王一直想找个机会与你好好叙谈……奈何顾指挥使是大忙人,总让本王缘悭一面,难以如愿。”


    谈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顾从酌依旧言简意赅:“北镇抚司公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恭王见谅。”


    就这么行至廊桥转角,再往外两步便是前院,隐约已有散去的宾客低语与车马轱辘声传来,人声喧闹,与此处无端分属两片天地。


    沈祁忽然站住了脚。


    廊角光线晦暗,将他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他侧过身,竟然伸手轻轻地搭在顾从酌的左手臂上。


    顾从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右手下意识地动了动,意识到什么,才将将把探向剑柄的手指收回去。


    “顾从酌。”沈祁全然不知,低声唤道。


    光线昏暗,衬得沈祁抬起的眼格外真诚,甚至有几分失魂落魄。


    他嗓音极低,仿佛真心诚意地说道:“温庭玉私运盐铁一事,另有隐情,本王确实……毫不知情。”


    “温家罪有应得,本王并不惋惜。只是如今,只怕本王说什么,在他人眼里看来都成了惺惺作态的狡辩之词。”


    沈祁言辞恳切地说道:“本王知你能耐,也想助你查明真相,廓清朝野……只希望有个合适的时机,能将诸事与你细细分说。”


    镇国公府门庭若市,收到的邀帖从来不少,不止恭王,其余各色诗会酒宴也都来递帖子。顾从酌一律视而不见,倒也不是独不赴恭王一人的约。


    或许这就是沈祁觉得,他们二人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的原因。


    沈靖川登基时,沈祁刚过十五。如今他已三十有三,仍未娶妻生子。这其中有沈靖川的缘故,有虞佳景的缘故,也有沈祁自己的缘故。


    顾从酌很清楚,沈祁是一个极其善于忍耐还有权衡的人。


    倘若将顾从酌回京所遇之人都比作山林野兽,那么有人是隐匿的、老谋深算的灰熊,有人是拾起羽毛装点尾巴、顾影自怜的鸟雀,有人是不惜一切向上攀登、抢夺果子的黑猴。


    沈祁,则是伏在暗处的狈。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黑眸沉沉,情绪不辨:“眼下,永安侯府世子受伤,狮虎兽伤人一事有待查清。北镇抚司职责所在,需全力侦查。”


    “待到此事了结,若恭王仍有闲暇,顾某可与恭王长谈。”


    沈祁顿了顿,收回手,笑容温和:“也好,那便依顾指挥使所言。”


    *


    前院,锦衣卫已经将人都问过一遍,宾客尽散,徒留满地狼藉。


    顾从酌目光扫了一圈,出了侯府。


    夜风一吹,刚才被沈祁的矫揉造作念出来的满身鸡皮疙瘩总算压了下去。


    他边步下石阶,边在心里回想着狮虎首伤人的每处细节。绕了一圈,最终,怀疑的对象还是锁在那人身上。


    只是,光有怀疑不够,顾从酌还需要能说服人的铁证。他忖道:“这个证据兴许不在侯府里,或许还需要再去趟……”


    顾从酌倏地顿住脚步。


    驷马高车,皇子规制。沈临桉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停在马车边不远处。


    夜色渐染,天际最后一线暗红的霞光挣扎着铺洒下来,恰好落在他周身。沈临桉微微侧着头,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肤色仍是久病初愈后的冷白,晚风拂动衣摆如飞,更显风催欲折。


    此时不知身旁的望舟与他说了什么,沈临桉眉头轻蹙。


    “怎么了?”顾从酌不由心想。


    望舟脸上的愁比沈临桉明显得多。顾从酌目光下移,看清望舟手里拿着的是根木手杖,只是手杖不知怎地,下端开裂损坏得厉害,应是不能用了。


    原来沈临桉先前是这样上车的吗?


    顾从酌没多想,干脆利落地几步上前,先问:“殿下要回府吗?”


    “是顾指挥使啊。”


    沈临桉似是这时才察觉到他走过来,转过头,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答:“是,我……正要回府。”


    但是手杖断了,不好上马车。


    顾从酌略一颔首,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紧接着就道:“殿下,冒犯了。”


    然而下一瞬,沈临桉便无暇去细究这丝熟悉感来自何处了。却见顾从酌俯身,手臂穿过沈临桉的膝弯与后背,微一使力,就将人轻轻松松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并且和上回相比,这次顾从酌更加熟稔了。


    除此之外,与上次相比……


    “轻了。”顾从酌下意识地估了一下臂弯中的重量,心道。


    他垂下眸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睫轻轻地垂着,迈步上马车时会蝶翼似的颤,墨色的发丝散落几缕,在动作间扫过顾从酌的颈侧,点起细微的痒。


    沈临桉好像也熟悉了他的作风,被这么突然腾空抱起来也不挣扎乱动,只是略显仓促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侧,揪住了一点衣料,大概是怕自己掉下来。


    不过将军的手臂能使长剑,能拉动重弓,他当然不可能掉下去。


    顾从酌抱着他,稳当地登上马车,将人妥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马车坐榻上,正要抽回手。


    凑巧,沈临桉也在此时微微仰起头,看着半俯在自己身上的顾从酌。


    马车内空间不算宽敞,烛火摇曳、从上至下,平日难以看清的细处,都能一清二楚。


    例如,此刻猝然闯入顾从酌视线里的,便是一抹意想不到的、浅淡却夺目的艳色。


    沈临桉的领口不知何时乱了,应该是在刚刚倏然被他打横抱起来的时候。


    衣料散开,那截藏在内里的颈、连带着锁骨都露出几分。肤白胜雪,顾从酌目光寻到那抹艳色,才发现那是颗极小的、寻常极难觅见踪迹的红痣,此时却像拂去浮雪后裸露的一点梅瓣,平添柔媚。


    顾从酌听到他说:“多谢指挥使。”


    隔着衣料,传来另一人的体温。


    “嗯。”顾从酌低低地应了一声,出乎沈临桉意料地抬起手。


    “顾……”沈临桉原本嘴唇微动,刚要说什么,见他手指探向自己的颈侧,立即收住话音,似是怕将他惊走了。


    带着薄茧的指节从沈临桉的脸边擦过,随即顺着颈线下落。


    “他……想做什么?”沈临桉想。


    顾从酌注意到沈临桉的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索性加快动作,直接伸指捻住了沈临桉散乱的衣领,然后——


    将它仔细整理回了原位。


    胭脂似的小痣消失不见,不仅如此,顾从酌还拎起坐榻旁备着的薄毯,将沈临桉严严实实从肩膀盖到脚踝。边角掖得仔细,没留下一点缝隙。


    “夜露重,”顾从酌正色道,“殿下当心再感风寒。”


    *


    “啊,果然如此。”沈临桉不知抱着何种心态想道。


    他忽然怀疑起,是否全天下的人在面对心上人的时候都如他这般无从下手。而顾从酌大抵是木头中的木头,何止是刀枪不入,怕是水火乃至百毒都难侵入半分。


    但绒毯的确很暖,密密实实地将他裹住,寒气驱散,激得他心底先是一阵受挫的无奈,接着很快就被更加滚烫的热流填满。


    许是见他神情顿住,顾从酌又问:“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沈临桉于是转开话头,温声问,“我见指挥使神色有异,是否是在侯府里发觉了什么不妥?”


    顾从酌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隐瞒,直截了当道:“不瞒殿下,谢蔚与谢常欢之间,有些奇怪。”


    他在谢常欢房外看见谢蔚时,一眼就察觉到了。上次见谢蔚,这位谢常欢的兄长虽然气质阴郁,但行事沉稳有度,还主动为谢常欢善后,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纵容乃至同意谢常欢在如此重要的婚宴上,弄来一头凶性难测的狮虎兽胡闹的性子。


    可他偏偏同意了,蒋娴静怒骂他时,谢蔚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大部分的时候他神色都十分木然,只在蒋娴静提起谢常欢为他雪天送炭时发生了变化。


    懊恼、惋惜、痛苦以及悲伤种种复杂的情绪,都在他那儿一掠而过。最终停留下来的、让顾从酌印象深刻的,却是他脸上的恨。


    沈临桉沉吟片刻,答道:“谢蔚的身世……说来有些曲折。听闻他母亲当年是位色艺双绝的花魁,与侯爷有过一段情缘,偷偷生下谢蔚后,她便找来了永安侯府。但因为侯夫人闹得厉害,说这孩子未必是永安侯的,咬死不肯让她进门。”


    “两边僵持许久,谢蔚在府外渐渐长大,那名花魁却突然香消玉殒。永安侯大发雷霆,硬是将谢蔚认了回去,对外则称作是远房过继来的儿子,其实京城消息稍灵通些的无人不晓。”


    生母亡故,生父却对主母发怒,这大概与花魁的死因脱不了干系。


    那么照常理来说,谢蔚与谢常欢的关系应当非常疏远,甚至敌对才是。


    “谢蔚初入府那几年,十分受冷待,后来似乎与谢常欢处得融洽,日子才逐渐好过。永安侯夫人原本因他聪慧,想送他去西边做个小官,后来见他对谢常欢言听计从,谢常欢又哭求不止,就成了如今这样。”


    顾从酌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灯火映照下沈临桉缀着细碎烛光的侧脸。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最怀疑的是谁。


    “血脉相连与否,暂且未知,又被重重利益纠葛缠绕,加之……加之感情无法割舍。”


    沈临桉顿了顿,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般的焦褐瞳孔注视着顾从酌,继续道:“表面上维持着亲密无间,甚至他自己也深信不疑。但真正所想的某些隐秘念头,兴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然掌控。”


    第75章 狸奴


    顾从酌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掠……


    顾从酌撩开车帘, 下了马车。


    夜风带着寒意拂面而来,掠过街巷檐角。常宁牵着两匹马在不远处等他,见顾从酌走近, 便将缰绳递了过来。


    “回府?”他习惯性问。


    “嗯。”


    两人翻身上马,常宁依旧跟在顾从酌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 看着十分“正常”。


    但顾从酌又一次——不知道第多少次——感觉到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自己。那眼神极其微妙,非要说的话,有疑惑、震惊,隐隐还有谴责的意味。


    这人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从酌懒得想,直接开口问:“说。”


    常宁欲言又止, 拿眼角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接着又欲盖弥彰地瞟了一眼顾从酌的剑。


    顾从酌眉头突跳:“……没空和你比武。”


    要的就是他没空。


    常宁明目张胆地松了口气。他脑子里还惦记着刚才顾从酌打他边上走过, 看也不看就径直去了三皇子马车前的情形。


    哦, 后边“没说两句,居然还将人抱起来送进了马车, 这么久才下来”的部分, 他也没忘, 反复想着呢。


    “不对劲。”这是常宁第一个念头。


    “不负责。”这是常宁第二个念头。


    其实换成以前,常宁都不会多想, 怪就怪在常州府那回开门得“不合时宜”。自从他看见过两男人亲密,现在只要看见两男人, 就总想他们是不是在亲密。


    谨慎为上,常宁试探着问:“少帅, 你刚和三皇子说了些什么?”


    顾从酌目视前方, 随口答道:“聊了几句谢蔚的事, 怎么?”


    原来是公事, 嗐。


    常宁边暗骂自己真是看谁都有鬼, 边问:“少帅,既然谢蔚可疑,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北镇抚司问讯?”


    于理,狮虎兽在婚宴上表演,谢蔚知情却不告知永安侯与永安侯夫人;于情,谢常欢若是因此殒命,谢蔚作为侯府这代仅剩的血脉,只要谢正平不想爵位旁落,便可继承世子之位。


    “常宁,”顾从酌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狮虎兽与驯兽师是哪来的?”


    常宁一愣,答:“不是侯府下人为了讨好世子……”


    说着,他自己也觉出了蹊跷。


    “你说得对,”常宁皱着眉,说,“这等异兽,连久在京城的各部官员都从未见过,哪里是寻常下人就能轻易寻来的?”


    不是下人,就是主子。


    谢蔚就在府中,如果真是他想法子弄来的狮虎兽、谋划杀人,现在锦衣卫开始查案,为免暴露,他必定急于去扫清痕迹。


    顾从酌道:“你这几日,派人去查查驯兽师的底细。再叫两个弟兄盯紧谢蔚,一旦他出府,立刻上报给我。”


    “是,”常宁应下,“少帅,那你呢?”


    顾从酌:“我再去趟鬼市。”


    常宁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奇怪:“去找乌舫主?”


    顾从酌觉得自己这发小自大从江南回来,就神戳戳的。


    “去看看狮虎兽买卖,是不是走了鬼市的门路。”顾从酌停顿片刻,忽而恍然,侧目看他,“哦,你想去半月舫?”


    “没有。”常宁猝不及防被反将一军,答得飞快。


    “想去就去,”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看他耳朵一下子通红,好笑道,“你是从军,又不是卖身。”


    “都说了没有!”常宁咬牙,整张脸涨得更红。


    他早该知道被顾从酌发现就没好事!


    眼看着前面就到镇国公府了,常宁索性一把勒住马,闭着眼狠心道:“来!比武!”


    *


    “干爹,谢蔚出府了。”


    顾从酌坐在一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连招牌都模糊不清的茶铺里,指间捏着常宁使人送来的纸条,扫了一眼,就将其原封不动装回信筒,收入袖中。


    他没穿官服,披了身不起眼的灰褐色麻布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边上的“黑无常”隐隐觉得这人看着眼熟,到底没练出靠下巴就能认人的绝技。


    看顾从酌忙完,他赶紧凑上去,表情猥琐地搓了搓手:“尊客,地儿我给您找着了,您看……?”


    顾从酌抬眼朝斜对角看了一眼。


    崖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点着烛火的洞口,光晕诡谲难辨,将暗色里的来往人影拉得细长,其中大多都裹着斗篷带着面具。摊贩数不胜数,草药、兵器、古玩字画样样都有人卖,衬得斜对角那家挂满了画卷、上头形形色色是各种珍奇异兽的摊子更不打眼。


    这“黑无常”的确如他所说,擅长“找人”。要是没他带路,顾从酌要找到这儿,还得多费不少功夫。


    顾从酌从袖中取出一个装满了银两的布袋,随手扔给他。


    “黑无常”也不用打开,隔着粗布掂了掂,脸上就露出个谄媚的笑:“好嘞尊客,不打搅您办事……下回有这生意,您再吩咐!”


    一溜烟儿就消失了个没影。


    生意归生意,麻烦还是不能惹上身的。


    顾从酌也不管他,不动声色打量着那个“书画摊子”前的摊主。


    男人身材矮小、穿着臃肿,正靠在一张木躺椅上,头顶盖了张半开的空画卷,脑袋一晃一晃地往下掉。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露在画卷外的那只耳朵却竖着。


    顾从酌微眯起眼,正欲起身走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半哑的嗓音,含着笑道:“郎君,都到鬼市了,也不来寻在下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乌沧不知何时坐在了顾从酌身后的位置,拈一杯茶,未饮,姿态悠然闲适。他今日没戴幕篱,那张平淡无奇、放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在笑眼的衬托下也显出几分别样的生动与柔和。


    他背后,则还是光怪陆离的鬼市。


    顾从酌面上不显意外,只说:“你的伤养好了?”


    乌沧转了个身,从他身后换到他手边,笑眯眯地反问:“郎君是关心在下,还是嫌在下来得突然,碍郎君的事了?”


    “没有,”顾从酌语气平直,“只是觉得,乌舫主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十分恰好。”


    乌沧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顾从酌的言外之意。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开玩笑似的:“就不能是你我二人命里缘分匪浅,才叫在下总遇见郎君吗?”


    顾从酌不置可否,回视着乌沧笑意愈浓的眼睛。


    乌沧忽然道:“郎君等的人来了。”


    顾从酌偏过头,那售卖异兽画卷的小摊前,多出了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刻意佝偻着背,行迹小心鬼祟。


    尽管帽檐拉得很低,还蒙了面巾,但顾从酌仍旧从步履还有举止姿态里,认出那就是谢蔚。


    “果然,他就是来找我的。”顾从酌心下冒出个念头。


    不愧是鬼市半月舫之主,消息真是灵通。


    前头,谢蔚没看那些摆出来的画卷,而是凑近那矮个子摊主,压着嗓子迅速说了几句话。


    “若有……来问……”


    摊主边听,边抽出手指冲他比了个数。谢蔚就从斗篷里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沉重的包袱,爽快地塞到了摊主手中。


    那摊主一掂,心下就有了数,隔着空白画卷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封口的动作。


    从头至尾,他都没把脸上盖住的空白画卷拿下来。


    谢蔚放下心,也不多留,转身就闪进了鬼市扭曲狭窄的洞道,七弯八拐,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行走。


    *


    先向下行,再上坡。


    走着走着,前头豁然开朗,已然出了鬼市。


    谢蔚三两下摘了斗篷面巾,施施然现出身,而这条鬼市的山道尽头,竟然背靠着一家酒楼的后院。


    这家酒楼应当是他私下经营的产业,后院来去的帮工都对他视若无睹。谢蔚压着脚步上了二楼,不往外走,只在阴影里往楼下的大厅看。


    两名身着便服,依旧盖不住浑身行伍之气的男子就坐在一楼某桌,看似提筷吃肉,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二楼的雅间。


    雅间厢房的窗纸上,隐约映出个与他身形相仿的人影,正举杯独饮,不时发出清脆的摔盏声。


    “嗤。”


    谢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道自己的金蝉脱壳使得没错,北镇抚司还真派人跟在了他身后。可惜棋差一着,没抓住他的现行。


    他确认完,转身回了后院,从后门溜进了昏暗街巷。


    全然不知,等他身影全然消失后,大厅的两名黑甲卫同时抬眼,对着方才谢蔚站着的位置略一颔首,动作隐蔽,不减恭敬。


    *


    夜色浓重。


    许是料定了无人追踪,之后的一路上,谢蔚虽还在隐匿行踪,到底不如进鬼市时那般谨慎。他穿过京城几条街巷,最终来到了一处京郊最边沿、破落巷弄深处的小院。


    谢蔚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好像风一吹就要掉下来的木门,闪身而入。


    顾从酌与乌沧隐在墙角的阴影里,不好跟进院,干脆趁着谢蔚抬脚进门,踏瓦跃上屋檐。


    落脚轻巧,全程没弄出半点动静。


    从里看,院子就没那么破了,或者说它还被人仔细捯饬过。虽是泥地,但用青石板铺了条弯曲小径,沿路两边错落着种了些花草,与院中最大的那棵梨树相映,倘若此时不是冬末,必定花开叶绿,鸟鸣声声。


    树下,还用麻绳和木板搭了个秋千。看着不算新,已有些时日。


    谢蔚并未入屋,就坐在那架秋千上,轻轻地晃,有些出神。


    他没将院门关死,还留了道半掌宽的缝隙,人进不来,但别的可以。


    “吱呀。”木门极轻地响了一声。


    先是一只三花小狸奴探进尖耳朵,看清院子里的人果然是他,立刻熟门熟路地跳过门槛进来,凑到他脚边。


    “喵。”


    又有两只、三只……毛茸茸的狸奴挤挤挨挨地钻进来,围着秋千,来回踱步转圈,叫声细弱。


    这些大抵都是没有主人家的狸奴,却都很精神,皮毛油光水亮,没有病态也不见瘦弱。


    谢蔚被它们撒娇一样的叫声喊回神,无奈地应道:“好好好,知道了。”


    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从里面抱出来一罐拆开油封的小鱼干,狸奴们熟练地围到台阶下,但没有抢着往前挤。


    谢蔚蹲下身,很耐心地把鱼干一条一条放在石阶上,最后看着小狸奴们低头大快朵颐。


    一罐鱼干很快就见了底。


    谢蔚沉默着从头看到尾,忽然用很轻的声量说:“常欢,你看,它们又来要吃的了。”


    无人应答。


    吃完鱼干,许多小狸奴又没心没肺地溜走了,只有最开始打头的那只小三花,主动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蔚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常欢,你以后……”


    以后什么?


    谢蔚顿了顿,眼神罕见地茫然。


    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76章 画像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谢蔚大概待了两炷香, 就沿着原路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将院门重新上锁。


    奈何还有人用不着走门。


    顾从酌与乌沧从屋顶一跃而下,因已经将院子看得十分清楚, 没多停留就迈步进了正屋。


    推开屋门,先见着的是靠窗摆的一副榆木案几。上头东西各占一边, 左侧整齐地摞着史书典籍,右侧散乱地放了几本摊开的话本,书页上甚至压了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糖。


    墙角并排放了两张躺椅,椅腿有磨损,应是常常被搬到院子里。除此之外, 正屋里的物件都是两人份,看得出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常住。


    乌沧注意到侧边还有扇小门, 直接就朝它走去, 边往里推,边随口说:“郎君, 这儿还有间……”


    他目光落进去一扫, 接着话音戛然而止, 立即后退半步将门“砰”地合上。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


    刚才匆匆一眼,他就看清了里头都是些什么东西, 挂着的、摆着的,钉在墙上的、悬在梁上的……


    各种各样, 应有尽有。


    当中还有许多,沈临桉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 但略一想, 都能想出是用来做什么的东西。


    沈临桉再好的风度, 也没忍住在心底暗骂:“这两人真是!”


    真是放荡形骸、荒淫无度, 真是……真是看不出来!


    换作平常, 其实他心绪并不会有多少起伏波动。只是现在,顾从酌就在他身后不远,如果被顾从酌看见……


    他会是什么反应?


    沈临桉蹙起眉。


    知道“好男风”与接受“好男风”,完全是两码事。仔细想想,顾从酌其实并没有说过自己有可能喜欢男人。


    甚至沈临桉想,顾从酌久在军中,究竟知不知道两名男子该如何“在一起”,恐怕都是个问题。


    那假如让一个对此全然无知无解的人,一眼就看到这么“看不出来”的场面,会不会对此心生厌恶和排斥?


    他正心乱如麻地想着,耳后却突然响起道冷淡声线,带着一丝探究:“乌舫主,里面是什么?”


    *


    这么大的动静,顾从酌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


    他几步走过来,抬手就打算去推门,手腕却被乌沧一下子握住了。


    乌沧甚至还侧过身,用半边肩膀将门挡在身后,语气轻松:“没什么,只是些寻常、寻常摆件而已,郎君不看也罢。”


    欲盖弥彰。


    顾从酌没动,垂眸看着他:“既然只是寻常摆件,乌舫主为何遮掩?”


    乌沧语塞。


    顾从酌自然不可能就此罢休。他手腕稍收,用了股巧劲将乌沧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接着掌心扣住乌沧的腰侧,将他掉了个个儿。


    没等乌沧反应过来,他就从面对着顾从酌,成了并肩立在顾从酌身边。


    许是为了防止乌沧继续拦路,顾从酌握着他腰的手不仅没收回来,还更紧了两分。乌沧半个人几乎都进了他怀里。


    乌沧愕然:“你……”


    没人阻拦,顾从酌再要开门就不难了。


    他边抬起另一只手推门,边将话音落在乌沧耳边:“乌舫主,勿要做贼心虚。”


    *


    门开了。


    内里的景象再无遮挡,一览无余。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赫然挂了幅巨大的画卷。画卷里一名少年不着寸缕,姿态露骨近乎放浪,神情迷离醉人,与另一道模糊身影紧紧纠缠,笔触大胆奔放。


    画下就是张足有丈宽的床榻,床栏极高形似牢笼,床柱上还明目张胆地缠绕着几根鲜艳刺目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金色的铃铛。


    更多的,诸如各色摆件,东一个西一个撒在房间里,形状暧昧。


    顾从酌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神情未有些许波动。他余光瞥见,右臂扣住的乌沧正侧过头来打量自己,遂问:“你在看什么?”


    乌沧盯着他,说:“看……看郎君似乎,并不惊讶?”


    房间也不大,顾从酌确认只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将按在乌沧腰上的手收了回来,抬脚进了房间。


    “情爱之事,世间常有,”顾从酌语气自然,“有何惊讶?”


    乌沧眼睁睁看着他从一地“摆件”中走过,面不改色停在床柱系着的、垂下来的红绳边,拉开了床边的矮柜。


    柜子里也都是些玩乐的“摆件”。顾从酌扫了一眼,关上柜门欲站起身。


    却听原本立在门边的人影,倏地往屋内走了两三步,语气轻飘飘的,似是随口好奇:“郎君真是坦荡。”


    “在下一时不知郎君是司空见惯,还是……”


    院外突然响起了几声狸奴用爪子拍门的杂音,紧接着就是串急促的脚步声。


    谢蔚竟然折了回来!


    顾从酌眸色一凝,没等乌沧将话说完,一手迅速捂住乌沧的嘴唇,一手轻车熟路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藏进了离得最近的那张床榻底下。


    房门还开着,顾从酌伸手一摸,从不知哪个摆件上面拆下来枚浑圆的珠子,指尖使力将它掷了出去,恰恰好将门关紧。


    就在此时,谢蔚进了院子。


    隔着两道墙,他的话音听得不太明晰,但还能零星捕捉到几个字眼:“……险些忘了。”


    脚步声渐进,行至外屋,停在大概是书案的位置。


    这次的说话声听得更清楚些:“你喜欢的桂花糖还没吃完,不收进橱柜,怕是要招蝇虫了。”


    瓷罐叮当作响,橱柜门轴转动。


    许是谢蔚怕酒楼里盯梢的人发觉异样,他这连串动作相当紧凑,不过停留片刻就要往外走了。


    倒比蜷身床底的两人来去自如。


    床底的空间异常狭小逼仄,好在主人洒扫得勤快,底下并无多少积灰。


    顾从酌专注着谢蔚的动静,确认人只是纯粹回来收拾书案上那半包桂花糖,才略微放松下来,看向被他仓促塞进来的乌沧。


    乌沧靠得离他极近,各种意义上的极近。


    例如腰身,乌沧的腰当然在顾从酌的掌心,触感柔韧;例如手腕,乌沧的手腕很细,搭在顾从酌的肩旁,但不怎么用力;例如鼻尖,乌沧微仰着脸,鼻尖离顾从酌的下颌约莫只有半寸。


    最后是乌沧那双在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熠熠的黑瞳。他浓密的眼睫轻轻地颤,眸光却很软,连呼吸都压得弱。像是由于顾从酌的掌控,他彻底地无法反抗。


    有一瞬间,顾从酌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把人这样完全地、紧密地按进怀里。


    而乌沧,与上次在乐船里时一样,对他的所作所为,简直百依百顺。


    “我不动。”他用唇语说。


    这种堪称“放纵”的乖巧与顺从,以及在任何时刻都无条件信任、依赖他的姿态,让顾从酌想起了很多个类似的瞬间。他在这些瞬间里疑惑、不解,甚至怀疑,但最终各式各样的思绪都淹没在怀中人的插科打诨里。


    顾从酌听见谢蔚的脚步声在外屋转了两圈,很快就匆匆离去。就像乐船里那个粗心的下人,没发现他们的藏身。


    “人走了。”


    顾从酌听见熟悉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他的胸口,急促、慌乱。就像乐船里那个紧闭的木箱,乌沧现在的耳尖似乎也在发烫。


    “但他很紧张,”顾从酌心底冒出个念头,“他在害怕什么?”


    脚步声彻底消失。


    床底的两人都没有要立刻出去的意思,依旧默契地待在原地。


    “乌舫主指什么?”顾从酌忽然开口问道。


    乌沧一怔。


    “司空见惯。”看他好似没反应过来,顾从酌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乌舫主指什么?”


    怀里的人喉结滚了滚,说:“指……郎君知道,谢蔚与谢常欢是怎样相处的吗?”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原先只是猜测,看了这间卧房,也该什么都知道了。


    顾从酌直言:“知道,你想说什么?”


    乌沧沉默片刻,追问:“……是因为郎君以前,见过许多次?”


    没来由的,顾从酌听见他的脉搏比方才更乱,呼吸也更快两分,好像在急切地等一个答案。


    “男子相爱并不稀奇,”顾从酌于是回道,“军中素来都有。”


    边军打仗苦寒,闲暇之余,说的话通常要比京城人士大胆开放得多。顾从酌遣词造句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他即使没见过,也听过。


    脉搏的乱象平静下去,顾从酌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乌沧幅度极小地松了口气,重新变成他见惯了的、不太端方的样子。


    “是吗?”乌沧搭在他肩头的手动了动,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地,“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顾从酌垂眼看着他。


    乌沧眼神不闪不避地回视,语气拿捏得十分轻松:“随口一问而已,毕竟像郎君这样的美人,不论是喜欢女子还是男子,恐怕都有许多人要黯然神伤。”


    顾从酌仍旧看着他,闻言,眸中意味不明:“乌舫主也是其中之一?”


    乌沧呼吸一滞,接着慢慢说道:“自然……是,郎君不是早就知道吗?”


    *


    沈临桉说的是先前在江南查案,说过多次的、被顾从酌定为“胡言乱语”的话。


    他不稍想,都知道顾从酌并未将他说过的话当真,大抵也从未放在心上。


    这次,顾从酌却道:“口说无凭。”


    沈临桉一愣,几乎追着他的话音问出口:“郎君要怎样才肯……”


    可是他的话被打断了。


    一抹墨色从他眼前明晃晃掠过,沈临桉再回神,只觉两只手腕都被不容抗拒的力道拢住,举过他的头顶按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他从半靠在顾从酌怀里的姿势,落入了从下往上、只能看见顾从酌俯身欺近,将他牢牢禁锢在下的境地。


    沈临桉本能地挣动了一下,其实挣扎得并不十分坚决,理所当然就被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去。


    顾从酌垂下眼皮看他:“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什么?


    沈临桉被那双沉沉的黑眸注视着,倏地心领神会——


    顾从酌是想让他从头开始,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鼻息相近,呼吸交织。清冽的皂角气息先一步将他拥抱,缠绕。


    沈临桉感受到腕上的力度渐渐减轻,变成了一点更加不容抗拒的痒。


    他忍着那点痒,尽量嗓音平稳:“初见时,郎君风姿过人,令……”


    痒意开始扩散。


    顾从酌的手从他的手腕开始下移,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小臂,引得他话音倏然顿住,腰肢隐隐战栗。


    察觉到他的停顿,顾从酌喉间溢出一声询问:“嗯?”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是在催他说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令我、令在下,心折神摇,再难忘却。”


    这番话,不论在京城还是北境,都已是剖白心意了。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手指继续下移,掠过沈临桉发颤的眼睫与唇,最终停在颈前,将指尖搭在沈临桉的衣领。


    他问:“还有?”


    皮质的半指手套微凉,探出的指节覆有薄茧,落在皮肉上触感分明。


    沈临桉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低声答:“……心甘情愿,是其中之一。”


    领口散开几分。


    顾从酌的指腹蹭过他的锁骨,确认似的:“其中之一?”


    从来、从来没人这样碰过他,尤其这个人还是顾从酌。


    沈临桉快要恍惚了,但他还是拉着思绪,勉强让自己听清顾从酌的话。


    他艰难地点点头,应:“对。”


    顾从酌的指尖按在他颈侧,底下的脉搏跳得疯了似的,快得不像话:“黯然神伤?”


    又是一声应答:“……对。”


    沈临桉心跳失速,目光却不肯挪开半分,近乎专注地看着身上的人。


    然后,他感觉到那点让他快要神志不清的痒意,最终停在他颈侧的某处,添得更重。


    【作者有话说】


    小沈:疯狂心动ing


    第77章 入室


    顾从酌的手指略微使力,用指腹在那个记忆中的位置来回揉按。但除了……


    顾从酌的手指略微使力, 用指腹在那个记忆中的位置来回揉按。但除了温热的皮肤,以及乌沧紊乱的脉搏,那里什么都没有。


    白皙、平滑, 干干净净。


    “谢蔚走了。”顾从酌确认完,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从床底退了出去。


    他屈膝半跪在床榻边,见乌沧还在里面愣神,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还颇为贴心地将手伸向乌沧,让人更容易借力出来。


    乌沧没动。


    不仅没动, 他还往里挪了挪,较劲一样。


    顾从酌不明所以, 淡声道:“乌舫主若是喜爱待在床底, 半月舫应该也买得起丈宽的大床。”


    床底下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半月舫买不来郎君骗过人的床榻。”


    他顿了顿,语调更往下落:“倒不知郎君作戏的本事, 如此出神入化。”


    事到如今, 沈临桉怎么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口说无凭”、什么“从头开始”, 那都是顾从酌想要放松他的警惕,好趁机掀开他的衣领, 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三皇子!


    要不是沈临桉行事谨慎,再加上先前在常州府中箭, 那时他就察觉到顾从酌想用他颈侧的红痣确认身份,说不准今日他就要被拆穿了!


    亏他、亏他还以为顾从酌是真心要问!


    沈临桉有点气闷, 这种气闷不是对骗他的顾从酌, 而是对轻易就上当中了美人计的自己——真是太没防备心了!


    顾从酌见床底下的人迟迟不出来, 思忖片刻, 说道:“乌舫主, 我听闻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心律加快,也许有两种原因。”


    乌沧摸着自己的手腕,知道顾从酌话里有话,说的就是他:“……什么原因?”


    “一种,是对眼前之人情难自禁,”顾从酌不疾不徐道,“另一种,则是对眼下之景心中有鬼。”


    乌沧顺着他的话,反问:“郎君觉得,在下是哪种?”


    顾从酌:“乌舫主眼前只有床板,当然是后者。”


    衣料窸窣摩擦,顾从酌手肘搭在膝头,看着床底先是露出片衣角,接着是乌沧探出的半张脸。


    他的发丝和衣领一样,都是乱的,几缕垂落下来,沾在从扯开的领口里露出的小片锁骨上。


    耳尖泛红,一直蔓延到颈侧,眼睛却乌黑。乌沧对上顾从酌的视线,有些执着地问:“现在呢?”


    “现在,”顾从酌垂眼看着他,话头陡然一转,“我们该走了。”


    他倏地伸出手,扣住乌沧离他近的那只手腕,指尖一勾,将人怎么塞进去的、就怎么带了出来。乌沧显然没防住这句也是假话,猝不及防被拉出来,重心不稳,险些半个身子都扑进顾从酌怀里。


    “站稳。”


    顾从酌的掌心顺势在他后腰扶了一把,让人能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在地上,然后才准备收回去。


    但这次,乌沧自己握住了他的手腕,仰起头,紧盯着顾从酌:“是不是不管怎样,郎君都觉得那些是假话?都不愿意相信?”


    他一抬头,那双眼睛就恰好映进了外头的月光,乌漆漆的没半点眸光,乍一看与平时没两样,在顾从酌看来却全然不同。


    不对。


    顾从酌皱起眉,还没应答。乌沧就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是说,其实郎君只是唯独觉得我的话是假话?唯独不愿意信我?郎君……”


    “乌沧!”顾从酌冷喝一声。


    眼前的人猛地收住话头。他似是被顾从酌这声惊着了,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攥着顾从酌的手用力得过分,指节都泛起青白。


    “你的真气乱了。”


    顾从酌没管他那只手,直截了当问:“你来之前,吃了什么野路子的药?”


    乌沧近乎仓皇地抽回手,低着头想站起来:“……没什么。”


    顾从酌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把手给我。”


    面前的人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将手重新搭在了顾从酌的掌心,触手冰凉。


    顾从酌没多说什么,手指按在乌沧腕间。那处脉搏隔着皮肉跳得又急又乱,两军对阵敲的战鼓都要逊色三分,可见他的真气暴乱到了什么程度。


    顾从酌索性摘了手套,运起一点内力送到掌心,等感觉到暖意了,再重新按在乌沧的手腕上。


    放他人的内力入体,其实是件相当危险的事。顾从酌起先还怕乌沧不肯配合,不想他只是真气刚入脉的时候颤了一下,很快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他的头不自觉往顾从酌的肩头靠了靠,散下来的发梢自顾从酌的耳廓擦过去,带着细碎的痒。


    顾从酌一动不动,感觉到掌下的脉搏从急乱恢复平静,预备等差不多了,就将内力收回来。


    乌沧却突然开口,问:“郎君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吗?”


    顾从酌眉头突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世间人要寻死,总有千百条不同的法子可用。不将寻死的念头打消,旁人再怎么拽,都拦不住人硬往死路走。


    果然,他不答,乌沧的真气又隐隐有了发乱的兆头,蠢蠢欲动地要在经络里来回地冲撞。


    这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顾从酌压着眼,说:“是。”


    乌沧追着他的话音,不依不饶:“那怎样……”


    “你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顾从酌打断他,语调无波,却字字清晰地说道,“用不着怎样,我自然就信了。”


    *


    “他就说了这句?”


    莫霏霏难以置信,摸不着头脑:“那顾指挥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殿下心悦他了吗?”


    沈临桉靠在轮椅上,双目阖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伪装都用药水洗去了,露出的唇色极淡,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还有,”莫霏霏不需他搭话,也能径自说下去,“这姓裴的果然不靠谱!给你配的这什么药,差点害得你走火入魔……”


    这回沈临桉开口了:“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


    裴江照的药是靠刺激筋骨、经络起效。虽然听起来似乎就是沈临桉这次真气混乱的罪魁祸首,但沈临桉自己清楚,从前用药,都没出过今天这样的纰漏。


    归根结底,是他心神不定,用药只是其次。


    莫霏霏一听,觉得有理,遂问:“那沈临桉,你今日为何直接说出口了?”


    沈临桉没睁眼,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紧了紧。


    是了,他早就想得很清楚,也曾经对裴江照说过,说顾从酌眼下无心情爱,大不了他等上一等,总有等来结果的那天。


    但是今天在谢蔚的院子里,先是被卧房里的奇淫摆件一刺,又是被顾从酌的坦荡一惊,满脑子都是关于“司空见惯”的胡思乱想。


    这股胡思乱想涌到心头,本就岌岌可危,被顾从酌的手不偏不倚加了把火,自然什么理智、什么打算都烧没了。


    沈临桉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要他剖白心意,还是要他证明心意,顾从酌只要想听,他就会难以招架地全盘托出。


    无关其他,他就是难以招架顾从酌。


    而心绪起起落落、执念翻腾不休,盘踞浑身经脉,哪可能不发乱?


    莫霏霏不消他说,也能猜出几分,想也不想就说:“那就是怪顾……”


    沈临桉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莫霏霏飞快地一口气下去:“那就是怪顾药效没顾上药邪学艺不精害得你险些搭上性命的裴江照!”


    沈临桉重新闭上眼,象征性似的:“是我自己的缘故。”


    莫霏霏:“……”


    她没胆子跟这位心偏到了南洋去的殿下,与其争论这事儿到底该谁负责,还不如说点正事。


    “话说回来,顾指挥使不是已经怀疑‘乌沧’就是殿下了吗?”莫霏霏思索着,出了个主意。


    “殿下近日得小心些,最好少来两趟舫里,免得被指挥使发觉端倪。”


    她顿了顿,又颇为乐观地说:“不过,顾指挥使现在打消怀疑了也说不准,否则他怎么会这么轻巧就把殿下放了?”


    沈临桉指尖微顿,直觉顾从酌没这么简单被他骗过。


    “既不计较殿下怎么找到的他,也没追问殿下用了什么药,还体贴地帮殿下理顺经脉……”


    莫霏霏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大腿:“殿下,你这是要成了啊!”


    沈临桉睁开眼,看向莫名激动起来的莫霏霏。


    “殿下,顾指挥使必定也对你动了心,否则怎么会如此纵容你、关心你?还扯什么‘若是能说一辈子假话’……不就是想听殿下对他说一辈子话吗?!”


    沈临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有问题,只是心头一下一下地跳,好像自己遗漏了什么。


    莫霏霏都快兴奋得出去放炮了,转念一想,又发起愁:“不过,顾指挥使究竟喜欢的是‘乌沧’还是殿下?虽然‘乌沧’就是殿下,但毕竟只有我们知道,他要是……”


    这下沈临桉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立即踉跄着要起身,吓得莫霏霏赶紧去扶他:“殿下,你干嘛去?”


    沈临桉语速极快,简洁明了地解释:“他不是信我,也不是动心……他是去找我了!”


    *


    月上中天。


    三皇子府的侧门,望舟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让自己清醒点,心里嘀咕:“殿下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只出去两三个时辰吗?”


    他眼皮沉沉,正迷糊着,忽见眼前一道人影从浓重夜幕里疾步走来,轮廓在银白的月色中渐渐清晰。


    望舟一激灵,以为是殿下终于回来,脱口而出就喊:“殿……”


    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高大挺拔,步伐沉稳有力,却裹挟一身生人勿进的凛冽煞气,绝非望舟印象里殿下那般清雅温润。


    待那人走到门廊灯笼的光下,昏黄火光勾出他的硬挺眉骨以及棱角分明的侧脸,望舟才看清那张脸上淡漠疏冷的神色,心下一咯噔——


    什么殿下,这不是他家殿下的心上人顾从酌,顾指挥使吗!


    第78章 按摩


    顾从酌径直走到望舟眼前,沉声道:“我有要事见殿下,劳驾通报。”……


    顾从酌径直走到望舟眼前, 沉声道:“我有要事见殿下,劳驾通报。”


    单这架势,哪里像有事请见?分明是捉人更贴切!


    望舟心里叫苦不迭, 想着怎么好巧不巧,偏碰上殿下不在府中的时候?若是被顾从酌撞见殿下顶着乌沧的脸回来, 那还得了?


    他连忙躬身:“顾指挥使,实在不巧,殿下……殿下腿疾复发,府里大夫正在诊治,不便见客。”


    顾从酌闻言,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刃, 好像已经看穿了望舟破绽百出的谎话。


    望舟后背发凉,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凭空就被绑上了诏狱的刑架:“顾指挥使可否明日……”


    “既然如此,更该探望。”


    话音未落, 顾从酌竟然脚步不停, 直接越过他, 一把推开虚掩的小门,直直闯了进去!


    望舟顿时一惊, 连忙追上去:“顾大人!不劳顾大人费心,为殿下诊治的大夫医术高超……”


    “镇国公府中也有良药。”


    望舟搜肠刮肚, 吊着口气想至少替殿下争取些时间,又道:“顾大人要探望, 还请先在府外稍候, 怎可……”


    “伤病不可拖。”


    任望舟找什么借口, 顾从酌总有法子轻轻巧巧将他堵回去。


    这下望舟还有什么不明白?顾从酌应当不知从哪儿察觉了异样, 他今晚就是来当场抓现行的!


    眼看着顾从酌横穿抄手游廊, 越过正堂,离那间卧房越来越近。望舟眼一闭心一横,正要扬声,倒是有人抢先他一步,恰好拦在门前。


    那是个身着青灰色道袍,发戴木簪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犹带困意,作的是道士打扮,手里却不伦不类地举着把题了字的纸折扇。


    见着顾从酌,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挑眉问:“你就是顾从酌?”


    端的是认识他的口吻。


    顾从酌只说:“阁下何人,还请让路。”


    望舟一路小跑地跟上来,看见门前拦着裴江照,总算松口气,连忙给他打手势叫他把人拦住。


    那怪道士——裴江照一收扇面,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大大咧咧道:“贫道、咳,裴江照,就是为三皇子殿下治腿的大夫。”


    他收着后边望舟打的暗号,扔了个“放心”的眼神过去:“殿下此刻就要用药,不宜受惊扰,顾指挥使请回吧!”


    裴江照还以为搬出大夫的名头,顾从酌多少也会信上几分。


    谁想顾从酌盯着他,也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双黑眸里冷意更重,神情莫辨:“用药?”


    这回连走南闯北的裴江照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他是哪句话踩着了这煞神的雷线,两个字念得活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只见顾从酌眉眼微压,嘴角居然勾了个冷峭的弧度:“倒不知裴大夫开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连看一眼都忌讳莫深,难道是居心叵测,有意隐瞒?”


    语罢,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抬掌一挥,斥道:“让开!”


    劲风暴起,不仅将拦路的人逼退,余威还势不可挡,直接将门向内掀去。


    裴江照又惊又怒:“你!”


    他好歹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哪被人如此下过脸?裴江照当即面色一沉,呵斥道:“顾从酌,你深夜强闯皇子府邸,是何等重罪,你难道不知道?!”


    房门猝然大开,顾从酌抬脚迈入。


    裴江照原想这番斥责总能让他心生顾忌,却不料顾从酌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反手朝后一甩——


    一道金影带着沉甸甸的破风声,直直钉在裴江照耳旁。


    劲风刮骨,他下意识转头一看,那居然是块雕着蟠龙金纹的免死金牌!


    *


    卧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小灯。


    光线朦胧,照在正对着门横放的一道雪中梅屏风,枝干错落,迎着门开时漏入的夜风,其上点点红梅微微颤动,萧疏清冷。


    一道纤瘦人影映在梅下,轮廓修长,肩背单薄。他闻声望来,侧影轻动,能看出是半靠在床头的姿势。


    有个熟悉的、温润的嗓音适时从屏风后传来,似是疑惑:“顾指挥使?”


    是沈临桉的声音。


    顾从酌极淡地应了一声,这时他的脚步倒是慢了,缓缓地绕过屏风,将目光落在床榻的人身上。


    屏风后,沈临桉只着一身雪色里衣,墨色发丝未束,散落肩背,更衬得他脖颈纤细,肤色如玉。


    他姿态闲适,像是刚从睡梦昏沉中被吵醒,衣领松敞,只上身倚着软枕,腰部往下仍被蓬松的软被覆着。


    见着人,顾从酌才道:“见过三殿下。”


    他顿了顿,随口似的:“深夜叨扰,不知方才在院外,是否惊扰殿下?”


    沈临桉闻言,像是才知道似的,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原来如此。”


    “指挥使不必挂心,我今夜腿疾发作,折腾得神思不属,昏昏沉沉也并未听得真切……让指挥使见笑了。”


    与望舟和裴江照所言分毫不差。


    顾从酌微眯起眼,视线顺着他的话移向榻边小几,上头还摆着罐打开的药膏,气味清苦。


    他顺势道:“刚才在房外遇见裴大夫,也提及殿下正要用药。恰巧,昔日臣在军中,曾与老军医学过几手舒筋活络的按摩手法,对缓解陈年腿疾或有奇效。”


    顾从酌边上前两步,边以食指勾住黑色手套的边沿,顺着手背的弧度将其慢条斯理地摘了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缓声道:“殿下若不介意,臣愿一试。”


    *


    衣料窸窣,脚步声停。


    顾从酌坐在榻边,玄色的衣角落在床面上,与另一抹雪色层叠交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绣有雪中红梅的屏风上,在纱罗面上缠绕得难分难舍,实际中,亦只剩约莫半臂距离。


    说是询问,好像并没给人留多少推拒的余地。


    顾从酌抬指,略一使力,就将盖在沈临桉双腿上的柔软锦被掀开半角,从里面捉出一只无处可躲、藏无可藏的细白脚踝,搭在自己的膝上。


    单薄的里裤顺着腿型滑落,露出里面较常人更加纤细的腿部线条。


    膝盖以上隐没在裤管的阴影里消失不见,膝盖往下小腿笔直修长,最后在脚踝处凸起精巧骨节,轮廓清晰,皮肉单薄,烛光点点落在其上,映出几分如玉将碎的剔透莹润。


    许是鲜少将自己的伤腿露在人前,被角拨开,顾从酌余光就瞥见沈临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将被单扯乱了些。


    “殿下不必紧张。”


    顾从酌随手拈起小几上的药罐,用指腹从里取出一块乳白色的膏体,娴熟地在掌心揉搓化开。


    “臣虽不比老军医经验老道,但积年累月,于此道还是略有心得。”


    话落,他将温热的掌心覆在榻上人的脚踝。


    “唔……”沈临桉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咙里溢出声极轻的、遏制不住的闷哼,脚踝也随之想要蜷缩后退。


    他不仅没有在顾从酌安抚似的话语里放松下来,指节还攥得更紧了。


    沈临桉轻轻地吸了口气,玩笑似的反问:“军中也有人如我一般,不良于行么?”


    顾从酌握住那只试图逃离的脚踝,说是逃离,但沈临桉的腿不听使唤,其实只是负隅顽抗地颤了一下。


    “有。”顾从酌言简意赅。


    “也如我一般,能得顾指挥使亲力亲为?”


    “行军打仗,伤病是常事,去年……”顾从酌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含糊过去,“有年迎敌,不慎也伤过腿。”


    他用掌心将那截踝骨轻松地完全圈住,不容反抗地将它按回原处。


    “殿下,别躲。”


    沈临桉抬眸看他,长而密的睫毛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当真一点点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将那只脚踝全然交付进了顾从酌的掌控中。


    他问:“指挥使那时……疼吗?”


    疼不疼的,顾从酌早都忘了,自然无从答起。不过他的伤能养好,沈临桉却还没有。


    “记不清了。”


    他于是不假思索道:“……殿下才是受了更重的伤。”


    沈临桉不再说话了。


    顾从酌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他没有说谎,他的手法的确精妙,沿着小腿的经络逐步向上推按,从脚踝、到腿肚,再至膝弯。每一次按压,都将一点化开的药膏揉进那片玉白里。


    乳白的膏体遇热就融成薄薄的、流动的水液,顺着沈临桉腿部的骨线漫开,先晕成琉璃光泽的痕,渐渐铺满腿肚,最后每一寸都多了层薄润的水光。


    清苦药香浮浮沉沉,除此之外,也多了一点细小的、渍渍的水声。


    顾从酌拇指使力,找准他腿肚上的穴位,戳刺般地按下去。指节上的茧如丝如缕,从内侧细腻的皮肤刮过,举止却并无狎昵意味。


    “嗯……”


    但这一下对沈临桉来说太超过了。


    他有腿伤,平日里有意无意就会本能地护着腿部,养得那里的肌肤格外金尊玉贵,知觉更是比别处更甚。


    触感成倍放大,他的反应也成倍放大。偏偏顾从酌始终握着他的脚踝,叫他根本避无可避。


    沈临桉轻咬着唇,想要掩耳盗铃地闭上眼,不到片刻,就再次被迫睁开——


    舍掉视觉,其余的感触更是难以忍耐。


    顾从酌仔细探着沈临桉的经脉,不止是脚踝,连着小腿、膝盖都没有落下。


    他想探得更细,光是手指就还不够,于是分了一缕内力送进去,说:“用真气促药,药效更佳。”


    理由牵强。


    但沈临桉不知为何,还是仓促地点了点头,将他的真气放了进来。


    “有劳、有劳顾指挥使。”


    真气是热的,在被药催得更敏感的腿肉里横行无忌。


    衣裳完好地拢着,沈临桉却感觉到布料与软被下,那阵热意不甘只停留在他的小腿,而是逐步地继续向上。


    从足部一路到腿根,再往上则是……


    顾从酌的真气遇到了一点阻碍,其实那阻碍并不太坚决,摇摇欲坠得似乎顾从酌稍一强硬就能碾过去。


    但顾从酌的本意只是检查他的腿,尽管真气的游荡范围有些许超出了他一开始的预想,不过殊途同归。


    这点阻碍提醒了顾从酌,他放过了沈临桉的脚踝,说:“殿下,抱歉。”


    需要抱歉的事很多,毕竟顾从酌今晚不止“冒犯”了沈临桉这一次。


    沈临桉没有回应。


    “殿下?”


    顾从酌顺理成章地抬起眼,视线顺着沈临桉露在软被外的小腿,移到他微微发着颤的腰腹,最后则是漫起了细小汗珠的锁骨。


    其实那还不是最后。


    顾从酌将目光定格在沈临桉的眼睛,那双映着烛火的、蜜糖一样的焦褐色瞳孔盛满了将晃不晃的水光,沾染在他长而密的眼睫,在急促起伏的呼吸间轻轻摇动。


    好像摇一下,就会坠下来。


    “我刚才弄疼他了?”顾从酌心道。


    他再次低头,重新打量被他细致抚弄过的小腿。那里的皮肉同样在细微地颤,间或点缀着浅淡的、状似梅瓣的红痕。


    大概是被顾从酌指间的茧磨的。


    “……他怎么不躲?”顾从酌蹙眉。


    下一瞬,他想起似乎是他自己特意嘱咐,握住了人的脚踝不让躲。


    于是顾从酌抬起眼,罕见地生出了心虚的情绪,但这种情绪消失得很快。


    它变成了其他的,更加让顾从酌难以判断、难以捉摸的情绪。也让顾从酌在对上那双浸着水色的眼后,倏然有了另一种念头。


    鬼使神差的,顾从酌抬起手,并且无意识地将力道放到了最轻。


    他的指腹避开了沈临桉鸦羽似的睫毛,只从那片泛着薄红的眼尾擦过去。


    像是罪大恶极的始作俑者于心不忍,想要替因他恶劣行径而啜泣的可怜人,拭去睫尖的泪珠。


    却添了更重的水色。


    第79章 起乱


    清晨,薄雾未散。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几个负责……


    清晨, 薄雾未散。


    永安侯府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聚在廊下,悄悄议论。


    “听说世子爷伤得极重, 整只手掌都叫那畜生吃没了,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侯爷和夫人震怒, 这下,大公子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这可说不准,我可听了,世子爷这几天都没醒过,大夫说若是他明日还醒不来, 那可性命都难保了!”


    “若是世子爷……那侯爷再请封世子,不就只有大公子了吗?”


    又是一阵唏嘘。


    扫着扫着, 其中一个丫鬟忽然“咦”了声, 扫帚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卡住不动了。她弯腰将那团枯枝杂草扒开, 里头居然躺了只僵卧着的狸奴, 脖颈断得只剩下层皮, 将将连着身子,断口黑血干涸, 爬满了蛆虫。


    凑近过来的丫鬟都被吓了一跳,弄不明白这是哪来的猫尸, 急急地想把它赶紧处理了免得惹嬷嬷责罚。然而扫帚拨来拨去,那层要断不断的皮扯着猫头摇来荡去, 怎么也挑不起那具惨死的猫尸。


    就在这时, “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树枝被什么踩断。


    丫鬟们还以为是嬷嬷来了, 边转身过去, 边忙不迭告饶:“嬷嬷……”


    对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的、圆睁着的棕色兽瞳。那头颅慢条斯理地弹出来,皮毛金棕、鬃发张狂,黑漆的鼻头“嗤嗤”地往外喷气,隔了数步,都能闻到股腥气扑鼻的血臭味,从它滴落着口涎的嘴里掉出来。


    赫然是又一只狮虎兽!


    “啊——!!!”尖叫声瞬间划破整个院子。


    扫帚扔了满地,丫鬟小厮全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边跑边扬声大喊,什么“兽来了”“吃人了”都有。


    这动静很快传到了谢常欢卧房外的谢正平与蒋娴静耳朵里,蒋娴静拧着眉头叫自己的贴身丫鬟进来。


    那丫鬟也是哆哆嗦嗦,快要吓哭的样子:“夫、夫人,府里不知打哪儿又来了只狮虎兽,正朝着这儿奔过来呢……”


    *


    谢常欢是在一片吵闹声里醒来的。


    他头疼得厉害,耳边嗡嗡直响,眼前模糊一片,浑身哪里都像有火在烧。


    “水……”他虚虚叫了一声。


    谢常欢以为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开口说话,其实放在外边只是嘴唇动了动,根本没有出声。


    但他的唇边还是立刻多了点温热的触感,有人端着茶杯,熟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度恰好的温水。


    还是痛,但喉咙里的血味总算被压了下去。谢常欢清醒了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想看看是哪个识相的丫鬟。


    一睁眼,见着的却是双往下耷拉的阴沉眼。


    谢蔚坐在床沿,眼神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还要吗?”


    “哥?”谢常欢看过多次他在自己面前睁大的眼,但不管多少次总会被吓一跳。


    “你在这儿杵着怎么不出声?吓死我了……”


    接着,谢常欢仿佛想起什么,用一种矜傲但是理所当然的语气,质问:“不是跟哥说了,成婚后就少见面吗?”


    能不能尚公主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一时手腕的剧痛都被他忽略。


    谢常欢在谢蔚面前习惯了颐气指使,几乎立即就不满起来:“我跟哥解释过很多次,尚公主是侯府的荣耀,我不可能拒绝……还是哥没听懂我的意思?”


    谢蔚打断他:“我听懂了。”


    谢常欢一愣。


    “所以,常欢,”谢蔚的声音低沉而缱绻,“我是来带你走的,走的远远的……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谢常欢怔怔地望着他。


    他从没在谢蔚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谢蔚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总是无有不应。


    印象里他只记得谢蔚的表情变化过两次。一次是他娘因为谢蔚与爹生气,谢常欢气不过,跑去压着谢蔚在自己面前跪了两个时辰;一次是他有次喝醉了酒,把谢蔚错认成了画舫的花魁,勾了谢蔚的下巴。


    但谢常欢始终认为,自己不欠谢蔚的。逼谢蔚跪完后怕他冻死,谢常欢去给他送了上号的银丝炭;谢蔚被他带上床后,也是谢常欢反抗不过被折腾一夜。


    一夜,又一夜。谢常欢食髓知味,默许了谢蔚对自己的殷勤与无有不从——他堂堂侯府世子,最后习惯了在哪都管谢蔚叫“哥”,说起来不该是谢蔚欠他吗?


    但谢蔚,好像不这么想。


    谢常欢盯着谢蔚,直觉告诉他谢蔚没开玩笑,也不是威胁,只是纯粹地告知。


    “哥、你……”谢常欢讷讷地问,“你什么意思?”


    谢蔚没有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把谢常欢拥入怀中。


    他用手掌抚过谢常欢的后背,让谢常欢能借着力坐起来:“常欢不是知道吗?”


    谢蔚的嘴唇贴近他的耳边,语调缠绵像是耳鬓厮磨:“我要把你带走,我要把你关起来,我要把你锁在屋子里。”


    “你只能看见我、听见我,对我笑、对我哭,没人能找到你,没人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有我就够了!”


    谢常欢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你疯了!谢蔚,你疯了……你怎么敢?!”


    但他忘了,他的右手从腕骨往下只有空荡荡的衣袖,断腕处钻心的疼,瞬间扯得他冷汗涔涔。


    “来人啊——!”谢常欢喊道。


    下人都被狮虎兽分散注意力,没有人听到谢常欢的呼救。


    谢蔚反而低低地笑了:“我没疯,我早说过要将你锁起来……常欢那时不还缠着我、哭着说‘好’吗?”


    那都是谢常欢在床笫间的戏言!


    谢常欢不停挣扎着,没人救他,加上伤口传来的痛楚撕心裂肺,他怎么也挣不开谢蔚的怀抱。


    “好、好。”


    来硬的不行,他眼前阵阵发黑,到底熟知谢蔚的性情,强撑着,用惯常的骄纵语气说:“哥……我错了,我刚才没想明白……我答应你,往后即便成婚,我也常来寻你……你先松手好不好?”


    谢常欢放软声调,哄道:“哥,我是世子,总要娶妻延嗣的。哥放心,我对沈玉芙无意,成婚之后,你我还能像从前那般……”


    谢蔚却说:“常欢,你还是不明白。”


    再多的,他并没有解释。谢蔚只是轻柔地用指尖抚过谢常欢发白的脸,眼神沉得骇人:“今日,常欢必须跟我走。”


    说着,他就要强行将谢常欢打横抱起来。


    一道冷冽的嗓音却突然在门边响起:“谢公子还是先将世子放下吧。”


    顾从酌踱步自门外迈入,玄色官服与门后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他身侧是坐在轮椅上的沈临桉,穿着身素净的交领长衫,气质温润,如珠似玉。


    谢蔚身形一顿,缓缓地转过身:“……顾指挥使?”


    他的视线在顾从酌与沈临桉身上来回转了两圈,仿佛看懂了什么,叹息道:“看来,顾指挥使早就发现了?”


    顾从酌掀起眼皮,反问:“谢公子指什么?”


    “是指你对世子的心思和打算,还是你豢养狮虎兽,纵使它在世子大婚当日伤人?”


    谢常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手疼得厉害,心底里根本没接受自己变成了个残废,只是刚醒来就听见谢蔚要将自己“带走”,惊慌之下,还没功夫顾得上自己被咬断的手。


    “哥、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谢常欢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谢蔚的衣襟,“我的手……是你做的?”


    谢蔚看了看他,对着顾从酌回答道:“顾指挥使,前面那项罪名我供认不讳。但后面那项,有损我与常欢之间的兄弟情谊,还请指挥使不要妄加猜测。”


    抓住他衣襟的那只手松了松,谢蔚安抚似的牵住谢常欢,神色温柔。


    *


    院外,四处的墙头、屋顶,有如鬼魅般现出数十名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握绣春刀,将那只滴着口涎的狮虎兽团团围住。


    盖川立在最前,目光锐利,厉声喝道:“围住它,休要让它伤人!”


    院内,谢蔚听见不远处的骚乱渐渐平息,嘴角一点点拉直,说:“不管怎样,这终究是我们永安侯府的家事,顾指挥使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这次答的却不是顾从酌,而是坐在轮椅上,从进门起就一语未发的沈临桉。


    沈临桉嗓音清润,语气不容置疑:“谢公子不知道,父皇前几日就已过问皇妹与谢世子的婚事。”


    “天子赐婚,永安侯府却出此事变,父皇传令尊问话,也答不出个所以然……顾指挥使是奉父皇口谕前来查案,由我来做个见证。”


    说完,他语气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怎么,难道谢公子与永安侯府要抗旨不遵吗?”


    谢蔚哑口无言。


    顾从酌神色未变,朝着门外略一挥手,常宁立时押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进来——男子生得深目高鼻,头发卷曲,正是谢蔚在鬼市里拿钱“封口”的那位。


    甫一跪下,那男子先是叽里咕噜说了串鸟语,看众人没反应,指着谢蔚的鼻子喊道:“似他,给、偶钱,买、买狮虎!”


    常宁又将一个厚实沉重的包袱扔在谢蔚面前,“砰”的一声,包袱皮散开个角,里头满满当当装着银锭。


    “这是麻鲁丁,阿丹商人。”


    “谢公子先以重金从麻鲁丁手中购得两只狮虎兽,”顾从酌道,“将它们豢养在城郊山洞数月有余,待驯服后,再把其送回鬼市,设计让侯府下人从鬼市将其买走。”


    当然,侯府下人只买走了其中一只。


    谢蔚感觉到自己牵住的那只手抖了抖,好像隐隐约约抽离出去了些。


    他否认道:“顾指挥使说笑了,我哪里懂得驯兽之技,让狮虎兽听我号令?”


    犹嫌不够,谢蔚又抛出一个理由:“再说了,常欢大婚当日,我始终在前厅迎客,哪有闲暇去管什么狮虎兽?”


    顾从酌道:“要习得驯兽之技,对于经常出入鬼市的谢公子而言并非难事。至于世子大婚当日你始终在前厅,那是因为你早在驯兽师的铜杆,还有关狮虎兽的铁笼上动了手脚。”


    常宁适时地递上那根嵌了个不明石块的铜杆,当着众人的面将石块碾碎,只见这“石块”看似坚硬,实则如同纸壳,纸壳破裂之后就从里面掉出细碎的粉末。


    沈临桉用指尖沾起一点,很快就分辨出这是什么:“这是漆藤子,是前两年传进大昭的外邦香料,酒楼的厨子经常用它来增添香味。”


    “此物气味辛辣,野兽嗅觉强于人,才会被激得发狂。”


    隔着层“纸糊的石块”,人闻不见,狮虎兽却被这气味烧得鼻腔通红,疼痛不适之下,自然狂躁。


    顾从酌道:“最后,你在世子抢过铜杆后,拉住他的右臂。看似是阻拦,实际是对笼中的狮虎兽下令,这才让狮虎兽冲破牢笼后,避开离得最近的驯兽师,直冲着谢世子咬去。”


    谢蔚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嗓音冷了下来:“这不过是顾指挥使的猜测,并无实证。”


    第80章 血脉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顾从酌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 道:“北镇抚司办案,自然讲究证据。”


    屋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夹杂着野兽的低吼, 以及爪蹄刨地的沙沙声。


    卧房里的谢蔚向外看去,只见四名锦衣卫脱了上衣, 浑身青筋暴起地各拉了一条浸过油的粗绳,绳子末端缚在狮虎兽的蹄上,将那畜生硬拽着困在院子当中。


    谢常欢的手就是被咬断的,此时见着的虽不是咬他的那一只,但在他眼里看来也无甚差别, 立时整个人发起抖,不住往后靠。


    “常欢别怕……”谢蔚还未看出顾从酌打算做什么, 习惯性地先抬手拍了拍谢常欢的脊背。


    房中另外两人仿若没看见谢蔚的小动作, 顾从酌略一颔首,示意院子里的锦衣卫继续。


    高柏拱手一礼, 拎着个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木头人偶走到了狮虎兽面前。人偶穿着布衣, 五官勾画的技艺极其精妙, 简直栩栩如生,形同真人。


    他将人偶竖立在狮虎兽面前, 当着它的面,伸手抓住了人偶的右手臂, 拇指扣紧,四指并拢。


    恰好谢蔚在此时抬起头, 注意到高柏的手势, 脸色微变。


    那狮虎兽果然有所反应, 它原本焦躁地甩着脖颈, 一看见高柏抓人偶这幕, 突然弓起了背。蓬松的鬃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呼噜”直响,棕色的兽瞳拉成竖线,死死盯住了人偶被抓住的右臂。


    “正如指挥使所料!”高柏心下暗喜。


    他心落下大半,照计划松开人偶,朝后退开数步。


    四名锦衣卫打足了精神,确认高柏走远才稍微松开粗绳,放了大约半丈长的绳索。


    “吼!”


    但见一道金棕闪电掠过,狮虎兽暴起地扑向人偶,血盆大口恰恰好咬在人偶的右臂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四溅,那条木手臂被齐根咬断。狮虎兽叼着断臂大快朵颐似的嚼了嚼,吃了满嘴木头渣子,当即抽着鼻子吐了出来。


    示范完毕,锦衣卫将绳索重新拉紧。


    卧房内的几人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谢常欢脸色煞白,背上谢蔚的手还在一下下地轻抚着他,只是抚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住不动。


    顾从酌忽然侧首看向谢常欢:“世子是否记得,谢公子对漆藤子素来极其厌恶,凡饭菜里有,必然一筷不动?”


    谢常欢怔怔地想了想,道:“是……哥、哥向来不爱点加了漆藤子的菜肴。先前我不知道,给他喂过一回,哥起了好几天的疹子,还请大夫来看……”


    他说着说着,突然喘起了粗气,仅剩的那只左手发着抖地去掀开谢蔚的衣袖。


    谢蔚没躲。


    于是他手臂上,细密的、即使涂过药膏也还未好全的红疹,就这样露了出来。


    “哥,你——!”


    谢常欢脑子里“嗡”地一声,但不等他质问出声,已经有个妇人身影尖叫着扑了上来,狠狠给了谢蔚一巴掌,力道大得竟然将他直接抽倒在了地上!


    蒋娴静破口大骂:“畜生!没娘养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勾引的我儿子?什么时候做了要害死我儿的谋划?!”


    谢正平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进来。接着是丫鬟搀扶着的沈玉芙,她眼角通红,不住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脸。


    其实他们一直就在卧房外面,要不是锦衣卫拦着,提醒他们把话都听完了再进来,蒋娴静在听到谢蔚说“我是来带你走”的时候,就该火冒三丈冲进来了。


    谢蔚倒在地上,发冠骨碌碌滚到了一边。他披散着头发,倏然低笑出声,用自嘲似的语气说:“勾引?我也想问,究竟是谁勾引谁?!”


    蒋娴静以为自己是怒火攻心起了幻觉,要么就是谢蔚在说胡话,否则她怎么会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蔚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撑坐起来,用手擦了擦嘴边溢出来的血,抬头用那双蒋娴静看了二十年,依旧一看就心生厌恶的耷拉眼盯着她。


    他自嘲道:“一次次打骂我、一次次来找我,等我心软,再一次次把我踢开……这跟把我当无家可归的狸奴,闲来无事就逗一逗有什么区别?算了,无所谓,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常欢不爱我,也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蒋娴静被他那双眼盯着,不知怎的居然毛骨悚然:“你既然、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设计让我儿的手被咬断?”


    她无论怎样,也说不出那个“爱”字,光是含含糊糊地带过去,就已经恶心得直发呕。


    谢蔚挑了挑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当然得怪你们了……若不是你们非要贪图尚公主的荣耀,你们的好儿子怎么会平白搭上一只手呢?”


    他将眼睛转向沈玉芙,沈玉芙脸色一白,登时不由自主就往后退了两步。


    “毕竟他都敢弄断自己亲弟弟的手,若是、若是他还要与谢常欢在一起,嫌我碍事,把我……”沈玉芙越想越害怕。


    谢蔚仿佛看出了她在怕什么,哈哈一笑:“公主怕什么?我并不是针对你。”


    他仍是对着沈玉芙说话,目光却黏回了谢常欢惊惶的脸上:“杀了你,他还是要娶别人,不是公主也有世家小姐。唯有将他远远地带走,藏到无人能找到的地方,并且将他变成个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的废人——”


    “他才会意识到只有我是他的依靠,他才会明白只有我能让他活下去,他才会永远依赖我。”


    房内死寂无言,蒋娴静等人从未听过如此发病发狂的言论,一时居然愣住,不知从何反驳叱骂。


    但所有的证据全都齐全,全都指向谢蔚。


    顾从酌神色极淡:“看来谢公子是认罪了。来人,将他带下去。”


    “等等!”谢正平沉声道。


    他从方才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乍一开口倒是提醒其他人这儿还有活人。可谢正平不是替蒋娴静出气,或是替谢常欢要公道,竟是在阻止锦衣卫带走谢蔚。


    “侯爷?”


    蒋娴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然而谢正平深吸口气,仿佛没看见自己夫人的脸色,对着顾从酌客客气气作了一揖。


    谢正平说:“谢蔚纵兽杀人,毁坏赐婚,实乃大罪。索性当日来的宾客并未受伤……闹成这样,的确是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不当。”


    谢常欢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亲爹,隐隐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不对劲。地上的谢蔚却已经先他一步听懂,摊开手大笑起来。


    谢正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顾从酌说:“本侯稍后立即进宫向陛下请罪,说清原由。请顾指挥使行个方便,能否容我先将这不肖子拘在府中?”


    这下哪怕是谢常欢都听懂了——谢正平是想先向皇帝求情,看能不能饶过谢蔚破坏天子赐婚的大罪!


    “侯爷!”蒋娴静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他害了我们的儿子、你的亲儿子!我怀常欢是多么不易,侯爷全忘了吗?”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想起当年,胸口更是憋闷发堵。


    “你我成婚多年才盼来了常欢,刚把出脉时大夫三天两头来诊,次次都说坐胎不稳,我日日提心吊胆,好容易才将他生下来……你当时说要给他最快活的日子,现在竟袒护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老来得子,难怪将谢常欢养成了那样的性子。


    谢正平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对她斥道:“常欢伤残,于仕途上已然无望,若是谢蔚再担罪入狱……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侯府败落下去?”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让她的儿子平白受了这苦楚?


    蒋娴静冷笑了一声:“仕途?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来撑起门楣?你怎么不干脆向皇上请旨,将世子之位也一并送他!”


    她越说越来气,何况谢蔚这事本就是扎在蒋娴静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来每回想起,次次都闹心隔应。


    “当年那女人抱着孩子上门,说是有两岁,我看顶破天去也只有一岁半!什么败不败落的……你指望他来撑着侯府,别到时候将爵位拱手送给了哪家乞丐地痞都不知道!”


    谢正平忍无可忍:“住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在众人眼里,谢正平向来谨小慎微、待人亲和,何曾见过他大吼大叫?


    谢正平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将孩子教成这样……我日日在外为侯府的荣耀费尽心思,你却没看见人在你眼皮底下厮混到了一起!”


    “常欢这样的张狂性子,难道不是你纵出来的?蔚儿受过你多少冷眼苛待,难道不是你向下人授意的?事到如今,你除了揪着陈年烂账说事,还会些什么!”


    蒋娴静被他吼得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从脸上掉了下来。


    沈玉芙看了看她,拿出一方帕子替蒋娴静拭去眼泪。蒋娴静接过帕子,抱着谢常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娴静……”


    谢正平粗喘了两口气,缓过来时嘴唇发抖,不自觉就想向前将她揽进怀里,如同以往那样柔声宽慰。


    但他先看到了谢常欢那只被白布包着的、犹在渗血的断手。


    谢正平到底还是没上前,垂首,再次对着顾从酌行礼:“顾指挥使……”


    顾从酌却打断他:“侯爷若要自行前去向陛下请罪,自然无妨。不过北镇抚司查案,向来要查个水落石出,调查狮虎兽时,也查到些关于谢公子的陈年旧事。”


    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谢正平拱着手,没听明白:“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然而谢蔚却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变化。


    “把人带进来。”顾从酌向门外略一挥手,麻鲁丁就被押了下去,新进来了个头发须白的老大夫。


    这名老大夫上了年纪,走路却一点儿都不颤颤巍巍,精神抖擞,眉毛倒竖。


    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泛黄的册子,简洁明了说道:“这是老夫当年给柳挽音看诊的诊脉记录。”


    柳挽音就是谢蔚的生母,那名不知为何故去的花魁。


    谢正平不明所以地接过记录,照着老大夫的指示翻到其中某页。


    “弘熙一年秋末,柳夫人前来诊过脉,那时她已怀胎三月,但胎象不稳,老夫便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谢蔚的心彻底沉下去,但接下来不消老大夫多说,谢正平已经呼吸急促地往后翻下去。


    “弘熙二年春末,柳夫人再来诊脉,此次胎象稳健与先前截然不同,月份同样也是三月,那么先前那个胎儿……”


    蒋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笑出了声:“难道天底下还有六月产子的奇闻?”


    在心头扎了二十年的刺总算拔去,居然还真让她等来了谢蔚出身不正的证据!


    以往蒋娴静与谢正平的争执都是不了了之,要么以谢正平骂她是“妒妇”收尾,要么以她骂谢正平“蠢货”告终。


    蒋娴静知道谢正平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当初是她派人处置了柳挽音吗?但蒋娴静敢指天发誓,她总来没下过手!


    如今终于能有人替她证明,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是正确的,而谢正平被蒙蔽,一根筋地信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多么愚蠢。


    蒋娴静看着谢正平震惊的脸,一时觉得人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畅快!


    她转头对谢蔚嗤道:“果然、果然……你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而谢正平黑着脸,一抬头看见谢蔚那副全然不意外的神情,当即怒不可遏,将那本册子摔在谢蔚脸上。


    “你个杂种!”谢正平骂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谢蔚将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他的确早就知道,在来侯府之前,谢蔚就知道自己不是谢正平的儿子。


    但他又必须是谢正平的儿子,血脉是把他和所有想要的一切都捆起来的红线。


    所以谢蔚长大后,一直在打听当年给他母亲看诊的大夫到底是谁,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杜绝后患。结果好巧不巧,他知道的时机偏偏就是现在。


    谢蔚合上册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破天荒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轻松。


    他说:“是,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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