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饮茶
沈临桉再回府,已是三更半夜。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
沈临桉再回府, 已是三更半夜。
望舟推着轮椅侯在屋檐下,眼睁睁看着那出了名的冷面指挥使抱着殿下,轻车熟路地翻进院墙, 如进自家后院一般进了殿下的卧房。
“就不能走门吗?”他在风中胡乱地想道。
轮椅用不上了,望舟又踌躇:“我现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好在, 许是指挥使贵人事忙,没一会儿望舟就见他走了出来,照着原路翻出了皇子府,全程来去如风。
要不是望舟赶忙进去,看见沈临桉好端端就坐在卧房的矮榻上, 估摸着都要以为方才那阵“黑风”是他眼花。
“殿下,”望舟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送到沈临桉手边, “您怎么是和指挥使一道回来的?”
无怪望舟这么问,今晚沈临桉得了莫霏霏差人送来的口信, 就急匆匆用药出了门, 望舟还以为是半月舫出了差错。
怎么又遇上顾从酌了?
望舟不知道为什么, 沈临桉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执起茶杯抿了口,顿了顿, 将那杯温茶慢慢饮尽。再开口时,嗓音还是半哑的:“我本来也是去找他。”
望舟不明所以:“……啊?”
沈临桉垂着眼睫, 却是不再说话了。
事情还得从莫霏霏让人捎来的口信说起,那会儿沈临桉还在府里, 有个半月舫的伙计急匆匆进来, 说副舫主有话要报。
莫霏霏性子急, 传信就三言两语, 别的什么都没说, 劈头盖脸只道:“姓常的来买了假皮药膏,跟姓顾的去漱玉馆了!”
沈临桉愣了一瞬。
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漱玉馆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依照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如此费心就为了找小郎排遣。
“八成是去查案的,嗯,对,应该是为了公务。”沈临桉如是想着。
再回过神,他就站在了漱玉馆楼下。
摘了漱玉馆的头牌、被包妈妈迎上三楼,打晕小郎把他藏在屏风后、再熄掉烛火等顾从酌进来。
最后他记忆里剩下的,就全是他被攥住手腕、按在床头,被颈侧的指腹来回磋磨,喘息从压抑变成低低的泣音,断断续续自齿关里漏出来的画面了。
想也知道,他脖颈上,现在大概全占满着细细密密的指痕。
沈临桉指尖动了动,没去碰自己的衣领,只是又将茶杯递给了望舟。
“最好,还是别让望舟发现。”沈临桉耳尖发热地想。
比如脖子上的痕迹,还有……发哑的嗓子。
*
镇国公府。
顾从酌进了屋,先是扯松了领口,再是三两步走到桌前,给自己沏了两杯茶。
房门啪嗒被推开,常宁后脚进来,顶着满身乱七八糟的脂粉味,面如死灰。
看见顾从酌,他幽幽地说了句:“顾从酌,你倒是回来得早。”
顾从酌现在心情不错,就格外谅解他遭的罪。
不过提他跟小郎的事儿像在故意戳人痛处,顾从酌于是选择直接谈正事:“你也不晚,说吧,发现什么了?”
这下常宁的眼神都不止是幽深了,是幽怨。但他还是如实汇报:“漱玉馆做皮肉生意,有官府存档,在京城已开了十余年,与其他青楼楚馆无甚差别。”
这是明面上。
说起正事,常宁的注意力就被引开,神色渐渐肃然:“不过,有个新来的小郎吃多了酒,还是说漏了两嘴。”
“他说,漱玉馆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常客还好说,有的贵客癖好特别,专爱折腾人,往往接一回浑身都是伤,须在床上休养半个月才能好。”
“这新来的小郎叫秋奴,今晚包妈妈本想送他去伺候那位贵客,后来因为我来,秋奴就逃过一劫。”
顾从酌想起那名死在街头的少年有满身不堪入目的鞭痕,还有烫伤。
常宁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沉了脸,说:“漱玉馆如此行事,就不怕出人命?”
顾从酌简洁明了:“律法不管。”
经此提醒,常宁兀地想起按大昭律法,良家不得自卖为奴,不可逼良为娼。贱籍即便报官,官府也不会理会。
但律法管不了,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跑、不会闹吗?
顾从酌道:“他们都是哪儿来的?”
常宁问得一清二楚:“秋奴说了,漱玉馆里的,家里都是恭王庄子里交不起租的佃农,世代都是奴籍。”
奴籍为贱,且无有大机遇,几乎子孙后代都不可翻身。
常宁叹了口气,只道:“……秋奴还说,每回伺候完那些贵客,包妈妈就会让人送一碗汤药给他们,说能镇痛安神。受伤的小郎喝过后,的确都说有效,再疼的伤也能安然睡着。”
既然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小郎们自然偃旗息鼓,选择认命——不认又能如何呢?要让一个人听话有千百种法子,何况是在青楼楚馆,何况是在漱玉馆这样于京城屹立十余年的地方。
想来多得是让人乖乖低头的手段。
而漱玉馆,是沈祁手里的。
顾从酌眸光微冷,再开口时,嗓音沉沉:“有弄到汤药吗?”
既是沈祁手下,又能拿出“药”,不能怪顾从酌神经敏锐,实在是“步阑珊”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恰在此时,门口有个玄甲覆面的黑甲卫来报,说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递来了信。
两人默契地收了声。
顾从酌将那封烫着火漆的信拆开,把纸张施施然展开,上头赫然写着:
【具供状人狗蛋,年十一,系保定府流民,现暂居城西破庙。今蒙官府垂询,不敢隐讳,所供皆实。】
竟然是份口供。
顾从酌先翻到最后扫了一眼落款,上头供状人画了十字押,代书人是高柏。
再往回翻:
【……昨夜听过更鼓,大约是子时三刻,小人在胡同里睡到一半,瞧见漱玉馆的云小郎独自走在巷子里。云小郎心善,时常赏小人两个铜板买吃食,小人便追上去想讨点钱垫肚。
小人还没走近,远远地刚冲云小郎喊了一声,就看到云小郎身子一僵,两条腿抖得厉害,一下子就栽倒在地。
小人连忙跑上去看,却见云小郎面色青紫,一探鼻息已经断气,像是突发急症。小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四顾无人,瞟见云小郎腰上挂了个荷包,一时贪心就偷了去……
……官府明鉴,小人愿指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云小郎就是死在街头、满身伤痕的那名少年,他遗失的钱袋成了盖川寻人的线索。
至于面色青黑、突发急症,顾从酌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眼了。
上一次,是他下江南,验尸周显。
顾从酌眉头微拧,掂出纸张厚度应当不止这一页,用拇指与食指一捻,翻出下一份盖川送来的物证。
这次是份仵作的剖验文书:
【谨依北镇抚司格例具验状。
卑职奉命检验漱玉馆云奴尸身,见其面容漆黑,唇吻紫绀,四肢僵直……鞭痕、烙伤累累,尤以左腿外侧鞭伤最烈,皮开肉绽处见白骨森然。
诸如此类,似急骤卒中而死……异者,其腿骨上有纹路绯红,状若蛛网,以皂角水洗之不褪,以铜刀刮之愈明,疑已深入骨髓……遍寻案卷,未见此疾,疑是罕见奇毒。
不敢妄断,谨此备录呈堂。】
署名的位置写了三个人名,笔迹各不相同,看名字一个比一个资历深。
顾从酌略一思索,就知道以盖川的倔性子,估计是一个仵作没验出来就不甘心地换人。没想到轮完三个都对此毒束手无策,未能给出确切结论。
仵作不知道,顾从酌知道。
这是步阑珊。
*
屋内兀地陷入静默。
常宁也接过两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接着顾从酌的话,继续说下去:“……秋奴说,这药包妈妈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漱玉馆里估计无人能拿到。”
云小郎死于步阑珊,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想法子弄来这所谓的“镇痛汤药”,以作线索。
“不过,我今晚为了摸路出来上过三趟茅房,画了张漱玉馆的图。”
常宁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绣了鸳鸯的桃红帕子,上头鸳鸯交颈,空白处用酒液描了漱玉馆的房间布置,还有后院的轮廓。
帕子在桌面上摊得平平整整。
常宁伸指按在上面,说:“你看,前面是大堂,有歌舞表演的台子;然后是二楼,招待留宿的客人;再接着是三层,招待包妈妈口中的贵客……这些我们都看过,大致没问题。”
他的手指往下移,下边的线条就粗糙得多,应是怕人起疑,草草画的:“这是后院,往东是堆杂物的柴房,往西是厨房。中间一溜儿是包妈妈还有小郎们住的矮房,挨着茅厕,角落还有一口共用的水井。”
布局规整,与寻常人家的院子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因为开门迎客,柴房和厨房都要大上不少。
顾从酌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哪个管事姓孔?”
“没有,”常宁斩钉截铁,“我特意问过秋奴,除了小郎,这漱玉馆的管事只有包妈妈一人,众人一概听她调遣。”
那么问题来了。
刚刚在虞佳景的厢房外,顾从酌亲耳听沈祁说来见过几次孔逯,还说虞佳景知道孔逯。可虞佳景是今晚吃味才来了漱玉馆,那他们以前是在哪儿见的?
《朝堂录》说是王府,顾从酌也推断虞佳景在王府见过孔逯。
但亲王出入烟花柳巷,必然被御史弹劾“有辱皇家威严”,沈祁爱惜羽毛,定然不愿在这种事上遭人诟病;而孔逯,明面上是个“已死之人”,也不宜过多现于人前。
除非,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连接恭王府与漱玉馆,才使得他们都能来去自如,不引人注目。
虞佳景之所以得知沈祁来漱玉馆,应当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沈祁暂时不能走这条密道,才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虞佳景发觉端倪。
不得已的原因是什么?密道为什么不能走了?
顾从酌的目光随着常宁的指尖移动,从图上看,漱玉馆的确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异常之处。但不知怎的,他心底那丝违和感不仅没消散,还越发重。
顾从酌脸色沉凝,烛光在他深黑的眸中跳动。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若能找到这条潜藏的密道,便等于扼住了沈祁的命脉。
前院人来人往,喧闹不休。要做什么都难以掩人耳目,已经被顾从酌排除在外。至于后院,顾从酌的食指落在后院的位置,依次点过柴房、厨房,最终又落回包妈妈的住处。
厨房每日采买清洗、做菜上菜从不停歇,人多眼杂,若真藏着密道未免太过冒险。柴房还有小郎们的住处也是同样的道理,水井更不必说了,就大咧咧露在院中。
密道和孔逯要藏,只能藏在包妈妈那儿。
顾从酌心里有了数,也不兜圈子,直接就对常宁说:“我还得再进趟漱玉馆。”
常宁想也不想:“我跟你去。”
顾从酌依旧直截了当:“不行。”
常宁眉头一跳,刚想直接问为什么。
“沈祁缜密,有他在漱玉馆里,事情要麻烦许多。”顾从酌没跟他客气,“我进去前,你想个法子把他引走。”
常宁一想,也是这道理,眉头就松下来。
“行!”他爽快答应,把那块桃红帕子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意思是顾从酌把帕子带上,能看看路线。
顾从酌没接:“不用。”
爱要不要,常宁抓起绣了鸳鸯的帕子,趁顾从酌没注意,随手找了个抽屉塞进去,免得回头还能用上。
常宁做贼心虚地瞟了顾从酌一眼,看见顾从酌又拎着茶壶给自己倒水。
他边纳闷顾从酌今晚究竟有多口干舌燥,水都见底了,边三两步就冲去洗澡——
还赶着天亮后去趟半月舫呢!
第92章 偷花
弘煕二十三年,三月十三。城郊某座田庄,佝偻着背的佃……
弘煕二十三年, 三月十三。
城郊某座田庄,佝偻着背的佃农在田埂间忙碌地播种,汗水顺着他们凹陷的脸颊滚落, 砸在初化冻的土地上。
突然,天边响起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佃农们无一人抬头, 倒是执着皮鞭的管事们看见数十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吁”地急停在田庄大门前。策马的骑士个个身披制式的玄色铁甲,面部覆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
打头的却不遮脸,那人猛地一勒缰绳, **马立即人立而起,发出声响亮的嘶鸣, 蹄铁好险正中慌里慌张迎出来的管事胸口。
他并未下马, 就劈手将一本厚厚的奏折甩在了管事脸上,冷声道:“御史上折, 弹劾恭王于此地藏匿隐户、私占田亩, 数目惊人。”
那本奏折先砸得管事头晕眼花, 再“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纸页足有数千墨字, 密密麻麻。
“奉陛下口谕,黑甲卫特来彻查!”
常宁居高临下, 目光如电扫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的田庄管事,厉声道:“庄内所有田亩账册、户丁名簿, 一应文书, 全部封存呈上……若有半分隐瞒延误, 严惩不贷!”
玄甲骑兵步步紧逼, 策马前踏, 呈合围之势堵住大门。
许是平日里仗着恭王沈祁的威风,作威作福惯了,这管事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罪名骇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上来。
管事点头哈腰:“大人稍安勿躁,小的这就派人……”
边面色恭谨地说着话,他边动作隐晦地朝身后摆摆手。很快,人群里就有两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去,迅速无影无踪。
想来是去通风报信。
怪的是,跨坐在马上,雪地也能厉眼找出埋伏鞑子的黑甲卫,此时竟然齐刷刷地静候在原地,像是根本无人发觉。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漱玉馆后院的厢房内,顾从酌立在墙前,用指节细细敲过墙面,确认响声空荡后,找到机关按下。
只听不知安在哪儿的机括发出“咔哒”轻响,面前半边墙面无声向内翻转,露出后面一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暗密道。
密道深邃,不见尽头,唯有两侧的是闭上嵌有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幽地照着底下粗糙的石阶。
包妈妈双目紧闭地软倒在地,显然是昏厥过去,对自己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一无所知。
顾从酌未瞥她一眼,抬脚踏入密道。
阴湿之气登时扑面裹来,顾从酌刚行出两步,身后的墙壁就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般朝内合拢。
就在墙面彻底闭合的前一霎那,顾从酌敏锐地感受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从缝隙里飘进来,轻捷如燕,甫一落地,就贴在了顾从酌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
一点微凉落在顾从酌的左臂,接着攀沿向上停在肩头。
“郎君。”
有人轻轻在他耳边说:“皇叔狡诈,郎君一人恐中诡计。”
细小的气流擦着顾从酌的耳廓散去。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偏过头,没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拨下来,只是淡淡道:“殿下的腿不要了?”
珠光清冷朦胧,照出那阵风始作俑者的面容——五官平淡、过目即忘,却生了双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此刻盈盈含笑,光泽流转。
“多谢郎君挂怀,”沈临桉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意有所指似的说,“一时之痛,总好过牵肠挂肚,失魂落魄一辈子……这么想想,非来不可。”
顾从酌眸光微动。
沈祁若真将步阑珊藏在这里,且被他们找到,对沈临桉来说,的确是关乎他能不能将腿治好,彻底摆脱轮椅的大事。
何况《朝堂录》里也写,沈祁自己亲口说能治好沈临桉的双腿。这步阑珊既然来自于他,沈祁真有解药也不奇怪。
于是顾从酌道:“恭王多疑,殿下跟紧。”
这就是同意了。
沈临桉从他身后两步挪到他身边,手收了回来,垂下的衣袖还紧挨着顾从酌的手腕,在行走间一晃一晃。
他也学顾从酌侧过头,边走边问:“郎君不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吗?”
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他在顾从酌查案的时候出现了。有些时候,甚至常宁都不一定跟在顾从酌身边。
假如换作旁人,都该怀疑身边是不是有沈临桉的眼线,由此生出嫌隙。
顾从酌目不斜视,答案听起来莫名耳熟:“殿下不说,臣就不问。”
闻言,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而顾从酌本就是个不把心思写脸上的人,加上此时密道内光线昏暗,就更加难以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
密道内一时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原本仅容两人抵肩而行的通道,不知何时变得宽敞。脚步声生出更加空旷悠长的回响,一下接一下。
越往里走,密道内阴沉的气息就愈发浓烈,如同细细密密缠绕上来的丝线,将人从下往上包裹,最终溺毙到口鼻,拖进深不见底的水潭。
夜明珠熄灭,潭底伸手不见五指。
而黑暗中不仅看不清人、猜不透人,似乎还会与静默无言一起,将各种各样积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思绪全都放大,空落落地沉在人心头,搬不开又放不下。
沈临桉突然有点气馁。
因为顾从酌对待他,好像仍旧和以往一样,“不说就当不知”“不说就不问”……这究竟是因为顾从酌觉得“不必问”,还是顾从酌觉得“不必问”?
绕口令一样。
沈临桉想到这,忽然轻笑一声,不依不饶地说:“郎君不若猜一猜呢?”
猜不着,干脆问出口,好叫他知道顾从酌在想什么。
顾从酌不假思索:“漱玉馆或藏有奇毒,殿下前来寻求解法。”
沈临桉答:“这只是一半。”
顾从酌又道:“恭王阴狠,殿下来寻证,以求公道。”
措辞较为委婉。
沈临桉比他直接得多:“我与皇叔的账,理不清说不完,总有清算的那日……但不是现在。”
仍旧不对。
这次顾从酌略一思忖,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竟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与虞世子有关?”
沈临桉不明白这跟虞佳景有什么干系,愣怔片刻才勉强抓住点思路,脱口而出:“郎君觉得,我对虞佳景有意?”
“没有,”顾从酌顿了顿,说,“只是随口一问。”
“听起来不像。”沈临桉心想。
他又想:“有意无意……你都能想到我与虞佳景,为什么没想到我与你呢?”
难道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沈临桉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眼前乍然现出一道雪白刺目的亮光,接着打横扩宽,蛮横占遍全部视野。
白光褪去,景象浮现。
四面坚硬的石壁骤然空出左侧,换成了一整片光滑剔透的琉璃板,清澈无暇地映出下方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
那是个巨大无比的空洞,最宽处目测足有数百步。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栽着大片大片洁白如雪的花朵。
那些花朵形态妖异,花瓣层层叠叠。花茎纤细如银丝,花蕊透明近若无色。花瓣向外舒展,大多呈纯净的白,少数在瓣尖点了浅粉,极少数花朵盛放,绯红浓郁。
顾从酌自认见识不算浅薄,花朝节时也曾踏遍街头巷尾,却从未在任何一处见过哪怕一朵与眼下奇花有半分相似的花卉。
空洞里没有风,只有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穿过花田,水流湍急如同奔马。
河身则渐走渐陡,到花田尽头突出空洞,撞向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壁。河床骤然断裂,水流裹着浪花俯冲而下,如银绸倒挂,却找不到终末。
顾从酌忽然明白了进密道时的阴湿气息是从何而来,因为此刻即便他们居于高处,隔了琉璃,仍能感受到那股直迎面扑来的水雾气。
但说这里是块纯粹的、天生地养而成的花海不够准确,因为环绕的洞壁坑坑洼洼,有明显人为斧凿过的痕迹,经过了大量人力的开拓。
与此同时,二人还眼尖地注意到数名身着粗布短打的花农,动作小心地行走在花丛间,只仔细地寻找,摘下那极罕见的绯红花,放入腰侧挂着的藤编篮中。
花海边沿靠近石壁的地方,零星站着几个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的壮汉,目光如鹰隼般时不时扫向人群。
而被壮汉簇拥着的,则是个年约四五十,眉心皱痕极重的男人。
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顾从酌脑海里就骤然弹出个名字——
“孔逯。”
奇花、密境、已死之人……
沈祁的秘密,还真不少。
得益于身居高处,他们能轻而易举看清底下人的动作,下面的人却很少有抬头往上看的习惯,也并未发现他们。
这也是他们搜查潜入的好机会。
顾从酌眼神微凛,对沈临桉说道:“殿下,我们先向前走。”
说着,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右手无意识搭在腰间剑柄,是防备的姿态。
沈临桉应:“好。”
或许是这条通道专供沈祁与孔逯来往,路面修得格外厚实平整。两人沿着左侧的琉璃板行到尽头,才找到一间布置类同书房的密室。
临进门前,顾从酌抬头看了眼,上头挂着石刻的匾额,龙蛇飞动,题着“阑珊阁”。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个书架。架上有不少按年月排列的书信,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个上锁的檀木匣子。
坦坦荡荡,一览无余。非要说奇特的,是它造了东西两门,无论从通道哪边,都能进入阑珊阁。
书信里是孔逯与各地官员的来往。檀木匣子上的锁钥复杂精细,顾从酌拎着锁头看了会儿,沉声说:“得出去另找个锁匠。”
一只纤长的手从背后探出来,施施然取走了那个匣子。
沈临桉端详少顷,温温和和道:“半月舫就有可靠的锁匠,郎君若是信得过我,可交由我……”
话没说完,就听阑珊阁的另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孔大人,求您念在俺为您做事多年的份上,别将俺赶出去……俺发誓下次绝不再偷红花了,俺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俺儿子病得厉害,没钱治啊!”
孔逯出了声,嗓音宽厚:“……你先别急,我没想赶你走。我就是想不明白,洞里有大夫有药,也并不是不发工钱,你要给儿子治病,用得着偷红花吗?”
答话的人讷讷:“药铺许久都没存货了……”
孔逯似在疑惑:“外出采买每半个月一次,怎么会许久都不补药?”
“采办的、采办的人说,银钱不够,买不了。”
那人几番犹疑,想到自己还在重病的小儿子,终究还是说出口:“孔大人,是不是有人在克扣、克扣王爷分给俺们的钱……?”
“听你的意思,是我克扣?”孔逯叹了口气,“大伙都是这么想的?”
“没,就俺一个,俺也不是那意思!俺就是随口问问!”
孔逯像是没听见:“行了,我不怪你。花呢?”
“俺带来了!就在这!一片花瓣都没少,俺包得好好的呢!”
随着话音,响起两下略重的脚步。应当是有人上前,接过了他偷的红花。
“谢谢大人、谢谢……啊、嗬——”
长刀入肉,人身倒地沉闷。
孔逯的嗓音仍旧温煦:“花给我,把人带下去罢……机灵点,别吓着其他花农。”
第93章 我信
偷花,就是起了歹心。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
偷花, 就是起了歹心。
孔逯不消多费力就能猜出这偷花贼的心思:无非是看他们无比珍视红花,以为这红花是价值连城的奇药,能卖出绝顶的好价钱, 才冒险偷花。
却不知白花无碍,红花是味罕见奇毒。体魄不强者, 触之先是头晕目眩,接着就会高烧不起。
孔逯能这么快知道有人偷花,就是因为他小儿子重病。
可单单这样还不足以让孔逯起杀心。
贪欲嘛,世间人哪个没有?孔逯扪心自问,他自己也不例外。
之所以杀了他, 是因为他既然敢偷花,就说明有法子将花带出去。出去, 就意味着泄露秘密。
许多许多秘密, 例如此地能容人、能养花,养出别处不见踪影的花;例如恭王在此制作奇毒步阑珊, 原料正是红花;例如这里有进无出, 采买的人都是恭王的亲信, 孔逯细心筹谋许久,才拉拢其中几个人, 能在采买一事上动点手脚。
孔逯很清楚,他自己是绝无可能逃出这里的, 他也从没抱过这种念头。
但他还是要钱,钱总能给他和他的家人, 在这片囹圄空洞里, 多带来一些额外的快乐和幸福。
“……还是再换批新人进来吧。”孔逯漫不经心地想道。
毕竟当有一个人冒出他在克扣的念头时, 往往代表大多数人都在这么想了。
他踱步到阑珊阁前, 抬手缓缓将门推开。
随即眼前一黑, 意识全无。
*
顾从酌随手将孔逯劈晕在地。
沈临桉屈膝在孔逯身前,在他衣袖里摸索几下,从袖袋里拎出个五六寸长的扁木盒。滑开盒盖一看,里头欣然是一朵花瓣舒展,通体妖红如血的红花。
红花有香,但并不是兰桂那样的馥郁芬芳,反倒有一股湿漉漉的、甜腥的潮气扑面冲来。朦朦胧胧,如同半透的水雾,轻飘飘蒙上了沈临桉的口鼻。
沈临桉呼吸一窒,无孔不入的水汽腾地化作千百只冰冷粘腻的手,猝然抓住他的脚踝,将他下拽、再下拽,拽落到难以逃脱的潭底。
视线模糊扭曲,耳边轰鸣不止似是汩汩水流。
沈临桉感觉到自己好像在不断下沉,双腿却重得根本无力抬起,任由脑海中的无数画面洪流般翻涌、炸开,光怪陆离。
是雪夜逃亡,有人在一点剑光中救他于危难;是半月舫隔屏相见,有人影透在绢面,接着惹来城巡,人影揽他入怀;是江南乐船描摹他眉眼,劝他留下养伤;是桃花林遇刺,众目睽睽,与他传出荒唐名声……
最后纷乱倒转,跃回不知多久以前,有一小公爷因父母在外征战,暂居京中,某次入宫,偶然迈进了他的殿门。
或远或近的片段疯狂闪现、交织,最后被沈临桉残存的理智强行收拢——
一人玄衣银剑,肩背宽阔如山影,眉峰似刃,眸色沉寒,神容淡漠,就立在他所有迷乱的念想正中心。
而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却带着能穿透任何伪装掩饰的锐利,正直直地注视着他。
像是在说,你骗不过我。
*
顾从酌草草翻了遍书架,从中拣出要紧的几封书信藏进竹筒收好,用以呈给皇帝作证。
这里到底是沈祁的地盘,算算时间,常宁那边估摸着也拖到了极限。
顾从酌转过头,正要开口叫沈临桉撤离。却听“啪嗒”一声,沈临桉飞快地将盒盖推回原位,眼睫垂着,眸底情绪不明。
“殿下,此地诡谲,不可久留,”顾从酌简洁明了道,“不若先离开……”
如果顾从酌没猜错,檀木匣子内装着的应当就是步阑珊的制毒之法。再加上这一眼看出是用于制毒的红花,沈临桉的腿疾要治好,就有了希望。
然而他身前站着的人,起初一动不动形同木偶,听到某两个字眼后却突地抬起头。
紧接着顾从酌眼前一道身影倏然晃过,有只纤瘦的手腕不明不白搭上了他的胸膛,按着他连退数步,背部直接靠上了他们进来时的那道石门。
清淡熟悉的药香追在其后,结结实实扑了顾从酌满怀。
顾从酌眉心一动,还以为沈临桉是腿疾复发,想找个人带自己出去。结果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怀里的人已经伸出两只柔软的手臂,亲密无间地搂住他的脖子,呼吸近在咫尺。
“别动。”沈临桉低声说。
要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顾从酌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打得措手不及,想问问沈临桉究竟怎么了,一低头,就撞进了双空空蒙蒙的焦褐色眼瞳。
那瞳孔不见亮光,细看之下,边沿还泛着一圈若有似无的妖异绯红,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从酌。
“是毒。”顾从酌心下一凛。
他刚才在密道里沿途都不曾回头,自然也看不见身后的沈临桉是什么神色。现在想来,沈临桉似乎从他说完那句“随口一问”后就没了声响。
彼时顾从酌还以为他是不愿多说,现在想想,沈临桉是不是从那时起,就中了招?
想想也是,此地能栽制出步阑珊的毒花,天长地久,估计这儿的风与水里都自带毒气。
沈祁和孔逯用了什么法子避毒暂且不知,沈临桉本就毒入骨髓,靠猛药刺激经络才能行走一时半刻。
现在么……
顾从酌兀地想起沈临桉刚才合上盖子时的重响,想来是毒效积累又被毒花一激,毒性游走全身了。
这事拖不得,顾从酌三两下将来龙去脉理顺,抬起手想把沈临桉的手臂捉下来,先将人带出去。
“殿下,先离开这里。”
沈临桉觉得,自己似乎被裹挟在彻骨的冰水里。
水流冲淡了外来的声响,隔着起伏晃荡的水波,他只听到顾从酌说“离开”,只感觉到顾从酌要将自己的手拿下来。
“他发现了吗?他知道了吗?”沈临桉混沌地想。
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样温润如玉,知道他不是表面上的光风霁月,得知他本质上是一个阴暗的、不择手段的人……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就觉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不由分说冻住了他的骨血。沈临桉心慌意乱,耳边转来转去久久不息,都是顾从酌说要“离开”。
顾从酌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有抽身的迹象,沈临桉那双失焦的瞳孔就骤然缩紧,像是幼兽被惊扰,喉间模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许。”
原本只是搂着顾从酌的手臂猛地用力,硬生生将他往下拉了两寸。
不许什么?
顾从酌身形微顿:“殿下,先离开……”
下一瞬,冰凉的唇瓣如同走投无路,飞蛾扑火般,决绝又执拗地撞上了顾从酌的嘴唇。
沈临桉重重地吻住了他。
“……!”
这次,顾从酌也像是中了毒,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感觉到沈临桉的嘴唇又凉又软,毫无章法地咬着他的唇。
恍恍惚惚间,顾从酌甚至感受到了一点湿濡,还有沈临桉小狸奴似的、急切的舌尖,触碰他的唇缝。
药香愈发浓烈,顾从酌脑海也是罕见的空白一片。不知道实在是事发突然,猝不及防,还是他本能地不想推开,总之他就任由沈临桉毫无章法地亲着。
不知多久,怀里的人好像换不上气,这才勉为其难似的,放过顾从酌的嘴唇。
“殿下,先离……”
怀里的人一震,急急地又吻上了他。
“先离……”
一吻落毕,沈临桉眼眶泛红,轻喘着再次抱上来,亲吻。
“离……”
又是一个吻。
反复数次,顾从酌仿佛终于意识到哪个字眼引得这位殿下毒性迸发,闭口不言了。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顾从酌不好说话又不好动弹,正僵持着,背后沉重的石门发出“桄榔”一声巨响。与此同时,机括弹动的锐响破空而来!
数道漆黑的短箭从密室各个角落疾射出,顾从酌反应奇快,单手扣紧沈临桉的腰免得他摔在地上,另一只手即刻拔剑出鞘。
“铮——!”
寒光如练,火星四溅。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阑珊阁内的暗箭已被悉数劈断,横七竖八躺了满地。
顾从酌边提剑边往后退。石门洞开,冲入耳畔的却是湍急水声。顾从酌回头一看,石门外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断崖般的裂口。
隔着琉璃板远望过的河流现在就在他们脚下,倾泻奔腾,撞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荡的水汽绽开成浪,喧嚣震天。
去路断了!
方才一路向前,居然不知不觉盘旋过了小半个空洞。不止如此,在瀑布的水声中,顾从酌还听见数百、数千着轻甲持长刀的壮汉围拢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前路。
一间阑珊阁,横贯通道,东西两门。顾从酌起先当它是为了方便沈祁和孔逯出入,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借着天时地利,将擅自闯入的人逼入绝境的意图!
进退两难,怀里的人突地攥住顾从酌的手腕。
沈临桉低低地喘着气,说:“……放我下来。”
顾从酌一顿,垂眸审视着沈临桉的眼睛,见他瞳仁边缘仍是淡淡的红。
那红不深,却恰如其分地提醒顾从酌他们方才都做过些什么。只是时机确实不妥,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顾从酌没放手,淡淡地说:“我会带殿下出去。”
前路是有千军,但沈祁把这群人养在这里,未必用了军中的法子操练。至少顾从酌匆匆一瞥,最前头的壮汉冲得歪七扭八,并不是毫无胜算。
沈临桉摇摇头,说:“他们会用毒。”
阑珊阁里的暗箭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长刀上若是涂毒,万一是步阑珊,顾从酌只要受伤只会越来越难杀出去,最终被耗死在这里。
密集的人影涌动靠近,果然如沈临桉所言,除去有不少人持刀外,还有一批壮汉拎着弓弩,箭在弦上。
沈临桉抬着头,声音在嘈杂里异常清晰,却不知怎地有些紧绷:“郎君若信得过我,我有个法子,或许能博一线生机……”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说完后,沈临桉心里忐忑不已。这法子本就疯狂,说将两人性命全拿来做赌都不为过。
遑论他有毒在身,刚刚还对顾从酌做出那种事……眼前幻象仍旧更迭层出,沈临桉全靠顾从酌的拥抱才撑住理智,没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表明心意。
“虽然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沈临桉混乱地想道。
原因种种,不管怎样,顾从酌会不会当他现在是失了智还不一定,更不必提……
顾从酌说:“我信。”
*
持刀壮汉冲进阑珊阁的刹那,以为自己会看见两股战战、跪地求饶的“贼犯”,总归前后无路,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谁知,石门轰隆大开,两道身影卓然而立,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就纵身一跃,如同飞鸟般坠入了那白练般奔泻而下的瀑布当中!
为首的壮汉匆匆扫了眼地上的孔逯,自知此事上报定然逃不脱恭王的责罚,偏偏将人活捉,将功赎罪的希望就此破灭。
即便知晓底下万丈深渊,必死无疑,到底一口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放箭!快放箭!”他咬着牙嘶声吼道。
数百支淬毒的箭矢,暴雨似的落向瀑布中瞬间消失的身影,却只在飞溅的水珠中留下徒劳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浪花打散、冲走。
根本看不见有没有射中那两个贼人。
想也只有死路一条。
壮汉啐了一口,悻悻道:“行了,先禀报王爷!”
第94章 旧梦
跳崖这种事,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
跳崖这种事, 大概很少有人经历过。假如放在常宁嘴里,说不准还要感慨句“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儿没姑娘,但有俩上轿的。
顾从酌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狠狠砸在背上, 砸得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别的, 就只剩下怀里人快得过分的脉搏。
护体的真气被拍散又凝聚,水流湍急得像是无数只撕扯着人的手。天旋地转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感受到两个人被水流裹挟着,不知要冲向哪里。
很长一段时间, 视线整片模糊。唯辨得出昏沉的水色,以及他与沈临桉交融的衣角, 布料紧紧缠绕、分离, 再缠绵至死结。
“他中了毒,又体弱, 能抗住吗?”顾从酌盯着那片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衣料, 忽地想道。
混乱中, 顾从酌隐约听到水面上传来几声异样的波动,进入水面后冲势微滞, 但仍旧有密集的钝响——是箭矢!
顾从酌想也不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原本横在沈临桉腰间的手臂顿时更加收紧,用尽全力将人按在怀中, 几乎要融入骨血。
……
沈临桉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先前吸入的红花香气萦绕鼻尖, 被水流一打, 好似彻底钻进了他体内, 在经脉里流窜游走。扭曲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冲击得沈临桉头脑发胀,太阳穴如同针扎般刺痛。
然而在剧烈的痛苦中,沈临桉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顾从酌在紧紧地拥抱着他。
那双手臂十分有力,并且越拢越紧,就好像沈临桉被他当作绝对不能丢失、或有所损伤的珍宝。于是相比之下,步阑珊的毒以及被水流拍来卷去的痛楚,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黑暗包裹着他们,震耳的水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顾从酌的拥抱是他唯一能确认的、稳定真实的存在。恍惚间,沈临桉竟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就仿佛天地世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相依相靠,相信相守。
如同前十余年,沈临桉曾在数以千计的夜梦中幻想过的那样,没有任何的人与事拦在他和顾从酌之间,只有毫无保留的、紧密到窒息的相拥亲昵。
“要是、要是跳下崖就能实现,好像也不算糟。”沈临桉混沌地想着。
分明是生死关头,他却奇异般地感受到了安心与甜蜜。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紧拥着他的顾从酌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沈临桉倏地醒过神。
与顾从酌有关的任何事总能让他挂心惦念,何况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里,闷哼往往代表着……
代表着受伤。
沈临桉心下一凛,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努力去看面前的顾从酌。四周却只有昏暗浑浊的水色,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临桉还是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是血。”他敏锐地反应过来。
恰在此时,沈临桉感觉到两人似乎被冲进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域。他试着挣了挣,想要查看顾从酌是不是受了伤。
但沈临桉刚一动,就察觉腰上的手臂简直如同铁箍,将他牢牢锁着,浑身上下恐怕只有双腿能动弹一二。
他勉力抬手拍了拍顾从酌的后背,抱着他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沈临桉确定:“他受伤了!”
而且是很重的伤,否则以顾从酌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放任自己昏迷不醒。
沈临桉的心直直沉了下去,被幻觉与疼痛占据的脑海彻底清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生出了多么阴暗的念头——
他怎么会想要拉着顾从酌去死呢?!
顾从酌有那么多要做的事,他放不下北疆、放不下京城,记着沈祁的累累罪行,想着虞邳的狼子野心……有那么多还没做完的事,他死不瞑目。
再说、再说,他还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顾从酌自己的心意,还没有得来顾从酌的回应,还没有让顾从酌履行约定……
他也不想死。
沈临桉脊背发凉,察觉那朵红花竟如此诡异,居然不知不觉间,就能激发出人心里最阴暗负面的心绪,让人心甘情愿地死在虚幻的满足中。
幻毒阴魂不散,沈临桉不再犹豫,重重咬下舌尖,得来一丝宝贵的清明。
他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回抱住顾从酌,双腿拼命地朝着水面上游去。
*
“顾从酌、顾从酌!”
有人在叫他吗?
顾从酌被一串急促的呼唤拽回些许意识,眼皮动了动,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最先看到的,是双焦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这是第几次了?”顾从酌忽地想道。
只是他的视线依旧相当模糊,那双眼瞳带着晃动的重影,像是还在晃荡的水波里,让顾从酌分辨不出沈临桉的眼里,是不是还有那圈绯红的色晕。
“毒……”顾从酌低声说了个字,后面的话音太轻,沈临桉没听清。
沈临桉撑着顾从酌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的大腿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东西都在,没丢,”沈临桉的嗓音发哑,急促的喘息落在顾从酌耳边,仿若后怕,“还、还好你醒了……”
顾从酌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遭却突然多出了越靠越近的脚步声,听声音人数不少,并且方向就是冲他们来的。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指节艰难地搭在了剑上。
“不行,得让他先走。”顾从酌想。
但没等他拔剑或是说话,就听见围拢的人停在沈临桉身侧,垂着头,语气恭谨地叫了声“舫主”。
是半月舫的人。
有半月舫的人赶来,即便沈祁的手下追着不放,应当也能对付。
顾从酌松了口气,本就只是堪堪维系着清明的神智终于彻底消散,坠入昏沉。
*
昏沉,却不是全然黑暗。
一些破碎的、被长久年岁暂时掩埋的画面,在昏沉中悄然浮现。
顾从酌看到了很多双眼睛,很多很多双,焦褐色的、蜜一样的瞳色,含着笑或者意味不明,偶尔被欺负了、被“检查”身份了,则会像被水汽晕过,眼睫湿漉漉,眼尾却发红。
眼睛的主人都是沈临桉。
而顾从酌忽然想起,他其实早就见过这双眼睛,在三年,或者说六年前,在此刻的旧梦里。
*
弘熙十九年,三月十三。
“……尔公主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兹册为净朔公主,望务敦睦邻之道,广宣大昭衣冠,克循壶教之规,永固边陲藩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旌旗猎响,飞沙漫漫。礼官拖长的尾音消散在初春的寒风里,和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城。
奉命护送的是镇国公之子,顾从酌。
时年十八的顾从酌策马行在公主銮驾前,身姿修长,俊逸非凡,通身银鳞软甲,冷光凛凛如一柄出鞘利刃。狂风掀起他束发的黛蓝飘带,末梢在半空飞扬不止。
銮驾驷马并驾,金漆挂绡,飞起的檐下金铃叮叮当当,却掩不住低低的几近于无的泣声。
远嫁他乡、和亲外族,即便大公主素来传闻端庄娴雅,且听说此次和亲是她在御书房中自请而来。但此时此刻,再多的大义胸怀,恐怕也难抵远离故土的满心伤悲。
“驾!”
马车旁的侍女垂头不语,只自己悄悄拭着泪。倒是常宁一如既往地憋不住话,两腿一夹马肚,堪堪追到顾从酌身后,只比他落后半个马头。
常宁皱着眉,一张脸从来藏不住想什么:“少帅,咱们明明刚在独石关打了胜仗,怎么还要和亲?”
前朝旧廷,回回兵败要不然就是送钱割地,要不然就是封王封侯,时不时还从宗室里选位女子嫁去,最离谱的时候甚至闹出过“三岁幼女出嫁”的丑闻。
可大昭不是旧王朝,镇北军也没有败走独石关,领兵的顾从酌更是骁勇过人,一剑斩杀鞑靼皇子于马下。怎么还要送公主前去那等茹毛饮血的蛮族和亲?
顾从酌目光平视,嗓音却冷:“朝廷总不能一直打仗。”
道理很简单,犯边的外族是打不完、杀不完的,中原的土地辽阔肥沃,只要外族人还要吃粮饮酒,就会觊觎关内的疆土。
因此胜仗换来的,只是暂时的俯首称臣,待到天寒地冻,边疆仍旧不宁。反反复复,折腾的仍旧是百姓。
常宁攥紧缰绳,手背青筋凸起:“那和亲……是朝廷想要太平?”
顾从酌并未直接回应。
太平是休战的一大原因,皇帝下旨和亲,一方面是想让国库缓口气,让北境的子民能够休养生息;另一方面,也是警告,是威慑。
提醒败寇,公主和亲不是因为大昭打不过,好让不知哪天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鞑靼,记得他们已经战败过且付出过代价,记得他们已经俯首称臣。
不过这些只是顾从酌的猜测,皇帝并未直言,他也不好说出口。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此事是在圆满中了结的。
除了战死的士兵、丧子的人家,还有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公主……
顾从酌端坐马上,心道:“还是有人为此牺牲了。”
什么时候,大昭与边关,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宁呢?
他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动,若有所感。就好像冥冥之中感受到有一道视线格外执着,隔着绵延不绝的送嫁队伍,也能牢牢地落在他身上。
是谁在看他?
顾从酌下意识回过头,望向高大的、近乎模糊了的城墙方向。
公主出塞和亲是举国盛事,城墙上人头攒动,当中的是明黄仪仗,紧接着两边立满朝臣公爵,衣冠朱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当时顾从酌没有找到视线的来源,只当是送行的人太多,他又受命护送,难免有人注意他。所以他很快就收回视线,马蹄笃笃未停,直行到大昭的最北边。
但现在,在这时隔已久却倏然浮出水面的旧梦里,顾从酌记忆里难以分辨的朦胧景象,却奇异地明朗起来——
越过重重人山人海,千军万马,滚滚烟尘,他看到有个坐着轮椅的病怏怏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动作略显急切地从喧嚣人群里挤了出来。
甚至由于太焦急,挡住他路的大臣被他粗鲁一撞,还转身看是谁敢撞他,认出轮椅上的人后又悻悻地住了嘴,躬身行礼。
但那人的目光以及全部的注意力,从头至尾,都在顾从酌身上。
无措的、懊恼的、失落的……明明顾从酌看不清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瞬感受到了他所有的心绪念想,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顾从酌实在难以用具体的词句来描绘他的眼神,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正在目送某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偏偏他错过了和这个人相见的最后一面,因此惴惴不安着是否还有下次重逢。
或是,不安着下次重逢在什么时候。
“他在看我吗?”顾从酌不禁想道。
沈临桉,你在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顾失明倒计时……
第95章 目盲
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手臂、双腿以及背……
顾从酌是在一阵混杂的痛感中醒来的。
手臂、双腿以及背部都泛着密密的痛, 但并不像以往顾从酌领兵打仗后醒来时火辣辣——军中伤药和大夫都稀缺,通常只包扎容易要命的伤口。
不像这会儿,他身上的伤显然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 伤口不论大大小小,都毫无遗落敷着上等的金疮药。
窗外风声阵阵, 吹得很急,还零星夹杂着细微的水声。皇子府的卧房里没有这么重的山风,沈临桉应该是把他带回了半月舫。
顾从酌试着动了动,后脑传来沉闷的钝痛,像是被谁用铁榔头狠狠敲过, 应该是他跳下瀑布后,在河里被突起的石头撞的。
他睁开眼, 接着微微蹙了蹙眉, 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来。
门外恰如其分传来熟悉的木轮骨碌声,由远及近。房门“吱呀”大开, 轮椅一抬一落, 平滑地驶进来。
望舟推着沈临桉进来了。
许是有人将他护得严实, 沈临桉身上倒没缠多少纱布,只是脸色比平常更苍白几分, 脖颈后侧的穴位扎了几根细长的银针,针尾一下下晃。
他摆手示意望舟退下, 一抬眼,看见顾从酌靠在床头, 身着素白里衣, 墨发未束散在肩头, 俊美无俦, 少了几分往日的铮然凛冽, 更添了些鲜见的柔和……让沈临桉有一瞬间,真觉得顾从酌好像触手可及。
沈临桉的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顶着满脖子颤得更厉害的银针,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顾从酌的塌边。
顾从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照旧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对着他唤了声:“殿下。”
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分明没什么不对劲的,但沈临桉眉头微动,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仔细打量着榻上的顾从酌,从包扎好的肩到宽阔的脊背,回想了一遍,确实没哪里落下。
沈祁手下用的箭有毒,但不是步阑珊,蹭破顾从酌的右肩后掉进了河泥里,无从寻觅。沈临桉久病成医,这点小毒自然难不倒他。
想来应当无碍。
沈临桉如是想着,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郎君的伤还好么?”
“劳殿下挂心,”顾从酌答得飞快,“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或是出于礼节,也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沈临桉:“殿下呢?”
“有郎君护,我自然很好。”沈临桉下意识应了句。
接着他很快拧起眉,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寻常——为压制红花的毒,他后颈上的几个穴位都扎了银针,位置靠后,常人不一定能立马注意到,但顾从酌怎么会是常人?
沈临桉心下微沉,几乎立时就冒出个猜测。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顾从酌,语气故作轻松,玩笑似的继续说:“郎君无事就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可真成罪人了。”
顾从酌却摇摇头:“若非殿下提醒,也找不到这条生路。”
毕竟当时情况危急,前有沈祁的手下围堵,后有湍急的瀑布断路。若非沈临桉说自己对京城地下河流走势了然于胸,推测瀑布大致会流向鬼市,两人还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
情况危急、情况危急……这四个字一出口,不知为何,屋内居然陷入了一片沉默。
跳崖逃生的话头提起,就像是根半透不透的丝线,末端好巧不巧,紧紧系着横贯密道的阑珊阁中发生的所有隐秘。
譬如沈祁与孔逯的密谋,譬如能制作步阑珊的毒花,譬如毫无防备打开木盒的沈临桉,以及那个混乱中的、仓促的吻。
湿冷的密室,急促的呼吸,还有微凉柔软的唇瓣触感,全都历历在目。
奇怪的是,不管是中招的沈临桉还是被牵连的顾从酌,都极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去重新提及,仿佛那真的是无足轻重的亲昵。
率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顾从酌:“殿下,恭王那边还需有人出面。”
是要走人的意思。
沈临桉的唇线渐渐抿直。
顾从酌想把话说完:“殿下,我……”
“也好,”沈临桉破天荒地打断了他,颇为体贴道,“我这就叫人将郎君带出来的檀木匣子,还有那支装书信的竹筒送来。”
“噢对了,还有郎君的佩剑,都收着呢。”沈临桉边说,边紧紧地盯着顾从酌的反应。
顾从酌相当自然地接了下去:“殿下费心了。”
事态远比顾从酌想象的顺利。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格外紧张。
顾从酌坐在原地不动,想着沈临桉约莫很快就会唤人把东西送进来,接下来再等着沈临桉推着轮椅出去就行……
正这么想着,顾从酌听到身旁的人呼吸一下子变快,又急又重,非是突然伤重或是心绪急剧起伏不能有。
他瞬间想起沈临桉前几次真气暴乱的样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先摸到沈临桉那把轮椅的扶手,再往前摸索两下,才碰到沈临桉的手腕。
顾从酌:“殿下……”
沈临桉立即反手死死抓住他,气息极其不稳:“顾从酌!”
“你的眼睛看不见,为什么不告诉我?”
*
话音有如惊雷落地。
假如顾从酌能看见,就会发现沈临桉方才提到让人送来的檀木匣子和佩剑等,全都整齐地摆在顾从酌床边的小几上。
可惜他看不见。
顾从酌与沈临桉交叠的那只手一顿,想也不想就要开口否认,但这种事哪里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沈临桉若要拆穿他,多的是办法。
他不说,无非是还有侥幸心,想着不要惹人,尤其是沈临桉平白担忧。
至于为什么不想让沈临桉为他担忧,眼下顾从酌情势紧急,还来不及抽空费心细想,所作所为只是纯粹地出于他“百试百灵”的直觉。
现在谎话被戳穿,掌心处,沈临桉的手指纠缠住他的指节,颤得厉害。
隔着单薄的皮肉,顾从酌摸到沈临桉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让顾从酌有一瞬都有些懊恼自己所谓的直觉。
他忽地想:“不如不瞒。”
许是心虚,顾从酌默默地任由沈临桉握着自己的手,听到沈临桉冷声对外喝了句“去请裴公子来”,都没张口推辞。
沈临桉顾不上眼前炸来炸去的花花白白,闷声说:“……你别总把我当个瓷人,我没那么容易受伤。”
顾从酌身上的伤都是他亲手包扎,怎么会不知道顾从酌受了什么伤,伤在何处、伤得多重?
再想想在水里时紧揽着他的手臂,沈临桉自然知道顾从酌是有意护着自己,否则怎么会一个肩背上有箭伤撞伤,一个近乎毫发无损,只中了红花毒?
沈临桉不由心想:“姓裴的怎么来这么慢,平日也没见他行事多磨蹭!”
顾从酌“嗯”了一声,顺手将真气缓缓送进沈临桉的经脉,熟稔地替他顺着。
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沈临桉有点恼,想要挣开又舍不得,于是被顾从酌反客为主,清瘦的手腕被按住,迎来汩汩的暖流,流经四肢百骸。
温和醇厚的真气蔓延开来,沈临桉抿着唇,不再说话。
屋内一时十分寂静,只是氛围沉甸甸的——本来他们两人待在一起时,就全靠沈临桉话多才有来有回,现在沈临桉不肯出声,当然只能僵持着。
顾从酌沉思片刻,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尾音刻意放得轻,说:“殿下不必在意,恰巧先前在江南欠了殿下的恩情……其实,还是殿下的箭伤更重。”
忽略他一如既往没有波澜的语调神色,这话倒有些像在打趣,想借机缓缓沈临桉紧张内疚的意思了。
不料这话一出口,沈临桉整个人呆愣了下,随即简直雪上加霜,原本快要平息下去的脉息腾地翻涌起来,如同油锅里扔了个火折子,炸得咚咚直响。
“什么恩情不恩情?”
他脱口而出道:“都说我只是随手一救,何时要你还了?收了糖葫芦要还茶叶,所以挡过箭就要还一命?!还是在你心里,就真不愿与我有半点干系,不愿欠我分毫?”
顾从酌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想不到自己今日连连折戟,试图解释:“殿下,我……”
沈临桉不管不顾,攥紧顾从酌的手,急声道:“好,假如你想和我算清,那我就如实说,我承认——我当时的确不是随手一救,我别有用心,我另有图谋,却从来不是为了权势。只是认识你以后,我想的都是你而已!我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你要不要逐字逐句算一算!”
话刚出口,两人都是一愣怔。
自顾从酌回京起,就察觉到的沈临桉有别他人的体贴细心,扮成乌沧时真假难辨的玩笑,还有多次时机恰好地出现在他身边,与他共查案、下江南、刺杀突围以及跳下瀑布……乃至期间多次顾从酌明明笃定了他的身份,还佯作不知将人摁着快要摸了个遍都只是泪眼涟涟,并不推拒。
诸如种种,说是千般顺意,万般纵容都不为过。顾从酌起先只当他是要拉拢顾家这方势力,后来以为他是为了解步阑珊、治好自己的腿疾,顶多偶尔觉得并肩同行久了,沈临桉或许也拿他当个知己之类。
至于旁的,顾从酌都没想过。
常宁惯爱满嘴跑马,直觉倒是时不时冒出头。但许是顾从酌前世今生都没沾染过情爱,冒出来了也不十分明确,结果拖到现在,他亲耳听见才知道沈临桉的心意。
思绪飞转之间,顾从酌觉得后脑的钝痛牵扯到胸膛,胸口兀地突突直跳起来,震得他浑身发麻。挨着沈临桉的手随之遭殃,无知无觉难以屈伸,同样没能幸免。
顾从酌想:“……他心悦我?”
再看沈临桉,沈临桉虽没表现出来,其实他从进门时就惴惴不安。毕竟他在阑珊阁里强亲了顾从酌板上钉钉,自以为就算能推给红花毒或是真气紊乱,顾从酌兴许也不信,说全然不慌真是假的。
何况沈临桉私心作祟,非是万不得已,绝不愿意说那个吻只是一时糊涂——此时退一步万事太平,来日岂不是要给自己平添阻碍?
所以刚才那番话说出口,可以说是他忧惧过甚,也可以说是他红花余毒未清,又或是这番话盘旋在沈临桉心里太久,已经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什么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都挡不过情难自禁。
话说到此,也没有瞒的必要了。
风吹得窗纱簌簌作响,沈临桉深吸口气,嗓音发颤地说下去:“顾从酌,我心悦你。”
顾从酌“看”着他,可惜要在那张天塌下来都不变一下的脸上找出什么波澜万分不易,现在更是连眼睛都不露声色了。
最难说的话说出口,剩下的就轻松太多了。
沈临桉道:“之前,我曾说我若是心悦一人,必定竭力争取……所以我缠着你,所以我接近你,我想和你多说话多见面,没有旁的原因,都只是因为心悦你,倾慕你。”
“我知道你对我无意,应该也没心思想这些……我今日不是故意要提这件事,只是我实在、实在没办法,我真的按捺不住,我不想再一直瞒你了……可是不论从前往后,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真意,你别不当真,也别疏远我,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在风里一吹就散,若有似无的还夹杂些许不明显的泣音。
“怎么哭了?”顾从酌想。
不看眼睛,顾从酌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似有动容,几乎紧追着他的话音说:“殿下,我……”
“沈临桉!”
房门啪啦打开,久等不来的裴江照,这会儿姗姗来迟。
第96章 释迦
裴江照背着个药箱急匆匆跳进门,迎面撞上两个伤患正手拉着手,闻声……
裴江照背着个药箱急匆匆跳进门, 迎面撞上两个伤患正手拉着手,闻声齐齐望向他。
沈临桉不由暗骂:“这人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再不是时候也来了。
裴江照头上插着两根认不出原样的枯草,不知刚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 一只脚刚过门槛就僵住不动。
没别的原因,纯粹是他好友的神色着实不大好看, 非但毒伤未愈脸色煞白,焦褐色的瞳还淬了冰一样,盯得他瘆得慌。
裴江照的鸡皮疙瘩一下子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
到底十分担忧顾从酌的眼睛,沈临桉再骂都忍了,没打算把人赶出去:“裴江照, 你快看看他的眼睛,好像是中毒。”
顾从酌却道:“不差这一会儿, 烦请裴大夫稍候片刻。”
一个要他进门, 一个请他出去。
裴江照一只脚在屋里,一只脚在屋外, 正纠结着究竟该听谁的, 看到顾从酌那脸又想起两人上回在皇子府里的过节, 登时挺直腰板,大跨步地进了屋。
他是沈临桉的好友, 又不是顾从酌的!管顾从酌说什么呢!
裴江照雄赳赳气昂昂走到顾从酌身前,低头一看, 两个病患的手还打着死结,这样他没法把脉。
“我看看啊。”
他顺手就给两人的手扒拉开, 把自己那沾泥的手指怼在顾从酌的手腕上, 眯着眼过了两息。
“哦, 没什么大事儿。”裴江照啧了声, 兴味缺缺地把手松开, “头部有淤血,估计是在河里撞到了才失明……我开副药,至多十日就能好。”
不料顾从酌淡淡道:“十日?”
尾音上扬,似有异议。
裴江照眉头挑起来:“怎么,嫌慢?那劳驾顾指挥使找别人治去,我不伺候。”
顾从酌仿若随口一提:“军中的大夫有良方,兴许七日便可治好。”
言外之意,是裴江照的医术逊人一筹。
“七日?”裴江照果然上套,当即夸下海口,“不过是个淤血,信不信我五日就能将你治好!”
对着顾从酌,裴江照绝不肯掉脸,把完脉就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顾从酌与沈临桉两人,同样谁都没说话。但被裴江照这么一打岔,与半柱香前不同的是,此时的氛围要轻松许多。
也多了一段缓冲的时间,让顾从酌方才没有脱口而出,而是能够深思熟虑地给出答案。
顾从酌说:“殿下,我并未有成家的打算。”
沈临桉的眼睫垂下来,就算早就有所预料,但生平头一回向心上人表明心意就被不留余地拒绝,说不失落难过自然是假的。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明白的,我也绝不让郎君因此……烦忧。”
顾从酌顿了顿,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沈临桉已经抢先一步,细白的指尖搭在顾从酌的手腕上,抵着块丝帕,细致地替他把裴江照沾上去的泥一点点擦净了。
也许是没带手套,那点微凉的触感游弋在顾从酌的腕骨间,偶尔轻轻蹭过他的新伤旧疤,激起细细密密的痒。
沈临桉嗓音很轻,像是被拒绝后难过到了极点,可在顾从酌面前表现出来的,还是一贯的温润:“无妨,郎君现在没有打算,兴许以后会有……等到郎君有打算的时候,郎君可以先想到我么?”
顾从酌临到嘴边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
房门“吱呀”合拢。
沈临桉推着轮椅出来,刚过拐角,就撞上某个大夫挎着药箱,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在守株待桉。
“怎么样啊三皇子殿下,”裴江照吹了个口哨,促狭地问,“心上人的手好牵吗?”
他知道两人是一块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当时沈临桉放了信号弹,他一看是最危急的赤红色,连忙背着药箱赶到河边。结果到地方一看,两人一坐一躺,顾从酌就枕在他好友的大腿上,毫无防备。
再加上刚才进门,他亲眼看见沈临桉跟顾从酌的手紧拉着。把脉的时候裴江照心无旁骛没反应过来,出了门一拍大腿——哟呵,这不就是大难之后互诉衷肠,两人心意相通了嘛!
沈临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你要是再晚来半柱香,我俩还能牵得更久些。”
这话尚且说得客气了——以沈临桉善于把握时机的本事,又怎会看不出在裴江照闯进门前,顾从酌态度软化,差点就要答应他了?
准确来说,是答应沈临桉不疏远他。毕竟顾从酌的性格向来果决干脆,没有与人共度一生的打算就是没有,听到旁人剖白心意,他也不可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因此沈临桉预想,以顾从酌的性子,他表露心迹后最大的可能是被一口回绝。从此划清界限,顾从酌约莫连一丝一毫虚妄的希望都不会留给他。
正是看出这点,沈临桉才会三番两次地提出希望顾从酌不要疏远他。然后,最好还将他放到考虑的范畴里,将他看作一个潜在的、能作为伴侣的人对待。
裴江照乍一听还没回过味,砸吧两下,才隐隐品出这是俩人还没在一起的意思,登时汗毛倒竖,万分心虚地去打量沈临桉的神色。
只见沈临桉陷在轮椅里,身形格外单薄,雪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肩骨伶仃,风吹欲折。许是情绪激荡未平,他眼尾晕开一抹秾丽的绯红,如同不慎沾染的胭脂,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目。
但那双焦褐色的眸子却沉沉,执拗浓稠,好似无底暗河,幽深不明。
裴江照不禁想起自己在南疆见过的一种毒蛇,蛇身黑白修长,带有环纹,静时不露声色如同无物,动时敏捷无比直击要害。就算不能一击即中,但毒素天然,照旧能使猎物麻痹不能行动。
他打了个寒颤,心想:“不会吧,难不成是被姓顾的回绝了?”
而且看沈临桉的样子,断然没有要就此黯然放手的兆头……虽然裴江照早知道沈临桉就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
有一瞬间,即使沈临桉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还曾与顾从酌有过节,疑心顾从酌给沈临桉偷下了迷魂药,裴江照都不由生出了一丝对顾从酌的同情。
不多,只有一丝,而且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哦对了,”裴江照治完这个治那个,说起了那朵被他俩带出来的红花,“我翻遍了古籍孤本,总算查出了那花的名字——”
“释迦王花。”
沈临桉为了治腿,也曾翻阅过不少偏门医书和奇方怪谈。但此时他蹙眉想了想,并未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此名。
想来是裴江照游历四方,攒下来的奇书怪书比皇子府的书库要全。
“释迦花喜阴喜湿,见光易枯,常长在崖底或山沟,花瓣纯白胜雪。而万丛白蕊间,才会长出一株红花,如同泣血长成,花叶具毒,少许可使人双腿麻痹、不能行走,多则使人身亡当场,形似急病,称作‘释迦王花’。”
“此花在大昭境内极其罕见,是西域传进来的品种,与步阑珊的功效相似,几乎能断定就是步阑珊的原料。”
沈临桉若有所思,回想自己与顾从酌进入的密道以及通往的空洞,的确不见日光,水汽潮湿。洞中生长的花也的确如裴江照所言,白花居多,红花寥寥无几。
他说:“这是哪买来的古籍?”
“买的太多,”裴江照一摊手,“我早记不清了,估计是在哪个小摊贩上淘的……不过这不妨碍,步阑珊的原料弄清楚了,配出解药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说着,他不禁眉飞色舞,毕竟沈临桉的腿疾向来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如今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并且连释迦王花都得来一朵,沈临桉的腿不就有治好的希望了吗?
裴江照很想像方才对顾从酌那样,信心满满地说些“五日就能将你治好”之类的话。但他也知道,步阑珊就算被解,沈临桉要恢复常人那般能自如行走也需要一段时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操之过急……这道理不仅应验在沈临桉的腿疾上,对于另一件事也十分适用。
想到这里,裴江照强按下兴奋雀跃,佯装随口道:“说起来,有关这花,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典故。”
“传闻前朝三年,因逢开国之初,兵力强盛。邻国各族俯首称臣,释迦亦在其列,愿向旧廷纳贡。”
“旧廷欣然应允,派遣使臣前去各国宣旨,彰显国威。出行的使团浩浩荡荡,医者、工匠足有数百人,随行的还有一位姓文的翰林,年少及第,正气凛然,才华横溢。”
“释迦王女在接风宴上对文翰林一见钟情,此后明里暗里多次表明心意,却都被文翰林婉拒。”
“眼看使团在王城已留数十日,不日就要启程去往其他国度。释迦王女情急之下,以重金悬赏,言明若有一人能助她留住心上人,将被王女奉为座上宾,可享一世荣华。”
释迦尚且需对旧廷躬身,文翰林不愿留,怎会有勇夫敢为王女出谋划策?
“直到使团临行前三日,一蒙面客夜入王女殿,称世上有种奇花,不在天地之间,不受日月精华。摘花者情浅则白,情深则红,令人服下后,可使人心甘情愿留在王城。”
“王女大喜,忙问此花在何处。两人畅谈整夜,天亮时王女笑脸送走蒙面客,附赠重箱数车,辙深寸余。”
“三日后,使团整装欲行,王女前往送别,亲自为文翰林斟了一杯酒,还效仿中原习俗,磕磕绊绊诵了首送行诗词,情真意切。”
“文翰林再难推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王女作揖告别。然而车队启程,他刚走出三步,便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随后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使团大惊,王女又悲又怒,遣人去寻蒙面客。然而人去楼空,侍卫只带回压在桌上的一张信纸,上书——”
“‘人已留下,请王女信守承诺’。”
在裴江照讲述时,沈临桉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末了才道:“民间传闻,你要是说给莫霏霏听,她肯定喜欢。”
裴江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莫霏霏可没有心上人。
裴江照意在沈公,偏头看着自己的好友,话头一转地提主意:“刚都怪我搅了你的好事……不如这样,我往他的药里加点别的东西,让他在你这儿多留几日?”
这里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顾从酌。
裴江照能治好顾从酌的眼睛,当然也能想办法让他“治不好”。届时半月舫是他们的地盘,顾从酌双目失明,要走要留不都是沈临桉说了算?
沈临桉腾地刹住轮子,转过头盯着裴江照,只见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头插干草,一身旧道袍套得散乱,像什么事都做得出,哪有半点出尘道人的模样?
沈临桉肃然地说:“你别胡来。”
裴江照耸耸肩,打着哈哈跟在沈临桉身后,漫不经心地想:“还是多操心了。”
他发小没黑心到那地步。
第97章 难眠
到了楼梯口,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
到了楼梯口, 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桉的腿疾。
裴江照边随手抓住沈临桉的轮椅把手,将他往密道那儿推, 边习惯性地嘱咐:“这几日你先留在这儿,我试试步阑珊的解药配法。另外你说你闻到释迦王花的香气后出现了幻象, 正好盯你几日……”
沈临桉本来就打算留在半月舫里,毕竟顾从酌还在这儿等着治眼睛。
结果轮椅刚掉过方向,还没等沈临桉点头,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紧跟在一袭艳色的红裙后边,急匆匆奔上楼来了。
莫霏霏木着脸, 被缠得没法子,不知解释了第几遍:“你到底要问几次!都说了顾指挥使与舫主从悬崖瀑布上跳下来, 现在刚带回来, 别的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
常宁与她各说各的,连珠炮一样:“我就想问少帅受了多重的伤?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不成, 还是我亲眼去看看……”
四人在楼梯间碰个正着。
沈临桉与裴江照猝不及防, 根本来不及躲。莫霏霏则是头昏脑涨, 一见沈临桉就脱口而出地喊了声:“舫……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强行改口, 欲盖弥彰。
莫霏霏一时汗流浃背,小心翼翼打量了眼沈临桉的表情, 看殿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动声色的脸,甚至嘴角微勾隐隐带笑, 心下暗叫不妙。
常宁心想:“这天刚黑, 她怎么这么早就犯困, 跟人打招呼都打哈欠?”
他这么想着, 开口不自觉也打了个哈欠, 说:“见过三皇子殿下。”
沈临桉:“……”
裴江照:“……”
莫霏霏:“……”
不是,他就没觉得在这儿碰见沈临桉有什么不对劲吗?!
几人大眼瞪小眼,最先开口的还是沈临桉。他微微颔首应下了常宁的礼,从从容容道:“顾郎君在最里的那间房。”
三人眼睁睁看着常宁走远,在某间房外意思意思敲了敲,“砰”地推门进去了。
沈临桉确认他将门关紧,立即转着轮椅往另一扇暗门走。跟刚才那个不一样,这门后边直接出了鬼市,沈临桉要抄捷径回皇子府就专走这条道。
“诶,你干嘛去?!”裴江照想抓他,抓了个空。
沈临桉语速飞快:“我想起府里有急事,非处理不可。这些天你先待在舫里,有什么事儿再来找我,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要么随便找个借口……”
眨眼间,人无影无踪,看得裴江照与莫霏霏面面相觑,只觉得他不像有急事,倒像是紧急避难。
两人目送着沈临桉“跑路”,楼梯间里自然而然就剩下裴江照跟莫霏霏。两人并排,往寻常那间密室里走。
沉默许久,裴江照突然出声问道:“他一直这么愣吗?”
说的是常宁。
莫霏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谁,想了想,回道:“差不多吧……有时候挺敏锐的。”
这里的有时候,一般指与顾从酌或者镇北军有关的时候。
“噢,”裴江照了然,“那就是装傻。”
莫霏霏与他素来不合,眉心一跳就下意识反驳:“你管他真傻假傻呢?横竖总比你个惫懒怠惰、心眼两箩筐的人强!”
裴江照拎着药箱正准备走人,换作平常他早就跟莫霏霏大吵三百回合,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闷声不吭了。
莫霏霏狐疑地盯着他。
裴江照不负她望,本性难移。
临出门,他偏过头瞥了莫霏霏一眼,意有所指道:“我走在南边,听说那儿有的男子花言巧语、擅于哄骗,每每将姑娘哄到手后就不再珍惜,非打即骂。”
莫霏霏没听懂,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裴江照定定地注视着她,好半晌仿佛终于有了判断,摆摆手道:“没什么。”
“说!”
裴江照拉着暗门的把手,笑了一声:“说你傻呢!”
“我看你才傻!”莫霏霏忍无可忍,随手从桌上抓起个茶壶,看也不看就朝他扔过去。
暗门啪嗒合拢,恰如其分地将那只茶壶挡住,落地摔了个粉碎。
*
另一边,屋内的两人犹不知情。顾从酌只听房门关了又开,腾腾腾跑过来个人冲到他床边,身上的剑撞着轻甲当啷响。
今非昔比,瘸腿萝卜的腿大好了。
顾从酌对着来人,淡淡问道:“……恭王那边怎么样了?”
常宁毫不奇怪他怎么认出自己的,赶紧打量了遍顾从酌全身上下,看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松口气,一屁股坐下。
“照你的吩咐,你进漱玉馆后,我带人去戳穿恭王在城郊的田庄私自屯田,藏匿隐户。”常宁流利地答道,“恭王得信果然立刻赶来,想要息事宁人。”
黑甲卫刻意装作没发现有人去报信,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让沈祁放松对漱玉馆的戒备。
“交涉之际,再让我们的人在京城透出一二口风。御史台闻风而动,不出半个时辰,就把弹劾的折子送到了陛下跟前。陛下盛怒,直接传他入宫回话了。”
从顾从酌、常宁,到御史、皇帝沈靖川,这一连串行动可谓桴鼓相应,配合默契。虽然这其中有顾从酌提前向皇帝知会过的原因,但若是没有皇帝信任,他们的计划也不会如此顺遂。
除了天子,还有谁能真拖住沈祁呢?
而等沈祁接到信,赶回漱玉馆下藏着的阑珊阁时,什么都已经晚了。
常宁光是想想沈祁吃瘪的样子,就相当畅快:“对了少帅,你在里头发现什么了?”
顾从酌没隐瞒,将阑珊阁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只不过中间酌情删减了几句。
“这红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常宁听完,皱起眉问道。
顾从酌伸手指了下床边小几上放着的竹筒,说:“带出来的书信都在里边,我还没看,你念给我听。”
“哦。”常宁将剑卸下来搁在脚边,动作娴熟地将密封严实的竹筒拆开,从里面倒出一卷叠起来的信封,粗粗一翻,大概有两三封。
这些都是信件,每张纸上字都不多,内容无非是孔逯与某地的官员或大族通信。例如,其中一封落款是篆体的“温”字印章,纸面上三言两语叫温恭玉“妥善处置”好告密的周显。
这已然能作为沈祁手下害死朝廷官员的证据。
常宁念完,将信纸原样好好装回去,一看挨着竹筒还摆了个檀木匣子,上头的锁已经开了。
顾从酌问:“匣子里是什么?”
干嘛要问,一转头不就看见了吗?
常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如实作答:“有两张……药方?”
药方上潦草写满了草药名,打头一个用朱笔标注,常宁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释迦王花”四个字。
顾从酌心下了然:“这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了。”
他又问:“还有什么?”
常宁掏了掏,这回掏出来一沓泛黄的书页,好像是从哪册书卷上撕下来的。
“第一张,说有种花叫释迦王花,来源于释迦……”常宁熟悉舆图,刚到这儿就奇道,“释迦?大昭边上有这国家吗?”
“以前有,”顾从酌答道,“前朝刚立国时,释迦不知因何缘由触怒旧廷,被举国歼灭,从舆图上划去了。”
“原来如此,”常宁心里好奇释迦这是犯了多大事,但他是行军之人,看惯了打仗拼杀,“对,后面写了,是旧廷派使团去宣旨,王女一见钟情……”
洋洋洒洒,接连两页纸都是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假如裴江照和沈临桉在这儿,就会发现这封信里的内容与裴江照查到的别无二致。
常宁道:“咦,这儿还有释迦王花的图绘。”
顾从酌:“长什么样?”
“红色的花瓣,还有……”常宁眯起眼仔细看,半晌将破书页扔给顾从酌,“不对,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顾从酌:“……我要是能看,干嘛还叫你念?”
常宁脱口而出:“咋,你瞎了?”
他私下跟顾从酌向来不太讲究规矩,说话的时候纯粹没多想。说完他抬头看了顾从酌,这一看,简直大吃一惊。
“不是,你真瞎了?”常宁举着手在顾从酌面前晃了晃,难以置信。
顾从酌本来懒得管他,看再不拦,常宁就要上手来扯他眼皮,才把他手挡开——看不见归看不见,顾从酌耳朵还是相当好使。
“不是,你咋不早说?”
常宁立马站起身:“找大夫了没?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顾从酌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怕他出门劫个大夫来,便从床边捞起常宁的剑,拿剑鞘拍了下他的肩,意思是让他坐下。
“看过了,”他言简意赅道,“说是摔的,吃药就行,瞎不了。”
“那就好,”常宁长舒一口气,顺口问,“哪个大夫看的?靠不靠谱?”
“三皇子的大夫。”
沈临桉?怪不得刚他们在门口撞见。
常宁先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是鬼市,他接到莫霏霏知会,说顾从酌受伤跟乌沧走了。这倒不奇怪,毕竟在常宁心里他俩是一对,怎么这会儿顾从酌说是三皇子的人在给他治伤?
难不成乌沧把人带回来,一转手又托给三皇子了?好歹还曾对他信誓旦旦说要嫁顾从酌,怎么连受伤了都能安心转手他人?
常宁心绪电转,脑袋里不知怎地冒出上回在永安侯府门口,看见顾从酌抱着沈临桉进马车的画面。
“……就不怕被半道截胡?”常宁胡思乱想。
也不知这句话他有没有说出声,总之他听见顾从酌心平气和地说:“乌沧就是三皇子。”
哦,原来是这样,乌沧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就是乌沧,怪不得莫霏霏说乌沧救了顾从酌,结果治顾从酌的是三皇子的人。而且刚才他在半月舫的楼梯口碰到沈临桉,沈临桉还给他指路……
常宁震惊:“什么?!乌沧是……!”
顾从酌颔首:“对。”
常宁追问:“在江南的也是……?”
顾从酌再颔首:“对。”
常宁倒吸了口凉气,脑袋嗡嗡好一会儿,用尽全力,才在脑子里把那个笑眯眯的白衣斗笠客,跟坐轮椅弱不禁风的三皇子沈临桉联系在一起。
但重点不是乌沧是沈临桉,而是扮作乌沧的沈临桉对他说要嫁顾从酌啊!皇子嫁将军,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奇闻?!!
更何况此间事了,若是一切如他们所料,沈祁倒台、阴谋揭发,沈元喆与沈言澈都难堪大用。沈临桉得了药方腿疾治好,那将来坐上龙椅的,不很有可能是……
常宁神情麻木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从前说能“坦然接受”的豪言壮语。
顾从酌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宁下意识:“那你之前和他……?”
顾从酌:“你想错了。”
常宁:“所以你们现在……?”
顾从酌:“没有。”
哦,那就是三皇子单相思。常宁下了断论,也不知是不是苦中作乐,他竟然觉得这个答案比前面那个好点儿——前面那个太惊世骇俗了。
“等等,”常宁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跟他确认,“你对三皇子……没有别的心思吧?”
若是顾从酌也对沈临桉有意,只是两人还没摊开来说要在一起,那结局不还是要惊世骇俗吗!
顾从酌语气平和地说:“既是君臣、又是手足……你会对陛下或黑甲卫的弟兄们有别的心思吗?”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毕竟陛下是天子,天威岂容冒犯?但话糙理不糙,常宁试着代入了一下,想想自己要跟一个能当他爹的男人滚在龙床上,或是跟五大三粗的哥们儿抱着你侬我侬,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倒也不是歧视喜爱男子的人,要不然误会顾从酌跟乌沧有一腿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快就接受,只是单纯觉得别扭而已。
今夕不是往昔,乌沧摇身一变,不仅是半月舫舫主,还成了三皇子,得另当别论。
常宁舒了口气,庆幸道:“没有就好。”
顾从酌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诸如有违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之类的话。再不济,也是叫他千万别“有”,免得来日遭满朝攻讦,还要在史书上记一笔“蛊惑帝心”的骂名。
谁料常宁却说:“自古薄情……那什么家,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受得了他三宫六院吗?”
顾从酌微怔。
常宁想了想,觉得顾从酌既然“没有”,那也用不着跟他说沈临桉在江南放的话了。他以己度人,觉着顾从酌听了估计又得跟他比武。
怕贼惦记,他提议:“那要不你先跟我回府?”
顾从酌摇了摇头:“你自己回去。这两天京中要乱一阵,不能让人知道我眼睛受了伤……黑甲卫和朝廷那边,你多盯着,有事来这儿找我。”
常宁觉着有理,爽快应下:“行!”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接了令从来没有放到半柱香后的道理,当即就提着剑匆匆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关,只剩下顾从酌一人留在房中。
而他靠在床头,肩背笔直,墨发披散。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照进来,勾勒出他平直的唇线以及冷硬的下颌线条,再往上的眉眼,全都浸没在乌黑的影子里。
看不真切。
第98章 更衣
月降日升,东方既白。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
月降日升, 东方既白。
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步声,三两身着杏色短打的侍从捧着面巾、牙粉等一干洗漱用具走过来。为首的身着杏色长衫,停在门外, 不忘敲了敲房门。
顾从酌很快就应:“进。”
侍从们鱼贯而入,见一人影隔着素娟屏风坐在榻上, 也都十分规矩地不敢多看,谨记舫主吩咐,将东西在桌上摆好。
顾从酌听见零星水声,以及金属器具碰撞桌面的声响,自然猜出这是沈临桉派来伺候他的下人。不过他并不习惯人服侍, 不等侍从询问就叫人退下。
“是。”
为首的侍从于是道:“裴医师嘱咐,药汤需尽快服。尊客若有其他吩咐, 我等就侯在门外。”
顾从酌“嗯”了一声, 侍从们随即福一福身,推门出去并将门带上。
顾从酌掀被下榻, 因着双眼还什么都看不见, 随手抄起小几上的佩剑充作拐杖。行出五六步, 剑鞘就撞上屏风木架,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外边的侍从立即问:“尊客有何吩咐?”
顾从酌道:“无事。”
坐到桌边, 粗粗摸索了遍,顾从酌心底有了数。他先洗漱过、用过早膳, 才拈起那碗晾得正好的药汤,一口闷了。
……苦得要命。
顾从酌疑心裴江照借机泄恨。
他蹙着眉, 记得随药送来的托盘里还搭了碟什么, 想也不想伸手一探, 指尖触到的先是层细细的粉, 不粘手, 像是北边冬日新落的雪。
顾从酌指尖一顿,顺着雪捏下去,底下的触感饱满柔韧,像是某种水果的果肉,软而不塌。
“是果脯。”他心底隐隐冒出个猜测,将那片果干送入口中,糖霜入口慢慢化开,杏肉甜润,口感似曾相识。
顾从酌垂着眼皮,将那盘杏脯慢慢吃完,擦净手,拎着自己的剑站起身,敲了敲门扉。
侍从恭声应:“尊客?”
顾从酌说:“劳烦报你们舫主一声,说我有事寻他。”
*
“说吧,”裴江照大大咧咧在顾从酌跟前坐下,“什么事儿?”
顾从酌听出他的声音,不咸不淡道:“倒不知裴大夫何时改姓了。”
裴江照略一挑眉,知道这是顾从酌在问怎么来的是他不是沈临桉——舫主是乌沧,殿下是沈临桉,总归来的都不该是他裴江照。
那顾从酌可冤枉他了,裴江照也是今早听见侍从上报,才知道沈临桉跑路前说的那句“有人找”指的是顾从酌。
“临桉有事儿要忙,”裴江照不跟病患计较,“在这半月舫里,你跟我说跟他说都一样。”
也不知怎的,裴江照说完这句话,看见对面的顾从酌唇线微微抿直,神色似乎更加冷淡了。
顾从酌语意不明地说:“是吗?看来你们交情匪浅。”
说起这个,裴江照可就来劲儿了。
“那当然。”
好歹做了十余年发小,裴江照自问是世上最了解沈临桉的人,也是跟他关系最好的至交,儿时趣事掰着指头说上三天三夜都不费劲。
“有一次,我和临桉想乔装溜出宫,刚套上太监服就被教书讲习的太傅逮住,抄了十遍《孟子》。还有还有……”裴江照喋喋不休,嫌说得口干,还叫人送了茶水点心上来,边磕瓜子,边眉飞色舞地念叨。
顾从酌没赶他,于是忘了磕到第几盘,裴江照一瞅外边的天色,才拍脑门道:“太阳都下山了,我可得回去继续忙活……你也记着喝药!”
许是沈临桉平时不爱听他唠叨,又或是裴江照知晓了沈临桉被回绝的事,后半段的碎碎念十句有八句都是沈临桉。沈临桉几岁时被陛下赞扬、几岁时被太傅夸奖都如数家珍,只是有意无意,裴江照都没提起沈临桉的腿疾。
顾从酌能听到的,也就是沈临桉在腿伤之前,还有腿伤过去许久后的,他不曾知晓的两段年岁。
至于中间的,沈临桉刚患腿疾的当年,裴江照似乎并未参与,无从说起。
侍从准时地送药汤进来,裴江照施施然起身,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盯着顾从酌喝药——仍是副寒天冻地的冷脸,从刚才到现在一丝不变。
“啧,”裴江照小心眼地想,“明儿再给他加两钱黄连。”
一钱报旧仇,一钱还新仇,让这眼盲心瞎的清醒清醒神志,居然不识好歹,敢不中意他发小!
“裴大夫稍候。”顾从酌叫住他。
裴江照没好气:“顾指挥使尊驾,还有何吩咐啊?”
顾从酌站起身,这回他没拿剑,就转身稳稳绕开了屏风与桌椅等物,径直走到床边从小几上捻起那个檀木匣子,再原路照样走了回来。
步履从容,若不看那双未有亮光的黑眸,裴江照都要以为自己是神医再世,一帖药就将人治好了。
“这里面,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顾从酌语气平直,将匣子递给他。
随意得好像不知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裴江照愣愣地将匣子接过去,掀开盖子一看,上头果然都记了密密麻麻的草药名。
“殿下陈年旧疾,”顾从酌顿了顿,过了很久,才继续道,“劳裴大夫……日后费心照料。”
要是有步阑珊的制毒方子,那前头试验的时间可以大大缩短,沈临桉的腿也能更快治好了!
裴江照既欣喜若狂,恨不得立马挑灯夜读这薄薄两张纸,又莫名觉得不对劲,问:“你……就这么给我了?”
顾从酌只说:“殿下落在这儿的,请裴大夫代我转交。”
“原来是沈临桉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都能落下!”裴江照想道。
他登时收得更理所当然,反正沈临桉最后还不是得把方子给他。
不过,许是有方子打底,加上顾从酌十分有耐心地听他念叨了一下午,裴江照现在看他就没那么不顺眼了——药汤里的黄连可以只加一钱。
“行,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用。”裴江照满口答应。
顾从酌纠正他:“是转交。”
裴江照无所谓地一挥手,迫不及待翻开头一页,嘴上秃噜道:“人都跑了,转交给谁?反正我替他存着,都一样!”
“跑了?”顾从酌眉梢轻挑。
裴江照翻来翻去的手一僵。
他猝不及防说漏了嘴,连忙揣着匣子往外跳:“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
*
“尊客,舫主今日仍不在。”侍从垂首说道。
顾从酌“嗯”了一声,毫不意外。
侍从遂如同前几日那般将一干物什放下,才退出屋子。
后边四日的药汤明显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顾从酌仰头干完一碗,转头向窗外望去,视野里已经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只是虚虚浮浮、模模糊糊,就算勉强辨出轮廓,看什么也都是黑白一片。
比全瞎还是强上不少,裴江照果然有真本事。
只不过,这四日顾从酌都没见到沈临桉。哪怕一次是巧合,但接连几日他试探询问都没有结果,加上裴江照先前说漏的口风,还真应验了那个猜测——
沈临桉在躲他。
为什么躲,两人心知肚明。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顾从酌放下瓷碗,指尖习惯性地拈起了一小片云糕,正要送入口中,想到什么,又原样放了回去。
碟子里糕片厚薄均匀,不散不粘,雪白如云,非是京城最出名的点心铺不能有。
但顾从酌却对着门外的侍从说:“今日的云糕寡淡,劳烦换一碟来。”
侍从躬身应下,很快有新点心送至,这次是松子鹅油卷,酥皮层层起脆,香气扑鼻。顾从酌只稍一沾唇便放下,说“太腻”。
再来是玫瑰饼、奶酪酥……一样样可口精细的甜点送进来,顾从酌叫撤挑刺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侍从们甫一进门,连托盘也未落下就被挥手退下。
舫主交代过要精心伺候的尊客,为首的侍从不敢怠慢。领头的额角沁出薄汗,最终不得不快步赶去一处隐蔽的密室前,低声向里请示。
这处密室,说起来与顾从酌所在的卧房,相距也不过十数步。里头夜明珠镶嵌满墙,荧光幽幽。
当中一纤瘦人影坐在带有木轮的椅上,雪衣墨发,肤白近若琉璃,腰部堪堪倚着软枕,周身大**位却扎满了细长银针,尾端无风簌簌抖动,光瞧着就叫人牙酸。
听罢侍从禀报,轮椅上的人长睫微颤,沉默许久,才对外面的侍从吩咐两句。
算算时辰差不多,裴江照一根根将银针从他身上卸下来。近日解毒疗效显著,他也乐得看戏:“人要见你,你打发个侍从去有什么用?”
裴江照都看得出,沈临桉又怎会不知晓这突如其来的为难是顾从酌有意为之?说起来,今日已是第五日,照约定裴江照得在明日清晨前将他的双眼治好。
治好之后,顾从酌自然要回去处理残局——这些时日常宁没少来,不过于情于理,顾从酌在离开前跟沈临桉打声招呼都是应该的。
沈临桉顶着满头的银针,闭着眼,答道:“都知道他要说哪些话,我还去做什么?”
裴江照问:“说什么?”
沈临桉反将一军:“我都没问你说漏嘴的事。”
一提这事,裴江照还是有些心虚的。他讪讪道:“那不是一时嘴快嘛……得,我也不问你了,咱俩和解,成不成?”
裴江照想了想,又奇怪:“可我记得我分明说你跑了,姓顾的怎么知道今天你会来?”
这回沈临桉没回应这嘴快的大夫,只是闷闷地想:“当然是因为……知道我的心意了。”
这就不能再怪裴江照了,是他自己藏不住。但不管如何,总之沈临桉铁了心不见他,难不成顾从酌还能硬将他逼出来吗?
这密室的墙可厚得很。
偏偏门外,恰到好处地再次响起规律的叩叩声,侍从在外恭敬地回:“舫主,依吩咐,将各色果干配糖霜,以及一壶清茶送去,尊客让放下了。”
裴江照还不明所以,沈临桉已经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但侍从还没禀完:“舫主,那位尊客还说,在房中待久了闷,他要去院里练练剑。”
这不算什么,沈临桉说:“带他去水亭吧。”
半月舫悬空建在水上,不像寻常屋宅那样有平坦的后院,但诸如水亭楼台还是有不少,选一处够大的水亭,足够顾从酌练剑。
“是。”侍从应下,但还是不动,似乎有些犹豫。
沈临桉问:“怎么了?”
侍从低下头,回想了遍那位尊客的话,一咬牙,说:“尊客说练剑要换身合适的衣裳,但他……他目不能视,要、要劳烦侍从替他更衣。”
像顾从酌此等身份的人,不要人伺候才不寻常。
然而能被沈临桉选来守在顾从酌屋外的,个个都是人精。就算起先没猜出,如今顾从酌三番五次“找茬”,舫主避而不见,还隐约有“告饶”的意味,怎会察觉不出其中的暗潮汹涌?
沈临桉倏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拜把子(bushi)倒计时……
第99章 拜
“尊客,衣裳备好了。”侍从敲了敲门扉,房门“吱呀”……
“尊客, 衣裳备好了。”
侍从敲了敲门扉,房门“吱呀”一声半开,似是有人捧着装了劲装与一应鞋袜腰带的托盘进来, 在桌上放稳。
顾从酌站在屏风后,许是双目失明, 他耳力比寻常更胜三分,轻易就听出一道几若无声的脚步混在人群里,却没有随着其他侍从一并退出去。
他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分毫,对着那道不动的脚步声说:“有劳, 替我更衣吧。”
那侍从依言上前,古怪地并不作答, 只是从托盘里抱起外裳, 动作轻柔地披在他肩头。
一走近,尤其是在整理衣领时, 就有一缕浅淡的、无比熟悉的药香幽幽传来, 不打自招。
顾从酌忽然出声:“你病了?我似乎闻到了药味。”
侍从动作一滞, 半晌,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风寒而已, 尊客挂心了。”
顾从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双手的主人仿佛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动作流畅起来,继续着穿衣的步骤。为他系紧内衫的束带, 抚平外袍的褶皱, 一举一动有条不紊。
但隐隐约约的, 那纤长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顾从酌的颈侧, 或是在绕过腰身整理后襟时, 双臂几乎环住顾从酌的腰贴近一瞬。
若有似无,既快得犹如错觉,又慢得不容忽视。说是不规矩过于苛责,说是不正经则过于古板。
顾从酌不苛责也不古板,但他在某些时刻,会冒出和平常截然不同的一面。
例如现在。
“侍从”最后为他扣上腰带,身体有刹那无意识的放松,好像觉得自己总算大功告成,占了便宜还能够安然抽身。
顾从酌却微微倾身,靠近那道骤然僵立的人影,嗓音低沉,喟叹似的让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紧了,”他说,“殿下松一些。”
沈临桉眼睫重重一颤,下意识就要脱口否认。
但不等他开口,顾从酌就用意味不明的语气,不疾不徐道:“对朝廷命官不敬是重罪,要当庭剥衣,责二十板,以儆效尤……殿下确定不认吗?”
顾从酌任北镇抚司指挥使,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朝廷命官。至于这“不敬”,说的是方才沈临桉小心翼翼又胆大包天的小心思。
沈临桉闭了闭眼,无可奈何道:“郎君,我认还不成么?”
顾从酌“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识趣颇为满意。他将指节按在腰带的暗扣上,轻巧拨弄松开半寸,这下合适正好了。
哪里像个眼盲不便,需假手他人更衣的!
沈临桉连连上当,只想赶紧走人,便寻借口脱身:“既然郎君穿好了,那我……”
还没说完,顾从酌就倏然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殿下又要跑?”
沈临桉心想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难道等着被清算?偏偏手腕被顾从酌牢牢拽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又半点舍不得使力挣开。
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掉。
“没跑,”他索性破罐破摔,主动问道,“郎君特意诓我来,究竟想与我说什么?”
顾从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摆出了认命的架势,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关于上次殿下……的事,我思忖良久,觉得还是应该和殿下说清楚。”
上次什么?自然是上次沈临桉在塌边表明心意,并且恳求顾从酌不要疏远他。
沈临桉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打他在楼梯间撞见常宁,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否则他干嘛着急忙慌地往外躲?不就是猜到常宁若知晓乌沧就是三皇子,必定极力从中阻拦吗?
但沈临桉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即便走到最糟糕的局面,还想再试试能不能有所转圜。
于是,顾从酌就听面前的人嗓音骤然低下去,轻声道:“郎君请讲。”
说辞早都想好了。
“承蒙殿下厚爱,”顾从酌遂道,“只是诸多缘由,错综复杂,难为良配,恐怕要使殿下错付。”
诸多缘由,沈临桉不需想都知道有哪些,譬如北境、京城,割据、夺嫡……只是他无法得知,究竟其中哪一项是顾从酌的症结。
而顾从酌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他斟酌着词句,最后缓缓说:“我年长殿下三岁,若是殿下愿意,此后……可唤我一声兄长。”
沈临桉愕然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平静,虽因目不能视,略减去了一二冷厉,但语调肃然,姿态端凝,全然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这也是沈临桉进屋后,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
他一时怔在原地,头脑空白地重复:“你……要同我结拜?”
顾从酌并未作答,这就相当于默认了。
沈临桉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喉间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诸如惊诧、荒谬、刺痛等等,更是快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他为什么……”
恍惚间,沈临桉猛地想起,顾从酌的母亲任韶已是与当今皇帝沈靖川结拜的长公主。假如非要从辈分礼制论起,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一层由“兄妹”延伸而来的表亲关系。
以前他们不论这些,现在顾从酌再提,难道是想用这更正式、更疏离的“义兄弟”名分,彻底划清界限,提醒他恪守伦常,不能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吗?
顾家低调,顾从酌向来不与皇亲称兄道弟,至少沈临桉没听过他让沈元喆或沈言澈叫他“兄长”,合着现在全落在沈临桉身上了!
沈临桉沉默许久,久到仿佛空气都凝滞。然后他一下子转过身,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顾从酌心下微沉,立刻抬脚跟上。但沈临桉不管不顾,越走越快,只是兴许是他腿疾刚有好转,没走出两步人就开始摇摇晃晃,踉跄难支。
好在来时的密道门就在前边不远,沈临桉咬牙想再往前走,双腿却无力。
偏偏赶在石门即将合拢,沈临桉将将成功溜进去前,一只有力的手臂突地抵在他耳侧,将他半圈禁在自己的怀中,同时另一只手揽住腰往后一带!
“嗞啦——”
粗糙的石门卷进顾从酌的半截衣袖,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腕部撕裂到肘关节,布料翻卷,露出底下紧实突起的小臂线条。
石门轰然在沈临桉半步前关紧。
石壁堵前,热流在后。沈临桉被他以完全占有的姿态揽在怀里,侧过头,视线所及只有顾从酌撑着的手臂,听见的只有顾从酌分毫不乱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咚咚作响的失序心跳。
他听见顾从酌低声道:“……又跑。”
跑?
沈临桉近乎木然地想:“可是我从来都没能跑掉。”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被顾从酌用指尖捏住后颈,逼迫似的转过身,仰起脸面对着眼前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犹不自知:“殿下的腿疼不疼?”
当然疼了,这才四五天过去,裴江照哪里能彻底治好他的腿?不过是初步拔去些毒素,让他从只能依靠轮椅的废人,变成能勉强站一小会儿或蹒跚五六步的半废。
刚才那一段磕磕绊绊,已经是沈临桉竭尽全力的结果。
沈临桉眼前一阵阵发花,不知怎地,那日闻过释迦王花的后遗症似乎再次发作。幻象影影绰绰,层起纷乱,严重程度甚至比先前更胜三分。
人影,站着的人影、坐着的人影,侧立的人影、拿剑的人影,抱着他的人影、拥着他的人影、与他亲吻的人影……全都是眼前的人影。
沈临桉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他的理智全系在一人身上,盯着顾从酌开开合合的嘴唇,本能地不愿读出他的唇语,干脆偏过头去,盯着顾从酌的那截小臂。
刚披好整好的袖摆全撕坏了……难道就那么想与他兄弟相称吗?
应是真的恼了,沈临桉忽然愤愤地想:“这人真是……真是可恨!”
可恨这个人心正,香藏寺外、万宝楼中、水霓乐船下,不论几次相见,都如初识时心性不改。仗剑斩邪,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从未偏移半分。
可恨这个人心软,合乎情理的央求往往见效,就算被巧言欺骗,似乎也不入他心。例如沈临桉隐瞒身份,依旧屡屡宽纵包容,甚至帮他遮掩回护。
最后又可恨这个人心狠,知道沈临桉心悦他,在最后一日约莫会忍不住前来半月舫,确认裴江照是不是真治好了他的眼睛,所以拿自己作饵,赌了一把——
赌注仅有沈临桉亲口说的“心悦”,偏偏还真的让他料中。让他满盘皆输,还要让他再亲口喊一声“兄长”,自请出局。
但说到底,思来想去,千般可恨万般无奈,恨的其实只有一样,只有顾从酌不肯给他的那一样。
不肯给?
沈临桉混沌地想:“那我就自己要。”
他盯着顾从酌被撕裂的那段衣袖,忽然冒出来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要我认兄长,可以。”
沈临桉转回头,对着心上人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近乎执拗地想:“但我不要‘兄友弟恭’的兄长。”
“我要情人的‘兄长’,爱人的‘兄长’。”
“我要耳鬓厮磨的‘兄长’,独属我一人的‘兄长’。”
“我要名正言顺的‘兄长’。”
“我要悖逆伦常的‘兄长’。”
方寸之间,他的心脏跳动轰鸣如雷,疑心顾从酌早就听见。
沈临桉不怕他听见,只怕他永远听不见,或者永远不想听。
所以沈临桉急促地喘着气,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顾从酌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感受到皮肉下青筋突跳,血脉奔流。
沈临桉嗓音发哑地说:“好。”
顾从酌身形微顿,好像没料到方才还急着溜之大吉的人,这么快就宣告妥协。
沈临桉睫如鸦羽,蹭过顾从酌的皮肤总有细小的痒:“我明白郎君的意思了。”
他的脸枕着顾从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不放,慢慢地说道:“我愿意唤郎君‘兄长’,今日我们便可起誓。”
*
日近黄昏。
流金般的余晖洒遍水亭,为四周波光粼粼的水面镀上一层暖融的边。顾从酌推着沈临桉的轮椅,在他的指引下停在了水亭中央。
“我翻过历法,此时是吉时。”沈临桉的声音微微上扬,解释道。
顾从酌心下微觉讶异。他从前只听闻下聘迎亲需择良辰吉日,倒不知结拜也如此讲究——在他预想中,两人歃血为盟,痛饮烈酒即可。
不过沈临桉不是北地粗犷的汉子,讲求礼数也是理所应当。顾从酌这么一想,刚刚他叫侍从去把沈临桉的轮椅送来,沈临桉却叫人去取两件新衣的事,似乎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毕竟穿着件没袖子的外裳去面见关公,的确有失体统。
他遂道:“殿下费心了。”
既专门择了吉时,还备下衣裳、叫人收拾出水亭。相比之下,他这个先提出要结拜的人,反倒什么都没准备,只依言穿上了侍从送来的服饰,就施施然出来了。
沈临桉闻言,唇角弯了弯,接着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意图站起来。
顾从酌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静,蹙眉道:“殿下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那怎么行?”
沈临桉嗓音温润地说道:“对神灵不敬,来日神灵若看你我生厌,不肯庇佑怎么办?”
顾从酌没想到他如此诚心,一时心头如同被什么重物压住,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妥协:“既如此,殿下扶着我。”
这次沈临桉没有推拒,纤瘦的手指握住顾从酌的腕,借着力,有些摇晃却十分坚定地站了起来,与他并肩而立。
沈临桉道:“郎君,我来念誓词?”
顾从酌颔首:“好。”
沈临桉顺理成章地牵着顾从酌的手腕,引着他转了个方向。顾从酌猜,那里应当是摆放关公像的位置。
随后,他缓声念道:“谨立斯盟,昭此丹忱。今有顾从酌、沈临桉二人,志契神投,慕古人之风义,对青编黄卷,揖让清庭,愿缔骨血至亲,永绝参商之隔。”
“自今而后,休戚与共,忧乐同之。遇困厄则同舟相济,临风波则并辔同行,不因权贵相疏,不以利害易辙……”
清朗的嗓音在昏色水亭中流淌,字句庄重。然而沈临桉侧过头,看见夕阳与水光之间,身旁人轮廓分明的脸庞拢上了一层橘黄的薄光,眉眼柔和低垂,神情郑重。
他忽然心想:“我真是个卑劣至极的恶人。”
因为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河心水亭,四面垂落的红绸缎带在晚风中浮动不止,如同流淌的朱砂,将亭中两人重重环绕,似是云雾,飘摇不散。
赤金台,龙凤烛,干果点心垒得齐齐整整。最显眼的,是一架红案几上摆着的木雕像,手持红线、眉目慈和,看来看去,只有都蓄了须这点,与关公有些许相似。
结义是什么情形?沈临桉没见过,也不想见。
他只看到现在,顾从酌身着一袭色泽鲜艳的大红锦袍,衣襟袖口以金线绣了繁复的祥云喜字纹,针脚细致。在大昭,这样隆重正式的打扮,唯有成婚当日勋贵名门的新郎官。
新郎官浑然不知。
沈临桉定定地注视着顾从酌,一字一顿地将誓词念完:“……同心同德,形影相随,生死与共。”
风声停了。
顾从酌静静地听他念诵,心中蓦地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涩意涌上心头,攥住全副心神。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直接叫停这场仪式。
但沈临桉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了:“郎君,该按契约了。”
结义结拜,自然需有个凭证,顾从酌眼睛还未好全,契书之类都是沈临桉备下的。
顾从酌回过神,跟着沈临桉的手沾过红泥,在一块质地柔软的绢帛上按下指印,却不知绢帛上描满了鸳鸯,最右起笔迹端正,入木三分般地写着“婚书”二字。
至此,契成。
假如顾从酌看得见,就会恍然醒悟这是场匆匆筹备、费尽心思的婚典,而不是什么兄弟结义,沈临桉也根本没有死心。可惜他什么都看不见,又把沈临桉想得太光风霁月,只凭听觉,最终栽了一回。
“苍天可鉴,日月为证。”
沈临桉的嗓音无比轻柔,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那嗓音里似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餍足。
他说:“此后,我便改口,唤郎君一声兄长。”
第100章 醉酒
夜色如墨。换下的衣裳被侍从躬身收拾了去,顾从酌洗漱……
夜色如墨。
换下的衣裳被侍从躬身收拾了去, 顾从酌洗漱完毕,穿着寝衣走到窗台边。
柔软的窗纱如同流水,抚过他抬起来关窗的手臂。顾从酌不由想道:“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过了今夜, 他的眼睛不出意外能恢复光明,他也不能再留在半月舫养伤, 必须回去应付沈祁。算起来,像这五日这么闲散,又不是卧病在床的时光,顾从酌以往都不曾有过。
夜风却吹来浓浓的酒气,顾从酌关窗的动作一顿, 听见底下传来裴江照恨铁不成钢的劝阻声:“……沈临桉,别喝了!你今日发什么疯?”
“我好得很!”
另一人的嗓音要含糊些:“走开!要喝酒叫侍从给你取新的来, 库房里多的是!你抢我的酒干、干什么?”
接着就是好一阵推搡, 来来回回都不见有用。
裴江照拗不过他,气笑了:“我抢你的酒?成, 我不管你了还不行吗?你索性一人在这儿喝到天亮, 不省人事昏过去算了!”
说罢, 他还真一甩袖子,愤愤然走了个干脆。
沈临桉独自倚在轮椅里, 旁人喝酒都爱叫上三五好友划拳热闹,他一人对月独酌倒自得其乐。没一会儿, 他手里这壶酒也空空的倒不出酒液了。
他眯着眼看了那玉酒壶一会儿,将它随手往边上一扔, 接着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 伸手去够桌上摆着的偌大酒坛。
视线颠倒模糊, 沈临桉自以为手伸出去是直线, 实则东倒西歪, 连带着坐在轮椅上的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时不察,竟往地上跌去——
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及时捞住他,从他瘦窄的腰后环过,稳稳地将他揽起来,仔仔细细重新安放回轮椅上。
与此同时,来人的另一只手迅捷探出,险之又险地拎住那被沈临桉脱手摔下来的酒坛。好在坛子完好无损,半满的酒液在里头悠悠地晃,总归没砸个稀巴烂。
沈临桉醉眼朦胧,逆着月光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叫出这出手相助好心人的名字:“……郎君?”
话音刚落,他又慢慢地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声,自己纠正过来:“不,现在该叫‘兄长’了。”
顾从酌蹙着眉,说:“饮酒伤身。”
不论如何还是个病患,裴江照怎么放心扔下人不管的?
顾从酌抓住他的轮椅,不容置疑得:“我送你回房。”
“酒、酒还没喝完!”沈临桉不肯罢休,见挣不开他的手,干脆整个人半伏在石桌上,俨然一副不喝尽兴就不走的架势。
这人!往日里瞧着温雅斯文、体贴细心,怎么一喝醉酒成了这无赖德性?
顾从酌拿他没法子,又不能强拽他,只好放低嗓音,哄劝似的:“殿下,夜里风大,当心吹得头疼。我送殿下回房去,届时再饮如何?”
想来一出缓兵之计。
但醉鬼讲不了道理:“不要,我就想在这儿喝,在这儿喝才、才喝得畅快!你不知道,这是我与兄长拜……的地方。”
咬字不清。
顾从酌连蒙带猜,估摸他说的应该是拜把子,然后就听沈临桉讶然道:“咦,你的脸为什么与我兄长的很像?”
醉得连人都认不清了,顾从酌无奈道:“我就是。”
沈临桉反驳:“你不是,少骗我……我与兄长关系匪浅,有日月苍天作证,他不会叫我殿下、不能叫我殿下!”
顾从酌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着他说的“关系匪浅”是怎么个匪浅,以及不叫沈临桉“殿下”又该叫他什么。但其实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都不难,尤其是后者,顾从酌前几日与裴江照说话时就想过。
“临桉,”顾从酌败下阵来,叹道,“是我。”
这次沈临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应当是在仔细辨认。顾从酌双目不明,对视线照旧敏感,任他看来看去。
他道:“认出我是谁了吗?”
沈临桉迟疑地答:“我看不清。”
得,合着这儿有两个眼盲的瞎子。顾从酌面色不变,盘算着要不要趁现在醉鬼不注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送回房间,实在不行扛回去也成,总好过沈临桉明日起来头痛欲裂。
却不料,一点微凉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顾从酌心下倏然一动。
那触感极轻,近乎于无,非要说的话,大概像是偶然间颤巍巍停驻的蝶,裹着熏人的酒香与小心翼翼的试探。顾从酌知道,那是沈临桉的指尖。
许是不想将蝴蝶惊走,顾从酌没有动。但指尖却真像翩翩振翅起来,顺着顾从酌的眉骨缓缓向下,轻柔地描摹过他的眼睑、他的鼻梁,最终停在微抿的唇线边缘。
但蝶翼掀动起的痒,不止在唇边。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嗓音略哑:“临桉,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沈临桉打断他:“我认出你了。”
话音落地,恰在此时,一阵夜风席卷而来,云开月出。皎皎月华如同洪水决堤,久违而清晰地涌入了顾从酌的视线,经久未见的色彩几乎令人头晕目眩。
最目眩神迷,是近在咫尺的沈临桉。他墨发散落衬得肤色越发苍白如雪,眼尾晕着一抹薄红,焦褐色的瞳孔一眨不眨,里头漾着朦胧不清的水色。
月光照亮他鸦羽似的眼睫以及蜜一样的眼瞳,顾从酌看见他纤瘦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一点一触无比专注,好像要将他的眉眼完完全全地记住。
沈临桉喃喃道:“认出了,是我的……我的心上人。”
随后醉意难以抵挡,他倒在了顾从酌怀中,昏睡过去。
独留一清醒的人半跪在亭中,清醒犹似大醉。不知多久,他才慢慢地站起身。
*
翌日,天光大亮。
沈临桉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眼皮沉沉,头脑昏沉活像有人在里头吹唢呐,还是从早到晚不变曲调的那种。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床边约莫三四步外坐了个穿道袍的男人,发间插了根枯树杈,正大剌剌地啃着个油光锃亮的鸡腿。
见沈临桉醒来,裴江照咽下嘴里的鸡肉,抽空招呼他一声:“哟,醒了?”
沈临桉闭了闭眼,缓解宿醉的不适,目光在熟悉的床帐和桌案摆设上逡巡一圈,确认这是在自己的卧房。
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裴江照瞥他一眼,见这人发丝散而不乱、衣领松却不掉,连那双焦褐色的瞳都噙着一点刚醒来的泪光,欲说还休似的。
他手臂登时起了鸡皮疙瘩,啧了一声:“别看了,人不在这。”
可不是谁都像顾从酌,裴江照消受不起。
沈临桉闻言,周身那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懒散都敛了个干净,脊背挺直了些靠坐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余下惯常的冷清。
他伸指按了按眉心,说:“……什么时候走的?”
显然在问顾从酌。
“天亮就走了,”裴江照又抓起个鸡腿,边觑他,边随口打趣,“不是你要装醉么?怎么连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沈临桉指尖一顿,不太想搭理他。
是,是他想要来一出装醉的戏码没错,就连桌上的酒都是他特意叫侍从备下的,“喝醉”的地方都专门挑在顾从酌窗下,只怕他听不见。
谁知道他经久不饮,喝着喝着,还真神志不清了?
想到什么,沈临桉伸指在榻边某个角落一敲,弹出个隐秘的暗格。格子里头端端正正藏着卷收拢的绢帛,看不出写了什么。
东西还在,沈临桉松了口气。
“别看你那宝贝了,放心,没人动。”
裴江照将他从头盯到尾,忽然福至心灵:“……你别告诉我,你不会昨晚真醉了吧?”
沈临桉叫人备下喜服红烛,这么大阵仗不可能瞒得过裴江照。裴江照心有亏欠,虽然觉得沈临桉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到底事事都照沈临桉的吩咐办,可谓一个坑蒙拐骗,一个摇旗助威。
沈临桉眼神凉飕飕的:“谁出的馊主意?”
裴江照吃了个瘪,小声嘀咕:“我昨晚看见姓顾的把你抱回来,那神情、那架势,亏我还以为我给你出的主意奏效了,杀了好几只鸡庆贺……”
花前月下、真情流露、水到渠成……可惜裴江照今早在房外撞见顾从酌出去,看脸色还是生人勿近,着实不像在屋里发生过什么被翻红浪。总而言之,还没让沈临桉得手。
这话他说得太小声,沈临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江照岔开话题。
毕竟他想的和跟沈临桉说的有出入,裴江照心虚,眼睛胡乱地到处瞟,兀地瞥见床边的案几上似乎多了样东西,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
他奇道:“咦,这是姓顾的留给你的?”
沈临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儿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刀。刀鞘玄黑,材质似是皮革,样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繁复的装饰。
这把刀……
沈临桉若有所思地取过短刀。倒是裴江照不见外,握住刀柄,就将它从鞘中拔了出来。
“铮——”
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乍现,寒光应声流泻而出。
刀刃线条流畅,刀脊处有不易察觉的微弧,刃口则薄如蝉翼。迎着日光,刃面上还带有冰裂般的纹路。
“嚯!”就算裴江照是个大夫不识货,也能认出这刀不是凡品。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顺手从边上抄起个装鸡腿的空瓷盘,轻轻往刀刃上一碰。
瓷盘无声无息地被削开,断口光滑如镜。
“好刀啊,”裴江照感慨道,“没想到姓顾的还有这种好东西!”
沈临桉倒是想到了,不,也不算想到,他只是先前见过几次顾从酌用这把短刀。
一次是顾从酌夜闯皇子府,将这把刀的刀背压在他颈侧;还有一次是永安侯世子成婚,狮虎兽出笼咬人,被这把短刀扎破了半边脸。
这么看来,这应该是顾从酌习惯随身带的物件。好在沈临桉与他一块掉下瀑布,没把这刀弄丢。
沈临桉边这么想着,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掌心突然被一处略微的凹凸硌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将刀鞘翻转过来,低头仔细看去。
在刀鞘靠近底部的位置,铁画银钩刻了个小字,一笔一画毫不拖泥带水。
裴江照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临桉不动声色地将刀鞘按在掌心,“看够了没?把刀还我。”
“真是小气,转眼就把好兄弟抛在脑后!”裴江照把刀原样放了回去,溜溜哒哒地走了。
沈临桉任他说,反正他又没收到过心上人送的礼。
等人走远,房门也合上,沈临桉才把刀鞘重新翻回来,轻轻地抚着那道刻纹——
那是一个“顾”字,低调内敛。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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