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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命数


    谢蔚被带了下去,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替别人养了二十……


    谢蔚被带了下去, 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他现在恨得巴不得扒了谢蔚的皮,怎么可能还会替他去向陛下求情?


    蒋娴静愤恨完, 又哭道:“欢儿、我的欢儿……”


    哭声久久不息。


    永安侯府乱成什么样暂且不提,总归顾从酌与沈临桉还需进宫, 向皇帝禀报案情。


    两人并排向外行去,一坐一立。


    沈临桉状似随意地开口:“想不到顾指挥使办案如此雷厉风行,这才几日过去,指挥使就能查出谢蔚的身世来历。”


    顾从酌脚步不停,说:“殿下谬赞, 查出谢蔚身世的并不是臣。”


    北镇抚司善于查人,黑甲卫擅长杀人。但要说刨根问底地去查清一件“陈年往事”, 京城中有一地最得心应手, 别家谁都比不了。


    自然是鬼市,半月舫。


    从那日谢常欢被咬断手、顾从酌听到蒋娴静脱口而出骂了句“野种”之后, 顾从酌就开始着手让人调查谢蔚了。


    但比盖川上报先到的, 是今早董叔送来的、署名是“指挥使身边人”的密信。


    沈临桉一提, 顾从酌就又想起了当时董叔脸上的怪异神情。


    “那是何人?”


    顾从酌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柄的指尖微顿,答道:“……友人。”


    沈临桉点点头:“原来如此。”


    并没有继续追问。


    一时, 两人之间只剩下车轮辘辘向前转动的声响。


    顾从酌与他行至马车边,这回望舟手上连根棍儿也瞧不见了。


    “殿下, 顾指挥使。”望舟唤道,神色惴惴不安。


    看样子手杖还是没修好。


    顾从酌没有迟疑,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将沈临桉从轮椅上抱起来, 再妥帖将人安置在车厢里坐好这个过程。


    他双手略一使力, 就将沈临桉拢进了自己怀中, 稳稳当当迈步上了马车。


    这回顾从酌连“冒犯了”都没说, 但沈临桉瞧着也不意外,甚至他似乎比顾从酌还要习惯。没有多费一点力气,就顺从地靠在了顾从酌的胸膛前,纤长的指尖扯住衣襟一角,散落的发丝在步履间小幅度地晃。


    他的发顶则挨在顾从酌颈侧,蹭出细微的痒。顾从酌垂眸看了一眼,脑海里无意识地想:“还是这么轻。”


    车厢内,帘幕半遮。


    顾从酌让他靠在软垫上,顺手替他在腿部盖上了柔软的绒毯,正打算起身,一抬眼,却注意到沈临桉微微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日光照在他的侧脸,将他偏白的肤色照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瓷。他的唇瓣也抿着,色泽极淡。


    “他在看什么?”顾从酌边想,边顺带将那条绒毯往上拉了一大截,直接盖到沈临桉的胸口才罢休。


    瓷一样的人,腾地就成了个软乎乎的蚕蛹。


    沈临桉无奈地回过头,说:“顾指挥使,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弱不禁风。”


    看来他也发现顾从酌总爱给他盖毯子的习惯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眼沈临桉手边没掖严实的角落,没去动。


    他也没有起身,就着半跪的姿势,嗓音低沉地说:“旁人的话语与眼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沈临桉讶然。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突然说这些,但略一思索,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刚才谢蔚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不少“残废”“废人”之类的话,再加上顾从酌前些天的夜里还闯入他府里,将他的腿用内力里里外外探了遍……顾从酌大抵是以为他现在“黯然神伤”,是因为这双站不起来的腿。


    虽然导致沈临桉低落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沈临桉从来不会错失任何一个对他“有利”的机会。


    于是顾从酌就看见沈临桉缓缓地抬起眼,叹息道:“那些话我听得多了,也没什么。”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沈临桉恍若未觉,继续道:“我只是在想,谢蔚与谢常欢相识多年,做过兄弟也做过爱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一个癫狂害人,一个因此落下残疾,真是世事难料。”


    人心磋磨,人心易变。


    谢蔚最开始与谢常欢在一起时,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是报复,是顺水推舟?还是心动,是真心实意?除了他本人之外,应当没有人能回答清楚。


    “不过,或许这就是感情,”沈临桉话锋一转,轻而缓地说道,“即便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了,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曲折……假如其中只有一人有意维系,更是要艰难许多。”


    例如谢蔚对谢常欢、蒋娴静对谢正平,乃至先前佛衣案、万宝楼案里的男男女女,皆是如此。


    他说完这长串话,半阖上眼似在感慨,实际眼角余光全系在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沉默不语,甚至有一瞬间沈临桉以为他都不会接话。


    他却说:“殿下,恕臣直言,这世上事大半都由人为,不听天命,唯独缘分难以强求。”


    沈临桉微微一怔。


    顾从酌道:“若我心悦一人,那个人却不打算与我长相厮守,我自会离去,远远看着就是了。”


    不过,以顾从酌的性子,若是有了心上人,即便出于某种原因不能相依相守,但来日心上人若有需要,顾从酌仍旧别无二话。


    沈临桉侧首看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沈临桉唇边倏然浮起一抹清浅的笑,像是雪中初绽的梅,半是了然,半是感叹地说了句:“我没有指挥使这样的心胸。”


    “若是我心悦一人,”沈临桉的语气轻飘飘,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断然不能轻言放弃,只消他不是厌恶我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我都要竭力争取,让他也心悦我才好。”


    尽管沈临桉说这些话时有意识地有所收敛,但只要听的人细细琢磨,很轻易就能察觉出其中的执拗。


    然而顾从酌紧追着他的话音,问了句:“殿下已有心悦的人了吗?”


    话说出口,先愣住的居然是顾从酌。


    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问句这么失礼的话,仿佛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


    是因为他自认“感官出众、直觉灵敏”,却没发现沈临桉与谁有超出普通范畴的情谊的原因吗?


    这个人会是谁?


    顾从酌下意识地又回想了一遍,仍然没想出沈临桉对谁另眼相待,一时甚至没留意到沈临桉说的那句“竭力争取”究竟是什么含义。


    沈临桉也愣了愣,他没想到顾从酌会问得这么直白。


    然而正如以往的每一次,他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合适的,能够更靠近顾从酌的机会。


    沈临桉垂着眼睫,仿若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腿疾在身,即使有心悦的人,也不好拖累。”


    顾从酌又蹙了蹙眉。


    这虽然是沈临桉今日第一次明明白白说出“腿疾”这两个字,不过结合他先前和现在的种种不对劲,顾从酌几乎确定了之前的结论——


    沈临桉看似从容淡定,其实始终将自己的腿疾当成枷锁。


    顾从酌不禁想起《朝堂录》中的内容,在沈临桉最后抓走虞佳景、与沈祁对峙时,沈祁曾主动提过有办法治好沈临桉的腿。


    但沈临桉还是选择杀了他。


    所以,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如此在意自己腿疾的沈临桉甘心放弃治好双腿的机会,只求将沈祁置于死地?


    顾从酌眉眼略沉,问:“若殿下的腿疾有治好的那日呢?”


    毕竟这一世,沈祁还没死。


    沈临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顺着话随口提及,便答道:“那应该也是像指挥使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吧?”


    *


    进宫向皇帝汇报完,沈临桉告退说要去见仪妃,顾从酌则被沈靖川留下来,又下了好几盘棋。


    照例,两人直“杀”到宫门快要落钥,沈靖川才依依不舍地派邓公公送他出去。


    等顾从酌回到镇国公府时,都已月上枝头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瞥见府门斜对街的树影下停了辆灰篷马车,仅用匹其貌不扬的驽马拉着。


    顾从酌脚步微顿,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董叔,隐隐猜到了来人是谁。


    果然,董叔并不急着去拴马,而是在他耳边低声道:“少帅,恭王来了。按少帅的吩咐,将人迎了进来,此时在院中暂歇。”


    顾从酌“嗯”了一声:“知道了,董叔辛苦。”


    顾骁之与任韶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连带着镇国公府都造得格外“笔直”,省了转来转去的回廊,没两步就能从大门走到庭院。


    沈祁就负手立在院中。


    月色当空,皎皎如水。他并未着亲王服饰,仅一身玄青暗纹锦袍,身形颀长,气度不凡,在月下更显得温雅亲和。


    听见顾从酌的脚步声,沈祁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笑:“顾指挥使,本王来赴约了。”


    两人在石桌边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董叔早送来的茶水果干,现下盒子仍装得满满当当,茶杯也是空的。


    顾从酌坐下后,拎过茶壶替他斟了一杯:“王爷久等。”


    沈祁等他倒完,将那只茶杯接过来,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


    他随口似的寒暄:“无妨,顾指挥使公务繁忙,倒是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回京许久,顾指挥使可否习惯了?”


    “尚可。”顾从酌回道,拈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沈祁点点头,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令尊与令堂可还好?边境不比京城,还要更艰苦些,”


    俨然是长辈关心后辈的口吻。


    顾从酌道:“一切都好,劳王爷挂心。”


    闻言,沈祁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执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顾从酌看得分明,也不戳破,只等沈祁将“家常闲话”都叙完,再入正题。


    果然,沈祁慢慢地饮了半杯茶,目光在镇国公府这个除了石桌石椅、大树高墙之外,别无其余奇花异草装饰的院子里转了一圈,面上倏地浮起些许怅惘。


    “说起来,”他放下茶杯,目光顿在那棵高过墙头的桃花树上,“当年令尊令堂从朔北回来,将你带离京城时,顾指挥使也不过才八岁。本王去城门处送你,你还十分不舍。”


    沈祁喟叹道:“一转眼,当年管本王叫‘皇叔’的小子都能独当一面了……岁月还真是似水流走,一去不回。”


    时光匆匆,院里的桃花树都从幼苗长成了丈余高的大树,枝干粗壮,枝桠间缀满了粉嫩的花苞,不日就要尽数绽放。


    沈祁话头一转,眼底笑意未减,说:“如今再见,似乎也与本王生分了。”


    第82章 分道


    夜风吹过院角的桃花树,带出细碎的叶片沙沙。顾从酌看……


    夜风吹过院角的桃花树, 带出细碎的叶片沙沙。


    顾从酌看着叶子从枝头刮下来,落在青石砖上,又被风卷起来不知滚向哪里。


    沈祁握着茶杯的手一动不动, 看起来气定神闲,端的是追忆往昔的口吻, 实际上注意力全在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知道沈祁在怕什么,怕自己知道了是谁给他爹下毒、是谁泄露了军中的布防图,怕自己发现了他暗地里的手脚,特意回京不为分一柄权势,专是来寻他算账。


    忆往昔是假, 探虚实是真。


    他面色不变,说:“顾某八岁随父母北上, 路遥坎坷, 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了两日,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这是真的。


    顾从酌顿了顿, 淡淡道:“旧事难忆, 王爷莫要见怪。”


    他母亲任韶是与当今皇帝结拜的义妹长公主, 论辈分,的确可以称沈祁一声“皇叔”。


    可惜顾从酌八岁以前的记忆丢了大半, 二十一岁往后的记忆倒是格外清晰,这声“皇叔”他叫不出口。


    “原来如此, ”沈祁笑了一声,将那杯茶缓缓饮尽, 开玩笑似的说道, “这也无妨……你我从前情同手足, 如今大可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顾从酌不置可否。


    而沈祁似是完全放下了戒心, 忽然话锋一转:“说来惭愧, 我今夜贸然来府上,其实是有事相求。”


    绕来绕去,总算图穷匕见。


    顾从酌直截了当道:“是为了永安侯府?”


    不是询问,是笃定。


    从在鬼市里抓住那名阿丹商人后,顾从酌就知道狮虎兽伤人一案里,必定还有沈祁的手笔——


    狮虎兽是珍奇异兽,稀少到甚至在朝贡中都未得见。全京城那么多出得起高价的贵人,麻鲁丁怎么轻易就出手给了个没身份、没地位的谢蔚?


    再者,谢蔚年幼时还需靠谢常欢送炭过冬,蒋娴静对他没个好脸,谢正平待他不冷不热。谢蔚哪来的本钱能在东城开一家酒楼,不时出入鬼市?


    顾从酌起初怀疑谢蔚跟谢常欢一样,也投入了二皇子手下。但花朝节那日,谢蔚代替谢常欢向沈玉芙出面周旋,姿态从容、行事周到,再加上谢蔚对谢常欢的心思……


    谢蔚要对谢常欢下手,绕不开二皇子。放眼京城,能替他收拾残局的,也只有沈祁了。


    永安侯府明面上投靠沈元喆,沈祁却看出了谢蔚才是侯府里唯一的聪明人,索性将他收入麾下,算作一步暗棋。


    聪明人当然好用,可反噬起来也远比庸人厉害。


    沈祁大概没想到谢蔚是这么个昏头的性子,一碰上谢常欢大婚,居然能瞒着他不管不顾干出狮虎兽伤人这回事。


    要是顾从酌没查出案,或是永安侯出面保人还好说,反正谢常欢一废,永安侯府都能让沈祁尽收囊中。


    偏偏顾从酌查出了是谢蔚谋划此事,永安侯也没向陛下求情。皇帝赐婚落个如此结局,谢蔚是定罪了,沈祁这儿却没法收场。


    沈祁很清楚,坐在龙椅上的沈靖川并不好糊弄。


    若是沈靖川让顾从酌顺着谢蔚与阿丹商人这条线查下去,势必会牵扯出亲王私下与外邦结交,乃至他暗中放松西南关卡让外族商人得以入境的事,最后又要翻出平凉王与盐铁的“旧账”。


    即便大婚那日狮虎兽出笼后,沈祁回府立即嘱咐底下的人扫清与谢蔚来往的痕迹,但积年累月留下来的马脚,哪里是这么轻易清理干净的?


    皇帝警觉,彻查下去沈祁必定伤筋动骨,又已经失了温家这只臂膀……


    想到这里,沈祁敛去唇角笑意,沉声道:“元喆恣意、言澈优柔,临桉又常年在府中养病……陛下以及朝廷百官这些年常常为他们发愁,北境应当也有所耳闻。”


    将每位皇子都提了一遍,又说满朝“发愁”,这愁的究竟是什么,不需直言也能猜出来。


    沈祁没提自己,只说:“社稷之重,不可儿戏,非知此理之人不可承其重、安天下。我虽不才,却深知大昭万里江山,要的不是个酒囊饭袋。”


    没指名道姓,但谁都能听出他说的是二皇子沈元喆。毕竟现下在锋芒上唯一能与他打打对台的,也就剩下母家撑腰的沈元喆了。


    相比众皇子,似乎他这位以贤德著称,又正值盛年的恭亲王要合适得多。


    顾从酌面上无波无澜,说:“王爷忧心国事,是臣子本分。至于其他,想来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圣断。”


    沈祁正当而立之年,沈靖川是他的兄长,不过大他十余岁,也是壮年,又从未传出过皇帝圣体不安的消息。沈祁想要“承社稷之重”,除了谋逆,还有什么法子?


    话至此处,两人都不会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沈祁知道顾从酌听懂了他的招揽,顾从酌也知道沈祁听懂了他的回绝。


    沈祁的心一点点沉下来。奇异的是,他并不感到多么意外,相反,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顾从酌不会答应。


    “顾从酌,我是真心要与你交好,然而……”沈祁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我能不能问问,是什么原因?”


    钱、权、势,哪样沈祁都给得起,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知道这些东西打动不了顾从酌。


    因为顾从酌自己也有,凭他的才干军功,不论龙椅上坐的是谁,他都能出将入相。


    顾从酌淡淡道:“承蒙王爷抬爱,我也真心问王爷一句。”


    他掀起眼皮,直直注视着对面的沈祁:“倘若王爷有朝一日,真走到‘承其重、安天下’的时候,王爷准备如何对待镇北军?届时,王爷可还会如同今日一般,亲自上府与我长谈?”


    沈祁脸上的神情一滞,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想过日后要如何对待顾家,而是他没想到顾从酌这么早就提及了这个问题。


    顾家兵权在握,顾骁之已是镇国公,若再加上从龙之功,只能册封异姓王。到那时,顾从酌、顾家对沈祁来说,与西南的平凉王无甚区别。


    功高震主,心头大患。


    到那时,别说是放低身段在庭院里久候,只为当面相谈了。怕不是哪天顾家就被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兵马司半夜就要围了镇国公府。


    恰在此时,顾从酌意味不明地说了句:“食君之禄,总不好放下碗就骂娘。”


    沈祁先是一愣,接着则是心思被拆穿后的怒不可遏——顾从酌这跟指着他鼻子骂有什么区别?!


    但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跟顾从酌已经无可转圜,即使沈祁多么不愿现在就与顾家撕破脸,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祁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定定地盯着顾从酌,声音沉如寒冰,冷意毫不掩饰:“看来顾指挥使是执意如此了。”


    顾从酌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顾某今日也跟王爷说清楚——我与王爷并非同道中人,盐铁我查了、温家我杀了,王爷做过什么你我彼此心知肚明。”


    “只奉劝王爷一句,暗室亏心,过处有痕。”


    “否则,顾某不敏,当为王爷心腹大患。”


    *


    沈祁挥袖离府,走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


    常宁在廊下目送着他走远,才从阴影现出身形,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顾从酌身边。


    他一边把雪球刚送来的信筒递给顾从酌,一边顺口问道:“少帅,你跟恭王说什么了?我看他走的时候脸都拉到地上了!”


    顾从酌将信筒拆开,语气轻描淡写:“他来拉我上船,被我回绝了。”


    常宁先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顾从酌说了什么,瞪大眼:“什么?!”


    顾从酌瞥了常宁一眼。他记得自己刚从朔北来京那会儿就说了恭王的阴谋,没道理常宁会这么震惊。


    结果常宁倒吸一口凉气,居然说:“顾从酌,你怎么也不跟他周旋一下?你没看过话本吗?咱们得先放松他的警惕,让他以为我们毫无威胁,再抓住他的破绽……”


    顾从酌:“……”


    常婶子就该把他的话本收干净!


    顾从酌懒得听他把三十六计全搬出来遛一遍,索性三言两语将刚才与沈祁的对话告诉他。


    这回轮到常宁眉心一跳一跳了,等顾从酌说到“心腹大患”,他更是欲言又止了半天。


    顾从酌看出他在想什么,道:“你想多了,沈祁没那么蠢。”


    “即便我今日虚与委蛇,只要我继续追查狮虎兽的来历,他必然知道我的立场。”


    早晚的事而已。


    顾从酌无意识地屈指叩了叩石桌,若有所思道:“说不定方才挑明,沈祁回去会后急于斩断所有跟谢蔚、外邦的联系……动的越急,反而越容易出纰漏。”


    常宁张了张嘴,没说话,脸上慢慢浮现出“你说得好有道理”的表情。


    他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忽然一个箭步冲进了里屋,在里面叮铃哐啷,再出来的时候竟然穿上了玄甲还佩了剑。


    顾从酌看他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叫住他:“常宁,你干什么去?”


    别是要潜进王府做刺客吧?!


    “你别管!”常宁摆摆手,相当雷厉风行,“我怕他哪天狗急跳墙,派人来杀你……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顾从酌挑起眉,不仅没拦他,还漫不经心地想道:“要是沈祁真这么干,没准我倒还省事儿了。”


    边想着,顾从酌边低头去看那封拆开的密信,上头先是笔走龙蛇写了句“小王子乌力吉上位,近来太平,少操心”。


    顾从酌看了,却是眉头一拧。


    眼下虽临近开春,京城的柳树都渐渐开始抽芽,但换在朔北仍旧积雪未融、河湖结冰。草原上别说是嫩草,连树皮草根都被牛羊吃得一干二净,正是最难熬的时候。


    往年这个时候,饿绿眼的鞑靼骑兵早就按捺不住,十日里有九日都要冲到边镇劫掠,怎么今年改了性子?


    顾从酌想到了去岁冬被他斩下首级的忽兰赤。


    鞑靼人的称呼习俗与大昭不同,他们管皇子叫“王子”,管公主叫“别吉”。只是大昭的百姓们习惯了自己的叫法,比如上次鬼市的“黑无常”说的就是“皇子”。


    有王室、有骑兵,那么跟大昭一样,大小王子之间也要争来抢去。并且由于草原王已近暮年,王子们的争斗都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派系是大王子的人。前世有他相助,大王子继任虽不算一帆风顺,总归也还算稳妥。


    这次,忽兰赤一死,大王子却落入下风,甚至失了王位。


    顾从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忖道:“看来这位小王子,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王位更替,难免动荡。


    如狼似虎的鞑靼人不会改性,乌力吉恐怕不是爱好和平,是想要一场足以威慑草原的大战,用从大昭掠夺去的粮食与俘虏,叫底下蠢蠢欲动的部落都低下头颅,奉他为王。


    好在,顾骁之与任韶镇守边关数十年,必定也看出了乌力吉的打算,否则不会在给顾从酌的信里专门提一句小王子上位。


    第83章 年轻


    没了忽兰赤,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顾从酌……


    没了忽兰赤, 乌力吉要想举兵犯边,没那么容易。


    顾从酌视线往下一瞥,紧跟在他爹后面的是几行鬼画符似的字迹, 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挑拨离间。”


    他眼神一凝,知道他娘说的是去岁鞑靼人伏击顾骁之, 营内有人暗地下毒的事。当时顾从酌带人将他爹娘救回,对着顾骁之头一句话就是“有人给你下毒”。


    接着老军医一把脉一思量,说要把顾骁之的腿用刀切开,刮骨疗毒。换做旁人指不定都得怀疑自己儿子跟老军医合起伙来害他,然而顾骁之想也不想就点头应了。


    趁着大帐里头血气冲天, 任韶沉着脸吩咐心腹去把下毒的人揪出来,找到后先查了底细——


    是皇帝沈靖川的人。


    但没等顾从酌说什么。顾骁之与任韶齐齐冷哼一声, 他娘当场便道:“这个躲在后边不敢露头的鼠辈, 真当我任韶是好骗的么!”


    顾骁之沉着脸点点头,没说话, 但也是这意思。


    他们与沈靖川相识甚久, 携手推翻旧朝, 平定乱世。别的不说,数十载君臣相得, 顾骁之与任韶自认还是清楚沈靖川不是会“鸟尽弓藏”的人。


    两人打惯了仗也沉得住气,没急着将人抓来严刑拷打, 而是派了人时时刻刻地盯着。


    这一盯就是数月,终于, 那下毒的人大概是以为风头过去, 重新与主子联络起来。


    任韶既然写“挑拨离间”, 应该也知道了是沈祁的手笔。


    顾从酌捻了捻信纸, 确认别无其他内容后, 将密信落在烛火上方点燃。


    橘黄色的火光吞噬字迹,焦黑迅速蔓延,很快只留下发烫的灰烬,被夜风卷走,没了半分痕迹。


    *


    是夜,是梦。


    顾从酌再次进入了那片熟悉的、金光迷离的梦境。


    他站在虚实难辨的小径上,两侧尽是沉沉的雾霭,唯有道路尽头悬浮着一本话本似的书册。


    “果然,”顾从酌抬眸看着那册话本,心道,“每一案结束,我就会梦见它。”


    梦见这本不知何人写成,不知因何入他梦的《朝堂录》。


    它有时向前翻、有时向后翻,偶尔提起旧事、偶尔预言未来,写的内容似乎都发生在顾从酌的前世。


    而到今天,这一世其实已经与话本相差甚远。


    有的走上歧途的人,如今过得潇洒自在;有的无辜丧命的人,如今继续安稳度日;而有的原本被主人公藏起来的阴谋诡计,则暗潮汹涌,渐渐现于人前。


    《朝堂录》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就会狂妄自大,最终一败涂地。


    而顾从酌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持怀疑与警惕。


    他盯着飘浮的《朝堂录》,漫不经心地想:“……今晚,它要翻到哪页?”


    书册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无风自动,纸页翻飞最终停留其间:


    【京郊,破落巷弄。


    小院内的卧房里,一眉眼略显阴郁的男子拽紧手里的红绳,将身下被锁住的少年翻来覆去。


    四面墙壁挂满了着笔大胆的画卷,若是仔细看,五官与这名被困的少年十分相似。若硬要问哪里不同,就是榻上的少年比画里的自己少了一只右臂。


    金铃作响急如骤雨,许久方停。


    男子餍足地揽着少年的肩,偶尔低头温柔地吻着他的伤疤:“常欢今日怎么这么乖?”


    谢常欢小心翼翼地抬起脸。


    自从他的手臂在与六公主大婚当日,被破笼而出的狮虎兽齐根咬断后,他的性子偏激了许多。


    但当谢蔚告诉他,由于他一时贪玩致使赐婚被坏,天子冲侯府发了好一通火后,谢常欢就渐渐变得瑟缩起来。


    他犹豫着问:“哥,爹娘……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谢常欢已经藏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害怕出去会被陛下问罪流放,他每天甚至不敢踏出院子一步。


    谢蔚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


    而谢常欢约莫从他的迟疑里看出什么,连忙追问:“哥,你有没有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破坏赐婚的……”


    “哥知道,”谢蔚拍了拍他的背,不好张口似的,“但爹娘他们……”


    谢常欢紧张:“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要进宫求见皇上,另封世子。”谢蔚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劝了爹娘好几日,都改不了他们的心意……常欢,哥没办法了。”


    谢常欢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


    “陛下盛怒,侯府近来日子不好过。爹娘都是无奈……等到风头过去,爹娘总会原宥你的。”


    谢蔚将他完全抱进怀里,轻轻用手拍他的背,安慰:“放心,有哥陪着你。”


    谢常欢低着头,鲜见地没接话。


    沉默片刻,他突然说道:“不会了,哥。爹娘要另立世子,就是不想管我了。”


    “爹娘很疼我,我也很了解他们。爹那么在意侯府荣光,我惹出这么大祸,他不将我从族谱上除名都是好的了……至于娘,娘总替我着想,哥也说她被我气得病了。”


    谢常欢说着说着,浑身都发起抖来:“哥,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搞砸了……”


    谢蔚吃惊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谢常欢居然在哭。


    他哭得很小声,眼泪却是一大颗一大颗。那双漂亮的、曾经盛气凌人的眼睛此时全是自责,仔细看,还能看出胆怯与畏缩。


    即便这样,谢常欢还是不敢出去当面道歉——他太害怕死了。


    谢蔚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包容道:“没关系,有哥在……哥能解决所有事,哥会永远陪在常欢身边。”


    谢常欢哭得更厉害了。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谢蔚的腰,哽咽:“哥……我只有哥了……”


    谢蔚任由谢常欢抱着自己,将眼泪全蹭在自己身上。


    他的手一下下地抚着谢常欢的脊背,谢常欢哭得多久,他就耐心地陪伴了多久。


    细语熨帖、说话柔声,任谁来看,恐怕都会觉得谢蔚多么情深意重。即便兄弟相亲有悖伦理纲常,也说不出多少重话。


    但只有谢蔚知道,他此刻奇异般感到了兴奋与畅快。


    谢蔚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因哭泣而抖动的肩胛以及突兀的伤口,如同欣赏一件终于被他彻底打碎、又由他亲手粘合的珍宝。


    他不由自主地想:“常欢,你太天真了。”


    天真地相信了谢蔚的所有谎话。


    相信狮虎兽出笼,将他的手咬断是意外;相信陛下大怒之下会砍他的头,或者把他扔去岭南;相信自己被爹娘放弃,只能依靠自己的哥哥……


    不过,就连他最后的相信,也是错信。


    谢蔚漫不经心地想:“常欢,要是你知道我不是你哥,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不是哥哥,是个会杀死自己母亲的怪物,谢常欢也无法逃离他了。


    这种愉悦前所未有。】


    ……


    【恭王府,书房。


    谢蔚躬身告退,临走时不忘将房门轻轻合拢。


    沈祁坐在案前,提一支紫毫笔,慢条斯理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


    他身侧站着个眉头紧皱的中年男子,看着谢蔚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好几次嘴都张开了,顾及到沈祁在专心写字,都不敢插嘴打搅。


    等到沈祁搁下笔,那男子终于按耐不住,上前半步,低声说:“王爷,谢公子如此行事……是否过于妄为?私买狮虎兽、搅乱赐婚这样的大事,他竟未曾先来请示王爷。”


    沈祁动作不停,轻轻将宣纸上的墨吹干。


    他端详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结果呢?”


    中年男子一愣:“结果……永安侯府如今确实是谢公子说了算,二皇子没了谢常欢,失了一勋贵那边的助力;民间还传出了皇室不详的名声,惹得陛下不快……”


    “结果是好,便够了。”沈祁打断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本王对聪明的年轻人,总是格外包容一些。年轻气盛,想立功、能立功,没什么不好的。”


    沈祁抬起眼,看向中年男子,忽然问:“老孔,你跟了本王,也快二十年了吧?”


    孔逯不知怎地心头一跳,恭声答:“是,承蒙王爷不弃,已十七载了。”


    “忠心可鉴,”沈祁颔首道,目光却是冷的,“不过,你年岁渐长,本王看你近年来愈发精力不济,瞧着力不从心。”


    孔逯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心里把瞒着沈祁那些事儿全都想了一遍,其中最严重的,是……


    “欺瞒主子,肆意妄为。”


    沈祁的声音充满压迫感,仿若山雨欲来:“老孔,我把阑珊阁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你,你却辜负了我的信任,暗自倒卖药材、以次充好。”


    孔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而沈祁居高临下,声音平稳:“老孔啊,你年轻时也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倒有些拎不清了。”】


    ……


    【沈祁并未要了孔逯的性命。


    说到底,孔逯平日里做事还算妥帖上心,只是有些贪财的小毛病,尚在沈祁的容忍范畴内。


    而沈祁今日“提醒”,一方面是叫孔逯收敛,一方面则是堵住身边“老人”的嘴,让人没法指摘他近来频频重用“新人”。


    沈祁退开两步,眯起眼打量着刚挂上墙的裱字,上头力透纸背,写着“知人善任。”


    他挥挥手,召来名暗卫,问:“算起来,佳景今日该到京了……他人在何处?”


    平凉王虞邳上月传信给他,说是虞佳景想念京城风貌,已然偷跑出来了。


    沈祁知道,虞佳景不是想念京城,是急着想见他;而虞邳不是没拦住人,只是不想拦。


    虞邳在催他尽快行动。


    暗卫跪地答道:“探子来报,虞世子已到郊外桃花林。”】


    ……


    【京郊,十里桃花林。


    虞佳景脸色阴沉,步子又急又快,将一干随从全甩在了后边。


    “什么事务繁忙,无暇来接,”虞佳景气愤地想道,“分明是不愿来……信里说想见我,果然是诓我的!负心薄幸!”


    “世子!世子您慢些!”


    “世子,当心脚下!”


    身后的呼喊声越是殷切,虞佳景越是烦躁,索性加快步伐专挑林木深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只余风吹桃枝的簌簌声。


    虞佳景脚步渐缓,四下环顾,思量着自己这是走到了哪里。却见前方溪水潺潺,溪畔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有道雪白的人影。


    那是个身着素白长衫的年轻公子,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如同芝兰玉树。他独身置于这片绯红花雨之中,有种说不出的孤洁出尘,还莫名有些眼熟。


    只是……


    虞佳景目光下移,落在那人坐着的轮椅上。更不妙的是,轮椅的右侧轮子陷进了松软的春泥里,任那公子怎样转动,都没法从那片泥泞里挣脱出来。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虞佳景想。


    鬼使神差地,也许是出于那点微妙的熟悉感,虞佳景心头的火气散了些,走过去好心好意地问:“要不要我帮你?”


    恰在此时,那公子不知在哪借上了劲,轮子“咔哒”从泥里挣了出来。


    也正在此时,那白衣公子听见声响,微微侧过头,抬眸看向他。


    虞佳景呼吸一滞。


    方才只看背影就觉气度不凡,此刻见了真容,更是恍觉周遭灼灼其华的桃花都瞬间失了颜色。那公子肤色胜雪,面容如玉,一双焦褐色眼瞳在日光下犹如琥珀,莹泽流转。


    他眼中先是一丝尚未敛去的微愕,很快就归于平静,温声道:“多谢。”


    而虞佳景恍惚刹那,再回过神时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公子,细细分辨许久,才从眼前人的眉眼里,隐约看出与他心爱的祁哥哥有几分相似。


    这人难不成也是皇室宗亲?


    虞佳景再一低头,看见他的轮椅,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什么,神色骤然冷淡下去,甚至隐隐不屑。


    “原来是那个废人三皇子。”他心想。


    身后的随从总算追了上来。


    “世子,可算找到您了!”


    “世子,恭亲王还在府内等着……”


    虞佳景原本该给皇子见个礼,现下心烦气躁,索性装作没认出他。


    “公子,下回当心啊。”虞佳景嗓音清亮,做出还有急事的模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好几步。


    春风拂过,吹落花瓣将虞佳景来时的脚步完全掩盖。


    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他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第84章 赐婚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


    翌日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四下里仍被朦胧的灰蓝色所笼罩。


    寒气未散,顾从酌翻身上马, 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边拽起缰绳,边对着身侧的常宁沉声吩咐:“去查一个人, 名叫孔逯,年方四十左右,更可能是京城人士。”


    “再找个地方,叫阑珊阁,也可能明面上不叫这个。你多打听打听……往恭王那儿查。”


    常宁心领神会, 没多问:“是!”


    两人策马向着皇宫行去,常宁稍落后顾从酌半个马头, 从他的角度, 能完完整整看见顾从酌的身影。


    顾从酌肩宽背阔,腰身劲瘦, 双腿修长有力, 除一身常服外, 竟披着件常宁从未见过的鸦青色大氅。那大氅用料极其讲究,暗纹云缎, 色泽沉静,却在微熹的晨光中流转出银色的华彩。


    大氅的下摆随着马匹起伏, 一下下地晃,流光如同水波微漾, 衬得马背上的人愈发身姿挺拔, 清贵逼人。此外, 常宁还品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暗戳戳的——


    风骚。


    常宁又偷摸瞟了眼那小片鸦青色布料上的花纹, 确信地想:“嗯, 骚包。”


    寒冬腊月没见拿出来穿,开春这点春寒倒受不住,要裹大氅了?


    常宁眼珠子黏在上面,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少帅,你这衣服在哪家铺子做的?”


    顾从酌策着马,没回头,淡淡抛来三个字:“有人送的。”


    有人送的?谁?


    “我俩的衣服不都是朔北带来的吗?还是董叔偏心,单只给顾从酌做了新衣裳?”常宁心念电转,“不对,要是董叔做的,顾从酌肯定会直接说,除非……”


    这个送衣服的人不好明说。


    常宁思忖片刻,顿悟:“你还想瞒我?不就是乌沧吗?!”


    身份特殊不能直言,关系亲密能送衣裳……放眼顾从酌身边,不就只有那个神秘莫测的乌沧了嘛。


    常宁心里登时有些酸溜溜。当然,这种酸溜溜不是见不得顾从酌有人疼,而是苦涩下回他娘念叨起早日成亲的时候,可没有顾从酌替他分担一半唠叨了。


    有人疼真是不一样。


    “……什么时候,我也能穿上别人送的衣服?”常宁漫无目的地想道,“不过,最好不要是男子,我还是想要姑娘送……”


    “想就去,”顾从酌对发小可谓了如指掌,在前头说,“怎么,我在你脚上栓绳了?”


    绳儿当然没栓,常宁也不是没去鬼市找过人。但一见着莫霏霏的脸,常宁就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就憋出句“莫姑娘好巧”。


    常宁强撑道:“你别管,姑娘都是性耽于内的懂不懂?我是不想她尴尬……反正我自有打算,一切都在计划中!”


    顾从酌瞥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上扬,脸上明摆着写了三个字:我不信。


    *


    宫门深幽曲长,不时有宫女垂着头洒扫宫道,无一人多语、多看。


    顾从酌照例由邓公公引到御书房外,隔着数十步,一眼就看见了跪在石阶下的六公主,沈玉芙。


    沈玉芙往日虽性情内敛、行事低调,但好歹是位公主,平日现于人前都着华贵宫装,珠环翠绕。


    此刻她却只穿了身毫无纹饰的素衣,未佩钗环,眼眶通红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那架势,大有御书房里的人不点头,她就在这儿跪到死的意思。


    顾从酌经过她时脚步微顿,心下已然明了这位公主是为什么来的。


    但这事,只有皇帝说了算。


    皇帝今天难得不在下棋。


    御书房内,沈靖川坐在御案后,听顾从酌将北镇抚司查到的阿丹商人,与谢蔚往来联系的证据一一呈报,指节在摊开的奏折上缓缓敲着。


    良久,他才开口道:“朕知道了。”


    顾从酌看似报的是麻鲁丁与谢蔚,实则指的是沈祁与平凉王虞邳。


    皇帝当然也心知肚明。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如古井,说:“眼下,还不能动西南。”


    朔北有顾骁之和任韶,虞邳在西南,京城则居二者之间,三地维系着微妙的平衡。而除京城外,边境两地本就是为了抵御外族才驻军,若是贸然行动,极易引动内外不安,朝局动荡。


    顾从酌心领神会:“臣明白。”


    不动,不代表不能查。


    狮虎案到此,谢蔚下狱秋后问斩、谢常欢右手断去,恭王和平凉王野心昭昭,几乎都摆在了台面上。不过,放眼整件案子,还有一位无辜的受害者,等待皇帝处理。


    案上茶烟袅袅,沈靖川忽地话锋一转,没再提恭王或是平凉王,而是说起了家常闲话:“顾爱卿,你今年,该二十有一了吧?”


    其实是二十有四。


    这话听起来耳熟,自打顾从酌年过二十之后逢年过节拜访长辈,长辈都免不了要提一嘴。算上前世,顾从酌已经相当经验丰富,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的无非就是……


    顾从酌心头微动,应道:“是。”


    沈靖川脸上露出一丝似是追忆的笑意,感慨道:“朕记得你小时候,约莫八九岁光景,时常到宫里来玩。后来骁之从朔北来接你,朕与他下了几盘棋,临走前,你还像模像样地跟朕行礼请示——”


    这段记忆对顾从酌来说是一片空白,他只能静静地听皇帝说下去。


    沈靖川笑道:“你说想娶朕最漂亮的那位公主,若是朕觉得你配不上,你愿意替朕守一辈子边疆,拿所有军功来换。”


    他看着顾从酌,开玩笑似的问道:“顾爱卿,如今这话可还算数?”


    殿内一时寂静,只剩更漏滴答。


    这番话听来太像是孩童戏言,然而顾从酌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一时冲动就向皇帝求娶公主。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依稀可辨的说话声,是邓公公在劝:“……春寒冻人,最是伤身。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先回宫吧!”


    无辜的受害者——沈玉芙就跪在御书房外,正如顾从酌所想,她是来求皇帝收回赐婚的。


    大婚当日闹出那样的场面,先是谢常欢断了手,又是谢常欢与谢蔚“私交甚笃”,皇帝要收回赐婚,也不是无法堵上朝臣的嘴。


    只是毕竟先前有过公主落水、世子相救的传言,沈玉芙想再嫁个好郎君,就不得不考虑亲家和夫君会如何看她,不得不考虑此举会不会让朝臣认为是皇帝“强逼”。


    沈靖川自认还算有几分眼力,与顾从酌几次相谈下棋,看得出他不是个在意旁人怎么说的人。并且沈靖川更了解顾骁之与任韶,他们都不在意世俗眼光。


    想到这里,沈靖川道:“朕如今膝下只有一位公主,玉芙虽被婚事所累,样貌人品却都不差……”


    言到此处,皇帝就没有再说下去了,他知道顾从酌明白他的意思。


    *


    “陛下要给你赐婚?”常宁大吃一惊,连忙追问,“你答应了?”


    马蹄清脆,道旁新发的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的肩头跳跃。


    顾从酌说:“我拒了。”


    “啊?那陛下怎么说?哎,其实你做的也没错,若不是两情相悦,成婚实在是第一等酷刑。但陛下……”常宁骑马走在他身侧,闻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无非是担忧顾从酌这一推拒,会不会惹恼皇帝。然而顾从酌看似在听他说话,实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顾从酌突然道:“我好像的确说过。”


    在沈靖川提起时,顾从酌好像有一瞬间,脑海里的确浮现出了自己跪在御花园里,朗声说要“娶公主”的景象。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顾从酌退出御书房经过沈玉芙身旁时,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皇室风姿,沈玉芙即便不施粉黛、性情怯弱,失了些许大气庄重,但也别具一番楚楚动人的情态。加之蒋娴静被谢正平迁怒时,她细心地拿出帕子替侯夫人擦眼泪,可见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


    然而就和先前几次遇见沈玉芙时一样,顾从酌心中并无波澜,既没有幼时记忆被触动的涟漪,也没有任何称得上“不平静”的别样感觉。


    或许是他八岁时的记忆消散难以寻回,或许是他现下无心情爱,又或许是顾从酌想求娶的公主并不是她。


    无论如何顾从酌都十分清楚:要是对人无意,就不可答应皇帝赐婚,否则岂不是要耽误人一辈子?


    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顾从酌身前那匹马的浓密鬃毛上。


    常宁满头雾水,没听懂:“……说过什么?”


    顾从酌刚才没把自己幼时求娶公主的事儿告诉他,免得常宁这不着调的家伙劲头上来胡嚷嚷,回头闹得黑甲卫都知道,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没什么。”


    他将那片叶子拾起来,看了看,认出这似乎是桃树的叶子。再一抬眼,原来他们正经过几株桃树,枝头花苞初绽,浅粉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怯生生的好像很怕被人发现。


    是桃花。


    顾从酌骤然想起昨夜的梦,脱口而出地问:“……城郊的桃花开了吗?”


    话题变得太快,常宁都不是满头雾水了,是满头洪水:“城外有片桃林向阳,比这儿暖和,花开得早。近来确有许多公子小姐前去赏花,听说景致宜人……哎!你干什么去?!”


    常宁大吃一惊,眼见着顾从酌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城外飞奔而去,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有事!”顾从酌摆摆手,眨眼间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顾从酌下了马,信步踏入桃花林里。


    常宁说得不错,此处春意先觉,粉浪叠叠,绵延如海。被素来追求美的大昭百姓发现,城郊竟然比城中街市还要热闹几分。


    林间空地上支起了小摊,戴头巾的大娘大爷叫卖着各色小食饮子,甜糯的糕点香气从扁担里飘散出来。


    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游玩,不时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远远相见,给彼此见个礼——抬起脸时有的红了面颊,原来并不是纯粹来赏花。


    顾从酌甚至瞥见了虞佳景和沈祁,相比他人,这俩人赏春的行径要大胆得多。不仅肩并肩地站在树下,沈祁还噙着笑将摘下的桃花斜簪在虞佳景鬓边,姿态亲昵。


    远远见着顾从酌,沈祁还温和地朝他一颔首,就好像昨天拂袖走人的不是他一样。


    顾从酌也不是来赏花的,他脚步匆匆,先是寻到水声,接着沿着桃林一路往深处走,越走水声越重、人声越少。


    最终,他在一弯潺潺溪水的岸边,一株繁茂非常的桃花树下,看见了道如同梦中所示的雪色人影。


    人影身形单薄,微微仰头望着云雾般团簇起来的花团,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花影里有些模糊不清,脖颈向后扬起的线条纤细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他的指尖悬在一支离他最近的花枝旁,几次要碰不碰,最终都没将那支桃花折下来。却有一瓣粉白随风飘落,停在他的肩头,点缀在墨色的发间。


    顾从酌脚步微顿,静静地看了片刻,才慢慢地踱向他:“乌舫主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


    第85章 叫破


    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


    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


    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消息, 说是沈祁回府时脸色极其难看。而如同顾从酌猜到沈祁会去拉他入伙一样,沈临桉也猜到沈祁必然是去了镇国公府。


    按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无论沈祁开出什么条件, 都不可能让顾从酌动摇。而以沈祁的性子,顾从酌若不肯为他所用, 必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或是攻讦、或是刺杀,总之沈祁没那么简单善罢甘休。沈临桉放不下心,但跟着顾从酌太容易被发现,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跟着沈祁一路到了桃花林。


    选择乌沧的身份, 是因为这个身份行动起来更方便。


    想到这里,沈临桉答道:“此处贵人云集, 在下自然是来做生意的。郎君呢?”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能得心上人的注目当然好, 但是这种情况在顾从酌身上极其罕见,在沈临桉的印象里, 顾从酌鲜少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谁。


    有一瞬间, 沈临桉甚至怀疑是不是今日自己做的伪装太过粗劣, 已然被顾从酌一眼识破。


    沈临桉试图转开话头:“这件大氅极衬郎君,不知是哪家铺子做的?”


    甫一见到顾从酌自灼灼花林间走来的时候, 沈临桉就瞧见他披了自己送他的鸦青大氅——严格来说,是“三皇子”送的。


    沉静的色泽, 流转的暗纹,披在顾从酌宽阔的肩头, 衬得神情疏淡的指挥使愈发如覆寒霜。林间清风扬起他的乌发, 掠过他的侧脸, 非但不显凌乱, 反为他平日过于规整凛然的气度, 添了几分难见的随性不羁。


    与柔软的春色站在一起,唯有他最夺目逼人。


    沈临桉不知道其他人看见心上人穿了自己送的衣物是什么心情,总之他十分高兴,连带尾音也是稍稍上扬的。


    顾从酌听了,却没头没尾地回他一句:“嗯,好看。”


    *


    眼前的人有些愣怔。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许茫然。随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眼睫急急地颤了两下,正要启唇说话。


    顾从酌却好巧不巧,偏在这节骨眼上问:“你觉得,虞佳景此人如何?”


    听起来就像赏花闲谈,随口一问。但两人都知道,顾从酌向来不会随口一问。


    而顾从酌语气看似随意,实则目光一动不动地紧锁着人,将他的每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眼前的人眉头轻蹙,似是摸不准顾从酌此话的用意,谨慎地揣度了一会儿,最终用玩笑似的口吻说:“虞世子性情跳脱,无拘无束。又与恭王殿下相交甚密,从不掩饰,可见其率直。”


    说好听点是“跳脱率直”,说难听点,就是“骄纵蛮横,行为无忌”。


    顾从酌低低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道:“恭王城府颇深,并非良善之辈,其身边之人亦不可轻视,还需警惕防备。”


    沈临桉下意识地点点头,刚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顾从酌为什么突然跟他问起虞佳景,还叫他小心沈祁?


    沈临桉心头一跳,忽然冒出个猜测。


    但没等他将这句猜测问出口,再找个法子糊弄过去,数道黑色身影就如鬼魅般从四周暴起,手中利刃寒光乍现,直冲着他跟顾从酌过来!


    “小心!”


    刀刃快,顾从酌反应更快。他瞬间就将沈临桉拉至身后,长剑铿然出鞘,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稳稳架住迎面劈来的第一刀。


    还真让常宁这乌鸦嘴说中,沈祁真派人来刺杀他们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背对而立,在林间穿梭腾挪。忽而剑光破风,忽而袖箭突来,两人虽未开口交谈,默契却像并肩作战过许多次,攻守一体,配合无间。


    然而沈祁恐怕下了血本,刺客实在太多,两人打着打着,离溪畔越来越近,水声也越来越重。


    沈临桉咬着牙,心下暗道不妙。


    他出来时吃了裴江照制的药,按理说双腿恢复行走一个白天根本不成问题。但不知是不是裴江照怕他总用药伤身,趁他不注意偷换了沈临桉的瓷瓶。


    自方才没打两下起,沈临桉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踝骨里钻出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随后顺着经络迅速向上扩散蔓延,途经的筋肉全都疼得发颤,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全都撕开撕碎。


    钻心蚀骨的痛楚激得沈临桉渐渐冒出冷汗,浸透了里衣领口,泛起阵阵湿冷。


    沈临桉用袖箭又杀了一名刺客,粗略用目光点了点,围着他与顾从酌的还剩五六人,这五六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沈临桉也在此时想道:“还真让莫霏霏说准了,这姓裴的,就爱在关键时刻误事!”


    刺客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弱点在腿上,见顾从酌那头去一个被杀一个,索性全都朝沈临桉围过去,约莫是想先把他解决了。


    *


    剑锋如电,掠过又一名刺客咽喉。


    血珠溅落,顾从酌察觉到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少,刺客的攻势都由进转退,不像是刚开始急着要杀他,倒像是来拖住他的。


    “不对。”


    顾从酌皱了皱眉,立即回头去看那道雪色人影。


    只见沈临桉抬手射出最后两支袖箭,将逼近他的刺客堪堪击退,自己的足跟却已贴近溪流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水中。


    然而这一下,沈临桉的双腿也撑到了极限。他身形一晃,整个人遏制不住就往后跌去!


    电光火石之间,此间一切仿佛都被放慢。


    沈临桉记得来时,他看见过水底那些被水流磨得棱角锋利的乱石,现在还能感受到从后拍来的水汽寒意。他闭上眼,已准备好遭这皮肉之苦——这没什么,比这更难熬的痛楚,他都早已习惯。


    但比痛和冷先来的,是顾从酌将他拉进怀里的一个拥抱。


    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然环上了他的腰身,用力一带,将他重重拉进了坚实温热的怀中。


    干净、清冽,是熟悉的气息。加上有了借力,他的腿就稍稍好受了些。


    “多谢郎君……”


    沈临桉说到一半,抬起眼,正对上顾从酌近在咫尺的沉沉黑眸。


    那双黑眸里清晰地装着他的倒影,好像在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脖颈、胸膛还有腰肢,逡巡一样,最后扫过他的双腿,才再次回到沈临桉的脸上。


    然后,沈临桉听见他语调极淡地问——


    “殿下可有受伤?”


    *


    掌心触及的部位纤细伶仃,隔着衣料传来似曾相识的触感与温度,与从前顾从酌夜入皇子府,将人抱上马车时反复感知过的全然相同。


    虽然顾从酌的确早就发现了沈临桉的伪装,但顾从酌原本没想着要戳穿他。


    原因有很多,譬如顾从酌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几次三番地靠近自己,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不明白沈临桉为什么这么拼命地帮自己,替自己挡箭。


    在这许多的不明白当中,还有一问最不明白,只是顾从酌潜意识里,总将疑虑压下。


    依照顾从酌原先的想法,是沈临桉不承认、不坦白,他就装作没发现,


    可不知怎么,当他把人从溪边捞上来,打算等人站稳就松手的时候,沈临桉却像是彻底站不住,整个人身子一软就轻轻靠在了顾从酌身上。


    顾从酌下意识地将他接稳。而怀里的人也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头靠在他颈侧,略微急促地喘着气。


    隔着几层布料,顾从酌感觉到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多谢郎君……”


    浅淡的气流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喉结。


    顾从酌垂眸,看清沈临桉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颤着,沾染着些许水光,瞳孔乌黑透亮,瞳仁边沿却泛着焦褐的蜜色。


    他再次感觉到了危险。


    这种“危险”曾经出现过很多次,放在沈临桉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昨天,沈临桉说自己并不“弱不禁风”;放在乌沧身上,最近的一次是在谢蔚与谢常欢的卧房,乌沧藏在床底不肯出来,最后真气混乱。


    顾从酌也用过很多方法,去消除这种“危险”。


    沈临桉说自己不怕冷,也习惯了被人说是残废,顾从酌就替他盖上毯子,说不必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乌沧真气失控,神志不清,像是用错了药,顾从酌就夜闯皇子府,打着按摩的名头为沈临桉检查双腿。


    他是顾从酌见过的,唯一一个,总能给予“危险”这种感觉的人。


    而在这一瞬间,顾从酌没能找到能立即能派上用场的、消除“危险”的法子。


    不仅没找到,他脑海里还兀地跳出了昨夜的梦境。《朝堂录》里墨字排列,在他眼前放大成百上千倍,最后停在一行“沈临桉坐在树下,目送着虞佳景走远,眸中情绪莫辨”。


    于是顾从酌鬼使神差,将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戳破了:“殿下可有受伤?”


    六字落地,好像连风都停了。


    草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蒙面刺客,一片桃花被剑气惊落,悠悠荡荡,从半空飘下来,最后“啪嗒”一声掉在水中。


    掌心的腰瞬间绷紧。


    顾从酌八风不动,好似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一样,静静地垂下眼看着沈临桉,看着他瞳孔骤然一缩,罕见地露出了些茫然与不知所措。


    沈临桉讷讷:“啊,我……”


    他定了定神,想不认账:“郎君认错了,我不是……”


    既然戳破了,就没有再粘回去的道理,至少在顾从酌这里没有。


    顾从酌扬起眉,淡淡道:“殿下想好了,此处僻静无人,臣若想验明真身,有很多法子可选……殿下恐怕跑不了。”


    什么法子?是像在水霓楼的乐船船舱里那样,指腹摩挲确认他的眉眼?还是像破落巷弄里那样,挑开他的衣领,刮蹭他的颈侧?亦或是像那夜顾从酌强闯进府,握住他的脚踝,从小腿肚细致地向上抚,直到全部检查完毕才罢休?


    顾从酌眼见着浅淡红意自沈临桉的耳尖弥漫,面色不变:“还是说,殿下通晓缩骨奇术,能在臣将殿下的里衣褪去之前,变出全然不同的双腿?”


    这怎么可能?先不提沈临桉能不能缩骨,他腿上还留了一点那晚顾从酌按出来的红痕,至今能瞧出形状,根本无从辩驳——


    他以为顾从酌不太可能在外面松他的腰带,就没管腿上的痕迹,如今真是猝不及防!


    远处,似乎有人群察觉到这里的骚乱和血腥气,脚步声纷至沓来;近处,顾从酌揽着他的手屈起指节,催促似的在他的腰带上敲了敲。


    沈临桉败下阵来,不得已承认:“指挥使……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86章 藏人


    他仰起脸,又问:“是上次……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发现的吗?”……


    他仰起脸, 又问:“是上次……指挥使探我经脉的时候,发现的吗?”


    溪流湍急,水花飞溅。


    顾从酌手臂使力, 将沈临桉从岸边带下来,声音低沉平稳:“不是。”


    他顿了顿, 答道:“第一次在半月舫见到殿下时,就若有所感。”


    只是那时顾从酌还不确定,加之他的确需要借助半月舫查“步阑珊”,就选择暂时不说穿。后来沈临桉一次次出现在他身边,破绽越来越多, 时不时脱力的腿、相似的身形,还有……


    还有虽然沈临桉伪装的很好, 但总是被顾从酌认出踪迹的, 焦褐色的眼睛。


    乔装的人太谨慎,顾从酌没抓到过实证。但自他将沈临桉从乐船的木箱里带出来后, 他已然确认了十之八九。


    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露了馅, 被顾从酌揽下来短暂腾空时, 眼睫微颤,双手紧紧地攥着顾从酌腰间的衣料。


    他轻轻地问:“那指挥使……怎么不揭穿我?”


    阳光透过交错的桃花枝洒落, 在沈临桉脸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也许是受了刺客的惊惧,也许是被掀开伪装后感到不安, 他抿着唇,脸色似乎比平日还要白上几分, 唯有眼尾染着泛着薄红, 是剧烈打斗过后被晕染出来的。


    顾从酌低头看了沈临桉一眼, 不知怎的, 突然心底蹿出个念头:“……第三次了。”


    但他嘴上却答:“殿下既然不说, 臣就当不知。”


    远处的人群越靠越近,隐隐传来公子小姐们的谈笑声,领头的应当是沈祁与虞佳景。约莫是沈祁派了人来刺杀,算算时间差不多,假装路过来看结果了。


    顾从酌眉头一蹙,目光先是扫过沈临桉的“装扮”,接着迅速扫了眼四周,并没找到附近有能藏人的地方。


    要是让沈祁发现“乌沧”和他一块在这儿,就算沈祁原本不认识乌沧,估计也会派人去查,那事情就麻烦了。


    顾从酌言简意赅:“殿下自己能走吗?”


    显然,他看出沈临桉腿疾发作,这才有此一问。


    沈临桉道:“无妨,我口袋里有……”


    有能卸下伪装的药膏。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两人就看见数十步外现出了一角缎袍及玄色靴尖,身后还有不少斑斓色彩,明显不止沈祁一人。


    顾从酌低声道:“来不及了。”


    沈临桉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兜头落下来一片沉沉的鸦青色——


    顾从酌单手解开了身上的大氅,迅速将它披在了沈临桉身上,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眼见着不太像,他又顺手摘下了沈临桉的发冠。


    墨色发丝散落肩背,其中几缕垂在脸侧,将沈临桉的脸也遮住小半。


    顾从酌垂眸检查了遍,没看出什么明显的错漏,便将这裹得严实、青丝散乱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不闪不避地朝着人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几乎同一时刻,沈祁绕开层叠的桃花林,带着乌泱泱一群公子小姐转过桃树,恰好看见顾从酌抱着个身形纤瘦的人影走出来。


    “顾指挥使这是……?”沈祁故作讶异的声音响起。


    沈祁刚进来的时候是假惊讶。


    这场刺杀本来就是他安排的,沈祁心里清楚这些人恐怕杀不了顾从酌,但刚刚见着顾从酌来,他还是给身边的暗卫下了令。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城内动手不好善后,如今碰着顾从酌出城,行不行总得先试试;二是沈祁昨晚被顾从酌指着鼻子骂,也真动了肝火。


    堂堂恭王哪里受过这种气?索性就叫手下去刺杀顾从酌,能不能成功都算出了他这口气。


    所以沈祁看见前边躺了满地的刺客尸首时,脸上只有一点熟练的、恰到好处的讶异,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波动。


    结果在看见顾从酌怀里亲昵地抱着个被大氅包裹的人后,他脸上的假惊讶变成了真惊讶。


    沈祁不自觉又问了遍:“……这是?”


    单只有一人发现顾从酌遇刺被杀难免沾惹嫌疑,沈祁为了把自己摘出去,还特意招呼着人说这儿的景致更佳,带了一堆人来。


    此时众人都跟着他的眼睛看过去,只见顾从酌身形颀长,一身玄色劲装勾出宽肩窄腰,墨发高束,更衬得面容冷峻如琢。


    这并不稀奇,这位年轻有为的镇北军少帅兼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自花朝节后就凭“相貌俊美、气度斐然”出了名。


    稀奇的是在场的人从没见过他与谁这么亲密,大庭广众之下就将人裹了大氅抱在怀里。那人还被裹得密不透风,唯有一截玉白的指尖从氅衣的缝隙间探出来,怕自己掉下去似的,轻轻勾着顾从酌的衣襟。


    散落的发丝、纤白的手指,还有被拦腰抱起、大掌握出来的腰身轮廓……


    一位公子忍不住以扇掩面,悄悄跟同伴咬耳朵:“顾指挥使瞧着冷淡,青天白日,原也如此‘不拘一格’。”


    要是衣着整齐,哪里用得着专门脱下大氅遮掩?无非是里头的人不好露面,要不然就是衣衫凌乱,要不然就是痕迹难消,毕竟此处有山有水有桃林,一时情难自禁,似乎也合乎常理。


    他自以为是小声,其实由于此刻这儿太过安静,一圈人基本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脸上的神色登时五花八门起来,有的是震惊,有的是敬佩,还有的……看起来跃跃欲试。


    顾从酌自然也听见了。


    他面不改色,迎着众人的目光,简洁明了地说道:“路遇刺杀,他受了些惊吓,无妨。”


    光顾着看他,跟来的公子小姐这时候才注意到前头的草地溪边,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好在顾从酌与沈临桉下手干脆,场面并没有到惨不忍睹的地步,尚在这群娇客的承受范围内。


    “天,吓本公子一跳!这是哪来的刺客?”


    “光天化日,居然有人刺杀!”


    “还好指挥使没出事……”


    “何人如此大胆?”沈祁拧起眉,好似全然不知情。


    接着他面上也露出关怀的神情,提议道:“此地偏僻又不太平,说不准还有刺客会来。不如让本王派人,先送顾指挥使与……”


    话音停滞,好像在斟酌如何称呼顾从酌怀里的人。


    顾从酌垂眸瞥了眼,道:“桉公子。”


    “桉公子”闻声微微一动,又被顾从酌轻描淡写地摁了回去,顺手还将人身上的布料拢了拢,看架势是一点头发丝儿也不愿让人瞧见。


    “安公子?”沈祁心下暗忖,打定主意回去查查这人是什么来路,京城里姓氏或名字中带“安”的有不少。


    他眸色略沉,想:“不过,他俩真是那种关系吗?还是借此掩护,实际在私下密谋,预备对我不利?”


    围观的人想的就没那么多了,他们看得既面红耳赤,又暗自艳羡。


    大昭民风开放,男子结契虽不是大流,但并不叫人耻笑唾骂。民间素来就有“义兄弟”,名门少爷也有好男风的。


    举个例子,在场不就还有两位地位非凡的男子,并肩立着么?


    虞佳景从方才起就一语不发,只专心地对着枚掌心大小的琉璃镜,照鬓边的那朵新折的桃花。


    他越看越是欣喜,越欣喜就越想与他的祁哥哥“亲近”。


    虞佳景除了刚见到顾从酌时眼前一亮,等看到他怀里抱了人后就没了兴趣。什么刺客公子的,全都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扯了扯沈祁的衣袖,嗓音清朗:“祁哥哥,正好赏了这么久花,佳景都累了……不如我们也回吧?”


    “好,”沈祁低头,放缓语调应了他,又顺理成章地转头问顾从酌,“顾指挥使与安公子可要同行?”


    正好让他借机探探虚实。


    虞佳景倚着他,也转过头,嘴角弯着盈盈的笑。


    但他的笑意不达眼底,只浅浅浮在面上:“是呀,顾指挥使可要一道?”


    待得越久越麻烦,偏偏旁观的人太多,推拒的理由要是太强硬,难免惹人起疑。


    怀里的“安公子”适时收拢手指,力道极小地拽了拽顾从酌的衣襟。


    顾从酌会意,道:“他怕生,不爱见人,就不叨扰王爷与世子了。”


    接着顾从酌放缓声,低头对抱着的人说:“……知道了,这就走。”


    俨然是十分宠溺的做派。


    众人又一阵艳羡:


    “指挥使看着面冷,想不到如此体贴温柔!”


    “可不是?真不知是哪家的儿郎,真是好福气……”


    沈祁瞧得莫名牙酸,起先有的一丝关于“安公子”是否真是顾从酌小情人的怀疑,这时候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也是男人,自然听得出男人的话是不是随口敷衍和糊弄。


    虞佳景一听他不来打搅自己跟沈祁亲近,笑容登时真切许多。他立刻晃了晃沈祁的手臂,顺势道:“祁哥哥,既然顾指挥使另有安排,那我们便自己坐马车回去吧?”


    沈祁温声应下:“好。”


    虞佳景于是脚步轻快地拉着他往桃花林外走去,嘴里一口一个“祁哥哥”。沈祁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随口应和两声。


    行至半路,他不禁回头望去。顾从酌已然抱着人走远了,追来的黑甲卫正在收拾满地的刺客尸首。


    沈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黑甲卫匆匆赶来,像是并不知道顾从酌要在此与人“密会”。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是顾从酌因为要“密会”,故意将人遣离。


    耳边传来虞佳景的声音:“……祁哥哥,你有没有在听佳景说话?”


    “当然听了。”沈祁倏地回过神,将满腹涌上来的疑虑重新压下,熟练地安抚起了虞佳景。


    他嘴上甜言蜜语不停,心道:“也罢,应当是我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小顾数的“第三次”是指什么!


    第87章 叫错


    “殿下的马车在哪?”顾从酌抱着人,等走出犹在议


    “殿下的马车在哪?”


    顾从酌抱着人, 等走出犹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许久,才沉声询问。


    现下没人看见,也用不着遮掩了。


    衣料窸窸窣窣, 怀中的人动了动,将手探出来, 指了个方位。


    顾从酌依言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


    而鸦青色大氅的领口被轻轻扒开一道缝隙,沈临桉从里头露出半张脸,微微仰头,看着顾从酌线条冷硬的下颌, 忽然问:“……桉公子?”


    好像在秋后算账,又好像只是单纯疑问。因为顾从酌大可以随意编纂个假名, 将沈祁忽悠搪塞过去。


    “臣冒犯, ”顾从酌仿若没听懂,目不斜视道, “彼时情境特殊, 不便直呼殿下名讳。”


    沈临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没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端倪,眼中眸光闪烁, 开玩笑似的说:“原来只是为了打消皇叔的疑心,我还当是……”


    话到嘴边, 沈临桉突地想起什么,遂又咽了回去。


    “第四次了。”顾从酌心想。


    他奇异般心领神会, 想也不想就替沈临桉补全了没说完的话:“郎君。”


    两个字一出口, 顾从酌与沈临桉俱是一愣怔。


    刚刚由于沈祁打岔, 稀里糊涂揭过的事情现在又被抖抖落落摆了出来, 无可回避地横在两人之间——沈临桉以“乌沧”这个身份多次接近顾从酌, 又多次相助,今日却被顾从酌勘破真身。


    沈临桉不是没料到这一刻,以顾从酌的敏锐,他知道自己就是乌沧的事实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因此他也曾在心中设想过,顾从酌发现后会是什么态度。


    愠怒于被欺骗、警惕于被隐瞒、失望于不坦诚……沈临桉想象过许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有相应的应对之策。


    唯独没料到,会是眼下这般情形。


    顾从酌戳破了他的乔装,但他好像只是戳破,既没流露出被欺瞒的恼怒,也不追问沈临桉为什么这么做,就仿佛他的目的只是打破沈临桉的从容镇定。


    沈临桉甚至怀疑,顾从酌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或者察觉到他杀完刺客后,又悄悄吃了一些裴江照的药,其实环住顾从酌的时候,腿并没有疼到站不住的地步?


    他无法推断。


    “顾从酌,”沈临桉有一瞬手足无措,在心里忍不住想,“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


    顾从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假如他知道的话,也不会在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后错愕。


    顾从酌向来行事果决,信奉落子无悔。但现在,戳穿沈临桉后,他在很多个瞬间都破天荒地冒出了“后悔”这种情绪。


    具体来说,沈祁来之前是三个,来之后……


    顾从酌漫无目的地想:“是一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他心底掀起了细密的、不受控的波澜。这种波澜对顾从酌来说从未有过,因此陌生得让他无从分辨,更无从命名。


    顾从酌只知道,那不是愤怒,不是猜疑,是由许许多多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硬要说的话,大概算是一种“不平静”。


    他抱着沈临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隔着厚实的大氅,他还是能触到怀里的人清瘦的脊背和腰肢。


    他听到沈临桉声音闷闷地说:“指挥使,我并非有意隐瞒。”


    谎话。


    顾从酌说:“臣明白。”


    “也并非故意接近。”沈临桉又说道,语气隐隐有一丝急切。


    还是谎话。


    顾从酌依旧应道:“臣明白。”


    “我……”沈临桉顿了顿,说,“我对指挥使,并无所求。”


    顾从酌脚步微顿。


    这一次,他的直觉竟然罕见地出现了犹疑,无法给出确切的判断。


    没有感官,顾从酌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沈临桉的脸。只见他墨色的发丝散乱地铺在额前颈侧,双眸乌黑。许是因方才被按在怀里闷得久了,他偏白的脸颊与眼尾都染着层薄薄的绯意,眼睫湿润。


    顾从酌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想那层伪装褪去之后,底下焦褐色的眼瞳会不会也含了水光。


    是腿疼了,还是怕他把乌沧就是三皇子这个秘密捅出去


    顾从酌突然感到一阵烦乱,但并不是因为沈临桉骗他,而是他意识到由于这层关于身份的窗户纸被捅破,他与沈临桉就回到了上下有别的界限里。


    他说:“臣明白。”


    一个是三皇子殿下,一个是镇北军少帅兼北镇抚司指挥使,身份有别,立场微妙。往后,他们大概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来往了。


    想到这里,顾从酌远远看见了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车旁守着个戴面具的侍从,见着顾从酌与沈临桉一道回来,有些慌张地向前几步,嘴巴动了动,但没说话。


    是望舟。


    顾从酌一眼就认出了他。而望舟手里还拿着根桃木手杖,似乎是刚做出来的,现在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临桉靠在顾从酌胸膛前,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于是望舟一激灵,举着手杖跳大神似的,识相地往边上跑了数十步。


    顾从酌:“……”


    反正也不差多这一回,顾从酌送人送上车,动作轻车熟路地将人安置好。鸦青色的大氅解下搭在矮几边,双腿照例盖好绒毯。


    随即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公务繁忙,臣先行告退。”顾从酌简洁明了,转身欲走。


    衣袖却猛地一紧。


    沈临桉不知何时伸出了手,几根细细白白的手指绕开那层黑色皮质手套,紧紧勾住顾从酌的手腕。


    指尖冰凉,触感清晰。


    顾从酌的脚步霎时定在原地,不自觉地想:“……还说自己不是弱不禁风。”


    在厚实的大氅里裹了这么久,都不见捂热。


    他回过头,视线往下落,看见沈临桉将纤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腕骨上,离脉搏越来越近,勾勾缠缠似的,像既怕他走,又不敢太用力。


    “顾从酌,”沈临桉仰着脸,从下往上望着他,“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三皇子时的温雅从容,多了些难得一见的脆弱与执拗,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


    顾从酌兀地想起那天在破巷小院的卧房里,那时沈临桉也是这样的神情,瞳仁黑沉沉的,不透亮光。


    他皱了皱眉,毫不迟疑地屈膝在沈临桉身前,与沈临桉视线齐平,反手握住那只皓白的腕。


    “有。”顾从酌边分出一缕内力,熟门熟路地探他的经脉,边语调平直地答道。


    沈临桉微怔,任他反客为主地握着自己的手腕,紧追着他的话音问:“……什么?”


    真气进入经脉,许是顾从酌察觉得早,这次沈临桉的情况比上次好得多。


    虽然一开始有点混乱,但顾从酌的真气一进去,沈临桉隐隐躁动的气息瞬间安分不少,甚至还依赖地缠了上来。


    乖得过分。


    沈临桉指尖颤了颤,没把手抽回来,只是专注地看着顾从酌,等他回答自己。


    顾从酌其实有很多问题,有的盘踞已久不说也罢,有的今天刚刚出现。


    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桃花林里,比如沈临桉今天为什么要乔装,再比如沈临桉今天有没有见到……


    满腹疑问在他唇齿间滚过一遭,最终说出口,变成了句——


    “殿下疼吗?”


    *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在安静的马车里无比清晰。


    那缕醇厚的真气在沈临桉的经脉间温和游走,一点点将它们捋顺。


    沈临桉一愣神,没想到顾从酌会问这个。他眼睫轻垂,感受着融融的暖意从自己的手腕传来,最终化开在四肢百骸。


    “他在关心我。”沈临桉心想。


    这个推断让沈临桉的心尖就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既存在感分明,又让他飘飘然不敢确定。


    沈临桉沉默片刻,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陈年痼疾,习惯了就觉得尚可忍受……只是用过药,或是偶尔心绪起伏,才犯得厉害些。”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要让不良于行的人暂时站起来,无非是靠刺激经脉,这顾从酌早就猜到。因此上次沈临桉真气发乱,他就怀疑是沈临桉用的药太过凶猛。


    这种法子,沈临桉尚且年轻时兴许承受得住,若经年使用,说不准哪一日就经脉逆行,浑身暴血而亡。


    顾从酌道:“是药三分毒,殿下金尊玉贵,不可尽信他人。”


    提醒沈临桉警惕裴江照不怀好意。


    “好,”沈临桉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下,然后斟酌着,缓缓开口,“江照与我一同长大,上次拦指挥使并无他意。”


    顾从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顾从酌这一声的语调似乎比之前的冷。


    沈临桉顿了顿,觉得顾从酌大抵是不想让他总是用药。毕竟身边跟着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真气暴乱的人,确实是个麻烦。


    “我并非有意如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小腿,声音更轻地说:“只是幼时常见旁人能跑能跳,难免艳羡。”


    “好在有人曾送过我一样礼物,才让我不至于总待在屋子里。”


    幼时?


    沈临桉就是乌沧,而乌沧与半月舫一直在追查“步阑珊”。那么沈临桉的腿疾是因为什么,简直呼之欲出。


    顾从酌眸色骤然沉下去,没有说话。


    沈临桉一开始看他没反应,有点失落,但感觉到渡进自己体内的内力更多、更温和了,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经脉,又没出息地觉得高兴。


    “指挥使不问我是什么礼物,是何人相赠吗?”他的眸底渐渐漾开点笑,乌沉沉的瞳仁随着真气渐趋稳定,像是掀开了蒙着的雾,眸光透亮。


    什么礼物并不难猜。至于谁送的,沈临桉身旁拢共那些人,八九不离十还是裴江照。


    顾从酌道:“轮轴在泥地里容易卡住,要是碰上有人不怀好意,反成拖累。”


    譬如像《朝堂录》写的那样。


    沈临桉毫不迟疑,十分鲜见地驳他:“我觉得很实用,也很喜欢。”


    顾从酌身形微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临桉抿着唇,眼神寸步不退,看起来很执意要替送礼的人说话。


    这人在他心里的地位还真高。


    于是顾从酌退让道:“能得殿下夸赞,应是好的。”


    两人之间又一阵沉默,这次,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像是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犯糊涂,以致挣不脱这诡异难言的氛围。


    直到探出沈临桉气息平稳,顾从酌才收了内力,准备起身走人:“殿下内息已稳,臣……”


    他刚一动,沈临桉就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要重许多,好像笃定了顾从酌不会挣开。


    “顾指挥使。”沈临桉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就着这个姿势,将搭着矮几的、他亲手送给顾从酌的那件鸦青色大氅,重新拎起来,仔细披在顾从酌肩上。


    “我很担心一件事。”沈临桉轻声说。


    要披衣,指尖就不可避免地蹭过顾从酌颈侧,从颈后一点点向前,落在喉结向下约莫两寸的位置。


    顾从酌感觉到细微的痒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开来,垂眼一看,是沈临桉用指节勾住了氅衣领口处的系带,末端的流苏在摆动间轻轻地晃。


    他动作一顿,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见沈临桉乌黑的眸子完完整整装着他的身影:“担心什么?”


    沈临桉牵着那两条流苏系带,慢慢地将它们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手却不松。


    “顾从酌很在意轮椅,”沈临桉想,“是不是说,他很在意我骗了他?”


    合理的推测,毕竟沈临桉没听说过有人喜欢自己被骗。


    所以沈临桉的声音落在顾从酌耳边,如同呢喃的耳语,问:“下次见面,指挥使还会如同今日这般……待我吗?”


    怎样“待”?与他站在桃花树下交谈,共同击退刺客?还是替他掩护身份,把他抱在怀中?亦或是送他上马车,替他理顺发乱的真气?


    没有指明。


    但两人都知道沈临桉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从酌盯着他,眸光微动。片刻后,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次再见,殿下是乌沧,还是沈临桉?”


    沈临桉毫不犹豫:“并无不同。”


    他迎着顾从酌的目光,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乌沧还是沈临桉,在指挥使面前,并无不同。”


    顾从酌又“嗯”了一声。这次沈临桉知道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他说:“那下次见面,还请殿下不要叫错。”


    【作者有话说】


    正答:三次指挥使!你居然叫了三次指挥使!而且沈祁走了还叫指挥使!


    桉桉:努力装作是小白花.jpg


    小顾:一剑能砍十个鞑子但是挣不开桉桉的几根手指.jpg


    第88章 面具


    望舟驾着马车,车轮辘辘走远。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


    望舟驾着马车, 车轮辘辘走远。


    另一边,顾从酌翻身上马,与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看完尸首又连连叹息的常宁汇合, 朝着城内的方向行去。


    常宁惯例碎碎念:“少帅,来那么多刺客, 你怎么一个活口也没留?”


    没活口,怎么拷问出是沈祁主谋刺杀?


    “别想了,”顾从酌拉着缰绳,目视前方,“恭王缜密, 不会在此处露馅。”


    即便是临时起意,沈祁差使的也必定是忠于他的死士, 几乎不可能被撬开嘴。


    而至于话本中常写的, 刺客身上有指明主子是谁的刺青、令牌之类……现在哪家主子是这等生怕人找不出自己的蠢货?


    常宁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与其指望对家粗心犯错, 还不如指望自己长进, 直接杀得对家死无葬身之地。


    “行吧, 这次算放他一马。”常宁不情不愿。


    说到恭王。


    “对了少帅,”常宁想起什么, 汇报道,“你吩咐我去查的阑珊阁毫无消息, 还有那个孔逯,只能查到一半生平。”


    顾从酌:“你说。”


    常宁遂催马走近些, 压低声音道:“孔逯年方四十有七, 出身不错, 祖上还出过太医, 家里在城北开医馆, 有些名望。”


    “许是家学渊源,孔逯本人也通医理药理,孔家附近的老街坊都说他为人和善,没见对谁红过脸。”


    恕顾从酌见多了魑魅魍魉,现在凡是旁人口中的和善之人,他都难以尽信。


    顾从酌道:“然后?”


    “然后,”常宁没卖关子,继续道,“邻居们说大概十几年前,孔家的医馆忽然起了场大火,乘着风将屋子烧了大半。满条街的邻居都赶去救火,最后只从废墟里找出几具焦骨。”


    “孔逯一家四口全被烧死了,没一个活下来。”


    顾从酌蹙起眉。


    但在《朝堂录》里,孔逯不仅没死,还为沈祁效力了足足十七年。


    他问:“顺天府府衙没查?”


    常宁答:“查过,说火源在孔家医馆里的煎药房,是药炉不慎被打翻才起火。”


    这么敷衍的借口,竟然都敢拿出来。


    先不提孔家经营医馆多年,会不会在煎药时无人看顾;单说活人在梦中被烧死这点,就着实难以服人——


    这么大的火,孔家人疼也该疼醒了。


    顺天府衙有多荒唐暂且不提,既然孔逯全家葬身火场,那么众人也不会再去关注一个死人的消息。常宁所谓只查到一半,应该就是到此为止。


    话毕,常宁咂摸了下,奇道:“少帅,你说这帮人奇不奇怪,想让一个人销声匿迹有那么多法子,怎么都爱用火烧?”


    常宁也看得透透的,稍一联想顾从酌叫他往恭王处查,却没找到半点孔逯与沈祁的交集,就知大抵是沈祁抹去了痕迹。


    温有材叫人火烧府衙,温庭玉派人纵火码头,可惜常宁没有顾从酌那般入梦的奇遇,不知梦里的柴雨同样选择用火来焚尽村庄与乐船。


    顾从酌道:“为了省事,为了复仇。”


    一把火,能烧掉书信账本,烧掉皮肉骨头。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烬,任谁来也难以寻出罪证。


    归根结底,要么是纵火者将被害的人视作尘土,认为他们不值得自己费尽心思去寻更精妙的灭迹方式;要么是纵火者认为这就是死者的归宿,火焰以过往的仇怨为燃料,灰飞烟灭才算大仇得报。


    “前面那个我听懂了,”常宁若有所思,问,“后面那个,谁跟谁结仇了?”


    梦境、前世、话本,这些,顾从酌暂时还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我们跟恭王结仇。”顾从酌轻飘飘揭过去。


    “那倒是,”常宁想也不想就应了声,一甩鞭子抽了记马屁股,毫不掩饰眼底的警惕,“他恨不得早点弄死咱们,咱们也恨不得早点送他去砍头流放。”


    但凡提及恭王还有他谋害顾从酌父母的事,常宁的话就跟泄洪一样往外倒,想到哪说到哪:“说起来,我刚来找你的路上,正好跟他的马车擦着边过去。”


    “他当时在上马车,一只手托着那个平凉王世子,一只手背在后面。看见我居然还冲我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


    夜里翻脸不欢而散,白日相见笑脸相迎。


    常宁啧啧不已:“少帅,你说这是不是他天生绝技,正面一张脸,反面又是另一副嘴脸,最爱戴着面具冲旁人唱戏?”


    “真是不要脸!”


    顾从酌听他一股脑地倒牢骚,听到中间某个词,忽地身形微顿。


    常宁眼尖,眼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问:“你咋了?”


    “没什么,”顾从酌顿了顿,随口似的接了句,“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呗。”常宁催促。


    相比起他,常宁性情外放得多,话又密,黑甲卫的弟兄们有什么烦闷都乐意跟他说道。只是常常莫名其妙,发展成两个人一块喝着酒抱头痛哭。


    以往都是常宁拿不定主意来问顾从酌,顾从酌鲜少有拿不定的要问他……难道常宁其实也天生绝技,只是他不知晓?


    顾从酌于是道:“要是有个人,戴着面具时说的话、做的事,与不戴面具时十分不同……那么究竟哪个他说的才是真心话,哪个他做的才是他想做的事?”


    “这还用想?当然是不戴面具的时候说真话了!”常宁脱口而出。


    “恭王不就是吗?”


    他扯着缰绳转过身,振振有词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脸盈盈跟你打招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颇有道理。


    但顾从酌隐隐觉得他说得不对:“我说的不是这种面具。”


    常宁不明所以:“那你说的是哪种?”


    顾从酌略一停滞,说:“……算是两种身份。”


    常宁有丰富的开导兄弟的经验,再说顾从酌破天荒头一回有事“请教”,他就格外尽心尽力,拿出十二分的热情。


    “我懂了,这样,”常宁灵光一闪,换了个法子问,“你更爱听他哪个身份说的话?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既然有两个身份,总有一真一假。


    顾从酌沉默片刻,含糊地答道:“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等等,这事听着耳熟,似乎在话本里听说过。


    常宁悟了:“该不会是,你新认识了个人,觉得他还算可靠可信,却忽然发现他其实有另一种身份。而那身份,还十分不简单?”


    “……算是。”


    “那你就是着道了!”常宁猛地一拍大腿,“你想,什么人跟你说话,还得专程换个身份?”


    “无非是心知肚明,觉得自己真实的身份一旦暴露,肯定会被你拒之门外。所以想打感情牌,等你觉得与他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了,再假装愧疚地向你道歉,搏你心软!”


    越说,越字字刺耳。


    常宁还没完:“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没安好心……”


    顾从酌打断道:“我揭穿了他,他还是想和我像从前一样。”


    “那更有鬼了,”常宁盖棺定论,“这说明他还善于揣测人心,先低头示好,赌你会心软原谅他,赌你舍不得责怪他!要我说,这种人最是可怕……”


    顾从酌听他越说越夸张,忽地明白为什么以前看见军中的糙汉子找常宁诉苦,最终都以抱头痛哭为结局了——


    因为他心里也骤然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


    “驾!”


    顾从酌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得令,立即长嘶一声飞奔起来,扬了常宁满头满脸的沙土。


    “哎哟我!”


    常宁“呸呸呸”地吐出来,冲着前头的人影喊:“不是,我又哪句惹着你了?”


    “……还没说那人谁呢!”


    而另一头,顾从酌策马一口气跑回镇国公府,把缰绳随手递给迎出来的董叔。


    他边往书房走,边等不及似的,抬指勾住了衣领处的系带,三两下就要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常宁那套歪理邪说还在脑子里打转。


    顾从酌难得烦躁地蹙紧眉头,将系带利落扯开,随手将氅衣搭在臂弯。


    指腹却在布料褶皱间,触到了一点异样的、微乎其微的突起。


    动作停住。


    风悠悠吹过,庭中桃花树枝头的几朵粉白轻轻摇曳。许是风缓,并未有一朵飘落。


    顾从酌垂下眼帘,伸指将衣料间的那点柔嫩摘下来,摊开掌心一看。


    那儿赫然躺着一片粉桃花。


    *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嗝!”


    三月初春,某日深夜。


    夜风呼啦,吹得巷子里家家户户挂在门口的灯笼吱呀作响。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左摇右晃地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握着个空酒葫芦,边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边回家去。


    城内有宵禁,兵马司举着火把沿着大路绕着圈儿巡逻,越靠近皇宫巡视越密。但像老头走的这种一人过都费劲的小巷,兵马司不来管,也管不过来。


    老头半辈子长在这里,摸黑都能找着路,就是两只脚走得活像在打结:“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曲子往家……唉哟!”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酒葫芦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老远。


    “哪个缺德天杀的,把柴火扔这儿了!”老头龇牙咧嘴地咒骂着,揉着摔痛的膝盖,眯着眼,骂骂咧咧回头往地上看。


    寒澄澄的月光下,一截灰白的藕段横在窄巷漆黑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哪来的藕?


    老头醉眼朦胧,伸手就往那段“藕”抓去,摸到先是满手冰凉,接着就是皮肉的软塌,隔着潮气,犹能摸到里头细瘦的骨——


    哪里是什么藕节,那分明就是条赤着的、煞白的小腿!


    第89章 小郎


    天蒙蒙亮。小巷里,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


    天蒙蒙亮。


    小巷里,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这儿层层包围,个个神色肃然,人高马大, 把里头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路过的百姓被拦在外边,窃窃私语。


    顾从酌屈膝半跪在沾染露水的石板路上, 眸光沉沉地一寸寸打量那具尸首。


    死的是个少年,看身形约莫十六七岁,穿着身质地尚可、颜色鲜亮的绛紫色绸衫,此刻衣带松垮,领口歪斜, 露出大片灰白却布满痕迹的皮肤。


    鞭痕淤青新旧交叠,从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到胸膛, 甚至脖颈。再往下看, 在少年裸露的腿上,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圆形烫伤疤痕。


    报官的老头在边上, 酒早都醒了, 正哆哆嗦嗦地回着盖川的问话。


    没一会儿, 盖川快步折返,低声汇报:“大人, 问过了。据老人家说估摸是丑时发现的尸体,看到的时候, 人就已经死了。”


    这般年纪猝然病死的可能很小。相对的,少年身上的伤痕极多, 有许多甚至创口新鲜, 明显是才添的。


    创伤轻重轻重不一, 兴许就是其中某道伤及了肺腑, 才将人致死。


    盖川顿了顿, 请示道:“大人,需不需要将人带回司里去,详加审问?”


    重音压在最后四个字。


    毕竟老头是第一个前来报官的人,除他之外,昨夜巷子里没有人再来报说发现了死人。而他本人除了翻来倒去地说自己昨夜一直喝得烂醉外,也没有旁的辩词。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头也很有嫌疑。


    顾从酌闻言,却说:“不必,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


    盖川一愣,下意识问了句:“大人如何得知?”


    “你看。”顾从酌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食指,虚虚点了点。


    盖川顺着他的手找过去,发现少年身上的绸缎外衫和里衣凌乱。腰带系着,但是结扣松散,绳头拖曳,像是被人扯开又慌忙地系回去过。


    除此外别无其他异样,但少年的衣裳一件不少,莫非这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钱袋没了。”顾从酌说。


    盖川恍然:“难怪!”


    看这少年打扮,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体面。这样的人在外行走,浑身上下怎么可能连一只钱袋都没有?


    连那老头的腰上,都耷拉个打补丁的灰布钱袋。


    由此,亦可反证老头不是拿走钱袋的人,否则他怎么敢去报官……就不怕来的官兵上来就给他搜身搜家,找出钱袋后直接二话不说把他押进大牢吗?


    只有一种可能,在老头之前,还有个人看见了这名少年。当时少年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去,总之他摸走了少年的钱袋,也没有选择去官府。


    这个人,可能只是在少年死后路过,见财起意;也可能是在少年咽气前就与他见过,甚至少年的死就与他有关。


    顾从酌倾向于前者。


    他吩咐道:“盖川,立刻去查昨夜还有谁来过这里,还有这名少年的姓名身份,也一并查清。”


    “是!”


    *


    暮色初临,华灯未上。白日将尽未尽之时,别有一番慵懒又躁动的意味。


    “这位爷,进来坐坐啊?”


    漱玉馆门扉半开,传出里头断断续续的婉转丝竹,还透来丝丝缕缕的甜腻暖香。那香气如有实质,浓重到像是掺了千八百种的香料进去,甫一走近就缠上来,见缝插针地往人鼻孔里钻。


    稍稍打眼一看,里头都是衣着单薄、或跪或坐的少年郎,捧着细嘴酒壶在给来客添酒。


    单这些已经够不端庄,偏门口还立了个身着桃红团花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亮的“妈妈”,脸上打了厚厚的粉,捏着纱帕。


    但凡有人从她门前走过,包妈妈就立刻扭着腰迎上去笑,惹得过路的人不是加快脚步速速离去,就是面红耳赤,唾骂一声“有辱斯文”挥袖而去。


    任谁也能看出这是个什么地方,然而青楼楚馆向来不遭人待见,包妈妈早也都习惯了。她压根不往心里去,只扯着帕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这个月能挣多少银两。


    斯文不斯文的,哪有真金白银揣在怀里实在?


    不过,今夜倒还来了贵客。


    正当包妈妈心思浮动之际,一架镶金嵌宝、光芒璀璨的豪华马车碾过路面,大大咧咧停在漱玉馆的正门口,车身宽阔,将来往的道路堵得死死的,好险惹得她破口大骂。


    再一看,车轴是锃亮的黄铜,车帘是江南绣娘一月才能织上一匹的云锦,连拉车的骏马都配着镶嵌红珊瑚的鞍鞯。


    包妈妈登时变了脸,笑容热切地正要迎上去,却看驾车的黑衣侍卫掀开帘子,从车厢里下来了个金光闪闪的公子。


    “谁是管事的?”


    说是金光闪闪半点也不夸张,那公子穿的是金丝绣锦袍,腰上挂着一溜儿红宝石挂坠和翡翠玉佩,摇着的折扇柄都是象牙制成。合着他手腕上戴满的足金镯子,可谓是一摇扇子,就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你就是这儿管事的?”


    公子挺着腰,迈着四方步胡咧咧走到包妈妈跟前,脚也不停,劈头盖脸就扯着嗓子来了句:“本公子有个友人上月来过,说京城就属这儿最有意思……这里头都有些什么乐子,还不赶紧给本公子拿出来!”


    “哎哟,这位爷是头回来咱们漱玉馆吧?叫咱包妈妈就成。”


    包妈妈边将他往里迎,边赶忙招呼,声音甜得能化出水来:“快请,咱们漱玉馆的乐子可多着呢!”


    那公子“唰”地一开折扇,露出扇面上四个大字,“风流倜傥”。


    他不耐道:“还等什么?赶紧带路啊!”


    “是是是!”包妈妈赔笑。


    人一靠近,一股比漱玉馆里香味还浓的熏香扑面而来,简直要将人淹死。再抬眼看长相,这公子脸上尽是密密的痦子,就跟早上刚出炉的芝麻大饼似的。


    只是饼撒了芝麻喷香,人长了痦子奇丑。


    纵是见惯了各色人马的包妈妈,都被那脸吓得差点没稳住笑脸,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金疙瘩”,脸上笑得越发殷勤。


    进了漱玉馆,在门外瞧见的不端庄还要再翻上几番。


    两侧摆满酒案,瓜果点心林林总总排了满桌。中央是座半人高的平台,铺了厚实的绒毯,纱幔从房顶垂落,朦胧间不时探出舞伎的脸,眼波流转。


    包妈妈领着痦子脸,一步一摇地从酒桌中间过去。边走,她边回过头,冷不丁瞧见那名掀车帘的黑衣侍卫也不声不响跟了进来,腰上甚至还配了把剑。


    富贵人家嘛,总是惜命的。


    她心里没当回事儿,只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问:“爷是想在厢房休息,还是在这大堂饮酒寻乐?”


    “自然是厢房!”痦子脸公子斜她一眼,“怎么,本公子还会少你这两个钱不成?”


    “哎,瞧咱这笨嘴,惹爷不痛快!”包妈妈笑着扇了下自己的嘴,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木梯旋转,挂满了灯盏。


    漱玉馆造得精巧,足有三层楼。刚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尤为放肆的笑闹声从三楼传来,当中一个少年嗓音清亮骄纵,似乎正在与人划拳。


    “这回又是你输,还不快脱!”


    另一道男声讨饶:“世子爷饶了奴吧,奴可只剩一件了,若是再脱……”


    少年尾音上扬:“怕什么?全脱了去,正好叫本世子瞧瞧你有几斤几两的本钱,够不够上本世子的……”


    后面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包妈妈见怪不怪,料想身后跟着的也是个老饕,回过头,那俩人果然脸色如常。


    痦子脸公子甚至还一拍折扇,混不吝道:“哟,这是哪家的人,这么会玩?”


    “要不然你干脆带本公子上去,牵个线,咱‘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还有更不堪入耳的。


    包妈妈笑容一滞,接着反应很快地说道:“哎哟爷,那里头的贵客早吩咐过,不爱人进去打搅。”


    “再一个嘛,这三楼的三间房向来只招待贵客。”她食指与拇指搓了搓,暗示得相当明显。


    痦子脸冷嗤一声:“贵客?”


    他顺手从腰上那一溜儿玉佩里扯下一块,看也不看就扔给了包妈妈:“现在够‘贵’了么?”


    包妈妈伸手接住玉佩,触手温润,色泽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爷真是爽快人……咱这就领爷上去!”


    与一二层相比,三楼的确别致得多,设了三间厢房,个个都格外宽敞。左一右二,楼梯左侧单独的那间被虞佳景占去,右侧的第一间黑着灯,似是无人。


    包妈妈亲自将痦子脸公子领到了最靠右的那间,问:“爷还没说,要叫个什么样儿的小郎来陪着‘玩’?”


    大昭的南风馆,都管里头伺候人的叫“小郎”。


    “有什么样的?”


    许是还没消气,痦子脸公子大大咧咧坐下,开头就挑刺道:“本公子看那位贵客房里可点了不少人,想来是把好货都挑走了……该不会只剩些姿色平平、上不得台面的,来敷衍本公子吧?”


    包妈妈吊着眼,在公子脸上、身上滴溜溜一转,拿纱帕捂着嘴道:“爷放心,那位贵客的喜好,跟爷点不到一块儿去。”


    说着,她伸手比了个往下的手势,还斜了斜眼,意味深长。


    包妈妈又说:“刚才咱说话欠妥,实在这三楼的规矩是东家定的,不好破例……给爷赔不是了。”


    她边说边亲自斟了茶,双手将茶捧到人面前,身子软软地倚在桌边。


    看她认错的姿态足,痦子脸公子神色缓和,但接过茶后仍然没说话。


    包妈妈遂压低声,道:“其实馆里新来了几个‘好货’,模样都十分出挑,也不曾接过客,很是干净。爷今日赏光,不如让爷先掌掌眼?”


    痦子脸公子终于畅快了,翘着腿一挥手:“本公子不耐烦挑来挑去……你叫十个长相最好的来,先瞧瞧再说!”


    十个?!!


    这可是单大生意!


    包妈妈喜滋滋地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两步,猛地一拍额头,又转过身陪着笑问:“瞧咱这记性,都还没问爷贵姓……一会儿小郎们来了,也好知道是哪位爷要他们伺候呀。”


    痦子脸“啧”了声,摆摆手:“姓宁……得了,赶紧叫你的好货去!”


    *


    包妈妈走后。


    “宁公子”腾地从座儿上站起来,兴奋不已,对着那名黑衣侍卫低声道:“少帅,平凉王世子居然也在这儿?!”


    自称世子,又好男风,声音还那么耳熟,不是虞佳景又是谁?


    黑衣侍卫,不,顾从酌站在窗边,闻言略一颔首,肯定道:“是他。”


    侍卫不是侍卫。


    那么“宁公子”,显然也不是真来找乐子的痦子脸了。


    常宁道:“平凉王世子……我记得他不是一直跟恭王好着吗?先头还一块赏花呢!”


    这公子与侍卫,正是顾从酌与常宁。


    时辰向前推移,七八个时辰前,顾从酌还在京城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打量着地上的少年尸首。


    而至于现在,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就是因为盖川派足了人手,查出了今早那名少年的身份——


    漱玉馆的小郎。


    仵作那边尚在查验,说到底,顾从酌还是觉得少年的死有疑点。


    这依然是他的直觉。


    顾从酌道:“没错。”


    常宁难以理解:“那他怎么还来这儿?”


    这儿可是漱玉馆,京城赫赫有名的南风馆。顾从酌与常宁来是为了查案,虞佳景好男风,常理来说来这里也不奇怪,偏偏虞佳景与沈祁还关系亲密。


    他就不怕沈祁知道?还是沈祁真有那么大度,无所谓他出入这种地方?


    再一个,这漱玉馆的包妈妈极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要不然常宁也不会刻意多唱那冷脸的一出戏,免得叫她起疑。她又怎会看不出虞佳景的身份,敢冒着惹恼恭王的风险做生意?


    顾从酌稍一思忖,心下就有了猜测,但没有直说:“等会就知道了。”


    等会?怎么个等会?


    常宁摊开手:“我刚可是试过了,要光明正大进他屋子怕是不行。”


    顾从酌也没指望能光明正大进去:“待会你拖住人,我去看看。”


    这里的“人”指的显然是包妈妈,还有常宁叫来的十个小郎。


    “又是我?”常宁不乐意。


    顾从酌挑起眉,瞥他一眼:“我看你挺熟练的。”


    什么好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张口就来。


    “那是做戏!”常宁一激灵,“你别瞎说,回头让……知道,不就误会我了吗?”


    中间三个字说得含含糊糊。


    顾从酌略挑眉,只道:“你这乔装的东西是哪里弄来的?”


    他们俩的脸,京城中少有不认识的。要是不做伪装,前脚刚进漱玉馆,后脚御史就把弹劾的折子递上了御案。


    而现在,不得不说常宁脸上的痦子相当惟妙惟肖,恐怕是常婶子站在他跟前也难认出来。


    常宁答道:“除了半月舫,哪里还有这么以假乱真的假面皮和药膏?自然是……”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跟顾从酌大眼瞪小眼。


    常宁颤颤巍巍道:“……她已经知道了?”


    顾从酌好整以暇地说:“看来,婶子还得再催你好几年成婚的事了。”


    第90章 隔墙


    说话间,门外已经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和笑闹声,包妈妈领着人去而复返……


    说话间, 门外已经响起了连串的脚步和笑闹声,包妈妈领着人去而复返了。


    常宁只觉天昏地暗,隔着门上的薄纱, 看见外头的人影个个都是掐腰露肩的男子,忽然悲从中来:“少帅, 要不咱俩换换……”


    做戏归做戏,念两句话本上的词儿还不简单?真要让常宁搂着人花天酒地,他早鸡皮疙瘩起一身了!


    顾从酌否道:“来不及了。”


    包妈妈抬手就按在了门把上,热切地道:“宁爷?人来了!”


    与此同时,顾从酌身形一动, 三两步掠至窗边,单手推开虚掩的菱花窗, 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末了还不忘吩咐:“记得查案。”


    他们是冲着那名死因可疑的少年来的,顾从酌去盯了凭空冒出的虞佳景, 往小郎嘴里套话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常宁身上。


    常宁急道:“你……”


    他就没哪回拦得住顾从酌, 这会儿照样只看见了个消失在窗口的背影。再转头, 房门“吱呀”被推了开来,包妈妈谄媚的嗓音合着小郎们或羞涩或大胆的见礼一块挤了进来。


    “宁爷, 您瞧瞧,这可都是咱馆里最好的小郎……”


    “见过宁爷~”


    “问宁爷安~”


    常宁浑身汗毛倒竖。


    *


    窗外则截然不同。


    夜色浓稠, 风声阵阵。出了漱玉馆,那浓腻的暖香就消散得飞快, 顾从酌足尖在狭窄的窗台上一点, 借着有夜色的掩护, 很快就跃过两个窗台, 停在虞佳景玩闹的那个厢房窗外。


    这是他刚才就瞧好的位置, 在这儿恰好有片够落脚的窗沿,下方便是漱玉馆后院对着的漆黑巷道,几乎无人经过。


    对面则是一排排门窗紧闭的屋舍,仅有零星烛火在屋子里闪烁,照出的人影少之又少,并不会注意到漱玉馆的外墙上,还骤然多出了道如履平地的黑影。


    隔着薄薄一层窗纱,里头的谈话笑闹比方才更加清晰。


    只听酒过三巡,一个嗓音温柔的小郎软言软语地问:“……奴观世子兴致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虽愚钝,若能让世子散散烦闷,轻快一二,便是奴的福分了。”


    看来这漱玉馆的包妈妈还很懂怎样教人,知道光靠酒色皮相难做长久生意。于是在快活过后,还叫小郎与客人说两句熨帖的体己话,好哄得人多散些银两。


    法子虽老套,管用就行。


    虞佳景哼了一声,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瞒:“还能为什么?你们这漱玉馆近来总有人上门寻欢……也不知是哪儿好,值得他三番五次地光顾!”


    陪侍的几人心知肚明,知晓能叫他堂堂平凉王世子耿耿于怀的,当然只有那位恭亲王。


    原来虞佳景是因为吃味赌气,才流连于漱玉馆的。


    顾从酌在外边听得一清二楚,他对虞佳景和沈祁之间的纠葛无甚兴趣。


    他关注的是,虞佳景说沈祁近日三番五次地来漱玉馆——先前顾从酌与沈祁打交道,能看出沈祁绝不是那等沉迷情色的人。


    如此,沈祁的来往就别有意味了。


    小郎不敢置喙亲王,只顺着虞佳景,柔声道:“奴只盼着世子玩得尽兴……”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虞佳景的厢房门口,将门倏地推开。


    顾从酌眸光微敛:“是沈祁。”


    果然,屋子里紧接着响起道沉稳声线,略沉着嗓子呵斥了句:“都退出去!”


    虞佳景似乎愣了愣,随即不满地嚷道:“凭什么?本世子花钱叫来的人,你让走就得走?你谁啊?”


    然而奇的是,那些原本围着虞佳景捶腿捏肩、殷勤备至的小郎们,在听到沈祁下令后,都齐刷刷地起身低着头,无一人敢多嘴多看,就鱼贯地退出了厢房。


    不听给钱的主顾吩咐,却对后来者唯命是从。显而易见,这漱玉馆是沈祁的地盘。


    顾从酌早有猜测,此刻证实倒不意外。反是里面的沈祁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冷意褪去几分,语气无奈地说:“佳景,这儿不是玩闹的地方。”


    虞佳景虽然骄纵,却不是不通世事的蠢货。


    他知道沈祁不是贪恋美色的人,漱玉馆八成另有玄机。但知道归知道,沈祁来了漱玉馆仍然是不争的事实,就不许他闹闹脾气吗?


    虞佳景把脸扭向一边,回道:“你来这是不是玩闹与我何干?干嘛一来,就把我点的人赶走?”


    态度仍然不如往日好,声音却软了些。


    “胡说什么,”沈祁上前两步,熟练地哄人,“本王来此自有道理,三言两语说不清,总归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你哪里与本王无干系了?”


    虞佳景不依不饶:“那你来这,都见过谁?从实招来。”


    沈祁笑了笑,知道他这么问就是消气了,遂答:“就几个负责营生的管事,老孔,你知道的。”


    顾从酌眼神微凝。


    其实沈祁说得相当隐晦含糊,换做他人,估计也想不到这老孔其实是沈祁手下负责阑珊阁的管事。但顾从酌却瞬间将其与之前梦境的线索——“孔逯”联系了起来。


    经手药材、起名“阑珊”,顾从酌直觉推测,阑珊阁就是沈祁制毒步阑珊的地方,孔逯即是突破口。


    屋内的两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祁又温声道:“佳景,你知道的,在本王心里你最重要,旁人哪里比得上你分毫?那些都只是办事的下人,不值一提。”


    虞佳景将脸转过来:“你见老孔可比见我勤快多了。”


    顾从酌垂眸细听,以为这番安抚之后,沈祁或许会顺着虞佳景拈酸的话,谈些关于孔逯的正事。又或者聊聊沈祁的“大计”,包括平凉王的谋划、西南的盐铁……


    哪知沈祁闻言,居然低声笑了一下,说了句:“是吗?可本王见完他向来衣冠齐整,丝毫不乱。不像见过佳景,回回都要更换衣裳。”


    再后来,就是两人急不可耐的脱衣声,还有带着缠绵水声的亲吻与急促呼吸,越来越失控。


    顾从酌:“……”


    他想错了,沈祁还真沉迷其中!


    再听下去就是脖子以下的内容了,顾从酌悄无声息地从虞佳景的厢房外离开。


    他目光一扫,看常宁所在的厢房还烛火通明,料想现在进去不好解释,索性踩上了侧边唯一一间黑漆漆、里边毫无声响的厢房窗台。


    窗扉虚掩,未从内闩死。


    顾从酌动作迅捷地推开窗,翻身而入,甫一踏上屋内的木地板,倏地就有一只微凉的手从旁探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


    这屋里竟然有人!


    顾从酌不自觉蹙起眉,手臂瞬间绷紧,正要先发制人,却突地闻到了一点浅淡的清苦药香。


    是……


    只刹那迟疑,那几根手指就发力,拽着顾从酌向前半步,紧接着天旋地转,轻轻巧巧地拉着顾从酌,一同翻滚跌进了房中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锦被软枕深陷,床榻轻微晃动。


    顾从酌被那股巧劲带着,最终仰躺在柔软的衾被之间。黑暗中,他先是凭借触觉以及极近的呼吸感知到上方之人的存在,再是凭借北地雪夜中磨练出来的优越视觉,清清楚楚地捕捉到这人的脸。


    平淡无奇,五官端正。


    然而顾从酌真正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双蜜糖一样的、流转着微光的焦褐色眼瞳。在昏暗下,那双眼专注地看着他,长而微卷的睫毛眨动,连带着那双眼里的倒影也一闪一闪。


    顾从酌目光下意识地挪开,说:“殿下……”


    挪开后看到的仍然不同寻常。因为眼睛的主人微微俯着身,领口处的衣领垂落,露出来半截纤瘦优美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是细腻的瓷白,衣料在呼吸间幅度细小地晃。


    顾从酌目力过人,即便不点灯烛,但或许是习惯使然、或许是他戳破了沈临桉的伪装,他还是习惯性地看向了某个特别的位置,在晃动的阴影里,捕捉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藏得极深的红痣。


    他话到嘴边,突然就成了:“殿下,臣是来查案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从酌觉得沈临桉听到这句话,好像极浅地笑了一下。随后窸窸窣窣,也许是手臂撑得累了,沈临桉曲了手肘,以一种近乎亲密无间的姿势伏在顾从酌身上。


    沈临桉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轻轻地补充了两个字:“郎君。”


    榻边离得不远,他这一动,就好像快要从边上跌下去。顾从酌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不受控制地扣在了他细窄的腰间,将人往里拢了拢。


    这一拢,两个人的腿就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几层衣料,顾从酌能判断出他的腿应当刚用过药,并不绵软无力。


    顾从酌没松手,就着这个呼吸相闻的距离,嗓音冷淡道:“倒不知殿下如此闲情逸致,不惜事后遭罪,也要贪图一时享乐。”


    用药刺激经脉,想也知道药效退去只会更加疼痛。


    沈临桉闻言神情微愕,随即立刻开口道:“我不是……”


    房门忽然“笃笃”被敲了两下。


    “乌爷,”包妈妈在门外笑得谄媚,“可是歇下了?”


    两人一时默契地收了声。


    包妈妈接着道:“咱看爷屋里黑了灯,却没什么动静,怕爷是嫌刚才送来的小郎不合心意……那孩子头回挂牌就被爷摘下,若是伺候不周,爷尽管说,咱立即换个懂事可心的来。”


    一个,漱玉馆三楼非是贵客不迎;二个,挂牌摘牌,就算顾从酌并不踏足烟花柳巷,猜也能猜出意思。


    他抬起视线在屋内粗粗扫了一圈,并没找到包妈妈口中的小郎,倒是在屏风上看见了几件褪下来,随手挂住的外裳和里衣。


    不顾后果用药、费尽心思乔装,竟然是为了来作乐?合着前头替人理顺真气,还是他多此一举了?


    顾从酌心底骤然涌起一阵烦躁,汹涌得像是某种出乎他意料的浪潮,三两下就将他的镇定从容打散大半,四识五海乱得不像样,还反激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火。


    包妈妈又往上扔了把干柴:“乌爷,可要换人?”


    火星噼啪四溅。


    沈临桉只觉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重心颠倒,整个人来不及反应就被顾从酌掀了下去,两只细瘦的手腕被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捉住,重重地压在了头顶的软枕上。


    冰凉的皮革紧贴着他骤然发乱的脉搏,衣袖全部滑落,松松散散堆叠在肘部往下,露出同样瓷白的皮肉。


    黑暗中视觉受限,感官就要敏感得多。


    沈临桉被他牢牢禁锢,从未如此分明地感受到这样压下来的、气息凛冽的高大身躯。他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星半点的屋顶,好像已然完完全全落在顾从酌的掌控中,难以挣脱。


    顾从酌黑眸幽深,俯下身在沈临桉耳侧说话。这下,沈临桉连那一星半点的屋顶也看不见了。


    他说:“殿下若是吃力,不如及早换人。”


    什、什么意思?


    沈临桉听得不明所以,下一刻,却有一点粗粝沿着他的颈线下滑,悠悠转转,缓慢而充满压迫感地落在了他颈侧小心翼翼藏着的那颗红痣上。


    剐蹭、摩挲,步步紧逼,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在这张床榻上无限放大。


    勾勾缠缠,战栗不止。在沈临桉毫无防备之下,就从他微启的嘴唇里逼出了一声喘息,又被他克制着咽了回去。


    门外能不能听见他的喘暂且存疑,但光是上下翻转、反客为主的动静,也够包妈妈停住叫新人来的动作。


    “乌爷?”包妈妈讶然。


    沈临桉瞳孔失焦一瞬,勉强收拢思绪,感受到顾从酌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不、不换。”


    他强忍着从颈部飞窜上来的痒意,耳尖热意滚烫,用那双渐渐多出些朦胧水雾的焦褐色眼眸,盯着身上的顾从酌,讨饶一样。


    “我……不想换。”


    屋子外,包妈妈听见回答,自觉这单生意稳妥,施施然地走人。


    而屋子内,顾从酌居高临下,存心要给人个教训,好叫这不顾腿疾胡来的病怏怏皇子长点记性,免得用多了药真气暴走,七窍流血到死。


    “是吗,”他语调无波,尾音拖得长且缓,“殿下可要记得,若是经受不住、或是动静不够,还会有人——”


    “再、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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