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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宫变


    风云变幻,只在朝夕。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风云变幻, 只在朝夕。


    弘熙二十三年,谷雨。


    恭王沈祁因治下不严,纵容属下私藏隐户、占领田亩, 被罚闭府思过,无令不得出。恭王党群龙无首, 收敛锋芒,二皇子党在朝中声势渐大。


    同年四月初二,金銮殿上早朝。


    一传令兵高呼北境急报,鞑靼新王乌力吉弑净朔公主祭旗,撕休战合约与朝廷绝裂, 兴兵犯边。镇国公顾骁之与长公主任韶仓促之下应战,遇伏失踪, 了无音讯。


    皇帝震怒, 质问文武百官谁敢领兵,顾从酌悍然请战。


    四月初八, 顾从酌点兵挂帅出征, 皇帝连开三道宫门相送, 禁军持戟列道,仪仗迤逦而出。临行前天子赐酒, 内侍跪奉,顾从酌仰首饮尽, 振臂掷杯,绝尘而去。


    五月初三, 北境连发捷报, 镇北军穿插草原腹地, 断尽鞑靼粮草, 乌力吉王旗溃退八十里。皇帝闻讯大喜, 恰逢端午宫宴将至,着礼部大办庆贺,再壮国威。


    当日午后,内侍邓公公在恭王府外宣皇帝口谕,解禁恭王,同贺捷报。


    沈祁跪地谢恩。


    *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宴请时辰未到,皇帝居住的养心殿外已聚齐了三位皇子。


    沈元喆最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步就对着守在门外的邓公公质问:“邓公公,你派人传话说父皇急病,本皇子匆匆赶来探望。临到殿前,你却拦着本皇子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


    邓公公躬身道:“不是老奴有意刁难,实在是陛下吩咐,不叫兴师动众。再来太医也说要静养……”


    沈元喆没忍住:“狗屁的太医!”


    他向来行事无忌,有母家苏氏撑腰,在宫中无人敢拦。更何况近日沈祁闭府自省,他习惯了在朝中独大,如今骄狂连皇帝身边的邓公公都不大放在眼里了。


    “天底下哪有不让儿子侍奉汤药的?”沈元喆摆手将邓公公甩开,竟是要强闯入殿,“让开,我要见父皇!”


    相比之下,他身后的沈言澈则缩着身子,一声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养心殿的殿门居然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沈祁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面色略带疲惫,却不减游刃有余。


    “等会,父皇不让人探病,那皇叔怎么在里面?!”沈元喆叫道。


    邓公公没答话。


    直到沈祁对他挥了挥手,邓公公一福身,才施施然退下。


    沈元喆的眼神登时有些惊疑不定。邓公公是何许人也?那可是沈靖川身边的亲信!此前多少次沈元喆拉下脸讨好,他都油盐不进,怎么如今听起沈祁的吩咐了?


    隐隐的,沈元喆那被酒色泡废了的脑子,终究还是冒出点出身帝王家的浅薄心计,觉察到父皇病倒一事没那么简单。


    而沈祁的目光扫过众皇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皇兄刚服了药睡下,不宜打搅。这里有本王侍奉即可,诸位侄儿不必担忧,自可回去等消息。”


    沈元喆还想再争,但他骨子里就惧怕这位比自己年长的皇叔,对上他无论有理没理,气势都先矮三分。


    “是。”沈元喆不情不愿。


    连最有话语权的沈元喆都没异议,沈言澈自然也不敢吭声。


    沈祁见进展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顿时漫不经心地想道:“果真是帮草包。”


    不料,从刚才到现在都未发一语的沈临桉突然转动轮椅,面朝着沈祁。


    他说道:“皇叔辛苦,只是不知父皇所患急症是什么病症?太医院哪位太医诊断开方?所用何药?侄儿们忧心父皇龙体,总该知晓一二,才能安心。”


    连发三问。


    沈祁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答:“临桉有心了,皇兄乃是操劳过度,大喜大悲之下引发旧疾。病症由太医院正亲自诊治,用药依循旧例,均有记载。”


    一一作答,毫无遗落。


    沈临桉点了点头,沈祁还以为将他糊弄了过去。


    不想沈临桉微微偏头,似是疑惑:“旧疾?”


    沈祁眯起眼,双手负在背后。


    沈临桉若无所觉,自顾自道:“据我所知,父皇近年来龙体康健,太医院几番把脉诊治,都说脉象雄浑有力。昨夜,父皇还曾召见兵部官员,精神矍铄,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要闭门休养的地步?”


    有理有据,边上的沈元喆与沈言澈听得一愣一愣,心底原本对皇叔的敬畏信任,不由被更重的疑云覆盖。


    不想沈祁骤然沉下脸,冷声斥道:“沈临桉,窥伺圣躬、探听帝踪是重罪!你从哪得知的消息?!”


    避而不答,色厉内荏。


    在场几人何时见过沈祁这番模样?


    沈临桉迎着沈祁渐渐转冷的目光,不答反问:“还是说,这‘静养’并非父皇本意。只是皇叔,擅自揣度?”


    是不是沈靖川本意,这区别可就大了。若是,沈祁此举可以说是遵循圣旨,理所当然;若不是,那么沈祁的举动相当于揣测帝心、矫诏行事,甚至……幽禁帝王!


    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殿外一时寂静无声。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密不透风地裹住整座皇宫,似要将人全部吞噬。


    沈祁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静静地盯着轮椅上的沈临桉,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满,有杀意。


    他忽然想到自己十余年前的判断果然不错——


    这个看似无欲无争的三皇子,才是他帝王路上最大的对手。其冷静犀利、洞察人心,远非沈元喆之流可比。


    “临桉,”沈祁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沈临桉分毫不退:“自然知晓。只不过是忧心父皇安危,以及……大昭的江山社稷,是否会因某些人的狼子野心,而生出波澜。”


    言尽于此,沈元喆就是再蠢笨也反应过来了。


    他指着沈祁的鼻子,难以置信道:“皇叔!你竟、竟敢谋权篡位!”


    沈祁连余光也未分他一个,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沈临桉身上,见他始终八风不动,忽地问道:“你有什么后招?”


    沈临桉笑了一下:“我一个残废,手无缚鸡之力,还无兵无权。皇叔觉得我能如何?不过是少年心气未泯,看不过眼魑魅魍魉而已。”


    沈祁定定地注视着他,看他十分坦然地坐在轮椅上,无论哪儿都挑不出异样,此时的针锋相对似乎只像是临死反扑。但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惴惴,就好像沈临桉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这种不安的感觉太过糟糕,沈祁本性多疑,易地处之,总觉得他若是沈临桉必有能绝地反击的杀手锏,否则平白跳出,岂不是木秀于林?


    “沈临桉、沈临桉……”沈祁暗自忖着,“你究竟有什么底牌?”


    顾从酌已受命出京,黑甲卫不在城中。巡城兵马司有他的人手,关紧城门不让任何人进出。皇宫禁军有他与虞佳景的私兵对付压制,沈临桉若想破局,难不成还能有一支神兵从天而降?


    又或者……


    沈祁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临桉盖着厚实毛毯的双腿上。


    假如沈临桉是在韬光养晦,那么前阵子他阑珊阁入贼失窃,没能找出窃贼一事,是不是有可能与沈临桉有关?


    再由此推断,沈临桉前往阑珊阁,说明他知晓自己的腿疾是因为中了“步阑珊”一毒,知晓这毒来自于沈祁。而那日沈祁接到田庄管事报信说黑甲卫奉旨查账,如今看来不过是调虎离山!


    沈临桉与顾从酌早就是一伙的了!


    现在沈临桉敢露出锋芒,言语间像是早猜到他的全盘谋划,那么被他视为心腹大患的顾从酌……顾从酌真在北疆吗?


    沈祁越想越心惊,而上述思绪看似冗长,在他脑海里转完也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当即抬手一挥,直接喝道:“来人,将三皇子拿下!”


    伪装成禁军混入皇宫的恭王军立刻要上前,然而脚步纷沓而至,黑压压一群人马将养心殿层层包围。当中一半是身着锦绣飞鱼服、腰佩森寒绣春刀的锦衣卫;另一半是杏色衣衫,覆着面具的无名人马。


    邓公公垂首立在一边,刚刚就是他打开宫门将人放了进来。


    沈祁惊惧非常,猛一转身就要与沈临桉对峙。然而寒光乍现,他颈侧兀地贴上一线冰凉。


    沈临桉立在他身后,顾从酌赠他的那柄短刀正正压在沈祁喉间。


    命悬一线,沈祁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他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皇叔还是莫要再动了。”


    沈临桉温言道:“当心血溅三尺,死相会很难看。”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锦缎铺就的长案依序排开,金樽玉盏陈列。满朝文武依爵位品阶皆已落座,却迟迟不见皇帝现身,议论之声渐起。


    不止皇帝,皇后之位空缺,除却零星几位宫妃,众皇子竟也全都没影,连恭王都不见踪迹。


    后宫众妃嫔中,唯有苏贵妃品级最高。她此时被其他妃子的询问扰的不胜其烦,心想自己若是知道陛下怎么还不来,早就告知公公宣布下去了,用得着现在乱成团吗?


    到头来,她还是只能端着张笑脸,抬高了声量,朗声说:“诸位稍候,想是陛下有要事处理,片刻即至。”


    朝臣半信半疑,但京城的风吹软了他们的骨头,无一人察觉异样。他们更多是揣测着陛下是否另有深意,或哪派势力又在暗中角力,总之没谁往最骇人听闻的路子去想。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宫女打扮的矮个子从偏门端着酒壶进殿,悄悄走到虞佳景身侧耳语几句,后者脸上登时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


    “我看,不必等了,”虞佳景将手中的酒杯往案上一搁,站起来,扬声道,“陛下怕是不会来了。”


    众人哗然。


    苏贵妃皱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问道:“平凉王世子这是何意?”


    虞佳景勾唇一笑,端的是天真烂漫相,说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我说,陛下急病,恐要殡天。”


    “大胆!”


    “放肆!”


    苏贵妃本就因他站队恭王,看他不顺眼,如今更是拍案而起,斥道:“平凉王世子,你可知这里是京城,不是你西南水安那等蛮荒之地,可以容你狂悖无礼!”


    苏贵妃的儿子沈元喆是个蠢货,他娘能在后宫一家独大,果然颇有心计。一番话看似斥责虞佳景无礼,实则字字诛心,直指平凉王父子久居西南,水安虞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虞佳景不在意道:“往日是京城,来日也可成水安。”


    前头的话还能说是虞佳景初入京城不识礼数,这才出言不逊。但此话一出,便是赤裸裸的叛逆,明眼人都能听出他是什么意思!


    御史最先坐不住:“世子!你可知此话等同谋逆?”


    苏贵妃没想到他竟敢如此不加遮掩,面上双眸含怒,实则心底快要痛快地笑出声——沈祁不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找了个姘头这般张狂,倒是给她手里递刀!


    她趁势道:“好个狼子野心!端午宫宴,本是庆贺我大昭战胜喜事的庆典,平凉王世子却当众对陛下不敬,毫不避讳不臣之心!依本宫看,你可称乱臣贼子,该打入大狱!”


    苏贵妃目光不动声色转了一圈,仍不见沈祁踪影,顺理成章再加把火道:“你与恭王关系亲密,全城皆知。你今日无故冒犯皇威,沈祁迟迟不现身,是否有所图谋?!”


    殿内两侧有侍卫出列,拔剑出鞘两寸,隐有威胁之意。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虞佳景见状,非但不惧,反而歪着头,用那双总是爱做出无辜眼神的眼睛打量着苏贵妃。


    他道:“贵妃娘娘此刻义正言辞,不知是为了陛下,还是你那草包二皇子?”


    毫不客气地指出苏贵妃想借机铲除异己,为沈元喆铺路,同时也点破苏贵妃一党对皇位同样有心思。


    这话有如毒针,精准扎中了苏贵妃的痛处。她脸色骤变,冷声道:“胡言乱语!来人,给本宫将此逆党拿下!”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踏在殿内所有人的心尖上,沉甸甸地越走越近。


    “轰!咚!咚!咚!”


    朝臣惊慌不已,引颈去望,议论纷纷:


    “怎么这么多人?”


    “……莫不是禁军?来抓平凉王世子的?”


    “不对,听着不像……”


    殿门轰然撞开,进来的不是太监内侍,也不是宫中禁卫,而是一群持白杆枪、背藤牌盾的兵士,个个眼神彪悍凶狠。眨眼间他们就控制住大殿各处要道,枪尖锋利,将一众宗亲朝臣全围在当中。


    “这、这是……”有上了年纪的武将颤声惊疑。


    虞佳景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说道:“诸位不必惊慌,这些都是我水安来的好儿郎。”


    是西南军!他们怎么会在皇宫!


    虞佳景目光扫过在场或震惊或愤怒的面孔,笑容愈发不可遏制:“如今,摆在诸位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听话,”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要么,第二条,照我们水安的规矩,战败为奴。”


    因着今日是皇帝亲口说要大办的端午宫宴,在场的除了三公九卿,还有不少官眷千金,现下都吓得两眼通红,大气不敢出。


    不过,她们平日可不是这样。


    虞佳景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几位容貌姣好的千金小姐,想起进京后偶尔听闻的她们对沈祁的仰慕,以及笃定沈祁总要纳妾生子的流言蜚语,心头窜起熊熊怒火。


    他向来睚眦必报,心胸狭隘,遂道:“至于女眷,我将士们远征而来,总要犒劳一番,以慰辛劳。”


    “诸位说,是不是?”


    第102章 暗度


    “虞世子,你可知我们都是官眷!”一位官妇梗着脖子喝道。……


    “虞世子, 你可知我们都是官眷!”一位官妇梗着脖子喝道。


    虞佳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即动起来, 白杆枪一挑,就直接将那名年过半百的官妇扔飞了出去, 几无声息。


    这一动好像彻底吹响了混乱的号角,众人惊慌失措。有的双膝一软跪地求饶,有的慌不择路想往殿外跑,还有的情急之下拉他人垫背,居然拽着个人就挡在自己面前, 试图给自己争取片刻喘息的时间。


    昔日道貌岸然的权贵,在此刻全都顾不上体面, 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


    混乱中, 悄悄躲在桌案下的沈玉芙瑟瑟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生怕泄露一丝声响。


    然而一名被士兵粗暴抓住的户部侍郎千金, 在被按倒在金玉砖地上时, 眼角余光正正对上沈玉芙惊恐的眼睛,本能地脱口尖叫:“放开我!公主……那儿藏着公主!去找她!”


    抓住她的士兵立刻转头看去。


    沈玉芙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 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狞笑着走来。而虞佳景立在大殿中央,甚至有闲情逸致饮一壶酒, 对此不闻不问。


    他漫不经心地想道:“祁哥哥要上位,这群人还不能全杀净, 需笼络人心……就拿沈玉芙下手吧, 等她遭了殃再杀士兵谢罪, 对外可称‘善待旧朝, 治军从严’, 博个好名声。”


    那一瞬间,沈玉芙对上虞佳景看似天真实则残忍至极的眼神,以及士兵带着邪意的大笑,忽然意识到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她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勇气,自头上拔下来一根镶了东珠的发钗,拿尖端狠狠地朝士兵的眼睛刺过去!


    “啪嗒!”发钗落地,并未得逞。


    士兵一掌拍掉了她的手。不仅如此,他还彻底被沈玉芙激怒,仅剩的一点耐心全都告罄,当即伸出粗糙的大手拽住沈玉芙的领口,狠狠一撕!


    刺啦一声,衣衫破裂。


    沈玉芙恍惚一瞬,先反应过来胸口的凉意,接着下意识一转头,看见满殿人来人往,妖鬼幢幢。


    她面色瞬间煞白,毫不犹豫就要咬舌自尽——


    “咻!”一支漆黑的弩箭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自殿外闪电般射入!力道之大,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士兵的胸膛,余势未消,竟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镫”的一声,钉在大殿的蟠龙金柱上!


    滚烫的鲜血溅了沈玉芙满脸,她愣愣地转过头,先看了看那支兀自震动不休的箭尾,再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一道高大身影跨坐黑骑,弯弓搭箭,犹在百步之外。


    兵器交击之声、惨嚎声响彻天际,殿外执白杆枪的西南军步步败退,转而由另一股更加强悍的力量冷静撕裂,瓦解。


    而黑骑逆着混乱的光影,踏过满地的狼藉血泊。那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周身尽是迫人杀气,如破竹般悍然迈入殿中,让周遭西南兵蛮掀起的喧嚣不由为之一静。


    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虞佳景难以置信道:“顾从酌?”


    居然是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率军对抗鞑靼的顾从酌?!


    顾从酌淡淡道:“虞世子。”


    还真是他,那么外面与西南军对打的当然只能是镇北军了。


    西南多丛林迷瘴,军士持枪善突袭,论列阵冲杀,远不如能抵抗鞑靼骑兵猛攻的镇北军厉害。


    刀剑声渐弱,虞佳景脸上的笑容淡去。不得不说,他生了副艳丽眉眼,含笑时像是绽放的花朵惹人怜爱,面无表情时则莫名透出阴郁气,瞧着瘆人。


    黑甲卫控制局面,殿内残余的西南军被一刀割喉,仅余为数不多的几个亲兵围簇在虞佳景身边,目光警惕。


    虞佳景到底不是沈元喆那样的草包,他心念电转:“此时挟持几名要臣宗亲,杀出重围不是不可能,等祁哥哥那头拿了玉玺,要如何不还是我们说了算?”


    他正如是想着,顾从酌那边却仿若看穿了他的伎俩,后排黑甲卫架上弓弩,直接用箭将虞佳景的亲兵射了个七零八落。


    “顾从酌,你!”虞佳景咬牙切齿,脚下连退两步,似是惧怕。


    但不知是不是沈玉芙太敏感,她只觉得隐隐间,虞佳景似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多是后宫女眷。


    顾从酌侧过身,有意无意替她挡住了虞佳景的视线,说:“虞世子,你想等沈祁,应是等不到了。”


    虞佳景一愣。


    这一愣,恰恰好暴露了他真实所想——虞佳景衣袖里的匕首没来得及藏好,自然也不够他选个位高权重的人质作为要挟。


    除了挡住他人的视线以外,在无人注目的角度,顾从酌剑尖掠过。随后半截玄色的披风飘飘荡荡,如同早春枝头将融未融的白雪,轻轻落在了沈玉芙身上。


    行事隐蔽,又有人遮挡,除了沈玉芙,恐怕没人知道这儿下了一场短暂的雪。


    虞佳景不信:“顾从酌,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


    一道清越的嗓音替顾从酌回答了这句话:“皇叔已伏诛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临桉缓步踏进殿,身后两名锦衣卫正押解着面沉如铁的沈祁,步履更慢。


    然而比起沈祁,更令人震惊的是另一件事——沈临桉是自己走进来的!他那被太医断言再难站起来的腿,居然康健了?


    沈祁方才在外边零星听了一耳朵,算是彻底应证了他的猜测,因此甫一进门,就对着顾从酌说了句:“出征时本王还感慨没能送一送,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田庄查封、皇帝问责禁闭、阑珊阁被闯,北疆起乱、顾从酌离京、端午宫宴……这一连串前脚跟后脚,沈祁身在漩涡中心,明知身后有只大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也不得不走。


    不是看不出可能有陷阱,但阑珊阁是沈祁最大的秘密,他私心里不愿承认秘密可能被发现,可惜多疑是他的本性。顾从酌自入京以来,明里暗里与他作对,先后拔去他多少臂膀暂且未计,沈祁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即那日闯进阑珊阁的,就是顾从酌或者顾从酌的手下。


    而步阑珊假如被捅到圣驾前,那么沈祁必定逃不过一死——他用步阑珊毒害的对手都成了罪证,例如周显,例如沈临桉,例如……


    总之,沈祁打定主意要调顾从酌离京。这对他来说不算太难,因为他一直与鞑靼有来往,知道乌力吉蠢蠢欲动,迟早要攻打大昭。


    只是他没想到,鞑靼进犯、镇国公夫妇失踪、顾从酌带兵离京,明明一切看来都仿佛老天要助他成事,怎么临门一脚,顾从酌凭空现身了?


    连城门都有他的人把守,就算顾从酌没走远,但总得进城吧?


    这个问题,沈祁想不明白,顾从酌倒是很清楚。


    顾从酌的确不曾离京,正如沈祁所想,他料到沈祁会趁他不在京城时发动宫变。顾从酌索性将计就计,带着黑甲卫走出百里后又悄悄绕道回来,守在城外。


    至于如何不打草惊蛇地进城,不是还有一条林良钧偷运万宝楼凤钗珠宝时,用的密道吗?


    不过此间种种,没必要跟沈祁细说。


    顾从酌道:“是啊,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反了。”


    沈祁一噎。


    这下,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虞佳景,彻底确认了他是谁,惊道:“祁哥哥?”


    “还真是恭王!”


    “难怪宴会不见他,原是要造反!”


    “还好顾指挥使赶回来,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沈祁这次没有应虞佳景。对于向来处于尊位的堂堂恭王来说,他虽平日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模样,骨子里依然充满傲气,现在被锦衣卫当众押进来,可谓奇耻大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勉强归于平静,沉声道:“今日之事皆由本王一人筹谋,虞世子不过年少无知,口无遮拦而已。”


    沈临桉长身玉立,站在沈祁身侧。进门时他的目光就扫视了一圈,若有似无的,最后在沈玉芙的身上多留了两息。


    闻言,沈临桉温温吞吞地说道:“皇叔,在场各位并未得眼疾,看得十分清楚。谋逆死罪,皇叔与世子不必谦让。”


    顾从酌眉头倏地一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此时的沈临桉说话隐隐夹枪带棒,不太像往日的做派。


    围观的朝臣宗亲也吓了一跳,不过与今宴上种种事变,譬如虞佳景放言无忌苏贵妃、沈祁谋反,以及沈临桉腿疾康复相比,区区性情有变都不算什么。


    虞佳景浑然不觉。他只盯着沈祁,神色动容:“不是的!祁哥哥根本不知情,其实、其实这不过是我为陛下准备的惊喜。”


    惊喜?谋权篡位的惊喜?


    他胡诌起来:“西南水安有风俗,每逢佳节可有枪舞,以壮军威!”


    简直错漏百出。


    顾从酌道:“世子调的兵马都围到宫墙外了,恐怕是‘撞君威’罢。”


    沈祁听了虞佳景的话,倒是眸光一闪,说:“话说回来,二位如此大动干戈,搅得京城动荡不宁,届时烽烟四起,就是你们要的结局了吗?”


    黑甲卫守在皇宫,那么去北疆的援兵呢?虞佳景入京是平凉王与皇帝沈靖川暗斗的结果,杀了他,不是相当于向平凉王宣战?


    北边告急,西南再起战事,倘若辽东军有异心,或是海外的瀛国人要来插一脚,那大昭就是重回了旧朝四面楚歌的境地,有亡国之危矣。


    沈祁三两句话,劈头盖脸给顾从酌和沈临桉扣了顶“不顾大局、动摇国本”的大帽子,相等于指着鼻子骂两人为了夺权,置大昭安稳于不顾。


    他仿佛全然忘了,鞑靼的异动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平凉王的狼子野心,也是他勾结引入的祸水。


    这是自己当逆贼不够,要让他们当“国贼”了!


    颠倒黑白、胡搅蛮缠,凡是有点良知的人都说不出这等话。


    沈临桉叹道:“当年旧朝没让皇叔去与他国和谈,真是可惜了。”


    沈祁脸色登时难看得要命。


    顾从酌更是直截了当,说道:“沈祁,你要造反,真当陛下毫无察觉吗?”


    第103章 定局


    如同惊雷炸响。沈祁猛地抬起头,只见大殿之上,那空置……


    如同惊雷炸响。


    沈祁猛地抬起头, 只见大殿之上,那空置的蟠龙金椅前,不知何时立了个熟悉的明黄色身影。


    沈靖川负手而立, 面容沉静,眼神深邃如古井, 正无声地俯视着他。


    四目相对,这位沈祁以前总觉得,若不是他比自己早生那么几年、运气好上那么几点,皇位就该轮到他来坐的兄长,竟让他生平头一回感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彻骨冰寒。


    曾几何时,沈祁还在想皇帝究竟有什么难当?沈靖川有兵有马, 居然干了件类似“分封”的蠢事, 把军权分了出去,弄成如今大昭三足鼎立的局面。倘若他来做这个皇帝, 重征赋税, 厉兵秣马, 二十余年早够他攻陷周边各国,实现大统。


    届时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千古青史之上, 还有哪位皇帝能比得上他沈祁的功绩声名?


    付之一炬!


    沈靖川却仿佛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平淡无波道:“沈祁, 事到如今, 你还不明白你为什么输吗?”


    输?谁都可以说他输, 唯独沈靖川没资格。


    沈祁冷笑:“是啊, 怪就怪我不够早投胎, 怪就怪姓顾的一门心思给你做狗……棋差一招,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就是可惜了姓顾的那家两条人命,还有北疆为你沈靖川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沈临桉的眼神冷下来,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因为沈祁相当于把顾从酌也骂了进去,临了还不忘挑拨离间。


    顾从酌本人倒无动于衷,淡淡道:“劳恭王挂心,我父母康健得很。”


    沈祁霍然皱紧眉头,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的确没瞧出什么父母失踪身亡的哀恸。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怕是那日边境急报,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数息,忽地仰天大笑起来,连连唉声摇头数下:“好啊,好一个请君入瓮,沈靖川、沈临桉、顾从酌……的确是天衣无缝。”


    虞佳景何曾见过心目中温润儒雅的沈祁,露出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疼无比地唤道:“祁哥哥……”


    沈靖川要平静得多,即使是亲弟造反,好像也没能让这位帝王露出半分波动。他只挥了挥手,意思是把沈祁和虞佳景带下去。


    顾从酌上前一步,沉声道:“恭王,请吧。”


    沈祁脚下生根一动不动,哈哈笑道:“沈靖川,你别得意太早!你不能杀我,你忘了吗?”


    顾从酌动作微顿,看向金椅前的皇帝,看到的却是张沉沉的脸。


    沈祁扬声道:“沈靖川,你忘了?父亲临终前拉着你的手交代过你,要你做好兄长,好好照顾至亲手足。你亲口答应过他,还发过誓!”


    “怎么,现在你要违背誓言,弑杀亲弟了?”他眼神阴狠,得意道,“就不怕百年后,你无颜面见父亲?在场不乏当年追随父亲的老臣,他们都看着听着呢!今日我若死了,你就不怕史书上记一笔‘违逆父命,诛杀血亲’?!”


    太上皇遗命,兄弟和睦。原来,这才是沈祁的底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沈靖川,等待他做出决定。其实就算沈靖川要杀沈祁,也无人能阻止,不过正如沈祁所说,杀死亲弟在名声上着实不大好听。


    杀,还是不杀?


    所有人屏息以待,唯有一人施施然上前行礼,嗓音清越,说道:“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是沈临桉。


    沈靖川抬手:“准。”


    沈临桉有条不紊道:“儿臣认为,既有太上皇遗命,自然不可违逆。只是皇叔心生妄念,犯下大错,若因遗命而全然不惩,则国法纲纪何在何存?恐非社稷之福,亦非太祖之意。”


    沈祁没来由的,心头突突一跳。


    沈临桉继续道:“依儿臣之见,不如令皇叔静心思过如何?儿臣听闻,昔日僧侣为求顿悟,常行苦修,要日日对着佛像念经不辍。”


    “恰巧皇宫西北角有一处宫室,无人打搅,最为清净。可将皇叔安置其中,日日夜夜,对着太上皇的圣像诵读抄写陛下自登基以来,所有安邦定国、泽被苍生的功勋政绩。并需每日撰写感悟心得,呈递御前,直至真心悔过,涤尽妄念。”


    “太祖在天,见皇叔如此潜心向善,想必亦会欣慰……父皇以为,此法如何?”


    皇宫的西北角,人尽皆知是关押罪妃的冷宫。那里头所谓的“宫室”,个个不过方寸大小,有的连门窗也无,何止清净,说是死寂都不为过。


    何况,沈祁平生最嫉恨的就是沈靖川,要他只能在幽闭暗室里度过余生,歌颂他嫉恨之人的丰功伟绩,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祁脸上那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与得意彻底碎裂,竟大喊出声:“不,我不接受!沈靖川,你杀了我!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杀了我!!”


    他挣扎起来,想要扑向沈靖川,却被锦衣卫死死拉住。


    而虞佳景看着发狂的沈祁,兀地觉得这男人魅力尽失,好像不再是初见时风度翩翩的模样了。他踉跄地后退两步,突地迷茫起来。


    “这就是我的……”虞佳景疑惑地想,“我的祁哥哥?”


    最后,是沈靖川拍板:“就依三皇子所言办吧。”


    当然还有一位共犯,沈靖川也没落下。


    他目光转向低着头的虞佳景,下令:“至于平凉王世子虞佳景,伙同谋逆,暂且押入天牢,候审。”


    锦衣卫得令,将沈祁与虞佳景都拖了下去。


    沈祁咬着牙挣扎不停,但尊贵的恭王哪里挣得开每日练武的大汉,不过徒劳无功。


    他被生生押出大殿,临到顾从酌面前,沈祁不知从哪儿冒出最后的气力,咬着牙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从酌审视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冷得像是北疆经年不化的坚冰。无论三个、还是多少个严冬,始终屹立在无垠的北地,送走每道转瞬即逝的、自视甚高的夏阳。


    他们彼此都知道,沈祁问的是什么。


    但沈祁没等来答案,就被继续押了下去,徒留不甘的嘶吼回荡。


    *


    一场宫宴在闹剧中混乱不堪,最终又在闹剧中落幕。


    殿内安静一瞬,旋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苏贵妃最快从惊惧里定神,堆出笑,率先越众而出,喜道:“陛下洪福齐天,真龙护佑,方能令宵小奸计无所遁形。”


    其实她出来时理过衣冠,只是由于西南军闯进时过于混乱,发髻珠钗散乱,碎发散开。再加上她说话时刻意弄出娇柔的腔调,反而显得狼狈可笑。


    见苏贵妃如此,其余惊魂未定的朝臣宗亲也骤然惊醒,争先恐后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明断”,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不乏心思活络者,藏着私心,在高呼里掺进去“三殿下临危不乱”“顾指挥使勇武”之类的话,偷眼觑着两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祁已然倒台,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时没了龙头,自然有人筹谋另投他家。而腿疾痊愈、有顾家支撑,甫一露面就立下大功的沈临桉,自然成了他们看中的下家。


    苏贵妃听了,笑容一滞,接着连忙对沈临桉问道:“三殿下此次的确立下大功,只是不知元喆还有四皇子他们如何?打宫宴起时就不见你们人影,怎么如今只看见三殿下在此?”


    “可是三殿下忧心他们安危,将人安置在其他地方了?”


    暗藏机锋。


    臣子们看向二人的眼神明灭闪烁,但都默契地不插话。


    沈临桉一针见血:“贵妃是想问,我是否幽禁了皇兄与皇弟吧?”


    苏贵妃没想到他如此犀利,一下子卡壳:“本宫并不是……”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地打断她:“贵妃放心,二皇兄安然无恙。只是乱起时,有一支流箭射在门上,吓得躲在桌底的皇兄连连发抖,翻着眼晕厥了。”


    “太医说是受惊过度,如今,怕还没苏醒呢。”


    “噗嗤!”三三两两地响起压抑的笑声。


    堂堂二皇子,竟然被一支门外的箭矢吓晕,何等胆小!


    苏贵妃挂不住脸,不悦道:“三殿下早有安排,怎么也不护着你二哥的周全?”


    顾从酌忽然道:“昔日见二皇子在万宝楼里‘英武非凡’,三言两语可显豪气,为公主备礼,犹不忘捎上三殿下的名。”


    “想来三殿下是感念此情,派人护卫并不忘给二皇子请太医,足见情谊深厚。”


    沈元喆行事无忌的作风,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顾从酌在明褒实贬?


    沈临桉原本神色淡淡,只有听到顾从酌说话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紧接着说:“是啊,昔日见二哥总是中气十足,没想到心思如此纯粹,半点见不得刀剑。说来,还是我思虑不周。”


    两人一唱一和,苏贵妃怒从中来:“你们!”


    “好了。”一直沉默着站在金椅前的沈靖川,终于沉声开口,在更大的争执开始前将火苗掐灭。


    苏贵妃不敢再说,压着眉眼低下头,端的是委曲求全般的可怜之态,可惜她想要让看见的人不吃这套,不想让看见的人更不吃这套。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满地皆是摔碎的杯盏狼藉,尸首血气冲天。


    沈靖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臣子,看过强颜欢笑的妃嫔,最后落在殿门外虚空中的某一点,但那点被高耸的宫墙和禁军遮挡严实,真正看见的不过一片漆黑。


    和刚才纷乱之际,他睁开眼睛,被护卫着从寝殿里撤出来时看到的无甚区别。甚至也许心境不同,沈靖川觉得现在更加孤独。


    二十余年,只能与自己对弈。偌大的皇宫,于皇帝而言,何尝不是牢笼?


    在这一瞬间,沈靖川突然累了。


    他想到身后的那把雕刻龙纹的金椅,太多人想要坐上这个位置,想要无上的权势,贪欲没有尽头。


    可大昭刚开国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他们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为了大昭,长满皱纹的尚书嘲讽过沈靖川迟早被踹下台,白发苍苍的大将军气上头咒过沈靖川绝后。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的争吵渐渐转变方向。大抵是身居高位,过惯了养尊处优、一句话可定人生死的日子,就舍不下如今的权力与地位了。


    沈靖川始终记得沈家最初起义是为了什么,很简单,是看不惯旧朝腐败,民不聊生。边关战火连天,朝廷只知道退让,甚至想要迁都。


    后来真成了皇上,沈靖川才发现这是多么大的烂摊子:各地世家多的是心怀鬼胎、想要复刻沈家的登基路;东南西北的邻国外族蠢蠢欲动,鞑靼、东瀛乃至阿丹这样的小国都敢来骚扰边境百姓。


    沈靖川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在众势力之间周旋平衡,勉强把这副棋局盘出几分活气。他心想待来日驾鹤西去,总还有颜面见父亲,还有昔日为大昭建立死去的将士们。


    以前他不能退,是没有合适的人接他的班。沈元喆骄狂、沈言澈软弱,沈临桉聪慧,可惜少年残疾。


    至于沈祁,沈靖川曾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禅位于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但当他发现沈祁在做些什么后,沈靖川不得不打消主意。


    拿百姓当砖石,为自己垫脚的人,绝不能坐这把蟠龙金椅。


    而现在,沈靖川看着朝堂上站在前列的、许多垂垂老矣的臣子,以及最中央的、年轻力盛的臣子,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江山,是不是到了可以交给更年轻的孩子,去大刀阔斧地革新弊政,痛快地扫清积淤沉疴的时候?


    除了沈靖川自己,可能没人明白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想什么。


    他们只听到沈靖川说:“邓公公,去拿朕的玉玺来。”


    第104章 册封


    举行宫宴的巍峨大殿,此刻早已不复原先的庄严华美,一片狼藉。众朝……


    举行宫宴的巍峨大殿, 此刻早已不复原先的庄严华美,一片狼藉。众朝臣宗亲以及妃嫔在金玉砖地上跪得双膝发软,才等来皇帝于众目睽睽之下, 连下的数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恭王沈祁, 身为宗室,然辜恩负德,包藏祸心,阴结党羽,谋危社稷。着削除宗籍, 夺其王爵,贬为庶人……”


    沈祁谋逆, 落得如此结局, 罪有应得,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道圣旨紧随而至:“镇国公顾骁之, 忠勇性成, 克敌制胜, 扬威朔北。丹书铁券,赐世袭罔替……其子顾从酌, 勇毅果敢,护驾诛逆, 厥功至伟,加授骁勇将军封号……”


    大昭惯例, 爵位承袭需降一等。皇帝赐顾家世袭罔替的特恩, 则是能让顾从酌来日直接承袭“镇国公”之爵, 不必降爵, 所以现在只另赐了个封号。


    顾家享如此圣眷, 众人虽感惊讶,但顾从酌毕竟有护驾大功,倒也在情理之中。


    邓公公接下来宣读的,才叫他们大吃一惊:“朕承天命二十有三载,夙夜惕厉,躬亲庶政,谨记太祖教诲,惟愿四海升平,兆民安乐。然岁月不居,精神日减,空难负荷万机之重……”


    朝臣听到这样的开头,心忽然突突直跳起来,好像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皇三子临桉,聪睿明达,德配坤元,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即日起,授监国之权,凡百官奏事皆咨决焉……”


    满殿哗然!


    皇帝尚在壮年,就令太子监国,这背后的意味太过明显。后头诸如册封沈元喆为荣亲王、册封沈言澈为谨义王之类的内容,一时都无人细听了。


    苏贵妃脸色煞白,染了丹寇的指甲不自觉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要立刻出言反对,却发现皇帝在写完圣旨后就不见了踪影。


    放眼望去,整座大殿里最不动声色的竟然是顾从酌与沈临桉。顾从酌是觉得理所当然,沈临桉当然是最合适做上龙椅的人;而沈临桉……


    沈临桉敛衽叩首,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嫉妒、或审视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端端正正接下了旨意。


    邓公公收拢黄绢,说道:“苏贵妃、苏尚书……以及都察院的几位大人,陛下有话要单独与诸位吩咐,请移步御书房吧。”


    点到名的都是二皇子一系,他们正难以置信,闻言风风火火就赶去了御书房。


    邓公公道:“其余人等,陛下体恤各位今夜受惊操劳,准许出宫。”


    好好一个庆贺的端午宫宴,先是造反再是救驾,接二连三,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剩下的人要么是恭王余党,惴惴不安地要回去商量对策;要么就是不肯站队的清流或老油条,跪了半天早累了。


    顾从酌也打算告退,沈祁虽倒台,还有不少与他牵扯的旧案新案等着处理,千百条人命都因沈祁而逝去,总不能不了了之。再者,诸多势力洗牌,京中许会闹腾不停,他得早做准备。


    不料邓公公转过头来,对顾从酌和沈临桉温言说:“太子殿下、顾将军,陛下亦有话要对二位单独交代,还请移步偏殿稍候。”


    *


    皇帝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几乎是顾从酌与沈临桉前脚刚到偏殿,邓公公后脚就过来,对着顾从酌说道:“顾将军,请。”


    皇帝不先见自己刚定的太子,居然要先见他?


    顾从酌不禁侧眸看了一眼沈临桉。方才沿路过来都有军士,人多耳杂,两人虽是同行,但并未说话。


    沈临桉似在沉思,见顾从酌看向他,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登时浮起笑意,以口型对他说了四个字:“兄长等我。”


    顾从酌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跟在邓公公身后走了,就好像没看见。


    转过长廊转角,前面就是御书房。


    尚未走近,就见两名内侍架着苏贵妃将她从御书房里拖出来,珠钗丁零当啷掉了满地,那身象征着贵妃品级的礼服也被剥下,只余一件素白中衣,冷得瑟瑟发抖。


    “陛下、陛下饶命!”她不断凄厉高呼,早已失了往日的高不可攀。然而那两名内侍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径直将她拖了下去。


    苏尚书及被点名叫来的官员,细数都是平日里跺跺脚就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与进去时的或急切或忐忑不同,此刻他们个个面色灰败,失魂落魄。


    与顾从酌擦肩而过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眼神复杂。苏尚书甚至停顿一瞬,但到头来,仍旧什么都没说,颓然离去。


    顾从酌敛了敛神,踏入御书房后,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皇帝勃然大怒的情形。甚至除了地上零星躺着的几本奏折以及密报,御书房与往日别无二致。


    沈靖川照旧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姿态与去岁冬两人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榻上没有摆棋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身上。满殿的烛火通明,将皇帝的脸照得分明,有一瞬间,顾从酌忽然发现皇帝两鬓长出了数根白发。好像过完冬,这位深谋远虑的开国帝王也一下子苍老了。


    “顾爱卿来了,”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招呼道,“过来坐。”


    这于礼不合,但许是沈靖川此时给他的感觉过于平和亲近,不像个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只是一位长出白发、想要和人说说话的长辈,顾从酌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沈靖川说道:“沈祁以及其党羽,后续如何处置安排,顾爱卿心中可有章程了?”


    顾从酌一五一十地答道:“回陛下,北镇抚司已派人去查抄王府,今夜参与谋逆的一应人等都已押入天牢,逐个审讯。城门处有人把守,必不会使一人脱逃……另外,沈祁麾下犯过、牵连的诸多案件,正在登记成录,寻找苦主,至多半月可将案卷都呈到陛下面前。”


    沈靖川认真听着,点点头:“嗯,肃清法纪,还百姓公道,这很好。顾爱卿办差,朕向来是十分放心的。”


    顾从酌听着皇帝的夸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半月……”沈靖川语气平和地说道,“那时朕应当已经不在了。”


    顾从酌猛地抬起头。


    沈靖川哈哈笑道:“你不必紧张,朕的意思是,朕打算离开京城,到外边去走走。这么多年关在皇宫里,真是憋闷得慌!”


    顾从酌:“……”


    他罕见地有些无奈,只是并不意外。大概都是臭棋篓子的缘故,在和皇帝相处的过程中,顾从酌早就发现沈靖川并不如面上那般严肃深沉、难以揣摩。


    “但是孩子,有一件事我对不起你。”


    沈靖川收了笑,话头一转,叹道:“骁之与义妹为国征战,多年戍边,遭遇沈祁坑害,我却到现在还不能给你们一个交代。”


    “沈祁罪有应得,我本想杀他,奈何有太上皇遗命。虞佳景背后是虞邳,考虑到乌力吉还未死心,我也暂未处置他。”


    顾从酌离京是假,但鞑靼犯边是真,只是传到朝上的密报作了修改。顾骁之与任韶并未失踪,他们暂且消失在沈祁的视线,是为了配合沈靖川做戏。


    毕竟,镇北军中的奸细早就被他们找到了。


    但沈靖川这番话,意味却不止于此,毕竟无论如何,刚才沈临桉提出关沈祁禁闭,才让沈祁逃过死劫。沈靖川这一言,是不想让顾从酌对沈临桉有隔阂。


    顾从酌道:“陛下言重了,臣明白。”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香炉点了龙涎香,沉厚浓郁,白烟升至半空消散。直到这里,所有的谈话还没有太超出顾从酌的预料。


    “我看得出来,临桉很信任你。”


    沈靖川看着他,温言道:“倘若有天,他腿疾复发,或是朝局不稳,他难以服众,你……”


    顾从酌以为皇帝会嘱托他一定要尽心竭力,亦或对他敲打一番。毕竟顾家如今可谓如日中天,难保顾从酌不是下一个沈祁或虞邳,难保顾家不是下一个温氏。


    但沈靖川却轻描淡写道:“你可取而代之。”


    顾从酌心头一震,当即就要行礼:“陛下,朔北尚且不宁,臣并不打算久留京中,不日就将返程……”


    沈靖川抬手将他拉起来,没让他跪,说:“孩子,我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试探。”


    血脉当真无比奇妙,此时沈靖川看着二十出头的顾从酌,尤其是那双黑眸,觉得恍惚间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顾骁之。


    打年少起,他与顾骁之二人就形影不离。全大昭若问沈靖川最信任的人是谁,他脑海里唯一一个浮现的,只有那个十数年未见的人影。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听见沈靖川叫他“孩子”,即使二人现在谈论的话题如在悬崖走钢丝,但没来由的,当顾从酌看到皇帝格外悠远的、回忆往昔的目光,他不由感到了动容。


    “其实,类似的话,我和你爹也说过。”


    沈靖川微微侧头,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会儿,我们还没打进京城。连日行军,其实人人都快要疲惫不堪,一直看到城门上‘京城’两个字,大家才兴奋起来。”


    “我与你父亲并肩远眺,远远望着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我内心虽有自信,难免忐忑。”


    旧朝昏弊,可这里是其势力的大本营,千百年来的王都。多少王朝与新王在这里登基,又在这里陨落?


    “当时我就转头对骁之说,‘骁之,若我和我爹都死了,你就去当皇帝。’”


    沈靖川摇了摇头,笑道:“结果你爹只回了我七个字。”


    顾从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沈靖川说:“你爹说,‘沈靖川,你发病了?’”


    同样的问题,顾从酌需要二十三个字回答。姜还是老的辣,顾骁之七个字就把未来的皇帝打发了。


    沈靖川的思绪从过往里抽回来,片刻的温情与怀念停在他脸上,变成慈爱与坦诚:“临桉曾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我对他有愧。即便他早早遭遇不幸,我也一直在关注他。他心思重,但心不坏……”


    他说着说着,发现顾从酌的神情有所变化,嘴唇翕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顾从酌几经犹豫,说道:“不瞒陛下,臣与太子殿下,已结拜为兄弟。”


    沈靖川看他的眼神登时更加和缓:“好,你们情谊深重,彼此信任,我就更放心了。你记住,不管你们有没有结拜,按理说你还该唤我一声舅舅,刚才舅舅说的话都算数。”


    “你去吧,多的我就不唠叨了。”


    顾从酌很想说沈靖川理解的“情谊深重”,应当不是他想表达的含义。但皇帝都叫他退下,顾从酌只能起身告退。


    第105章 反悔


    “太子殿下,请。”沈临桉依言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不……


    “太子殿下, 请。”


    沈临桉依言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左侧一掠。


    邓公公停步侍立在廊柱旁, 两眼不抬,对他轻轻颔首。


    沈临桉这才整了整衣袍, 迈过御书房的朱红门槛。


    他未看皇帝在何处,便先屈膝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扬声道:“儿臣向父皇请罪!”


    烛光通明,林立在堆满奏折的御案与高高的博古架之间,投下斑驳错落的黑影。夜间的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影子摇摇晃晃如同鬼魅。


    沈靖川背对着他,临窗而立, 明黄色的龙袍在渐暗的光线中愈发醒目, 威严莫测。


    听见沈临桉开口,沈靖川并未回头, 只是沉声道:“哦?太子立下大功, 何罪之有?”


    沈临桉道:“逆庶人沈祁包藏祸心, 儿臣偶然治好双腿后,为使其放松警惕, 露出马脚,并未将病好的消息告知父皇。”


    沈靖川缓缓转过身, 道:“莫须有的罪名,太子就莫要给自己强安了。”


    跳跃的火光飞窜, 用昏黄的暖光, 将帝王埋在阴暗里的脸庞渐渐照亮。


    他转开话题:“宫变初定, 诸事繁杂, 对于接下来的朝局, 太子有何打算?”


    沈临桉没有抬头,毕恭毕敬道:“儿臣愚钝,但凭父皇做主。”


    沈靖川淡淡道:“你是储君,该有自己的决断。”


    沈临桉于是道:“处置逆庶人沈祁余党,以免其兴风作浪,为祸大昭。”


    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沈靖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微动,忽然说:“沈祁禁闭思过,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网出现漏洞,你可挑选能臣干吏,妥善收为己用。于你掌控朝局,大有裨益。”


    意有所指。


    沈临桉立即撩开衣袍,行礼道:“父皇明鉴,逆庶人沈祁余党,儿臣避之不及,岂敢妄为?”


    礼数周全,情理俱合。看着沈临桉自进门来就伏地不肯抬头的模样,沈靖川的心底难免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印象里,沈临桉自打罹患腿疾后,就极少现于人前,沈靖川见他的次数当然也随之减少。偶有的几次,沈临桉都是如此一般的谨慎恭顺,应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当然,也并无寻常百姓家,父子之间的信赖与依靠。


    沈靖川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着怎样开口,最终说话时嗓音放缓了些:“你先起来吧……朕知晓你,在当年那件事后,朕常思虑是不是朕做错了。”


    沈临桉遵令站起身。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们都知道,沈靖川为何突然提起“那件事”。


    沈靖川道:“你的腿疾不是凭空而来,也不是所谓的‘前朝余孽’报仇。朕多番派人暗中调查,猜测是沈祁暗下毒手,但现在才找到证据。”


    沈临桉早通过半月舫知道此事,但此刻他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沈临桉惊道:“原来是他?父皇英明。”


    沈靖川扫了他一眼,说:“此事,朕愧对于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但凡合乎法理,皆可应你。”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皇帝未必不知道沈临桉是在装傻,他只是不戳破。因为假如非要深究,在沈临桉中毒残废后,沈靖川明面上从未注目关照,更是出于远虑,即使猜到主谋是谁,也并未大张旗鼓地为沈临桉讨回公道。


    沈临桉的腿现在是好了,但假如沈祁没倒台呢?他是否就要因为这场阴险的争权夺利,真的一辈子困于轮椅,在世人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中,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遭人轻视?


    沈靖川对沈临桉冷淡,缘由太多。一则,后宫佳丽都是世家胁迫联姻送来的牺牲品,利益纠葛,着实难有多少真情实感生出;二则,冷落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沈临桉只因自幼聪慧就引来祸端,若再有帝王恩宠,便是杀身之祸。


    皇家非家,君臣非父子。


    三言两语说不尽弯弯绕绕,总之,沈靖川打定了主意,在临走前给予这个亏欠良多的儿子些许补偿。


    帝王一诺,万金难买。说实话沈靖川还挺好奇沈临桉想要什么,因为他这小儿子素来无欲无求,清冷自持。


    若不是皇子不可出家,有段时间他听心腹说三皇子又闭门抄经念佛,还疑心过沈临桉要超脱红尘。


    沈临桉则心念电转。


    此番与皇帝的交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论皇帝是出于亏欠,还是残存的父子亲情作祟,沈临桉都无所谓,借由此机,他几乎能实现任何想要实现的事。


    例如,要沈祁不得好死,受尽折磨;要朝廷向平凉王虞邳发难,铺平他的登基路;要权势、要金钱,要显赫的声势……


    沈靖川负手看着他:“如何,想好了吗?”


    沈临桉定了定神,垂首,说:“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


    *


    夜色凉如水。


    宫阙重重浸染墨色,檐下宫灯摇晃,灯烛恍惚,有如碎金。沈临桉拾级而下,穿过悠长的宫道,途经一座座或明或暗的宫殿庭院。


    天际一弯冷月,清辉淡薄,勾勒出他的瘦削身形。飞檐斗拱森然肃穆,与重回岗位的禁军兵刃相衬。


    这条路,沈临桉曾经过许多次,但以双腿坦荡地、一步步地,以新封的太子身份行走其间,倒是头一遭。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道:“沈祁倒台,手下却有不少人,漱玉馆、阑珊阁都得处置,还有苏贵妃一系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桩桩件件,繁琐冗杂,够头疼上好一阵。


    不过,他的计划总算成了一步,尤其是麻烦虽多,皇帝还许了他一事,算是意外之喜。最重要的,是终于能……


    沈临桉行至宫门外,下意识地抬起眼。


    前方数十步,临着辆马车,赫然立了个高大挺直的人影。那人身披甲胄,肩部犹带暗沉血污,光泽冷硬。半截玄色披风肆意招摇翻飞,如同不倒的旌旗,张扬悍然。


    再往上看,面容冷峻,眉峰似剑,鼻梁如削,线条硬朗犹如斧凿。眸色似点漆,在宫灯与月色的交织映照下,深邃沉静,正静静地望向他。


    是顾从酌。


    沈临桉的眸底漾开些真切的笑意,悄然地想道:“……费再多的心思,以及一切的筹谋与代价,都万分值得。”


    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到顾从酌身边站定,微仰起头看着他,唤了声:“兄长。”


    顾从酌看着他溢着笑、蜜一样的焦褐色眼瞳,“嗯”了一声,又说:“殿下如今身份不同,不必如此称呼。”


    虽然两人已经结拜,但毕竟沈临桉是皇帝亲口册封的太子。身份尊卑有别,怎么好让当朝太子一口一个地,真管他叫兄长?


    沈临桉眉梢轻挑:“兄长的意思是,要反悔?好啊,我本来就不想只是……”


    他之心,又不是未告知顾从酌。


    顾从酌打断他:“随殿下心意。”


    沈临桉暂胜一筹,得理不饶人,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从酌败下阵来:“……随临桉心意。”


    沈临桉满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驾车的是望舟,眼观鼻鼻观心,坚决做个眼瞎耳聋的侍从。


    车轮骨碌碌向前,沈临桉名义上是太子,其实东宫一应事宜还没开始筹备,今夜自然还是回皇子府。


    车厢随着行进轻轻摇晃,那盏端放在沈临桉身侧的灯烛跟着颤动,点点流光便在他身上流连忘返。


    顾从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过去,看见光影跳跃在他颈侧裸露的一小片肌肤,勾勒出的线条纤薄而优美非常。那处皮肤呈现出近乎半透明的质感,仿若最为无瑕贵重的羊脂白玉,又像是最娇嫩欲滴的花瓣,触一触就留痕难消。


    沈临桉似有所觉,温言唤他:“兄长?”


    一说话,流光就停驻在他的脖颈间,那微微的凸起轮廓随之滑动,显出不堪一握的脆弱感。


    顾从酌喉间莫名发紧,觉得牙根处好像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十分磨人。他的拇指则不自觉与食指碾磨了下,毕竟那玉、那花的触感,顾从酌并非一无所知。


    他嗓音略显低沉:“临桉找我何事?”


    没忘记进御书房之前,沈临桉以口型让他等一等。


    沈临桉偏过头,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道:“无事就不能寻兄长了么?”


    他的嗓音温润似碎玉投珠,加之刻意念得轻,像在唇齿间滚过才念出。普普通通的称呼落在他这里,总像一根羽毛在顾从酌的耳畔搔过。


    顾从酌觉得耳廓也开始泛痒,说:“可以。”


    边说,顾从酌边将目光移开,随意看向手边的小几。上头琳琅满目,摆放的无一不是他偏好的甜食点心,另有一小碟细腻如雪的糖霜。


    顾从酌忽然觉得,自己提出的结拜好像只是走个过场。因为依照他的预想,名义上他是兄长,沈临桉顾忌这层关系,总该更加恪守礼节,渐渐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自结拜后,沈临桉不仅不加收敛,反而更加明目张胆。疏远的法子成了沈临桉亲近的借口,非要找个比喻,就是顾从酌此刻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无从下手。


    顾从酌定了定神,意识到不能被沈临桉牵着走,于是道:“临桉若是无事,我先……”


    话音未落,沈临桉忽地闷哼了一声。


    其实那声音很轻,接近气声,若不是顾从酌眼明耳亮,未必能听见。顾从酌立即捉住沈临桉的手腕,问:“怎么了?腿疼?”


    沈临桉微弓着背,一只手任由顾从酌拽着,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膝盖,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都细细地发着抖。


    “没、没事。”他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几缕墨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是被风雨打过的花朵。


    沈临桉咬了一下嘴唇,似在忍耐,接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兄长、兄长不用担心,只是……只是腿疾复发,没、没什么大碍,我没关系。兄长若是有事,就先……先走吧。”


    他疼成这样,顾从酌哪里还会走?


    顾从酌眉头紧皱:“裴江照不是制出了解药吗?他现在人在哪?我送你去找他!”


    莫非是步阑珊在体内积蓄太久?如此一想不无道理,寻常伤筋动骨尚且需要将养百日,步阑珊附在骨上数年,当然没那么容易祛除干净。


    想到这里,顾从酌当机立断对外边的望舟吩咐:“转道去鬼市!”


    “不、不用。”沈临桉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眼眶忍痛微微发红,“裴江照给我留了药,在那边的……那边的抽屉里。”


    顾从酌拉开抽屉,粗略翻了翻,很快找出个小药罐。


    他将盖子打开,里头装着的药膏是乳白色,质地细腻,泛着一股略带清苦的药草气息。


    这味道……


    顾从酌动作一顿,将那罐药膏凑近仔细辨了辨,心底很快就有了数——这分明跟他上次闯进皇子府,借口按摩实则探查沈临桉经脉的那罐药膏一模一样!


    裴江照研制出了解药,还会用旧时的方子来缓解沈临桉的腿疾,治标不治本吗?


    电光火石间,顾从酌就弄清了前因后果。


    此时他也不急着找什么裴江照了,顾从酌慢腾腾地起身,坐在沈临桉边上大约半步的距离。


    烛光离得他远,从沈临桉的角度看来,只能看到顾从酌原本因急切而前倾的身体舒展开来,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五官轮廓全看不清,只有那双沉沉黑眸,锐利如鹰,审视似的牢牢锁着沈临桉。


    他说:“找到了。”


    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野兽咬住后颈,成为了无法逃脱的猎物,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既然疼得厉害,那便好好上药。”


    顾从酌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冷然道:“把腿放上来。”


    第106章 理由


    沈临桉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慑住了,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自


    沈临桉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慑住了, 什么都没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作痛”的腿架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


    衣料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动作间, 他雪色的绸裤料子滑动少许,勾勒出底下腿部的纤细轮廓。


    顾从酌垂着眼皮, 随手摘了皮质半指手套。他伸指从那瓷罐里不紧不慢地挖出一小块乳白色的药膏,置于掌心,慢条斯理地揉搓开来。一时,清苦的药香在二人之间弥漫得更浓。


    上药总不能隔着布料,顾从酌瞥了一眼, 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把衣服撩起来。”


    沈临桉抿了抿唇,听话地伸手, 将自己膝头以下的裤管拎起来, 一点点向上提。


    昏暗之中,一抹雪色乍现。先是露出伶仃脚踝, 踝骨清晰分明, 再来随着裤管往上推, 露出匀称纤长的小腿,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即便技艺最精巧的匠人, 也雕不出如此兼具线条优美,而不失脆弱温润感的无瑕美玉。


    不过, 光线还是过于昏暗。尤其是沈临桉俯身,灯被他的肩背挡住, 影子朦朦胧胧地投下来, 时而看得清楚, 时而模糊非常。


    顾从酌蹙了蹙眉, 说:“把烛火挪过来。”


    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 身旁的人好像闷闷地、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转过身,将那盏烛台拿过来,很慢,很慢地放在靠近自己腿侧的位置。


    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将沈临桉未有衣料覆盖的、横陈的腿部照得清晰无比,连单薄皮肉下的淡青色血管脉络都能瞧出,再无任何遮挡的可能。


    烛火煌煌,纤瘦的脚踝与小腿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安静地搁置在顾从酌冰凉的盔甲上,肤白甲胄深,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与冲击。


    沈临桉轻轻地唤了一声,好像有点不安:“兄长……”


    顾从酌肩背挺直,以一种居高临下,且略带审视的目光睨了他一眼,然后毫不遮掩地一寸寸落在他裸露的小腿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读出了他这一眼的意味:“这是你自找的。”


    沈临桉仓皇地闭上了眼。但顾从酌搓得发热的,覆满了药膏的掌心仍旧按时地落下来。


    先是脚踝。顾从酌一只手托住他的足踝,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上去,沿着踝骨周遭按压、打圈。那里的皮肤很薄,顾从酌的拇指按在踝骨侧面的凹陷处揉动。不过三下,就逼得足背绷起,凸出漂亮的青筋。


    兄长的包容与宠溺是有限度的,现在要兴师问罪。


    顾从酌淡淡道:“临桉经常腿疼?”


    沈临桉眼睫一颤一颤:“没、没有,不算经常。”


    手掌上移,包裹住小腿。顾从酌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轻而易举就能圈住那截小腿的最细处。


    带着药膏的掌心贴合细腻腿肉,由下至上,顺着经络的走向,时而用力按压腿肚,时而用虎口剐蹭。让乳白色的膏体渐渐化开,如同淋漓的水渍,附着在这截白玉上,氤氲升腾,但不是水汽,是殷红的磨痕。


    沈临桉的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的腿太敏感了,不论是治好前,或是治好后,任何一点超出的行为都会让他的神经兴奋过载。更不用说现在给予他兴奋的,是他苦苦追寻十余年的心上人。


    “轻、轻一点。”他只能喃喃地说。


    但被触碰,以及被惩罚的权力是他自己赠予出去的,任凭处置。因此,遭来过分的对待,也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是吗?”顾从酌嗤了一声,似是并未听见,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临桉是一见我,腿疾就会复发。”


    玉白的小腿上挂满药膏,因是常年握刀持剑的手,掌心滑动,药膏涂抹开来,腿肉却酸胀难言。他指节的茧太过粗粝,用力又狠,一下下仔细上着药,融化的药膏激出的水声,都夹杂药香。


    沈临桉咬着牙,忍得神志恍惚,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到顾从酌问了句:“亦或者,是临桉故意骗我,其实根本没有腿疼?”  !!!


    被刻意下重手惩罚的人,终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临桉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露了馅。他重重地喘了一声,拉住顾从酌的衣袖,认错:“我错了、兄长,我错了……”


    顾从酌:“错在哪里?”


    仅仅是一截小腿的上药,就让他连连败退。


    沈临桉咬了一下嘴唇,好像在忍耐着将不堪的呻吟咽回去。过了很久,他才缓过神,低低地说:“我不该、不该骗兄长。”


    顾从酌收了手,眼神淡淡地盯着他。


    昏黄的光芒晕染,将这一小方天地与世间隔绝。沈临桉即使遭遇这样的对待,还不忘自己紧紧地提起衣料,免得顾从酌不好对他任意施为。


    但最惹眼的,是他那张脸。眼睫湿漉漉的,眼尾晕开一片秾丽的绯红,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浓稠的水,或其他奇怪的汁液洇开,艳色动人。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盛满了晃荡的水光,目光纯粹又充满依赖。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更多的,是无论被如何对待都不会减少半分的信任和亲近。


    顾从酌语调无波:“还有呢?”


    折磨暂且告一段落,施予惩戒的人大发慈悲,允许暂且听一听犯人的辩解。


    沈临桉拽着那小片衣袖不肯松手,将渗出细汗的额头抵在顾从酌的胸前,说:“我不该、不该因为想要留下兄长,不该因为想要和兄长多待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就说谎欺骗兄长,让兄长为我担心。”


    顾从酌嗓音冷淡:“谁担心你了?”


    “兄长说没有,那就没有。”沈临桉从善如流地改口。


    他接的很自然,自然得都有点超出顾从酌的预料。没来由的,顾从酌心头忽然有点沉闷。


    “只有……我想留下兄长。”


    沈临桉垂下眼,好像在刻意遮掩什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除了兄长之外,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顾从酌拧起眉。


    “兄长知道的,”沈临桉放软声音,仿若不太愿意提起,“我……我从小,过得不算好。陛下鲜少去后宫,母亲……母亲去得早,仪妃怪罪我,只让我抄写佛经,让我赎罪。”


    顾从酌:“赎什么罪?”


    “没什么。”沈临桉轻描淡写过去,“我母亲是……是自尽,她自尽的时候,我在她身边。但是宫门锁得很紧,我出不去,叫了半天也没有人来。”


    三言两语,顾从酌飞快拼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宫妃自尽是大罪,武威钟氏为了平息帝王怒火以及稳固世家势力,把云嫔的同族姐姐仪妃送入了宫。宫门深似海,仪妃没法向云嫔出气,只能迁怒一个孩子。


    可是沈临桉那时才多大!有没有关心过一个孩子刚刚丧母,就要接连着面对其他人的恶意和刁难?


    沈临桉自言自语:“除了兄长,没有人真心待我好。”


    他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焦褐色眼瞳,望着顾从酌:“兄长,其他人,很多都想要我的命。没有兄长,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明枪暗箭,又早早伤了腿只能坐轮椅,假如没有兄长,我还想过干脆服下砒霜,或是一刀了结自己,那倒还痛快。”


    顾从酌斥道:“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临桉摇摇头,忽而话锋一转,问,“今天我在大殿上,求陛下将沈祁关进冷宫折磨,兄长会不会觉得我太心狠手辣?”


    顾从酌想也不想:“当然不会。”


    沈祁该死,别说沈临桉只是把他关进冷宫,就是将他的双腿一点点打断泄愤,顾从酌都觉得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回答得太斩钉截铁,沈临桉怔了怔,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先是一顿,接着想要将他推开,却听到怀里的人声音闷闷的,说道:“那就好……兄长不知道,我特别害怕兄长疏远我,特别害怕兄长厌烦我。旁人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下兄长,我只有兄长这点关心可以奢求了……旁的我不敢要。”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身形,瘦削得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若说顾从酌起先还心存疑虑,怀疑沈临桉借题发挥,想要趁机博取他的心软。那么现在,沈临桉的目的达成了。


    顾从酌真切地感受到心底某个地方悄然塌陷,甚至泛起陌生的酸涩和疼痛。


    理智在叫嚣着让顾从酌保持镇定,绝对不能继续沉沦,因为沉沦的后果也许无法承担。而沈临桉在他的印象里相当狡猾,就算只有一丝机会,都会被他抓住。


    但无论后果会怎样。


    顾从酌心想:“无论怎样。”


    他还是上当了。


    他纵容着沈临桉越界的拥抱。沈临桉起先只是虚虚地抱着,见顾从酌没有推开,就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侧过身,将完全的自己都靠进顾从酌的怀抱里,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沈临桉得寸进尺,抬着眼问:“兄长会疏远我么?”


    顾从酌:“……不会。”


    “兄长会厌烦我么?”


    “不会。”


    沈临桉心想:“我在做梦吗?如果是梦,能不能永远不要醒来?”


    梦总是会醒的。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停了。


    沈临桉兀地察觉身前的人微微动了一下。顾从酌抬起手,将沈临桉凌乱的衣衫整理端正,随后卡在了沈临桉的膝弯下方,似乎打算将他抱开。


    好吧,今晚的进展已经超出了沈临桉的预计。出于循序渐进的考虑,他乖巧地松开了手。


    但顾从酌没松手。不仅没松,他还轻车熟路地将沈临桉打横抱在怀中,一直到稳稳地走下马车,才将人放下。


    夜风寒凉,呼啸着吹过漆黑的长街。


    顾从酌立在沉沉的黑夜里,身形如孤峭的山岳,甲胄泛光,被廊下的灯笼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沈临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临桉极有耐心,这么久他都能等,不差这一会儿。


    他不走,望舟就只能在角落苦哈哈地守着,一动不敢动。


    苍天有眼,顾从酌和沈临桉没让听了一路奇怪动静的望舟吹太久冷风。


    “下次要留我,”顾从酌语气平直地说道,“不用说腿疼。”


    沈临桉笑吟吟地反问:“那说什么?”


    顾从酌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望舟在旁边满头雾水,以为自家殿下会心灰意冷,却不想沈临桉眉眼带笑地站在原地,一直等那道高大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进府。


    “殿下?”望舟疑心沈临桉又病了。


    沈临桉仿佛猜出他要问什么,温言道:“你没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沈临桉心情极好:“他说,我想留就可以留下他,不需要理由。”


    第107章 记恨


    告别沈临桉,顾从酌没急着回府。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


    告别沈临桉, 顾从酌没急着回府。


    夜色弥漫在纵横的街巷,白日里繁华喧嚣的长街,此刻空旷近乎寂寥。青石板路被冷月照得幽幽泛光,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一下又一下,带着悠长的回响。


    顾从酌独自走着,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的脚步声在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下一瞬,顾从酌足尖一点, 悄无声息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踏过高矮不一的屋脊, 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


    荒废宫殿。


    宫墙朱漆剥落, 枯死的、无人打理的藤蔓如同鬼爪般攀附在墙壁。甬道内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禁军打扮的彪形大汉, 全神贯注地守在最深处那间连门窗都被粗木条封死加固的独立偏殿外。


    顾从酌踏过荒芜小径, 不闪不避地径直走向那被重兵把守的偏殿, 神色坦然。


    守卫的禁军警觉,长戟交错, 挡住他的去路:“皇宫禁地,无令不得靠近!”


    顾从酌自怀里取出一物, 亮在为首的禁军面前。那是块玄铁令牌,造型狰狞, 上面刻着“北镇抚司指挥使”七个字。


    “北镇抚司, 顾从酌, ”他淡淡道, “有案件细节需要询问逆庶人沈祁, 请禁军行个方便。”


    不错,这里就是关押沈祁的地方。


    那禁军看清令牌,心头一凛。顾从酌救驾皇帝、册封将军,他的名字,如今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不敢怠慢,立即抱拳道:“原来是顾将军,失礼!”


    禁军侧身让开条小路,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顾将军,里头关押的是要犯,上头明令不许开锁,您看……”


    顾从酌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妨,至多一炷香,必不叫你为难。”


    那禁军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松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给他引路:“将军请。”


    顾从酌走过长长的廊道,停在最角落的殿门前。那道门歪歪斜斜,倒不是破旧,像是被什么人撞坏了,中间破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其余部分钉了厚重的木板,封得密不透风。


    许是沈祁不甘被关进来,与值守的禁军冲突,长戟在殿门上戳了个洞,仓促之下来不及修,先钉上木板,等天亮再去找工匠。


    徒留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残缺的、窥视外界的眼睛。


    顾从酌站定,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笃、笃”。


    声音在死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楚,更不消说这宫殿小得只有方寸,回音极重。


    里头先是凝固般的沉默,随后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冲到门边。半息之间,洞口光线一暗,一只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猛地贴上来,挤满了整个破洞。


    沈祁嗓音嘶哑,急迫非常,且带着颤音地说道:“是不是、是不是皇兄反悔了?皇兄恕我无罪,皇兄要放我出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兄……”


    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眼睛已经看清,门外站着的并非他奢望来传旨的邓公公,而是将他逼迫到如此境地的顾从酌!


    煞白的月光从顾从酌的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正面却藏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如寒星瘆人,牢牢攫住他不放。


    沈祁满腔的期待与侥幸瞬间冻结,化作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仿佛长满鳞片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欲要一击毙命。


    顾从酌看着他:“沈祁,你后悔了?”


    沈祁心头重重一沉,随即涌起强烈的屈辱与愤怒。他栽在顾从酌和沈临桉手里,自尊心作祟,就格外不愿在他们两人还有沈靖川面前示弱。


    但虎落平阳,沈祁心中狂骂不止,仅存的理智却将他的唇舌拽住,配合着周遭无边黑暗和永世不得翻身的恐惧,让他吐露出谄媚的话语。


    沈祁强作镇定,摆出曾经恭王的风范,软声好语道:“是,我……我后悔了,我不该起反心,不该勾结虞邳,不该给顾骁之下毒,不该发动宫变……”


    即便顾从酌没答,沈祁也笃定了。


    顾从酌只道:“还有呢?”


    沈祁一愣,以为有了出去的希望,更加卖力:“还有……还有温家,我不该私卖盐铁,不该杀了周显,不该开漱玉馆和阑珊阁……我真的后悔了!顾从酌,你救救我,救救我!”


    原来他自己都清楚,哪些是他不该做的事,哪些是他触犯国法朝纲的事。


    洞口后,那张脸因挤压而显得狰狞丑恶。顾从酌冷然道:“做梦。”


    “你耍我?!”沈祁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后的勃然大怒。


    他不敢相信顾从酌深夜前来,就只是为了拿他当乐子,看看他落败后的狼狈模样、看看他忏悔求饶,再轻飘飘地羞辱他一句!


    沈祁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张口欲骂,却听顾从酌说:“太子的毒,你何时下的?”


    太子?沈祁被押走的早,但他不是傻子,稍一思索就知道顾从酌说的除了沈临桉,还能是谁?


    “沈临桉?这么快他就当上太子了?”沈祁尖锐地嗤道,“你们是联手杀了沈靖川吧?呵,你怎么不干脆自己当皇帝?”


    “什么时候下的……我早就忘记了。怎么,他做不出解药,马上又要成瘸子了?”


    分明沈祁自己是罪魁祸首,却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来泄愤:“小时候是小瘸子,长大了是瘸太子!史书上有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沈临桉来日登基,不会要靠爬才能上龙椅吧?哈哈哈……荒谬至极!真是报应,真是痛快!”


    顾从酌根本不接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我问你是什么时候!”


    “我忘了!”


    沈祁虽然不知道顾从酌为何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问他这个。但他哪怕为了出口恶气,也绝不可能告诉顾从酌。


    他以为顾从酌还会再问,兴许还会放低姿态,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却没料到一道黑影快如闪电,顾从酌的手从洞口猛地探进来,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紧他的脖颈,将他往外拽!


    “呃啊——”沈祁的惊叫被扼断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冰凉的皮革勒住他,大手收紧,不仅将沈祁砰地掼在门板上,还越来越用力地将那截脖颈向外拽,活像是要把沈祁的颈骨折断,从拳头大小的洞**活抽出来!


    “救、救!”沈祁拼命地伸手去掰,窒息感涌上来,冲得他两眼发黑。


    顾从酌冷眼盯着,直到沈祁快要昏厥过去,才大发慈悲地松开半寸。


    沈祁粗粗地喘着气:“不、你不敢杀我!咳——”


    顾从酌没让他咳下去,摁着他,哐地把沈祁的头重重砸在门板上,力道惊人,好险没震开那些今日刚打上的铁钉。


    “砰、砰、砰!”鲜血顺着额头淌下来。


    沈祁被砸得眼冒金星,血糊着眼睛睁不开,整个人不住地打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敢杀我、不敢杀我……”


    他可是恭王!是皇室血脉!连皇帝都顾忌着他们父亲的遗命,不敢直接杀他,顾从酌区区一个指挥使,有什么胆子敢杀他!


    沈祁不知道,当一个人来来回回脑海里都只能想这句话时,往往代表着这个人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只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于此。


    仿佛看穿了沈祁心中所想,顾从酌的声音贴着破洞传来,冷厉刺骨,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沈祁,杀你是有点麻烦。”


    沈祁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下一句,却彻底将他打入地狱——


    “不过,只刺瞎你两只眼睛,或者把你的鼻子和耳朵削掉,让你生不如死……”


    顾从酌的声音顿了顿,手下使力,几乎立即响起沈祁颈骨被压迫的咯吱响声。


    “这点麻烦,我顾从酌还担得起。”


    *


    不多不少,一炷香后。


    顾从酌取出块帕子,将染了满手的血一点点擦净。还有部分溅在他的前襟和袖口,好在是深色布料,看不太明显。


    守候在外边的禁军早就被偏殿里持续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还有沈祁由尖锐到微弱直至彻底消失的惨嚎,折磨得心惊肉跳。偏偏他们不敢过去拦,只能站在原地苦捱。


    顾从酌边往外走,边对着走廊那头的禁军颔首:“叨扰了。”


    那禁军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人走远,他才一个激灵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到偏殿的门外,吹了火折子就朝着洞口里照——


    火光跃动,勉强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地砖。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喷溅和拖拽的污迹,顺着那触目惊心的颜色细细分辨,才勉强看得出中间那团突起的人形。


    那是沈祁。


    但他此刻的模样,就算是见惯了血腥的禁军也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就像一个被扯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血人,头颅歪向左侧,长发被血粘在脸边,露出半只涣散的眼,一动不动。


    最骇人的是沈祁的双腿,他的腿极其怪异且不正常地扭曲着,膝盖的位置能看到骨头的错位和凸起,皮肉破烂,底下尽是森森然沾满血丝和碎渣的白骨!


    禁军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洞口,若不是沈祁的胸膛还能看到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觉得他已经死了。


    刚才那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以及后来更加剧烈的,重物被反复抡砸的声音……禁军隐隐明白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是多大的仇,要下此狠手?”


    *


    顾从酌知道,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于沈临桉遭受的病痛而言,于沈祁犯下的累累罪行和无辜百姓而言,于前世枉死的镇北军将士而言,其实无事于补。


    他应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因为愤怒只会扰乱判断。


    可顾从酌还是这么做了。


    是梦,《朝堂录》书页翻飞:


    【弘熙九年,御花园。


    石亭三面围下竹帘,桌上摆着榧木棋盘,角落里升着个烧得极旺的火盆,热气融融,驱散了冬末的刺骨寒意。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面色沉凝。顾骁之脊背挺直,腰佩长剑,并未着甲;沈靖川一身明黄,虽不是朝服,依旧难掩帝王威仪。


    沈靖川盯着棋局,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落。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选定地方,落子。


    然后被顾骁之连吃三枚。


    沈靖川大惊失色,抬手胡乱将棋局混成一团,连声道:“不算不算,这局不算……再来!”


    顾骁之摁了摁眉心,常年戍边磨砺出的硬朗脸庞隐有无奈:“陛下,太阳都落山了,公主还在府里等臣回去,实在不宜久留。改日,改日定下个痛快!”


    沈靖川不大情愿:“难得把你等回京,这就急着走?前头怎么叫你都不来,要不是你还有个儿子在朕手上,朕都怀疑你忘了回京的路怎么走了……”


    战场危险,他们的身份还格外特别,顾骁之与任韶再三思量,将幼子顾从酌暂留在京城。直到顾从酌八岁,恰逢鞑靼大败了一回,两人估摸着大差不差,抽空回京来接儿子北上。


    顾骁之熟知他的脾性,这会儿若是接话,不定得月上中天才能脱身。他眼瞎耳聋地转过头,对侍在外边的邓公公问:“从酌呢?”


    今天本是沈靖川来跟皇帝辞行,不想大清早出门,刚八岁的顾小公爷抱着个木盒早早等在了马车里,说要进宫与人告别。


    往常没听下人说儿子跟谁玩得多,也就今年,听说儿子有事没事,总往皇宫跑。


    顾骁之好奇,问他去跟谁告别。这小子嘴严,竟然不肯告诉他!


    邓公公躬身,细声回禀:“回国公,小公爷一入宫,就往西边跑了,应是去寻三殿下。”


    三殿下?沈临桉?


    顾骁之眉头一皱,转眼看向皇帝。沈靖川原本专注于棋局的眼一抬,刚才下棋时的悠然自得顷刻间无影无踪,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阴郁。


    但这并不是因为顾从酌。


    沈临桉是皇帝第三子,母亲出身武威钟氏,幼时即见聪慧,三岁识千字、能诵诗,四岁可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通达礼数,敏慧而不张扬。


    这样一位佼佼皇子的诞生,自然衬得他前头两位皇兄平庸起来。翻春,沈临桉刚满五岁,但朝中已有风声,隐隐向“立贤不立长”倾倒。


    可惜两年前,先是云嫔自戕,后不知哪次三皇子出宫踏青,遭遇前朝余孽报复,药石无医,被太医断定终身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朝中的风向转变极快,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顾骁之心道:“原来他新交的朋友,是三皇子?”


    沈靖川看着棋盘上黑白错落交织,忽地觉得索然无味,将棋子随意掷回棋盒,说道:“说来,自临桉腿伤后,朕不便常去看他……有你家的小子去陪他说说话,也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亭外。冬景萧瑟,春风未来,正是最难捱的时光。即便是聚集天下奇花异草的皇家御花园,此时亦难免满目凄凄之色。


    沈靖川盯了半晌,自嘲似的说道:“骁之,还是你运气好,总归有个康健聪颖的孩子,能跟你去朔北,接你的担子。不像我……如今连个中意的继承人,都寻不出。”


    哪里是寻不出?分明是寻到的出了意外,有人刻意不让沈靖川称心如意。


    可此时沈靖川登基不过九年,短短九年,居然就有人按捺不住心思,蠢蠢欲动了。


    亭内一时落针可闻,寒风穿亭而过,被竹帘堪堪挡住,帘子下端拍击石柱,劈啪作响。


    顾骁之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需警惕恭王。”】


    ……


    【值守的禁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动静,突地打起精神。


    是邓公公得了去寻小公爷的吩咐,从御花园的月洞门里退出来。


    两名禁军放下心,目送着人走远。


    奇怪的是,他们很快再次感到了疲倦,连带着双腿都隐隐作痛,浑身不自在。


    “肯定是操练时累着了。”他们如是想道。


    因此,无人注意到,就在他们数十步外,枝叶浓密的灌木后。


    有一个亲王服制的少年,面色阴沉不定,悄然离去。】


    第108章 香囊


    六月初六,公主府。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


    六月初六, 公主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滤成柔和朦胧的光晕,静静铺陈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卧房不算大, 陈设却极其雅致,零星点缀着精巧而不张扬的瓷器玉玩, 靠窗立着一架古琴,琴穗静垂,熏香清雅。


    沈玉芙坐在梳妆台前,着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


    琉璃镜透亮, 映出她的秀丽面容,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翘挺, 嘴唇淡粉, 是标致的温婉美人长相。只是此刻, 镜中的那双眼眸却有些失焦,怔怔地落在半空某一点, 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今日想戴哪一支?”宫女春杏为她梳好发尾, 从打开的妆奁里取出两支发簪,一支是简洁的素银嵌东珠, 另一支是俏皮些的点翠蝴蝶, 递到沈玉芙面前。


    沈玉芙的思绪似乎被簪子拉回了一点, 但仍是心不在焉的:“就……那支素银的罢。”


    春杏拿着簪子的手顿了顿, 抿唇一笑, 得逞似的促狭:“公主,这支簪子,您昨日、前日、大前日都戴过了!”


    她稍稍凑近,看着镜中沈玉芙微微发愣的表情,笑嘻嘻道:“公主近日来魂不守舍,是在想哪位大人啊?”


    这样逾越的话,寻常下人哪敢跟主子说?不过春杏与公主打小相伴,两人之间本就不只是主仆,亲近如亲姐妹。


    “好你个春杏,竟打趣我!”沈玉芙嗔道,“哪来的什么大人……”


    话是这么讲,可沈玉芙的脸上倏地飞起两朵浅浅的红云,还慌乱地移开了眼不敢和春杏对视,显见的是被说中了。


    春杏故作疑惑:“没有吗?”


    她边利落地将珍珠簪绾入沈玉芙的发间,边小眼神朝着内室瞥了瞥:“那公主每日起身后入睡前,都要捧出来细细看上好一会儿的那个锦盒,莫不是仙人所赠,才叫公主如此牵肠挂肚?”


    沈玉芙一时心虚,讷讷说不出话。


    什么仙人……俗世诸多烦忧,扰得沈玉芙常常夜不能寐——她自问行事谨慎,知事以来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自己在皇宫惴惴长大,却还三不五时救济城里的小乞儿和城外的难民,只盼多积些福德。


    假如天上真有悲悯众生的神仙,怎么不曾怜惜她的遭遇,让她初嫁就碰上永安侯府那样的人家?


    尽管父皇允她婚事作废,沈玉芙到底穿过一次嫁衣,京中的小姐不是没有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只是没闹到她跟前罢了。本就日子难捱,又更添了宫变那一遭。


    还是说……仙人不是不知晓,只是来得晚了些?


    沈玉芙出神地凝视着琉璃镜,数日前混乱惊恐的那夜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叛军狰狞的面孔、闪着寒光的刀锋、淫邪的笑,还有快要将她吞噬的绝望……最后,则是那破空的一箭,宛如神兵天降。


    火光摇曳,玄甲染血,他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在走近之前,沈玉芙心底就奇异地认出了那是谁。


    那不是沈玉芙第一次见到顾从酌,但好像是某种意义上的,顾从酌第一次见到她。因为大殿里那么多人,独独有一捧雪落在了她身上,温柔、温暖,纯净无瑕。


    沈玉芙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扑通扑通。


    春杏瞧着自家公主的模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将妆奁合拢,直截了当道:“公主,顾将军英武非凡,相貌出众,不仅忠勇可嘉,如今看来还十分会体贴人。”


    春杏话头一转,语重心长道:“听闻自从顾将军擒获逆贼、护驾有功,说亲的媒人日日将镇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公主若不早日表明心意,顾将军怕是要叫别家小姐抢去了!”


    沈玉芙咬了咬嘴唇,其实觉得春杏说得极有道理。但她旋即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可开春时,他曾带了名叫‘安公子’的,在城郊桃林赏花……兴许他已有属意之人了。”


    说起来,这其实是沈玉芙初次怦然心动。


    生在皇家,又非皇子,沈玉芙幼时就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了她做主,只是日日祈求,至少遇到个肯与她相敬如宾的夫君。若是不需和亲,那就更好了。


    却没想到,她在宫宴上坠进湖里,被永安侯世子救起来,接着便被赐了婚。沈玉芙说不上自己对谢常欢是怎样的感情,或许有过憧憬和期待,可惜最终永安侯府的两头狮虎兽,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也正因谢蔚与谢常欢,沈玉芙知晓男子之间亦可有情。她不像其他去提亲的人家那般不当回事,故听到下人打听来的消息时,十分失落。


    年方十七的少女,情窦初开,便得知自己心许的男子已有心上人,并且从根本上就不可能注目于她,怎能叫沈玉芙不黯然神伤?


    春杏见她低着头的模样,叹了口气,心道:“我家公主是大昭最好的女子,性情样貌都是独一份的!偏偏世事弄人……于婚嫁上这样坎坷,受尽委屈!”


    与沈玉芙的怯弱性子不同,春杏要风风火火许多,否则她们主仆若都是任人欺负的脾性,在宫里岂不是更难熬?


    春杏恨铁不成钢道:“公主,心不心悦的,旁人又不是顾将军,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是谣传也未必可知!公主不去问清楚,怎么知道一定与顾将军毫无可能呢!”


    沈玉芙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好去问!”


    让她直接跑去问顾从酌是否心悦自己,她哪里问得出口?!


    春杏知晓自家公主的性子,遂换了个说法,劝道:“公主也不必对顾将军直言,只寻个机会,与他说上两句话,探探口风。”


    “若将军其实并无心上人,公主琴艺上佳,绣工也好,就可请顾将军听听琴,或是赠予香囊。一来二去,总能慢慢亲近。”


    “等亲近了,公主再去求太子殿下为您登镇国公府……听闻太子殿下与顾将军往来甚密,您与太子殿下是兄妹,兴许太子乐见其成,这不就成了吗!”


    沈玉芙蹙着柳眉想了想,觉得春杏说得竟然十分有道理。


    她到底出身皇室,耳濡目染,对某些方面亦有一定的敏锐:父皇不日离京,沈临桉刚册封太子,往常在朝中几无势力,眼下应当举步维艰,正是需要人支持的时候。而她与沈临桉虽不是同母,但关系还算和睦,往常从未有过嫌隙,是真拿他当皇兄。


    春杏见她意动,乘胜追击:“公主,您就听奴婢一回罢……”


    沈玉芙侧过身,没搭理她,葱白的手指来回绞着衣袖,端出被春杏念得头疼的架势。


    春杏哪里看不懂公主是面皮薄?她又抿唇笑了笑,替沈玉芙整理好妆容,就欠身退了出去。


    卧房内重归宁静。


    沈玉芙垂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隔开外间的三扇座屏,走到内室床榻边的小几前。


    那里安稳地放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锦盒。盒子是深蓝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细致地绣着莲纹,在晨曦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沈玉芙的心,倏地再难平静。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方锦盒,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装着的并非什么稀世奇珍,不过是折叠整齐的玄色面料,洗得十分干净,不见半点曾经沾染的血污。


    假如顾从酌在场,兴许能认出这就是被他的剑尖斩落,劈下来,又落在沈玉芙肩上的半截披风。


    沈玉芙伸指,轻轻在披风略显粗糙的布料上抚过,只觉触感沉甸甸且万分熟悉,一如她在数个难眠的深夜里白雪陡然笼罩下来的瞬间,能将所有黑暗与恐惧都隔绝在外。


    寻个机会……


    沈玉芙记得,沈临桉册封太子的典礼就定在十日后。顾从酌作为北镇抚司指挥使,领护卫巡察之责,必定立于皇室左右。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


    山川巍峨,松柏森森。


    大昭皇室祖庙坐落于京外百里的恒寿山,半山腰平台开阔,青石铺就长阶。动工至今二十三年,正殿的梁柱尚未被风雨侵蚀,最高处的楼台仍在修建。


    沈临桉不喜繁琐,叮嘱过礼部册封仪式可一切从简,能省则省。


    奈何时任礼部尚书的关成仁是出了名刚正古板的老臣,最讲究礼法,拖着老胳膊腿劝阻了沈临桉三日,硬是要将该走的太子册立仪注走遍。


    他道:“殿下,老臣今日实非劝谏,乃为匡正!古语有言,国之大事,在于祀戎[1]。册立副储,定国本安民心,怎可草草了事?”


    “仪注之事,非为虚文,乃为彰敬。若殿下执意从简,在老臣看来,非是躬行节俭,实是自贬储格,自乱章法!今日省一步,明日臣下即僭越三分;今日轻忽祖宗礼法,来日何以服悠悠众口?莫非殿下要效仿逆庶人,轻慢皇威,自折威重,动摇国本?”


    “史笔如铁,后世翻阅今日典仪记载,见其简陋若此,必谓我朝无礼!”


    “若殿下不肯收回成意,我关成仁,绝不出席殿下的册封典礼!好叫往后史书刊录,莫要记一笔‘满朝尽是庸碌野莽’!”


    当真一句比一句难听。


    关成仁清正,出身在遍地公侯的京城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然而学识品行出众,又主持过多次科举,门生桃李满天下,沈临桉初入朝堂,确不好不给他面子。


    其中纠葛来回暂且不提,总归有了恒寿山一行。


    册封当日。


    旌旗仪仗分列两道,赤色打底,金龙腾跃,在山风中猎猎舒展。文武百官按品阶着朝服垂首而立,静候着一袭织金赤色衮冕服的沈临桉,头戴九旒冕冠,沿着御道,一步步向上攀登。


    锦衣卫的方阵里,单昌连日忙得脚不沾地,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大清早起来对镜一照,可谓两眼青黑。再瞪眼瞧站在最前头的顾从酌,指挥使仍是凛然出众、利如寒刃,心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单昌甘拜下风,头不动,偷摸跟高柏嘴唇嗫嚅:“……你说指挥使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虽是太子的册封典礼,但礼官拖着长调念得人昏昏欲睡。再说了,太子的册仪哪比得上登基大典?新皇上位,单昌倒是要精神抖擞地观完全程,好回去跟幼弟幼妹绘声绘色一番。


    高柏额头青筋直跳:“……你以为谁都像你?噤声!”


    单昌讨了个没趣,悻悻地住嘴。


    香烟缭绕在庄重的殿宇之间,钟磬之声悠远清越。


    叩拜、上香、奠帛、读祝……一整套流程下来近三个时辰,关成仁全程紧盯,满意地发现沈临桉一点差错未出。


    待到仪式终了,百官渐次散去,沈临桉的额前早都是细汗,浑身上下哪里都发僵。


    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肩背,想起皇帝沈靖川就是今日打算悄悄离京,好歹要做一做表面功夫,遂挥退一干侍从,绕到祖庙西南侧的行宫,果不其然找到一架低调朴素的马车。


    沈临桉恭声道:“父皇。”


    沈靖川撩开车帘,见着他,神色却不大自然:“……是太子啊。”


    【作者有话说】


    促成“他逃他追”的两大关键人物登场!


    [1]参考自《左传》,原句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第109章 披风


    挥退的一干侍从里,自然不包含顾从酌。顾从酌按剑立于……


    挥退的一干侍从里, 自然不包含顾从酌。


    顾从酌按剑立于数十步外的柏树旁,正处在一个能看清沈临桉,且能及时救驾, 却不会听清两人具体在聊些什么的距离。


    按理说,该嘱托的沈靖川应当早就同沈临桉嘱托过, 这一月来沈临桉处理国事也并无不妥,此时应当只是略作告别。


    但不知为何,顾从酌觉得皇帝今儿个总三番五次往他这儿瞟,眼神十分复杂,微妙至极。


    “……?”顾从酌不明所以。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北镇抚司指挥使的麒麟服, 用的是赤色云锦缎料,不显刺眼夺目, 是近似绛色的红, 如同残霞漫漫。胸前及两肩,另用金线与彩丝绣了栩栩如生的麒麟纹样, 足踏焰云, 回首怒目, 獠牙微露,尽是镇邪破煞的凶悍正气。


    除此之外, 腰佩革带,挂有符节……逐一细数过去, 并无甚差错。


    正思忖间,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顾将军。”


    顾从酌回神, 垂眸一看, 沈玉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妆容精致得体, 脸颊微微发红, 双手背在身后,似乎鼓足了勇气才上前搭话。


    “见过公主,”顾从酌应道,“公主可是有事?”


    此地偏僻,朝臣宗亲退去的方向截然相反,沈玉芙不可能走错路,应是特意来找他的。


    沈玉芙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顾将军,玉芙……玉芙是来道谢的。上回逆党作乱,若非将军及时相救,恐怕玉芙……已然无颜示人。”


    道谢?


    “多亏了将军赠的披风……此恩情无以为报,玉芙必定铭记于心。”


    她边说,边抬头飞快地看了顾从酌一眼,接着将手从背后伸出来,露出手上捧着的那只深蓝缎面锦盒。


    搭扣打开,里面躺着眼熟的玄色布料。


    披风?


    顾从酌顺着她的话略作回想,勉强想起一个月前沈祁发动宫变,自己远远瞧见有个叛军欲对一名女子图谋不轨,便一箭射死了那叛军。


    当时他一路策马奔进殿与虞佳景对峙,情势危急,其实并未有时间细看女子是谁,只是余光扫到那女子似乎衣衫不整,所以斩了自己的半截披风,替她遮掩。


    原来那女子是沈玉芙。


    顾从酌想起来,神色仍没太变:“公主言重了,护卫宫闱本就是臣分内之责。”


    倘若沈玉芙不来寻,他都忘记还有这一回事,也不知自己救的是公主。


    “将军的意思,玉芙明白。”沈玉芙坚持道,“只是大恩不可不报。”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远处的春杏,得来对方鼓励的眼神。接着沈玉芙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又取出个物什,壮士断腕似的递到顾从酌面前。


    那是个绣工精巧的香囊,银丝勾勒流云百叠,云絮舒展如浪花,清俊利落。收口处挂了个墨色绒绳配银扣,甫一看就花了大心思。


    沈玉芙两眼一闭,磕磕绊绊地说道:“这是玉芙为将军备的谢礼,聊表心意,可惜粗陋之物,不足还万分之一将军的恩情。将军如若不嫌弃,请务必收下!”


    自顾从酌由上而下的角度看,他能够轻松地捕捉到沈玉芙发红的耳朵。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底忽然浮现出某个猜测,这猜测若是成真还会有些棘手,便想直接回绝。


    但沈玉芙见顾从酌不伸手,已然抢先一步。这回,她说话都带了颤音:“顾将军不必为难,玉芙知晓,将军是有所顾虑。”


    她慢慢地垂下眼,但手却执拗地伸着,不肯把香囊收回来。


    沈玉芙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其实,那夜过后,玉芙便时常做噩梦,梦见那些火光、那些刀剑,还有……那个叛军凶恶的样子。”


    端午宫宴,何等庄严盛大的场合,多少朝廷重臣、宗室亲贵在场目睹了那场惊变。她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地躲在府里数日,生怕外边已经有了关于她和那叛军的传闻。


    被撕裂的宫装能够烧掉,记忆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夜夜侵扰。


    沈玉芙努力平静地说道:“我……我知道这样很没用,身为公主,不该如此怯懦。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梦里的场景重现,更怕、更怕旁人知晓我曾置身那般险境,会看不起我。”


    即便大昭民风开放,七夕赏灯常有男女在河畔同游。可对女子,世间总是苛责多过宽容,尤其是同样出身不凡的女子,往往更乐于以此作为攻讦的利器,仿佛通过贬低他人的“不洁”,就更能标榜自身的高贵。


    沈玉芙性情如此,不是能将流言蜚语充作耳旁风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更深,只觉得今日此举,已用尽了她平生全部勇气。


    好不容易,她才悄悄瞟了一眼顾从酌,见他皱紧眉,更是如坠冰窟。她眼前天旋地转,隐隐约约只看到远处有个摇晃的人影慢慢走近。


    偏偏这时有人来了!


    “抱、抱歉……玉芙叨扰了!”她脸色煞白,转身欲走。


    顾从酌叫住她:“公主留步。”


    恰在此时,顾从酌身后也有一道清润的嗓音,似是疑惑:“六公主?”


    沈玉芙不得不停住脚步,转过身,嘴唇嗫嚅:“见过太子殿下。”


    竟然是沈临桉。


    沈临桉笑容温润,左右看了看两人,问道:“六公主与顾将军在聊什么呢?远远的孤就瞧见了,有什么好玩的,也说给孤听听?”


    不知怎的,沈玉芙觉得此时的沈临桉虽然比平日里多了笑,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竟然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沈玉芙强撑道:“没什么,只是顾将军曾对玉芙施以援手,所以特意前来道谢。”


    “道谢?”沈临桉微讶,随即笑道,“那你恐怕找错人了,顾将军帮过救过的人太多,约莫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往日他救孤,也说举手之劳不必在意,弄得孤有恩无处报,真叫人恼恨。”


    印象里,这位三皇兄虽待人有礼有度,但气质偏向冷清,并不给人亲近之感。至少沈玉芙就鲜少见着他笑,亦极少听他主动与自己说话。


    现在难得听他说了一大串,沈玉芙既受宠若惊,又稀里糊涂:“是、是么?”


    她手里攥着的,那只她挑灯绣了三夜的香囊,突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送出去——


    连太子的恩情顾从酌都不在意,她一介公主能给予的谢礼,想来也入不了顾从酌的眼。


    沈临桉好似没看见香囊,应道:“是啊,不过,既然顾将军还救过公主,这么多的功劳总不能都算了……不如,顾将军随孤到行宫去,父皇在行宫留有宝库,应当有不少宝贝,可任凭顾将军挑选。”


    沈玉芙讷讷,将香囊原样塞回了袖袋里,眼眶渐渐通红。


    沈临桉恰巧转过头,玩笑似的问顾从酌:“顾将军,父皇的宝库,你可愿赏脸一观?”


    “那么玉芙就先告退了。”沈玉芙无法再待下去。


    顾从酌却再次叫住她:“公主留步。”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让沈玉芙留下了,沈临桉面上笑容不改,只是背在身后的指甲不受控地掐进掌心。


    偏偏顾从酌还对沈临桉说道:“能观陛下宝库,臣荣幸之至。不过臣还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说明,可否请殿下稍候?”


    沈临桉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向外走开了四五步,背过身去。沈玉芙其实怀疑他还是能听见,但因为顾从酌叫住她,她一时顾不上许多,只有满心无地自容。


    “他、他要说什么?”沈玉芙胡思乱想着。


    然而顾从酌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公主,臣犹记当时看到的,并非一个只会害怕的公主。”


    沈玉芙愕然抬眼。


    顾从酌仿若未见,淡淡道:“叛军凶悍,场面混乱。臣赶到时,看见公主虽身处险境,惊惶难免,但并不怯懦,还敢于对叛军反击搏斗。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沈玉芙怔怔道:“将军……都看到了?”


    顾从酌只说:“畏惧生死,是人之常情,无关其他。但在畏惧之中,仍存一线清醒与行动之力,这便是勇武。公主勇武天然,若为军中将士,敢以弱抵强,定全军喝彩,可领首功。”


    乱阵之中不坠其志,此份坦荡胸怀,怎能被宵小的无稽之谈所困?


    他看着沈玉芙,不容置疑地说道:“救公主的不是臣,是公主自己。”


    他这番话完全出乎沈玉芙的预料,没有责怪敷衍,或是多余的同情安慰,而是纯粹的赞扬。


    沈玉芙的眼眶有点发热,她突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这委屈囊括了她先前生出的一切自卑和羞耻。可是她想到顾从酌的话,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就被她压了回去。


    顾从酌道:“公主,谢礼不合北镇抚司规章。香囊精美,臣心意已领,还请公主收回。”


    直到这时,沈玉芙才将手收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片刻,忽地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极郑重地行了一个宫礼:“将军良言,玉芙受益匪浅,谨记于心。此礼特谢将军解惑之言,难表万一。”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顾从酌的话,沈玉芙的脊背挺得直了些,说话的嗓音都大了。


    她心想:“顾将军夸赞我勇武,我绝不可让他失望。”


    在此等念头的推动下,沈玉芙心中都是鼓胀起来的冲动与勇气。甚至推着沈玉芙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放在今天之前,她绝无可能做出的举动。


    沈玉芙脸颊微红,问道:“顾将军,玉芙可否冒昧一问?”


    “公主请。”


    沈玉芙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将军……可有心上人?”


    顾从酌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军务繁忙,臣无暇分心于此,并且臣亦无成婚的打算。”


    他自以为答得十分态度鲜明,毕竟于顾从酌而言,他察觉到了若有似无的沈玉芙的偏袒,就绝不可能给人模棱两可的希冀。


    但一番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总有不同的侧重,还有不同的含义。


    例如沈玉芙,她就心头重重一跳,忖道:“不打算成婚,不就是没有心上人吗!”


    至于军务繁忙之类,完全被沈玉芙当成了托辞,毕竟像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哪有不成婚的?


    “总之,只要他心里没有意中人,”沈玉芙暗自雀跃地想,“那么是不是我就有希望了?”


    于是她顺着顾从酌的话,抿唇笑道:“原来如此,莫非将军身在镇北军中,有不许人成家的规矩?”


    顾从酌一五一十道:“并未有此规矩,仅臣无此想法而已……天色渐晚,公主可要回寝殿?臣可遣人护送。”


    不是他亲自送,沈玉芙可有可无。她想到太子皇兄还在不远处等着顾从酌,不好耽搁顾从酌太久,自己的确该回去了。


    沈玉芙点了点头,说:“将军志在四方。如此,玉芙谢过顾将军。”


    顾从酌颔首应下,远远抬指一挥,从数十步外的树顶跳下来两名着黑衣的暗卫。他们属皇家禁军,不过在行宫祭祖册封期间,沈临桉亲口命他们听顾从酌号令。


    “送公主回去。”顾从酌道。


    第110章 吃醋


    行宫建造时,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


    行宫建造时, 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风格,融合恒寿山的壮美山林走势, 楼台高低错落不失大气。


    不过沈临桉觉得,这名家断没见过炎炎夏日的天光, 否则此刻正对着他的那面墙,怎么会这么刺眼?


    墙上有三道影子,一道是他,独自站在边上。另外两道一高一矮,高的那个, 身姿高大轮廓挺拔,连影子都能看出卓然出众;矮些的那个, 身形窈窕, 发间戴了华贵的钗环,裙摆微微飘动。


    两道影子相对而立, 从沈临桉这儿看去, 他们之间只隔着半步不到, 衣袖仿佛都叠在一起,莫名亲近。


    沈临桉面无表情地想道:“……怎么还没说完?”


    好吧, 他必须承认,刚才送沈靖川走时他就注意到了顾从酌和沈玉芙, 注意到顾从酌微微低着头,沈玉芙则仰着脸,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除开一个不知盛了什么的锦盒外, 最后沈玉芙竟然还取出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想要送给顾从酌。


    香囊是多贴身的物件, 哪里能随便送随便收!


    沈临桉心不在焉, 匆匆“打发”了九五之尊的皇帝。管皇帝要驾车往哪儿去,反正他三步并两步地往顾从酌这儿赶。


    白赶,还不是得站在这儿面壁?


    沈临桉混乱地想着:“是不是刚才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兄长看出我是不乐意他们说话?但是我已经尽量收敛了,还帮兄长找借口。难不成,兄长真想收沈玉芙的香囊?可兄长都没收过我的香囊……”


    他出神地盯着亮得刺眼的墙壁,发现墙根底下有一溜儿蚂蚁,一只、两只,三四只,排成队钻进墙底细小的黑洞。


    第五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不管兄长他有没有收,我待会也去弄个香囊来。这有何难?”


    第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难道我就不能是唯一一个,送兄长香囊的吗?”


    第二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兄长会戴谁的香囊?最好是我的,最好天天戴……假如不是我的,那我就想个法子,变成我的。”


    第五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可沈玉芙是女子,无论如何,单这一点就比我强上许多。”


    第五十二只过去了。


    往日与顾从酌说话,沈临桉从来都只觉得时光飞梭。怎么轮到沈玉芙说,太阳就落得这么慢?还是他们真的有那么多闲话可以聊?


    第七十只——管它多少只,沈临桉不想了。他下定决心要再做回恶人,腾地转过身,不料动作太急,直愣愣往前撞进了个坚实的胸膛。


    “唔。”他唇边逸出短促的闷哼,双腿酸麻了瞬,不禁往后仰去。


    一只稳健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沈临桉听到身前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问他:“怎么不看路?”


    是顾从酌。


    沈临桉站稳,难得没头一个去看顾从酌,而是想也不想就往他背后望——空空如也,沈玉芙已然走远了。


    顾从酌道:“这会儿看路,是不是晚了?”


    沈临桉抿了抿唇,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说:“等兄长等得太久,站得腰酸腿麻,兄长怎能还责怪我?”


    语气里掺了丝抱怨,又更像有别的意味。


    顾从酌闻言,心里估摸了下方才与沈玉芙说了多久的话。最终算来统共不过半盏茶,应当算不上等太久。


    但他视线下移,注意到沈临桉穿着冕服,样式端正贵气,虽取了九旒冕冠,但仅袍服冠带的重量就不容小觑。再加上一整日的仪程,必不轻松。


    顾从酌遂道:“是我之过。”


    分明的确是他与沈玉芙说话耽搁,可顾从酌真这么说,沈临桉又心疼了。


    他轻声说:“没有……”


    话音未落,沈临桉只觉全身忽然一轻,重心滑落,再是视线陡然升高。顾从酌竟然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着他肩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临桉短促地惊吸一口气,本能地伸手攀住顾从酌的脖颈,身上的玉带配饰叮当作响,好似惊起的流萤。


    其实顾从酌以前也抱他上马车,但自从他剖白心意,且腿疾渐渐转好后,顾从酌就刻意控制了两人相处的分寸,没再这样亲近地抱过他。


    沈临桉怔神一瞬,本来要说的“腿不疼”全咽了回去,还得寸进尺,将自己更贴服地靠进顾从酌怀里,任发丝散乱只露出小半张脸,摆足了弱柳扶风的架势,楚楚可怜。


    顾从酌起先真当沈临桉累着了。


    他抄了条近路,大迈步地往行宫的太子住处走。两侧的高墙向后退去,走着走着,暗处紧随的黑影越来越少,沿途居然没碰到一个内侍宫女。


    顾从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临桉丝毫不知自己的伎俩被看破。


    他双臂抱着顾从酌,脸颊不时蹭过繁复凹凸的麒麟纹路,微微发痒甚至发疼。可在墙边时满心的忐忑、焦灼、患得患失,此刻都奇异般地沉淀下来,被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接住,让他安心。


    偏巧这时,沈临桉又想起了那只少女精心绣成的香囊。


    “兄长到底收了没有?”沈临桉心道。


    刚刚猝不及防,沈临桉都没有注意看顾从酌的腰带。


    现在,拥抱成了纵容和允许越界的信号。本就因忙于册封仪式,许久未见心上人的沈临桉心底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忍不住悄悄把手往下挪。


    他原本环在顾从酌颈后的左手没动,右手偷偷往下滑,顺着背脊,一路落到男人紧实的腰侧,佯装无意地描摹。


    顾从酌突然道:“腰不酸了?”


    沈临桉三心二意:“不……嗯,还是酸。”


    手指沿着腰带皮革的边缘,先摸后侧,若有若无的,能碰到顾从酌腰身劲瘦的线条和蕴含其中的力量。沈临桉心猿意马了一瞬,很快被香囊唤回神,绕到靠进胯骨的部位。


    顾从酌又道:“腿不麻了?”


    沈临桉答得乖巧:“有点,兄长累了么?”


    没有回答。


    不过沈临桉意不在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人抬腿迈过了门槛,已经登堂入室。


    他细白的手指移过胯骨,连刻有字样的金符节都碰到了,就是没碰到想象中那只可能存在的香囊。沈临桉松了口气,又想到会不会是被顾从酌收进了袖袋,指尖在那小片腰腹动来动去,总不太老实。


    “哒、哒。”


    脚步声倏地停了。


    沈临桉后知后觉地抬起眸,恰好撞进双沉沉黑眸,幽深如寒潭。


    顾从酌低下头看着他,嗓音偏冷:“在找什么?”


    沈临桉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地说道:“兄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兄长有什么秘密藏着,不想让我发现?”


    顾从酌垂眸注视着他,怀里的人仰着脸,夕阳西坠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那双焦褐色眼瞳在近处看,更显得通透璨璨,有细光流转。


    “没有?”顾从酌确认道。


    沈临桉莫名心头一跳,但他潜意识里不敢承认。毕竟结拜是他亲口应下,若是被顾从酌知道他在拈酸……


    沈临桉毅然决然:“没有。”


    顾从酌没再说话。


    “还好。”沈临桉以为逃过一劫,心里既庆幸又失落。


    下一秒,膝弯和肩背支撑的力量骤然一松,失重感顿时袭来。


    顾从酌竟然松手让他跌下去了!


    沈临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顾从酌的衣襟,却没来得及。他闭上眼,预备迎接跌在地上的痛楚,却不想陷进了一片柔软蓬松之中。


    顾从酌把他扔在了铺得厚厚的床榻被褥上,缓冲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


    但冲击依然让沈临桉有些发懵,眼前景象旋转一周才定住。他茫茫然地抬起脸,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将他带进了一间空着的偏殿,僻静无人,但洒扫得十分干净,榻上堆满了锦被。


    许是侍从将冬日的被子拿出来翻晒,午后太阳落山,暂收在这里。


    顾从酌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只见那身庄重华贵的太子衮服凌乱地铺在榻上,赤金之色鲜明夺目,却不比那一抹从万千束缚里露出的雪肤。


    沈临桉跌得有些歪斜,半边身子陷在软被里,繁复的衣襟敞开一道小口,露出小片白皙如玉的锁骨。墨发披散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脸色苍白。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睁得圆了些,眼尾飞起浅淡的绯色,眼睫却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受惊后振翅却无力飞走的蝶。


    被那么严实、那么沉重的礼服包裹住纤瘦的身体,他自然难以承受,不堪重负。


    不等他回过神,顾从酌就施施然俯身逼近,单膝抵在榻边,捉住了沈临桉那只埋在软被里的右手腕。


    “兄长……?”沈临桉轻声询问。


    顾从酌盯着他,引着他的手虚虚按在自己腰间,那条鞶革腰带和悬挂的符节佩饰被沈临桉不知轻重地撩动过,现在略显凌乱,响声叮当。


    “罪证,”顾从酌淡声道,“看清楚了?”


    沈临桉的眼睛跟过去,指尖完全不由他使唤,只能被顾从酌掌心的皮质手套覆着,慢慢从冰凉的金属带銙掠过。


    当然,碰到腰带,难免也会碰到些更多的、腰腹紧实的触感。


    沈临桉喉结滚了滚,视线定定地在那几道衣褶上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黑眸里完完全全是他的倒影。


    一丝乍现的、源自直觉的危险预感,如同过电,飞快地窜过沈临桉的背脊。


    顾从酌看见沈临桉轻轻笑了一下。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说道:“看到了。”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一动不动。


    沈临桉眸底噙着笑:“兄长打算……怎么罚我?”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觉得顾从酌的视线从他的眼睛逐步下移,一点一点游弋过他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再来划过胸膛,最终停顿在腰部,巡视一样。


    沈临桉的心跳兀地快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反客为主,被顾从酌困住的手腕微微使力,让那只戴着手套的冰凉大手落在自己的腰上。


    沈临桉低低地说:“我让兄长摸回来,成么?”


    顾从酌的指节蜷了蜷,隔着厚厚的太子衣制,都似能触到底下起伏收束的腰身线条。


    “……这腰带,是不是收得太紧了?”顾从酌无意识地想道。


    “兄长若是不解气,”沈临桉神情坦荡,耳尖却红,声音轻得像耳语,“也可以将我的衣带扯乱,或者将我的玉佩环饰扯乱,都随兄长心意。”


    顾从酌没应,但也没有挣开。


    那被皮革包裹住的手掌,由纤长的另一只手引着,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锦缎、丝绸和内衬,触碰到最里,触感难以言明。


    最深处细窄惊人,似是盈盈一握,却又微微紧绷,格外柔韧。


    顾从酌闻到极淡的药香,幽幽传来,清冽微苦。


    这是极其矛盾和冲击力的感受,外表的隆重辉煌万众瞩目,但内里的单薄易碎,只在一人的掌中。


    独在他掌中。


    顾从酌的指节不受控地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但那具纤瘦的身躯反应却很大,除开难以抑制的颤抖,还逼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兄长……”沈临桉目光幽幽,眼瞳里水光更盛。


    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在无声鼓励自己的肆意妄为,在期待更过分的对待。


    “嗯。”他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的眸光深沉,缘由不明地避开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滑过初春花瓣似的绯红脸颊。因不敢逗留颈侧与腰腹,目光于是匆匆落在了沈临桉的双腿上。


    那双腿交叠在锦褥上,从因跌落而铺散的衣摆中探出来。具体的形态被厚重的织金缎料掩盖,只能依稀的,从庄重的衮服下裳里,分辨出一个大致修长而放松的轮廓。


    沈临桉自始至终注意力都在顾从酌身上,当然不会错过他的视线。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交叠的腿,衣料随之摩挲轻响。


    “或者,兄长想罚点别的?”沈临桉顿了顿,秾丽的绯色从耳根层层晕染,一直到脖颈犹不罢休,尚且不自知。


    他直直盯着顾从酌,说:“可以的。”


    空荡的,没有被遏制的左手伸出来,他试探地攥住顾从酌的衣袖。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番话其实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只是与他更期望的物什相比,还能兀自强撑。


    他轻轻地说:“只要兄长肯让我看看麒麟服的袖袋,兄长想怎么罚,都任凭处置。”


    空气仿佛凝滞。


    天没黑透,这里无人居住,侍从就没有在殿内点烛。然而如果有人这时意外闯进来,也许会听到“噼啪”的火焰四射,罪魁祸首是当今京城权势最盛的两人。


    沈临桉被顾从酌这么盯着,心跳声震耳欲聋,全靠指尖掐住掌心的软肉,才勉强稳住面上的从容。


    半晌,他眼睁睁看着顾从酌那只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一顿,随即曲起手指关节,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顾从酌道:“胡言乱语。”


    然后转身出去了。


    “宝库不看了。”顾从酌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临桉呼吸微乱,看着心上人不动如山地走远,心道:“为什么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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