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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训诫


    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太子册封典礼既成,但依旧例,随行的百官宗亲……


    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 太子册封典礼既成,但依旧例,随行的百官宗亲需在山脚行宫暂歇一夜, 翌日再启程返京。


    说来,这处行宫规模有限, 非是王公重臣还不得入精舍。品级较低的官员,只能在外围空地支起的连绵大帐歇脚,总归夏夜有风可吹,不至于叫活人闷死。


    沈玉芙贵为公主,分得了一处小巧寝殿。春杏随行, 早早给殿内点上了亮堂的烛火,看沈玉芙回来, 赶忙迎过来替她卸掉沉重的钗环。


    “哎呀公主, 您的脸怎么这么烫!”春杏无意间碰到她的耳朵,吓了一跳, 又急着用手背碰了碰沈玉芙的脸颊, 一样烫手得很。


    沈玉芙完全没听见, 她把自己废了大功夫连夜绣好,却没顺利送出的香囊取出来, 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不时想起什么, 抿着唇笑。


    春杏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本还担心自家公主是中了暑气,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不是夏日炎炎, 是即将春暖花开了!


    “看来公主府上, 要有好事将近了!”春杏打趣道。


    沈玉芙正对着琉璃镜, 闻言从镜中嗔了春杏一眼, 脸颊飞上两团粉红,却没反驳:“早着呢……顾将军说,他没有成婚的打算。”


    春杏不大在意:“哪有人不成婚呢?又不是戏班里演,要为谁终生不娶、抱情而终……将军定是对公主有意,不好直言才这么说。”


    前两句,沈玉芙和她想得差不多。后边那句,沈玉芙越听脸越红,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春杏跟着笑,心里盘算起公主出嫁该带哪些箱笼。想着想着,又觉得顾从酌总要回北境领镇北军。那儿天寒地冻,常不见太阳,也不知公主能否习惯得了。


    “御寒衣物得早些准备,可不能冻着公主了。”春杏心道。


    两人好一阵笑闹,门外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两名宫女恭敬地唤了“素蝉姑姑”,其中一个不敢怠慢,匆匆进来通传,说是顺嫔身边的素蝉姑姑来了。


    “还不快请姑姑进来。”


    沈玉芙收了笑,不敢拖沓,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裙,正襟危坐。


    进来的是位年约三十许,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大宫女,甫一见着沈玉芙,便一丝不苟地行礼:“素蝉问六公主安。”


    沈玉芙端着架子,抬了抬手:“素蝉姑姑快起。”


    无怪沈玉芙如此紧张,这位素蝉是沈玉芙生母顺嫔身边最得力,也最严苛的心腹大宫女,最是注重礼仪规矩。沈玉芙幼时的宫廷礼仪全由她教导,三天两头即被罚抄写《女戒》,实在怵极了她。


    素蝉行了礼,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先在殿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沈玉芙与春杏身上,眉头蹙起来,训道:“六公主身份尊贵,代表皇室威仪,行止坐卧皆要时时端庄,讲究笑不露齿。否则若让外人看见‘不端’,成何体统?”


    原来是在外边就听见了两人的笑声。


    春杏没那么怕,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在自个屋里笑一笑,又没人看见……”


    素蝉眼睛如同利刃一样扫过来,像是会读心奇术:“春杏,你跟在公主身旁,不知劝诫,反倒怂恿,真是越发没有规矩!顺嫔娘娘平时是如何教导的?你全忘了不成!”


    春杏讪讪地低下头。


    沈玉芙忙开口打圆场,把话岔过去:“素蝉姑姑教训得是,是我没约束好春杏,回头必定责罚……姑姑此刻过来,是母亲有什么吩咐吗?”


    要放在以前,素蝉可没那么轻易饶过春杏。但她此次来访,的确另有要事。


    何况,春杏或许轮不到后边的处置了。


    想到来之前顺嫔娘娘的言语,素蝉表情更加严厉,没漏口风,只道:“六公主,顺嫔娘娘托奴婢传话,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


    回廊悠长曲折,即便四处悬挂着宫灯,但到底依靠山林,重重蝉鸣之下,人的脚步声反而听不太清,像是只身走在幽幽的山谷。


    顺嫔住的院落比沈玉芙的要大些,不过更加僻静。墙角栽了几株树姿优美的紫薇,花色红粉,繁茂地点出几分活气,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玉芙无端地,心脏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才跟着素蝉踏入内室。


    顺嫔就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着颜色沉静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玉饰。她的相貌与沈玉芙有五六分相似,同样都是柳叶般的细眉,杏仁一样的眼睛。


    只是岁月与深宫难免在那张温婉的脸上留下痕迹,不同于女儿家的清澈柔和,顺嫔的眼神要沉着得多。


    “母亲。”沈玉芙怯怯地唤道。


    顺嫔淡淡道:“跪下。”


    顺嫔是皇帝沈靖川尚在潜渊时的旧人,性情温婉,熟读诗书。沈靖川顾念她追随多年的旧情,破格让她一个落魄秀才家的女儿坐上了嫔位。


    却不见顺嫔因此争风,倒是非逢年过节,宫里妃嫔绝想不到有这号人物。若要提,倒总与一心礼佛的仪妃一同说起。


    唯有顺嫔自己知道,从昔日的快活小姑娘,熬成如今的顺嫔,再将沈玉芙平平安安抚养长大,这当中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磋磨。或许正是因她过于谨慎,处处小心,才将沈玉芙养成了这般怯弱性子。


    私心里,顺嫔对沈玉芙有愧,关起门来,虽偶有训斥,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冷脸,一句话不说就叫她跪下。


    “母亲?”


    沈玉芙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屈膝跪在了冰凉坚硬的砖地上。春杏跟着慌忙跪倒,头深深埋着。


    屋里,拢共只有四人。沈玉芙后知后觉地发现院落里一个宫女也没瞧见,全都被顺嫔遣了出去,难怪如此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惶惑地抬头望着母亲,发现她似乎正提着笔在抄写什么,于是又求助地瞥了一眼母亲身侧面无表情的素蝉。可素蝉也沉默不言,一时氛围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跪了有半柱香,沈玉芙的膝盖开始发麻,上半身微微摇晃。


    恰在此时,顺嫔刚巧抄完一卷书册,将笔搁下:“知错了吗?”


    沈玉芙讷讷:“儿臣不知何错之有……”


    “好,”顺嫔点了点头,说,“素蝉,将春杏拉下去,杖毙。”


    “是,娘娘。”


    素蝉毫不迟疑地应声,走下来拽住春杏的胳膊。


    “娘娘!娘娘饶命!”春杏哭喊。


    直到这时,沈玉芙才回过神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她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春杏不让素蝉把人带走。


    奇迹的是,向来力大无比的素蝉竟真被她拦住了。


    “母亲!”沈玉芙难以置信地看着顺嫔,声音发颤,“春杏她犯了什么错?您居然要杀了她!”


    顺嫔看她护犊子似的不肯松手,面色沉沉:“错?她身为公主近侍,不知规劝主子谨言慎行,反倒纵容挑唆,引人非议,难道不该以死谢罪?”


    “儿臣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沈玉芙听得云里雾里。


    春杏何时挑唆过她?又引了什么非议?


    素蝉肃声道:“六公主,今日册封礼后,是否有两名禁军护送公主回殿?”


    沈玉芙应了:“是……”


    她收住话音,而顺嫔和素蝉就那么看着她。


    沈玉芙的脸色一下子褪去血色。


    她去寻顾从酌说话时十分小心,结果居然是离开时太过欣喜出了差错,被人瞧见。宫中没有秘密,只片刻功夫过去,就能传出她与顾从酌的流言了!


    “那……那与春杏何干?”沈玉芙嘴硬道,“是我自己要去找顾将军说话,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与她无关?”


    顺嫔重重拍了下桌案,怒斥:“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她是你贴身宫女,没她多舌,你敢上去寻人说话吗……明知此时风云动荡,还要不知死活往浪尖潮头站,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痛快!”


    “顾从酌是何等人物?他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出身显赫,战功累累。此番入京接连破获疑案,嫉恶如仇,名声响彻江南,还立下护驾大功,辅佐太子!”


    沈玉芙:“这正说明他为人端正!”


    顺嫔气笑了,讽道:“是啊,满朝文武都看不出的道理,竟被你个小丫头看破了!你可知,这样的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立了多少功,就有多少仇家!京中隐隐已有风声,说他‘只手遮天’,今时今日风光无限,风光能到他寿终正寝那一日吗?”


    沈玉芙反驳:“母亲,你勿要咒他!”


    顺嫔斥道:“你还为他说起我的不是了?!玉芙,你并不是没人肯娶,做媒的人日日递牌子进宫见我,你选个能平安度日的不好吗?”


    沈玉芙不知所措,她生平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什么人,绝不肯三言两语就轻言放弃。但母亲与春杏对她来说同样不可割舍,她亦不愿为此与母亲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


    她两手抱着春杏,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能说服母亲的说辞,记忆里先跳出来的竟然是顾从酌鼓励她的话语。


    于是沈玉芙挺直腰背,掷地有声道:“母亲,你可知顾将军今日夸赞儿臣,说儿臣勇武,当得起全军喝彩?”


    她将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与夸大地全盘托出,末了,又真情实感地道:“自打儿臣向父皇恳求,允儿臣与谢常欢婚事作废,早就有流言蜚语笑儿臣是‘孤星’。嘴上不挑明,其实心里笑话我是二嫁的大有人在。”


    “来提亲的世家公子,多是酒囊饭袋和靠祖荫的草包,哪里比得上顾将军分毫?他们揣着什么心思,偏巧挤在三皇兄要被立太子时赶来提亲?难道母亲会不明白他们是瞧中三皇兄的权势,想要攀附皇室?”


    “顾将军卓然出众,得父皇封号,来日必定承袭国公爵位,也与皇兄关系甚佳。他有什么可在儿臣身上图谋的?不如说儿臣要图谋他!可见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比趋炎附势的小人强?”


    她劈里啪啦说完一大串,再回过神,发现顺嫔看着她的眼神相当惊讶,好似没想到自己向来唯唯诺诺的女儿有一天能这样与她辩驳,并且说得有理有据。


    沈玉芙眼眶通红:“儿臣自知行事莽撞,然而顾将军是唯一一个没有……没有嫌弃儿臣的人。既然他借口军务繁忙,说并无意中人,那么意中人为何不能是儿臣?纵然他为旁人不容,往后遭受攻讦弹劾,儿臣愿与他并肩同行,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顺嫔沉默地盯了她片刻,忽而道:“玉芙,你确定,顾将军说的是‘军务’?”


    沈玉芙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自然!顾将军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顺嫔道:“哪怕因此你要远离京城,去往北境,你也不悔?”


    沈玉芙只当是因为顾从酌迟早要回边疆领军,不假思索就答道:“京城固然繁华,却不如北境远离漩涡。到那时,他指挥沙场,儿臣为他缝补盔甲。两鬓苍苍时,弹琴舞剑,悠然南山下……何尝不是举案齐眉的佳话?”


    “母亲,儿臣绝不后悔,若是错过顾将军,儿臣才会追悔莫及。求母亲成全,去请皇兄做媒,为儿臣与顾将军说亲吧!”


    顺嫔还能怎么样?正如她亲口所说,沈玉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如此恳求,她哪里狠得下心推拒?


    顺嫔摆了摆手,素蝉会意,将春杏的手松开了。


    春杏如蒙大赦:“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沈玉芙悄悄松了口气,看出顺嫔的态度松动,想要再接再厉:“母亲……”


    顺嫔抚着额,无奈道:“行了,我替你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你能不能称心如意地有这门婚事,我说了不算,得看太子殿下许不许。”


    沈玉芙觉得十拿九稳,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顾将军可襄助皇兄,他听后必定高兴,应当不会拒绝。”


    顺嫔看着自己天真的女儿,不由叹了口气:“正因他可襄助,太子才会犹豫……顾将军文武俱全,以他之能,来日官拜丞相也未可知。然而你皇兄又岂是池中之物?”


    蛰伏多年,腿疾残废,一朝反败为胜,成功将先前势头正盛的恭王打落下马。


    顺嫔说道:“太子胸有沟壑,深谋远虑。今日,他依靠顾将军在朝中站稳脚跟;来日,顾将军就成了他大展手脚的阻碍……两朝功臣,皇亲国戚,就是皇帝都得礼让三分,还不巧手握重兵。到那时,他在皇帝心里,恐怕与平凉王无异。”


    不知怎的,沈玉芙想起自己与顾从酌说话时,沈临桉过来与她打招呼。言语之间两人十分亲密,好像不是母亲说的那么回事。


    沈玉芙期期艾艾:“那怎么办?”


    顺嫔叹道:“我先找个机会,探探你皇兄的口风……若他肯允,这事就算成了。”


    沈玉芙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地退出去了。徒留顺嫔坐在原地,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女儿伤神。


    素蝉走到顺嫔身边,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若六公主嫁给顾将军,娘娘就难再见到她了……”


    妃嫔无诏不可出宫离京,顾从酌要是带着沈玉芙到北边去,母女就得分隔两方。


    顺嫔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没睁眼:“不见这糟心的,我还省力爽快。”


    一听就是嘴硬。


    素蝉没接话,继续按着。


    顺嫔顿了顿,喃喃自语似的说道:“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总有风波……她不是我,北边虽冷,她若能与顾将军两情相悦,或许真能快活地过一辈子。”


    不知究竟在说服谁。


    第112章 邀约


    是夜,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


    是夜, 东宫。


    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博古架与桌案,又拖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在墙面上拉出好长的黑影。


    沈临桉坐在桌后,离黑影的边缘不过一步之遥。


    自沈祁倒台、沈临桉册封太子后, 京中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水面之下暗潮汹涌。不少势力或依附他家或坐壁观望,如同惊蛰后的虫豸,蠢蠢欲动,只待摸清这位新任储君的底线与脾性。


    相比起来, 顾从酌则是那柄毫不留情、劈开浑水的利刃。北镇抚司十二个时辰不吹烛火,接连翻出好几桩牵涉甚广的陈年旧案, 抓了不少皇亲贵胄, 据说连诏狱都快装不下了。


    如此不顾情面,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沈靖川了无踪迹寻不着, 达官贵人没法子, 只能变着法来烦沈临桉。不说别的, 单每日送到沈临桉这儿来告状的折子,摊开来都能绕院子三圈。


    譬如沈临桉现在翻开的这本, 写的就是“专横跋扈、罗织罪名”。他草草扫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 似是嘲讽。


    “这群人,难道真当我是傻子?”沈临桉心道。


    他连看完的耐心也无, 随手一甩, 将那本言官费了大心思、引经据典写成的折子扔到了墙角。


    墙角那儿早早堆成小山, 其中两本摔得摊开来, 一本写着“出身行伍, 不通国事”,一本写着“重权在握,不可不畏”,署名都是关成仁。


    等沈临桉在一堆废话折子里,拣出值得一看的批复完,灯台的烛火已燃过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席卷上来的疲倦,将脊背往后靠去,抬手摁了摁突突跳动的眉心。


    “……也不知兄长现在在做什么?”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


    望舟捧着一碗新煎的药汤进来,看着自家殿下如此疲乏的样子,将托盘搁置在边上,低声劝道:“殿下,夜已深了,将裴大夫的药喝过,殿下就歇息吧?”


    这几日沈临桉连轴转,望舟看在眼里,如今逮着机会就开口劝。


    照他看,公务是处理不完的,从前沈临桉也并不这么劳神费力。合着当上太子,日子还不如从前。


    沈临桉捏着眉心的指尖顿了顿,没睁眼,只问:“什么时辰了?”


    望舟连忙看了眼墙角的刻漏,答:“回殿下,再过两刻,便是子时了。”


    子时……


    沈临桉指尖敲了敲桌案,清晰地记得明日便是七月初六。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想到明日是什么日子,接连埋头案牍的不耐都完全消散了。


    “嗯,”沈临桉应了声,站起来,随意地对望舟摆了摆手,“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望舟看他起身,还以为他要拿什么或找什么东西,目光一扫在角落看到那堆报废的奏折,望舟赶紧抢着过去捡拾。


    “殿下还没歇息呢,望舟留下来,还能替殿下打打杂、添些热水……”望舟一本本捡着奏折,坚持道。


    沈临桉走到窗边,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你要留,我可不留。”


    望舟忙着拾掇,没想明白殿下是什么意思。他将那堆奏折排成几摞,日期近的放外边,日期远的放里边。


    “烧炉子的时候先点里边的,”望舟盘算着,“外边的明日烧。”


    还好递折子的官员不知道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都被沈临桉拿去取火,否则上奏控诉的折子还能再绕院子三圈。


    望舟边收,边问:“殿下要找什么?望舟来拿……”


    一回头,窗边空无一人。


    *


    北镇抚司,诏狱。


    铁栏门轰然大开,又哐啷合拢,内里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血腥气飘荡出来,被惨嚎拽住脚跟,生生拖了回去。


    顾从酌拾级而下,周身浸染的气息森然,若是细看,还能在麒麟服的袖口与衣摆找出深暗的痕迹,触之黏腻。


    “啧,这小官骨头挺软。”常宁跟在他身侧半步,习以为常地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扔给他。


    顾从酌稳稳接住,垂下眼,借着檐下风灯的亮光,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将那或新鲜或半凝的暗红一点点拭去,露出覆着薄茧的修长指节。


    约莫近日审的人犯实在太多,常宁不自觉还将人比了比,随口道:“没昨儿审的考功员外郎嘴硬,非得上‘大货’才张嘴。”


    他说的小官是今日刚抓进来的沈祁党羽,在驿站管驿马文书,职位芝麻大。不过他替沈祁送过不少回书信,手脚利落干净,若不是顺着藤蔓往下揪,未必能逮着他。


    不过,除了传信递物,这小官也没干过别的。沈祁兴许自己都忘了手下有这么个人打杂,否则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他升升位子?


    “他今天是想偷逃出京吧?”常宁想起抓他时的情形,说道,“有点小聪明……可惜城门由盖川亲自盯着,他能跑哪儿去?”


    正说着,走廊尽头脚步匆匆,高柏一路疾走过来在顾从酌面前站定,抱拳低声道:“指挥使,礼部关尚书在衙署外候着,说想见指挥使一面。”


    顾从酌还没说话,常宁先奇道:“关成仁?怎么,他嫌上折子弹劾还不够,还要追到衙署里当面骂不成?”


    骂顾从酌的文官御史分两派,一派是沈祁余党或身不太正的官员,做贼心虚;还有一派就是关成仁打头,见天儿地苦口婆心,非说顾从酌行事无忌,一家独大,该早日撤了北镇抚司。


    前者不怀好意,常宁头天听见,次日就能上门抓人,证据一应俱全。后者都是实实在在的清高读书人,家里穷得四面漏风,抓了人估计要在狱里写血书自尽,惹一个就得被群起攻之。


    常宁得过顾从酌吩咐,说他们要是没犯事就当没听见。于是回回北镇抚司的人路过他们,一个个都装聋子。


    倒是顾从酌略一思忖,记起今日抓回来的那个小官,恰好也姓“关”。


    高柏心领神会,说道:“如指挥使所想,刚收押的关鸣,正是关尚书同宗胞弟的独子。关尚书那一支人丁不旺,胞弟多病,关鸣幼时曾在尚书府养过一段时日。”


    常宁听懂了:“哦,是来求情的。”


    弹劾旁人时不遗余力,常宁原真觉得他铁面无私,不想只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


    北镇抚司有规矩,再者常宁替顾从酌打抱不平,便道:“我去回了关成仁,就说牵连逆党证据确凿,谁来说情都无用。”


    高柏解释道:“不,常副将……关尚书说并非来求情放人,也不必看他的颜面,北镇抚司依律审案就是。”


    常宁:“那他来干嘛?”


    高柏有点为难:“关尚书想请指挥使允他进一趟诏狱,他在牢房外和关鸣说几句话便可。”


    这倒让人有点意外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何等情形?但凡活着出去的人绝不想再踏进来一步,对外人说起简直用尽世上可怖之词,久而久之,外边一听诏狱都两股战战,闻风丧胆。


    顾从酌将手擦净,抬头看了眼天色,唯有浓墨中点了零零星星的亮光,梆子声一下下敲过。


    顾从酌微蹙起眉:“他等了多久?”


    “回指挥使,一个多时辰了。”


    顾从酌颔首:“带他进来。你亲自盯着,天亮前离开。”


    “是!”高柏领命离去。


    常宁看着高柏的背影,挠了挠头,对顾从酌道:“少帅,关成仁真只是想看一眼自己的侄子?”


    顾从酌抬脚往前,沿着走廊往值房走:“我怎么知道。”


    常宁“哟”了一声,说:“还有你顾从酌不知道的事?”


    顾从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常宁恰如其分地打了个哈欠,说:“我去打个盹,抓了这些天,眼都没合过……要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案子哪天办得完,我是人好不好,怎么拿我当不吃不睡的铁牛使……”


    他脚下一转,转道往大门外走,越走越快。


    往常在冰天雪地里伏击游走,大半个月都是常有。如今连常宁都吃不消,可见近日顾从酌究竟翻了多少旧案、扯出多少新案。


    顾从酌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进了值房。刚迈进门,就见一道人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了件轻薄纱袍,卸去了发冠,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墨发。


    案边点了一盏烛火,将他的面色点上摇晃的明光,更如玉质上流转的莹泽,怪道文人墨客常言“灯下美人”。


    顾从酌脚步微顿。


    不过,这位美人“惊天动地”,不消灯照亦独领风骚。此时更是反客为主,从书案上拎过了卷案宗翻着,不时提笔在旁标注两三行字。


    顾从酌随意一扫,美人右手边已摞了有四五份案宗,都是整理批好了的。


    他说:“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


    平白等,万一他像前几晚那样,在里头耽搁到天亮呢?


    等的人总算来了。


    沈临桉抬起脸,笑盈盈地道:“兄长风姿出众,等再久都值得。”


    顾从酌好似没听见,面不改色将他手里的案卷抽出来,看也不看地摆到边上:“奏折批完了?”


    沈临桉盯着他将案卷抽走,放进右侧那堆。那儿原本摞的就都是顾从酌看过的。


    他的眸底漾开点笑,抱怨一样:“批不完,看得我头疼欲裂……我现在怀疑,父皇必定是急着躲懒,否则怎么跑得这么快?”


    九五至尊之位,到他嘴里竟像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顾从酌看他下意识按了按眉心,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盏侧边的烛火虚虚地拢着,不知是不是听了沈临桉的话,他越看越觉得沈临桉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


    “不必事事操劳,那么多官员,难道白拿俸禄?”他边说,边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找出个木盒,取出三角状的小块,放到巴掌大的香炉里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橙红星火窜亮,浅淡的香雾飘扬起来,清冽干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凉底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沈临桉问:“这是什么?”


    顾从酌道:“安神香。”


    他顿了顿,又道:“军中的法子,清心养性,安神无梦。”


    顾从酌料想,以沈临桉的性子,约莫会顺势调侃,说两句“兄长嫌我聒噪,想赶我早点回宫”之类的话。


    然而沈临桉紧追着他的话音,问:“兄长睡不好么?”


    顾从酌身形一顿,滴水不漏地道:“刚到京城时不大习惯而已。”


    “哦。”


    沈临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唇角弯了弯,拖着调子慢悠悠地说:“原来兄长是想哄我睡觉。”


    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意有所指。


    顾从酌:“……”


    他觉得自打从恒寿山回来后,沈临桉言行举止间的有恃无恐日益增长,如今都明目张胆了。


    “不过,今日不行。”沈临桉笑盈盈地说道,“今日我想邀兄长夜游,可不能犯困。”


    第113章 生辰


    夜色撩人,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夜色撩人, 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白日的车水马龙与市井喧嚣都已归于寂静,余下无边无际的安宁, 想来忙碌了一天的百姓都早早入了梦乡。


    不过,假如有人夜不能寐, 或是闲得不肯安寝,推开窗户往外看,就能看到绸缎上织满了疏疏朗朗的星子,像是碎银,一闪一闪, 被绸庄主人擦得发亮。


    一弯蛾眉月低空可见,清辉皎洁, 光晕朦胧如同薄纱。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月光下勾勒出高高低低、整齐连绵的房屋剪影, 穿插着纵横的街巷,夜风穿巷而过。


    巧了, 这座青瓦铺就的屋顶上, 还真有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闲人”。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排躺在倾斜的瓦片上, 身下垫着沈临桉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厚毡毯。侧旁点着黄铜熏香炉,约莫四寸高, 香气婉转弥漫,是顾从酌带上来的。


    夜风习习, 拂面而来,带着白日炎夏退去灼热后的凉意, 也卷走了两人身上最后一丝沉闷和疲惫。


    这段时间, 他们一个深陷翻案追查的漩涡与遭受攻讦的弹劾之间;一个日夜周旋朝局, 处理如山政务, 还要抽空想想怎么处理西南的平凉王。


    但这一刻, 在这片屋顶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静静望着夜空的繁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沈临桉喟叹似的说道:“该再带两壶好酒来的。”


    对月饮酒,才叫风雅。


    顾从酌却道:“还是不带为妙。”


    沈临桉不解:“怎么?兄长繁忙到如此地步?连浅饮几杯,都不可吗?”


    顾从酌闻言,侧头深深瞥他一眼。看他眼神澄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顾从酌就知这人醒来必定都忘了干净。


    “没什么,”顾从酌淡淡道,“只是想起某个贪杯的醉鬼,专爱喝多了闹人。”


    沈临桉盯着他,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猜测:“……是我?”


    顾从酌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临桉确认了,难以置信:“我何时醉酒闹过你?那回喝醉,明明……”


    明明他就记得看到了顾从酌,接着意识昏沉,后头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想了想,不知是不是时隔太久,愣是半点想不起来。


    他扯住顾从酌的衣袖,追问:“兄长告诉我,我闹什么了?”


    顾从酌仍旧没说话。


    沈临桉半信半疑,怀疑顾从酌随口唬他,但又拿不出证据,于是故意说:“我想起来了……分明是兄长做了错事,请我宽宥,否则怎么会把随身的短刀赔给我?”


    倒打一耙。


    顾从酌心道:“我还没和他计较,他倒强词夺理了。”


    合着不是他双眸含泪,投怀送抱的时候了?


    然而顾从酌也不可能真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否则这家伙怕不是要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顾从酌顺着他的话,说:“喝醉的人不记事,那是你抢去的。”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试图分辨顾从酌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可他到底没有顾从酌能一眼断真假的天赋直觉,碰上的还是难辨喜怒的各中行家,一无所获。


    “我竟如此霸道?”


    沈临桉不大信,但是又觉得顾从酌着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无妨,”他忽地笑了一下,像是开玩笑地说,“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兄长可不许拿回去。”


    顾从酌原也不打算拿回来。他看着头顶的夜空,繁星闪烁,夜风温柔地穿过他的指缝,像是柔软的发丝缠缠绵绵,依依不舍。


    其实他想说今晚的星星和月亮很好看,夏夜的风很舒服,让他难得感到了自在悠闲。可是话到嘴边,顾从酌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最后莫名其妙地说:“这里景致不错,我以前从未来过。”


    沈临桉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只当成上个话题还没翻篇,顾从酌在调侃他“上房揭瓦”,哪里不算霸道。


    刀是不可能还的。


    于是沈临桉垂下眼睫,“嗯”了一声,说了句:“兄长没有,可我倒是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看向他。


    银辉的月光淡淡地洒在沈临桉的脸上,配合他近似落寞的神情,那张本就出众的脸庞显得愈发静谧,甚至多了一丝寂寥,让人不由感到他有多么孤独。


    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心头微动。身为太子,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闲,但身为皇子,沈临桉经历过相当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


    一个幼年丧母、被亲父忽视,自己又早早罹患腿疾的皇子,在冰冷而偌大的皇家宫苑,能去的地方有多少?能说话的人有多少?


    只有太医造访的白日,与三千多个漫漫长夜,他是不是无数次只能躺在锦玉堆砌的床榻上,看着高高的屋脊,想象除去瓦片遮挡之后,星星和月亮的模样?


    日月花草为伴,难得想要什么,似乎还无法称心如意。


    顾从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下,泛起酸涩陌生的涟漪,层层荡开。


    但沈临桉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他就岔开话头:“不过,相同的景象,跟不同的人观赏,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一下拧得更重,顾从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没想到此刻,沈临桉微微转过头,也正回望着他。


    那双他看过想过的焦褐色眼瞳,噙着笑,盛了细碎的星芒,好像化为了流动的蜜糖河。


    蜜糖只一人独享。


    顾从酌心头蓦然一动,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目光投向下方漆黑的街道,说:“……风大,我去取件披风来。”


    北疆长大的少帅,非是严冬腊月赶路,否则极少披大氅。这会儿正值七月盛夏,披风是给谁拿的,不言而喻。


    “不用。”沈临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停滞一瞬,沿着袖口向下,握住顾从酌的手腕,稍稍往他身侧挪近了点儿。


    两人原本并排躺着,尚有些距离,这会儿手臂到肩膀紧紧挨着,连半个拳头都塞不下。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


    沈临桉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正好。”


    顾从酌被他拉住的手臂有点僵硬,另一只手就想撑起来,将过于亲近的距离拉开:“你……”


    沈临桉这时候再次印证了他的“霸道”。他硬是拉着顾从酌的手腕,将人重新稳稳地带回毡毯上。


    “别动,”沈临桉打断他,“星星要出来了。”


    顾从酌被他按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确认今夜无云,本来就繁星点点。


    就在这时,顾从酌的余光偶然瞥见,下方那一片沉寂的长街小巷里,似乎有什么人影晃了过去。


    顾从酌眼神一厉,但不等他起身,一点温暖柔和的明黄色亮光,如同萤火,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那光亮起初只是豆大,只是一点,渐渐地向上漂浮。然后第二点、第三点……从不同的街巷,不同的角落,越来越多的明黄光点逐次飞起,接天连水,如同人铸的星河,无声浮动璀璨。


    是孔明灯。


    数不尽的孔明灯,承载着不知内容的祈愿和念想,在京城临近北镇抚司的范围冉冉飘动,在某个高度停住,灯笼一样地照着街道。


    梦境般的光海之中,顾从酌怔住了,后知后觉这才是沈临桉口中的“星星”。


    天地间,万物沉睡,却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盛景。


    顾从酌看着那一盏盏在风中飘摇的孔明灯,它们原本会漫无目的地四散,落在河流或者某个荒郊野岭。但它们现在系上了长长的细绳,于是灯盏停留,筑成坠落人间的星河。


    他听到身旁的人用轻若晚风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生辰快乐。”


    *


    没错,这些孔明灯都是沈临桉派人准备的,遍布东城,足有九千余盏。


    数量这么多,一日两日哪里来得及。加上孔明灯用的纸和竹子不少,要是一个劲儿往东宫运,肯定会引起北镇抚司的注意。


    沈临桉想给惊喜,只能偷偷地,一点点往府里搬。


    其实惊喜还不止这些,假如顾从酌跳下屋檐截住一只孔明灯看,就会发现上头用墨笔写了两行小字。


    不过小字的内容,沈临桉私心作祟,有一盏并不按照君臣或兄弟情谊来写。毕竟有让上苍听见的可能,他还是想贪心一些,偷偷许个现在还没实现的愿望。


    选在子时过的夜里放飞,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沈临桉倒是不介意人尽皆知,甚至人尽皆知更好,总归东宫太子,奉旨监国,不敢有人拼死跟他过不去。


    只是想到多少言官盯着顾从酌,恐怕要借机弹劾他,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好好一个生辰弄得顾从酌心情烦闷。


    沈临桉这才调了半月舫的人手,他们会在灯内燃料将近、缓缓下坠时,将灯逐一收回来,天亮前不留痕迹。


    此时,漫天暖光映照,顾从酌不发一语地看着,侧脸在光影晦暗中轮廓分明,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会喜欢吗?”念头反复盘旋。


    沈临桉的心跳渐渐快起来,悬在半空,掌心捏得有些发潮。


    所有的礼物在送出前,送礼物的人总会比任何人都更紧张。


    沈临桉仔细观察着顾从酌的每一丝神色变化,至于如梦似幻的灯海,远不如顾从酌占据他的心神。


    灯华易逝,他还想留一样能长伴顾从酌身旁的礼物。


    不管有多忐忑,沈临桉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先碰了一下自己左袖的袖口内侧,那里好像藏着什么。


    但最终,沈临桉是从右袖口里取出一样物什的。


    “兄长。”他轻声唤道。


    顾从酌转过头来,有一霎那,沈临桉觉得他的黑眸完全映出了强作镇定的自己。


    “生辰礼。”


    沈临桉松开握着的掌心,那额外的礼物就悬垂下来,依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沈临桉的手指上,在两人之间微微地晃。


    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剑穗。


    流苏用了罕见的暗金丝,丝丝柔顺分明,顶端用更深的色彩丝线缠了个繁复的祥云结,结心串着颗圆润的玉珠子,通透无比,温润内敛。


    沈临桉温声道:“送给兄长的。”


    顾从酌看了一会儿那枚在沈临桉指间摇曳的剑穗,视线缓缓上移,落进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柔软,专注非常,好像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倏然间,放眼望去星光璨璨,胜过顾从酌所有夜半行军所见。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灯火迷离,比起沈临桉的双眸却还差上三分。


    夜半三更,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喧嚣不止。


    顾从酌伸出手,没去接悬垂的系绳,直接落在了沈临桉勾着红绳的那两根手指,将那枚剑穗慢条斯理地取下来,挂在自己的佩剑上。


    流苏自然垂落,给凛冽的剑刃平添贵气。


    他说:“很合适。”


    接着,他将剑放在一边,目光移回去,继续投向那铺满天地一角的光河,好像能把每盏孔明灯都看穿。


    “……还好他喜欢。”沈临桉笑了一下,心如擂鼓。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手随意搁置在身侧,离他的指尖其实只有方寸距离。那只手覆着半指皮质手套,骨节分明有力,带有薄茧。


    刚才就是这只手碰到了沈临桉挂着剑穗的指背。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沈临桉心想:“他喜欢我的生辰礼,会不会也有一点……”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张冰山一样的脸映着飘摇灯火,看得很专心,应当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挪过去,先碰到顾从酌手腕上冰凉的皮革护腕,触电般地轻轻一颤。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才稍稍安心。


    沈临桉继续想着借口:“即便是兄弟之间,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不是说服自己,是预先准备好被拆穿的措辞。


    指尖向下滑动,贴在顾从酌的手掌边缘。


    依旧没有反应。


    沈临桉一鼓作气,将微微蜷着的手指轻轻塞进顾从酌的指缝间,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最后到小指,严丝合缝,十指交缠。


    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


    沈临桉疑心是不是手套阻隔,或是顾从酌太喜欢他准备的灯海,但总之他因此得逞了。


    离得这样紧密,沈临桉甚至能闻到顾从酌身上传来的浅淡的安神香气,跟他本身冷冽干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萦绕周身,背后是温暖的毯子,头顶是奇境般的星辰灯火,而掌心相隔,近在咫尺的是众里寻他的心上人。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或是下一瞬天火倒流,覆灭人间,也未尝不可。”


    可惜老天爷仁慈,岁月无情,沈临桉深知在九千盏孔明灯燃尽后,他就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抽回与顾从酌相握的手。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能将这段时间延长一点点。


    沈临桉想到这里,稍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慢慢闭上了双眼——顾从酌再冷心冷清、难以打动,总不至于非要叫醒个睡着的人吧?


    但是没想到,兴许是安神香真的有良效,或者是沈临桉近日为了筹备顾从酌的生辰礼,连轴转地批阅奏折,沈临桉还真感到了一丝弥漫上来的困意。


    眼皮渐渐沉重,在坠入睡梦之前,沈临桉只来得及想:“安神香,他现在真的不用了么?”


    否则,怎么衣裳还沾着香气呢?


    *


    顾从酌听到轻浅的呼吸声渐渐规律。


    他偏过头,将刚才欲盖弥彰移走的视线转回来,看见那张清润的面容在暖光与星月下,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宁和,长睫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角则是一点满足的弧度。


    顾从酌的手还被沈临桉牵着,即便在睡梦里亦不曾松开。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将手抽回来,而是就着沈临桉无意识的勾连,顺从心意地调整了一下,更彻底地反握住他,十指紧扣。


    夜风吹过,带着些微更深露重的凉意。沈临桉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发丝散乱,有几缕擦着顾从酌的脖颈过去,很痒。


    即便盛夏,以沈临桉久病初愈的身子,还是吃不消露水和吹风。顾从酌蹙着眉,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打算把他抱下屋顶去。


    有样巴掌大小的东西,忽地从沈临桉左袖口里掉了出来。


    顾从酌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巧的香囊。


    “……香囊?怎么不见他戴?”顾从酌将东西拾起来。


    触手光滑,用料极好。可惜香囊上的花纹绣工实在拖了后腿,走针明显稀疏不均,甚至看得出有个地方反复拆线过,花纹因此显得有些生硬歪斜。


    顾从酌辨认了半天,勉强看出花纹长了翅膀,边上有波纹,应该是水鸭之类。


    本以为是沈临桉在某个铺子里买的,顾从酌现在看着这绣工,觉得哪家铺子的绣娘要是这般手艺,恐怕在能人遍地的京城开不下去。


    他想到前些时日沈玉芙曾送过他香囊,不由猜想是哪个千金小姐赠与沈临桉的。


    的确,太子不比皇子,当然受人青睐。顾从酌的唇线平直下去,正打算把香囊放回,手指一动,抚到背面也有纹路凹凸,像是个字样。


    大昭女子暗表心意或谢意,常以香囊相赠,正面通常是花鸟走虫,反面则会绣些特别的纹样,算是个标记,提醒收香囊的人是谁相送。


    “……我就当没看过。”顾从酌眸色闪烁,挣扎片刻,将香囊翻了过来。


    那竟然是个“沈”字。


    沈?哪家的小姐姓沈?沈是国姓,除了皇室,姓沈的人家极少。而宗亲里,据顾从酌所知,与沈临桉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子,只有沈玉芙。


    不对。


    想到沈玉芙,顾从酌盯着这香囊,忽地脑海里电光石火,骤然浮现出之前在恒寿山行宫偏殿,沈临桉无论如何也想翻他的衣袖。说起来那天,沈临桉正巧看到他在和沈玉芙说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


    即使没有证据,然而直觉作弊,几乎让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沈临桉是在吃醋,香囊是送给他的。


    他胸口难以言明的涩意,此时骤然加剧,化作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感触,狠狠攫住了他。在这份复杂的感触之下,唯有滚烫的、翻腾不休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冲击得顾从酌指尖发麻。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将沈临桉的手翻过来,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顾从酌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执笔批阅奏章、翻阅书页,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检查伤口、剖验死尸,曾见到它们握刀握剑、技巧精湛。


    但现在,顾从酌看到上面赫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却依旧留下淡淡伤痕的细小针孔,并不显眼。要不是顾从酌查看,沈临桉绝不可能告诉他。


    灯火、星光、剑穗、香囊……沈临桉不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顾从酌唯一确定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临桉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心思,尽管这些心思都被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打回。


    万千情绪在胸膛中冲撞,汇聚成无法抗拒的热流,烧灼升腾,炸开朵朵焰花。


    顾从酌久久不能回神。


    头顶,孔明灯的燃料即将耗尽,温暖的光芒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下坠,如同星辰坠落大地,这场盛大而独赠给他一人的幻梦,最终到了尾声。


    “星星要落了。”顾从酌想。


    等顾从酌回过神来,他已经极轻、极缓地低下头,将微凉的唇,无声印在了沈临桉那针痕未消的指腹上。


    轻若鸿毛,重逾山川。


    第114章 失灯


    从今天起,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高柏……


    从今天起, 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


    高柏算着时间,全须全尾地将关成仁从诏狱里送出来,心想。


    时机赶得巧, 天还未亮,只是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白。露水凝结, 挂在嫩绿的叶片尖,暂歇到日出,就会消散于无。


    关成仁迈过北镇抚司的大门,双手板板正正地伸出,深鞠一礼, 说:“高千户留步。今日多谢指挥使行了方便,请千户代老夫谢过。”


    没错, 高柏升任了。上旬顾从酌将他们逐一叫去谈话, 单昌与高柏都可凭功任千户。单昌头一个进去,还以为自己格外得指挥使青眼, 兴奋地出来立马跟高柏炫耀。


    没成想大半北镇抚司有才干却被埋没的锦衣卫都被喊了进去, 盖川作为同知, 进去的时间尤其长。


    也不知指挥使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高柏连忙还礼:“关尚书放心,话一定带到!”


    倘若常宁在这儿, 就会发现高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任谁陪着须发皆白的老头进大狱探望侄子,估摸都以为要来一出抱头痛哭的场面。


    不想关成仁甫一进去, 当即抽了腰间的革带,照着关鸣的脸就上去狠抽三下, 给关鸣抽得瘫倒在地上, 涕泪横流地求饶都不罢休, 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高柏站在一边, 听这老头三柱香都不重复的骂词, 忽然觉得自家指挥使受到的弹劾,估计都是这位关尚书收敛过了的结果。


    莫名的,高柏对他肃然起敬。


    关成仁尚且不知,道:“事务繁忙,高千户就不必调马车送了。所幸不远,老夫走回去就是。”


    “是,尚书慢走。”高柏应着。


    关成仁捋着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柏站在门边,眼瞅着这尊大佛渐渐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


    关成仁独自走着。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响着,回声规律而清晰。他挺直的脊背在这种无人的时候才微微弯下去一些,像是被什么重担压着。


    不知不觉,东方那线青白稍稍扩大了些,能勉强看清数十步里的景象。刚过个转角,关成仁绕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屋檐下,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


    那黑影身手利落,动作迅捷,怀里似乎还抱着厚厚一摞什么东西,关成仁眯起眼辨了辨,看形状像是纸张或布料。


    行事鬼祟,怀揣物什……莫非是盗贼?!


    关成仁想也不想,对着那人喝道:“站住!前方何人?为何在街巷游荡!”


    黑影显然没料到在天亮前,这偏僻地方还能撞上个穿赤罗官服、气势凛然的老者,身形猛地一滞。


    关成仁以为他是做贼心虚,呵斥:“我乃礼部尚书关成仁!你是何人,抱着什么物什?速速转过身来,随我去府衙问话!”


    不料黑影一听,非但不转身,居然还当即足下发力,“嗖”地一下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放肆!站住!”关成仁大怒。他虽到了快致仕的年纪,但许是见天儿的在朝堂上与人争辩,筋骨尚健,又兼火冒三丈,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连跑了两条街,跑得黑影连声暗骂。关成仁拼着一口气死追不放,直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在一个岔口把人跟丢了。


    “竟……竟如此胆大妄为,咳咳咳!”关成仁扶着墙,眼前发花,心头既恼火又疑惑,想着什么人居然敢踩他的脸面,怀里抱着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喘匀了气,撑着腰直起身,目光扫过刚才黑影消失的夹道口,突然发现地上好像掉了个什么。关成仁赶紧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盏孔明灯。灯罩的绵纸已经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竹子制成的框架轻巧,残存着些许燃尽的烛油气味,底部牵了个线头,应是原本拴在某个地方固定用的。


    孔明灯常用来传信,关成仁一时警铃大作,翻来覆去地猜想:“难不成逆庶人沈祁有余党,预谋大事?还是京城混进了细作,鞑靼或是阿丹……”


    想到证据就在手里,他腾地将孔明灯的灯罩翻过来,瞪大眼仔细看。却见上头墨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写着——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关成仁没想到,灯上没有哪个逆贼的阴谋诡计,竟然只是缠绵悱恻的情语祈愿。然而这上头的字迹,或许能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一天要上三四封折子的礼部尚书。


    他眉头紧锁,想道:“太子年少,尚未成婚,有心仪之人无可厚非。不过深夜放灯幽会,终是不合礼法……”


    规劝储君,关成仁认为是分内之责。


    他将孔明灯仔细收好,预备查清太子的心仪之人是谁,今日就进宫上谏。


    *


    日头偏西。


    残存的安神香气隐隐浮动,挟着一缕熟悉且浅淡的冷冽气息,将沈临桉悠悠从沉酣里唤醒。


    他还未睁开眼,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下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


    七月天,除了沈临桉这个久被步阑珊毒性缠身、相当畏寒的人,恐怕没谁会睡这么热的床铺。


    不消睁开眼,沈临桉已然知晓自己在哪,缓缓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是东宫寝殿内的摆设,屏风金红,宝座沾香。


    刚醒时,人总免不了迷糊混沌。


    这会儿沈临桉扶着额,睡着前的记忆片段就像潮水一般挤进来,包括屋顶的夜风、漫天的暖光,还有最重要的、隔着皮革相贴的掌心……


    可惜后来他睡了过去,想来最后应该是顾从酌将他送回来,妥帖安置的。


    沈临桉忍不住暗恼:“这么要紧的时刻,怎么真睡着了?!”


    望舟单手支着下巴守在边上,被沈临桉惊醒,连忙叫下人将常备的热水送进来。


    “殿下醒了?可要用膳?”望舟接连问个不停。


    沈临桉靠在床头,嗓音还有点哑:“不必。”


    “殿下用一些吧,”望舟将打湿的热布巾递给他,劝道,“待会要喝裴大夫的药,不用喝了难受。”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水汽舒缓,也让沈临桉清醒了些。


    想到裴江照嘱咐,说他罹患腿疾多年,难免筋骨有损。放在旁人身上早治好了的毒,落在他身上总起效缓慢,得耐心调养。


    再想想那每日少不了的苦药,沈临桉遂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在往常可是相当少见,望舟喜出望外,边扬声叫下人把温好的膳食点心端上来,边喜滋滋地候着沈临桉将手脸擦净。


    沈临桉面上瞧不出什么,不过望舟跟在自家殿下身边多年,稍一细看,就瞅出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微弯,焦褐色的眼瞳柔和,光华流转,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望舟心里有了数,语气轻快地说道:“就说嘛,殿下如此费心为顾将军庆贺生辰,顾将军定然高兴……殿下回来时睡得沉,望舟可许久没看殿下歇息这么好了!”


    “是吗?”


    沈临桉一想,觉着今日醒来后,的确没有往日那么重的疲乏。


    不过他心知肚明,安神香占一部分原因,真让他能安睡的,还是别的缘由。


    望舟连连点头:“顾将军还派人送来了一匣子安神香,都收着呢……今夜殿下休憩时要点吗?”


    果然是顾从酌的做派。


    沈临桉于是道:“往后不必问,点上即可。”


    能让殿下睡个好觉,望舟自然没什么不肯的:“是!”


    沈临桉又道:“昨夜大伙儿都辛苦了,你开库房,发些赏钱下去。尤其是半月舫那边,给莫霏霏递个话,制灯、收放灯的都算进去,按例多给五成。”


    望舟笑道:“殿下体恤。”


    他将巾帕接回来,嘴里不停:“不过要论辛苦,谁能比得上殿下呢?”


    白日里要批折子,夜里一盏盏地给那些灯写字。好一阵总算写完了九千盏,望舟还没松口气,沈临桉居然还叫他去请个好绣娘来,教他做香囊。


    说到这个,望舟一拍脑门,赶紧去柜子里拿了金疮药:“殿下别忘了上药。”


    沈临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上头只剩下淡红色的小点,其实早都愈合了:“已经好了,不必上药。”


    望舟却很坚持:“那怎么行?”


    “殿下金尊玉贵,半点伤疤都不可留。”他捧着药,喋喋不休,“殿下,顾将军可收下香囊了?殿下为了这香囊费了多少心思,可得让顾将军知道!”


    望舟心思简单,先前顾从酌救过沈临桉,他对顾从酌印象就好。现在看顾从酌是个雷打不动的死心眼,就常碎碎念几句替沈临桉讨公道。


    沈临桉脸色倏然一变:“香囊呢?”


    望舟被他吓了一跳,药罐子好险甩出去:“香、香囊?殿下不是送出去了吗?换下来的衣物里没有啊……”


    沈临桉当然记得自己没送出去,因为他虽然不擅长刺绣,倒还没到分不出好坏的地步。本想绣个大雁,取好寓意,思来想去都送不出手,只能作罢,换了剑穗。


    至少编绳比绣花简单。


    可现在香囊不见了,毕竟是沈临桉绣废五六个后看着最像样的一个,再者大昭有香囊寄情之说,丢了香囊实在不吉。


    沈临桉不假思索道:“也许是昨夜掉在屋顶上了,你辛苦些,待天黑后去北镇抚司找找。”


    北镇抚司有锦衣卫,寻常人着实难以接近,好在沈临桉是太子,总能多得些面子。到时候望舟找个借口,说是工部翻修官署之类,未必引人注目。


    望舟应下:“是。”


    第115章 荆棘


    虽是过了午,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


    虽是过了午, 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就照常去了书房理事。


    毕竟尚为太子, 用御书房有不尊君父、狂悖自大之嫌,于名声不好。


    沈临桉才坐下, 没批过两本折子,望舟又笃笃敲门:“殿下,顺嫔来了。”


    顺嫔?她不是六公主的生母吗?不去公主府,来东宫做什么?


    沈临桉心念电转,妃嫔在宫中轻易不受慢待, 尤其贵妃被废后他还着手整治过一番,那顺嫔大抵不是为了自己来。


    他又回想近日是否有查出顺嫔的母家掺和沈祁谋反, 或是遭遇其他变故, 得到的答案仍是没有。


    即便不明来由,总不好将人晾着。


    沈临桉应道:“将人请进来。”


    望舟躬身退出去, 没一会儿, 他领着一位宫装妇人款步而入。妇人通身秋香色莲纹装扮, 发髻簪了两支玉簪并绒花,体态得益, 步履优雅。眼角略带细纹,气质柔和韵致。


    沈临桉将笔搁下,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看顺嫔面色未有病相或哀容, 心下更是奇怪。


    顺嫔停在书案三步开外, 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临桉嗓音温和, 抬手示意一旁的红木圈椅。


    顺嫔落了座, 吩咐素蝉送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褐漆食盒, 笑道:“太子殿下勿怪,今日妾不知怎的想出宫转转,路过城北的沁香斋,想起他家的果干茶点做得极好。”


    “殿下平日政务繁忙,或许用得着些清甜小食润口,妾便顺路捎一盒过来,请殿下莫要嫌弃。”


    沈临桉示意一眼,望舟遂上前接过,将食盒打开。盒子里头分作数格,整齐码放着各色果脯蜜饯与精巧茶点,杏脯金黄,桃干红润,云糕雪白,玫瑰饼香气扑鼻,都是沁香斋最出名的点心。


    沈临桉的目光扫过去,心下了然——城北的沁香斋赫赫有名,顺嫔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他常遣人去买这家的糕点,便以为他偏好这些,所谓的顺路捎来,其实是特意投他所好。


    不过顺嫔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爱吃甜食的另有其人。


    沈临桉的眼神柔和些许,真切地添了几分笑意:“顺嫔有心了。”


    他随手取出一小块云糕,尝了一口,果然味道香甜。然后他示意望舟将盒子收好,但没有撤下去,而是摆在书案边。


    沈临桉道:“父皇远游,孤常在东宫,平日就鲜少关注后宫。难得见顺嫔来一趟,还面带喜色,莫非有什么可庆的喜事,要告知孤?”


    母家无虞,顺嫔本人亦未抱恙,不像是来告状的。那么费功夫来他这跑一趟,还费心思示好,只能是为了……


    顺嫔闻言,却叹道:“称不上可庆,实在是儿女不晓事,闹得人头疼。殿下日理万机,不知是否听过近来坊间颇受欢迎的折子戏?”


    都忙得连轴转了,谁有功夫上茶楼。


    沈临桉配合地露出疑问之色:“愿闻其详。”


    顺嫔并未急着讲,沈临桉使了个眼神,望舟就安安静静退了出去,守在书房门外。


    顺嫔这才一叹,娓娓道来:“是一出新排的戏,名叫《百花赠剑》[1]。讲的是一位公主偶遇武艺高强的小将,以家传宝剑相赠定情,最终小将建功立业,助公主平定叛乱,终成眷属。”


    英雄美人,素来是百姓最爱的戏码,难怪好叫座。


    沈临桉:“原来如此。”


    顺嫔道:“本也是寻常,戏折子里的故事,有多少真多少假?偏偏这班子编排得格外动听,惹得不少小姐心向往之……玉芙也是其中一个。”


    沈临桉心下一动。


    “玉芙那孩子,殿下是知道的。”


    顺嫔拿捏着语气,尽量将此事说得像小孩子家不懂事,无奈道:“她心思单纯,被宫女撺掇着贪玩出宫,竟也听到了这出戏。回来后跑到妾面前,说什么‘海俊那般的将军可顶天立地’,日日魂不守舍,想请妾给她也说个英武的将军做夫君……”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何况先前永安侯府……不提也罢。只是妾哄了她许久,她都不改心思,万般无奈,妾只好来寻太子拿个主意。”


    说是拿主意,其实是想让沈临桉出面,为沈玉芙做主婚事。毕竟皇帝不在,监国大权全交由他这个太子,数来数去,宫中能出面且身份合适、说话够有分量的人,唯有沈临桉了。


    数月前,沈玉芙本该嫁给谢常欢,谁知道后头牵扯出狮虎兽的事。后来虽沈靖川点头允婚事作废,但于沈玉芙而言,恐怕还是惹了许多非议。


    这时候,最好最有效的平息法子,莫过于用一桩更好的婚事将其压下了。听这《百花赠剑》的话意,顺嫔瞧中的新驸马,似乎还是位武将。


    沈临桉端着茶盏,垂眸思量。他初册封太子,仪妃与云嫔都出自武威钟氏,在朝中文官里有一定势力,但在武将堆里,的确还少有人投效他。


    大昭兵权分散,是因开国时战乱初定,武将各个有战功。沈靖川处置了苏贵妃一党,仍有倚老卖老的武将仗着功勋,不大把沈临桉放在眼里。


    这时候,若能招揽一位有地位、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加以扶持,的确于沈临桉有益。想来顺嫔亦是出于这一点考量,才会来找他从中牵线。


    不过,有地位、有话语权的年轻武将,满京城数出来也不过几个。


    沈临桉嗓音温和地问道:“父皇离京前挂念玉芙,嘱咐孤作为皇兄,理当对玉芙的婚事多上心,是孤疏忽了……不知玉芙属意哪家儿郎做她的小将?孤可做主,替她去探探口风。”


    顺嫔笑道:“便是骁勇将军,北镇抚司指挥使,顾从酌。”


    “说来难以启齿,这孩子命途坎坷,端午宫宴上遭遇巨变,好几日神思不属。起先妾以为是受了惊,后来细细追问,得知宫宴那日竟然是顾将军施以援手。”


    “天大的恩情,这孩子也不晓得告知妾,自个儿冒冒失失跑去道谢。回来倒是说与顾将军欢谈甚恰,妾斟酌来去,或许是这孩子与顾将军有缘,能不止一面?”


    沈临桉倏然抬起眼,不敢相信顺嫔中意的,居然是顾从酌!可是细想,京中年轻有为的武官,无论从哪方面论,顾从酌都无人可及。


    往常沈临桉就觉得顾从酌千般好万般好,可是这好被别人看见,可能还要被别人抢去,他真是又酸又涩,怎么都不甘心。


    要是早料到如今顺嫔要登门东宫,那日在恒寿山,他就该不管不顾地拦在两人之间,不让他们说半句话!


    沈临桉定了定神,强稳住声线,说:“孤与顾将军来往是不错,不过正因如此,才不好开口。”


    顺嫔见他脸色骤变,还以为他是为难,便道:“殿下可是忧心顾将军不属意玉芙,贸然试探会叫顾将军进退两难?”


    沈临桉顺坡下了:“正是如此。”


    没成想,顺嫔莞尔一笑,道:“殿下不必忧心,有些事旁观者迷,当局者清。那日两人在恒寿山行宫说话,玉芙亲口说顾将军赞她巾帼气度,可比木兰……想来殿下的忧心要白费了。”


    沈临桉犹不相信,不过当时他虽在场,的确没听见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他笑意勉强,胡乱道:“是吗?孤怎么听说顾将军早已心有所属?”


    其实这话只是沈临桉临时杜撰,想无论如何,先将顺嫔挡回去而已。


    “心有所属?”


    却不想顺嫔闻言愣了愣,恍然道:“殿下说的,可是‘安公子’?”


    沈临桉怔住了。这称呼恍如昨日,旁人不知道安公子是谁,沈临桉却知道。


    顺嫔说道:“妾在深宫,见识浅薄,以为自古至今,情爱之事都是男女之事。倘若两个男子要在一起,如何延嗣绵延、家族繁茂?就妾所知,哪怕年少时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岁月变迁,如何不希求儿孙绕膝?”


    沈临桉呼吸渐渐急促,手指冰凉,无意识地碰到那块被他搁下的云糕,便不由攥紧,捏碎成不成样的粉渣。


    顺嫔并不停顿,接着道:“再一个,玉芙曾询问顾将军的心意,听他亲口说自己并无心上人。想来顾将军为人坦荡,与‘安公子’的传言只是捕风捉影,不可当真……”


    沈临桉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后头顺嫔还说了什么一概没听见,耳朵里只听到零星两个字眼,一个是“并无心上人”,还有一个是“不可当真”。


    统共九个字撞进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是他儿时被仪妃关在佛堂,听她诵一整夜的《金刚经》。佛语如魔音灌耳,不予他心静,只叫他心神俱乱。


    “凭什么?”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凭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不是他?凭什么不能是他?凭什么偏偏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破土,便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血肉。


    沈临桉原本可以等,反正他最擅长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顾从酌想要扳倒沈祁,想要北疆太平,想要河清海晏,这些沈临桉都能陪他一起做到。他可以等顾从酌实现所有的抱负,总归有一天,顾从酌会转头看向他。


    深宫朝堂,波谲云诡,无人比他更明白顾从酌想要什么,无人比他更适合站在顾从酌身边。论身份,论智谋,论心计,除了他,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与顾从酌携手同行?


    即便最后,他真的等不到。顾从酌执意要孤身一人,或是始终对他没有额外的心思,沈临桉也早有准备——


    君臣、兄弟、知己,他已占尽顾从酌身边最特别、最亲密的位置。更不必说名义上结拜结义,事实上成婚定契,拜过天地亦宣过誓约。


    相知相守相拥相吻,他们与世间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生前不可同眠,死后定可同寝。他会吩咐望舟将他的棺椁从皇陵里带出来,埋在顾从酌旁边,碑文上就刻“镇国公顾从酌之妻沈临桉”。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幸运的是上天垂怜,沈临桉近日觉得顾从酌也并不是真不开情窍的木头,似乎对他隐隐有些不同。


    尤其是生辰那夜漫天灯火,十指交扣时,沈临桉都快要沉溺在这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了,此时此刻却有个人残忍地将他叫醒,用事实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残忍的人告诉他,他的感觉都是错觉,他所拥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是暂时的,是浮光掠影,是镜花水月。并且马上就要被全数收回,转赠他人。


    顾从酌对沈玉芙大为夸奖,赞她“可比木兰”,这是极其欣赏;顾从酌与她单独说话,临别嘱咐禁军,这是惦念挂记;顾从酌亲口说“并无心上人”,那么对沈玉芙的种种,自然就是有情谊却未直言。


    那他算什么呢?


    沈临桉头痛欲裂,细细密密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液爬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后背尽是冷汗。眼前人影摇晃不停,顺嫔的笑脸碎裂模糊,变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先前治好的步阑珊,仿佛在一息之间猝然复发了。


    顺嫔看他脸色兀地煞白,惊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快宣太医……”


    门外的望舟听见动静,连忙闯进来,噼里啪啦一阵响。


    “不必。”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硬是说道:“顺嫔的意思,孤知道了……此事容孤、容孤想想。”


    顺嫔蹙起眉,看沈临桉缓之又缓地站起身,脸色极其不好看。可仔细瞧,说是愤怒不确切,更像是不甘、不平,是相当哀恸的神情。


    婚嫁于女子而言,是多么重要?遑论沈玉芙已然遭过一次罪,顺嫔怎么忍心叫她期待落空,生平头回这样认真地向她祈求,却仍旧求不来好姻缘?


    按理说,现在她该行礼告退,她是深宫妃嫔,活到今日,怎会听不懂沈临桉的话音,怎会看不懂沈临桉的脸色?


    书房大门半开。


    顺嫔拂开裙摆,脊背微屈地跪在了沈临桉面前:“妾知出言唐突,令太子踌躇,令将军两难。”


    即便要招致储君厌恶。


    “然而京城已有了玉芙与顾将军的传言,甚嚣尘上,难以平息。”


    即便被怀疑有笼络朝臣、培植势力的野心。


    “玉芙是殿下的皇妹,视殿下为兄长;顾将军是社稷的重臣,将来必为股肱之臣。”


    即便被斥责妄议朝政,可能要被打入冷宫,终身圈禁。


    “他二人既心意相通,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想到沈玉芙能从此幸福度日,再多的诘责苦难,顺嫔都愿意承受。


    她道:“亦可成就一番君臣佳话,登录史册。往后千百年,无人不晓殿下与顾将军,君臣相得,风云际会。”


    不得不说,顺嫔不愧能在皇宫明哲保身至今,一番话情理俱合,虽有僭越之嫌,但若沈临桉想以此拉拢顾从酌,让他与公主成婚,以此为盟再合适不过。


    然而望舟站在边上,倏然大惊失色。他连连使眼色叫素蝉把顺嫔带出去,素蝉都视而不见。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神色森寒如铁,扬手将书案掀了出去,上头摆着的点心食盒“哐啷”摔碎,精致的茶点滚落一地,混着碎裂的木片瓷片泥泞不堪。


    “放肆!”


    沈临桉嗓音瘆瘆,气势迫人:“谁给你的胆子置喙朝政!蔑视皇威,顺嫔是嫌太平日子过久了?!”


    “什么君臣佳话,何止君臣!什么金玉良缘,究竟是谁的缘!什么登记史册,该是琴瑟和鸣!”


    顺嫔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素蝉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冲上来拉住顺嫔的手臂,带着她行了一礼,踉跄地往外跑。


    “顺嫔。”


    这一声来得心惊胆战,两人倏地僵在原地。


    沈临桉喘了口气,面无血色,眼神却骇人无比:“今日之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若让孤听到半句不该有的流言蜚语——”


    “顺嫔,你该知道,后妃‘病逝’可悄无声息,让一个公主去庵堂清修,亦并非难事。”


    镂刻繁复花纹的书房门,啪地合拢。


    沈临桉站在一片狼藉与寂静之中。剧烈的疼痛反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喉头腥甜,竟生生呕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望舟呼道:“殿下!”


    他三步并两步上来,搀扶住纸片一样瘫软下来的沈临桉,见沈临桉眼神空茫了一瞬,好似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望舟直觉不对,本能地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见沈临桉毫无反应,唯有那双涣散的眼瞳,渐渐晕出不详的妖红。


    比服用步阑珊的解药前,更甚。


    望舟心头一坠,想也不想对外喊道:“快去把裴大夫找来!”


    【作者有话说】


    小顾离京倒计时……


    [1]参考自明代《百花记》,此处略作改动。


    第116章 何时


    夕阳西下,熔金般的余晖打在镇国公府的牌匾上,熠熠生辉。……


    夕阳西下, 熔金般的余晖打在镇国公府的牌匾上,熠熠生辉。


    顾从酌打马停在门口,下了马, 恰好碰到一群年轻的姑娘挎着藤编的篮子走过,欢声笑语连片。


    “今日那戏班单唱了一回, 才讲到赠剑,竟不往下演了。听得我抓心挠肝,恨不得冲上台去,逼角儿再唱再演!”


    “谁说不是呢!关键时刻,尽爱打岔, 哄咱明儿个还去听,挣走三文茶水钱……我这月挣的铜板全送给戏班了!”


    “哎, 要是我也是百花公主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你不恰好排行老六么?可惜姓氏不对, 否则再寻个将军到北边去,岂不夙愿成真?”


    姑娘们笑闹着走远了。


    顾从酌对听戏不太有兴趣, 自然没把话听进去。他跨过府门, 见董叔抱着一摞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出来, 百足虫长得更长,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慌。


    “少帅回来了!”董叔腾不出手, 干吆喝道,“我去给少帅煮碗面, 加蛋!”


    朔北的习俗,过生辰的人要吃长寿面。显然, 董叔也记着他的生辰。


    “哪用得着劳动叔?”常宁嘚瑟着走出来, 步子一颠一颠, 脸上手上全是面粉, “我早都备好了, 一听有马跑过来就把面下了锅,你且等着,待会就能吃了!”


    这人,刚还说什么去补觉,敢情偷跑回来揉面了。


    “……别是下毒了吧。”顾从酌随口道。他往前两步,不由分说先去拿董叔怀里那老高的箱子。


    常宁不乐意了:“好你个顾从酌,懂不懂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会吃面美了,可不许再盛!”


    这头,董叔把手一缩,没让顾从酌碰到箱子,挤眉弄眼带咳嗽:“咳咳,他下午说要出门学艺,不出半个时辰就耷拉个脸回来了,应是被姑娘赶的……”


    顾从酌心领神会。


    不过常宁这小子也真是,想讨好姑娘居然去问人怎么煮面。别回头麦地里长过两茬,还没得姑娘正眼。


    起码该表表心意,送些姑娘喜欢的礼件,比如首饰胭脂之类……


    不知想到什么,顾从酌眸色柔和了些许。


    “对了少帅,”董叔一拍脑门,又道,“您赶紧到院里去,有人在那儿候许久了!都怪我这上了年纪,总不记事!”


    顾从酌眉头一动,问:“来的是谁?”


    董叔:“好像是礼部尚书,叫什么……关成仁?”


    关成仁?


    顾从酌眼里掠过一丝思量,一时还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来的。难不成还是因为他那被关在诏狱里的侄子?


    “行,我去一趟。”他应道。


    前庭后院,其实相距不远。顾从酌抬脚走了片刻,便见院中的桃花树跳出墙头,枝叶繁茂。


    仔细看去,满树无有一朵娇花,唯有厚重的绿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落霞的辉光,宛若华盖。


    树荫浓处,一道精瘦却腰背挺直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官帽端正,官袍绯红,庄重非常。


    他数步外有张石桌,顾从酌曾坐在其旁与沈祁对峙。如今,上头唯有一件堪称格格不入的、燃尽熄灭的孔明灯。


    听见人来,关成仁转过身,露出一张神色沉沉的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于国有赫赫功劳的能臣干将,倒像在看个蛊惑储君、图谋不轨的奸臣佞幸。


    顾从酌忽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


    桃花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好像在场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千千万万人审视着树下。


    关成仁沉声道:“顾将军可见过此灯?”


    顾从酌道:“见过。”


    燃灯九千,胜过满天璨璨星斗,哪里会忘。


    “可与顾将军有关?”


    “有关。”


    万籁俱寂,唯他独醒,却比大醉还醺醺然。


    一来一回,倒比关成仁预想得坦荡。


    关成仁点了点头,说:“好,那就不是冤枉你了。”


    他上前一步,斥道:“顾从酌!你身为陛下亲信,出身陛下信重的顾家,深受国恩,理当恪守臣节,忠君体国!可你做了什么?你竟魅惑储君,以此奢靡铺张之手段,传此悖逆人伦之词句,私相授受!”


    “位高权重,已当谨小慎微,日日警醒。如今你意欲何为?可是见殿下年少,便妄图以奇技淫巧、私情蜜语蛊惑君心,意谋不臣?!”


    关成仁满眼怒意地盯着他,以为这番话下来,顾从酌要么巧言令色加以辩驳,要么羞愧难当痛改前非。


    但顾从酌却道:“关尚书良言,顾某铭记于心。”


    “灯是顾某所制,亦是顾某所放,惊扰市井,耗费物力,乃至可能引人非议,波及……波及威望,皆是顾某之过。”


    某个名字被刻意含糊过去,但两人有谁不懂?就像关成仁明知做灯放灯的是谁,却还是默许由顾从酌包揽罪名。


    关成仁索性把话挑明了,低声道:“若是一句‘有过’就能轻易将错事揭过,那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岂不都能活到开春了?”


    “天理纲常,人伦大义,老夫携此灯来,不是要听你说扯皮的废话!但凡你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自请离京,继续回朔北去为国尽忠!否则——”


    关成仁眼神决然,咬牙切齿道:“老夫即刻就带着这盏灯闯进东宫,若殿下不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即便不被乱棍打死,也会一头撞死在东宫门口,以血谏君!”


    掷地有声。


    庭院中死寂一片,盛夏的蝉鸣仿若骇得噤声。桃花树下浓荫,蓊蓊郁郁,昔日花苞初绽之景犹历历在目。


    别说关成仁是开玩笑,以他敢殿前谏言要求沈临桉收回成命的胆量,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但凡顾从酌说一句不愿,怕是等不到天黑就能听到关成仁的死讯。


    龙阳断袖不少见,算不上惊世骇俗,可世间又有哪一对,是他们这般身份地位?


    一个是正位东宫、未来执掌天下的储君;另一个,则是手握重权、统兵御寇的将军。不提情谊真假,即便二人都是真情,将军是否有心胸,忍得了太子的三宫六院;储君是否有胸怀,信得过将军的数十万兵马?


    倘若有天两人分道扬镳,刀剑相向,是否由爱更生恨?届时,究竟是边关少一位卫国的大将军,还是大昭要换一个国姓,移天换日?


    是以,关成仁为朝局忧虑,为天下百姓忧虑,绝无可能松口。


    他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押上身家性命的准备。恰在此时,一阵轻若无物的脚步声靠近。


    董叔穿过院门进来,对顾从酌禀报道:“照少帅的吩咐,行李都收拾妥了,即刻就能启程。”


    天黑后城门关闭,董叔怕耽搁了顾从酌的行程才进来提醒。否则顾从酌在与外人谈事,他是不可能会进来打搅的。


    顾从酌道:“辛苦董叔了。”


    董叔摆摆手,又走了,没把这事当回事。


    对行伍之人来说,回京离京不过扎营拔营。董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定会回朔北去,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当寻常,落在关成仁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成仁是文官,文官外放等同贬谪。更何况,大昭官员谁不想做京官,驻天子身旁?顾从酌风头正盛,将来官拜丞相都非难事,竟然早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关成仁一时不大信,确认道:“你要回朔北?”


    顾从酌淡淡道:“是。”


    关成仁是板上钉钉的皇党,不由习惯性地疑道:“可有调令?”


    顾从酌答:“陛下允了。”


    那就是太子不允,或是沈临桉还不知道。


    他如此干脆,一时倒是让准备足了斥责的关成仁无处下手,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关成仁面色缓和,叹道:“……什么时候想好的?”


    既然陛下应允,那应当至少在恒寿山册封典礼之前。


    顾从酌只言简意赅道:“有段时间了。”


    但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也可能是说不上来。假如非要追问,那大概是在他与沈临桉跳下阑珊阁旁的悬崖,醒来双目失明的那一夜。


    “你倒敢作敢当。”


    关成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尚未老眼昏花,识得清忠臣良将……莫怪此时老夫出言不逊,在朝效力数十载,多得是年少得志的才俊,一旦恣意妄为,便会忘记手中的权柄自何而来。”


    这番话,与他先前的古板刚直略有不同。顾从酌眉峰倏然一动,看向关成仁。


    关成仁只当未觉,后退半步,双手平举,对着顾从酌深深一揖到底。他花白的头低垂,姿态肃穆庄重。


    “顾将军,”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老夫方才言辞多有冒犯,以一己偏见妄测将军尽忠报国之心,在此,向将军赔罪。”


    顾从酌刚要伸手扶他。


    关成仁便直截了当地说:“老夫耽误将军许久,想来将军亦是心急如焚。前程当需筹划,便不多叨扰了。”


    “老夫告辞,再祝将军此行路途坦荡,诸事顺遂。”


    都叨扰这么久了,不差一时半刻。比起歉意,这小老头估计更怕他怀恨在心,赖在京城不走了。


    顾从酌伸出一半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收了回来:“承关尚书吉言。”


    关成仁不再多话,抬脚就往外边走,好像多耽搁一会儿,顾从酌就要后悔。


    “哦对了,还有这盏灯。”关成仁想起什么,倏然回头。


    他看见顾从酌还站在原地,落日的残霞穿过枝条。在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脸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日光却一触而散,飘荡着溜走,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关成仁顿了顿,说:“……老夫就当它,已被烧了罢。”


    绯红的官袍下摆消失在院墙之外。


    风吹绿叶,不再似是低语,千万只眼睛追随着关成仁而去。顾从酌独自立在树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石桌边,伸手将那盏折叠齐整的孔明灯拿起来。


    纸张发皱,带着晨露的湿气,底端系了根断开的细绳。想来沈临桉就是用这种法子,点成灯海,事后走出北镇抚司也不见一盏掉在街道上。


    说来,沈临桉在上头写了什么,顾从酌还是头回看见。


    他极轻地将灯展开,橘黄的天光现在才落下来,勾成一道倾斜的光带,照在纸上清隽的两行小字上。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


    “顾从酌!你站那干嘛?面都坨了!”


    常宁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颠得碗里冒尖的面条晃晃悠悠。


    他一眼就瞅着桃花树下,顾从酌正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常宁也没多想,反正有啥要紧的事,顾从酌总会告诉他。


    “赶紧的,趁热!”


    常宁啪嗒将碗搁在石桌上,倒是手稳,没把汤撒出来。


    “嗯。”顾从酌坐下,将碗端过来,用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吃着。


    常宁吸溜着面,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含糊地问道:“……对了,姓关的来找你干嘛?”


    他手里那碗面条被翻腾开,露出下边满满当当碎掉的炒鸡蛋,乍一看约莫三四个蛋。有的边缘焦黑,常宁照吃不误。


    “没什么。”顾从酌咽下一口,再夹,发现自己这大海碗里,足足塞了五个煎得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鸡见了常宁都得捂着屁股跑。


    顾从酌说:“问他侄子的事。”


    “噢,难怪。”常宁不疑有他,随口道,“他见过人,应该心里有数吧?他侄子交代得快,我们没上什么重手。”


    他吃完半碗,总算没那么饿了,忽然想起刚才董叔收拾东西,就对着顾从酌埋怨道:“你要今天回朔北,怎么不早告诉我?好歹我早上也能收拾收拾……”


    结果临到走前两三个时辰,常宁偷溜回来煮面的时候董叔说了,他才知道!


    顾从酌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说:“……没想到。”


    常宁有些惊讶。因为在他印象里,顾从酌做事向来计划周全,就没有想不到、算不到的时候。


    但他看了眼顾从酌,没追问,小声嘟囔:“行吧,你说走就走,听你的。”


    两人遂继续吃面。


    面条确实有些坨了,常宁又没盛汤,白面条全堆在一起,筷子搅都搅不开。


    许是做饭的觉着自己的饭怎么都好吃,常宁倒似浑然不觉,大口吃着:“其实也好,总归要回去,早点晚点没差……反正我跟、跟她没咋样,正好,省得分隔两地了。”


    没指名道姓,但顾从酌不猜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从酌说:“你可以留在京城,婶子那边我去说。”


    想来常婶子知道自己多了个闺女,肯定高兴。


    常宁头也不抬,声音闷在碗里,回绝道:“诶,缘分不够,怎么能强求?”


    “其实我以前就想过,假如……假如她对我有意,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想来想去,我还是得回朔北,领兵打仗就是我想做的事,我待不惯京城,也混不来这儿的弯弯绕绕。”


    “那到时候,她要跟我走吗?人家凭什么呀?京城有漂亮时兴的衣裳发簪,有她费心经营的半月舫,有她的好友……即便她想和我去,我都怕边境的风吹疼了她。”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


    他还是头一回听常宁用这种语气谈论感情,却奇异地不感到意外。在某些事上,他发小一直非常通透纯粹。


    常宁说完前两句,正懊悔着,心想顾从酌要是敢笑他肉麻,他就把顾从酌的蛋全抢去吃了。


    不想顾从酌“嗯”了一声,出乎意料地问:“跟莫姑娘告别了?”


    常宁一下子忘了抢蛋的事,声音低下去:“没,午后远远见过一面,看她挺忙的,我就走了……人家未必喜欢我,我突然跑去跟人家说我要走了,不是莫名其妙吗?萍水相逢,别让人姑娘觉得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常宁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矫情话都说完了。他暗自呸了自己一口,三两下唏哩呼噜把面条和炒鸡蛋吃完,一抹嘴,碗底朝天。


    “行了,你赶紧吃,我还得去把碗洗了!”常宁催他。


    顾从酌没再说话,拿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和荷包蛋囫囵吃了下去,跟着端着碗站起来。


    他说:“走吧。”


    第117章 忆·祈愿


    沈临桉经常做梦。梦里永远只有他经历过的事,大约……


    沈临桉经常做梦。


    梦里永远只有他经历过的事, 大约是从患了腿疾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床榻和轮椅, 梦境反而成了他能畅行无阻的地方。


    沈临桉喜欢做梦,尽管他的噩梦永远比美梦出现得多。可即便噩梦缠身, 他依然在期待一个特别的美梦,像在漫长的寒夜里,等待一颗不知什么时候飞落的星子。


    例如,现在。


    *


    宫殿宽大而冰冷,从角落仰头望出去, 窗外的天色是沉甸甸的,如同化不开的墨黑, 丝竹声隐隐。


    临窗的木榻上, 靠着个小小的人影,约莫五六岁光景, 身形瘦怯, 衣裳裹得齐整, 反倒更显出伶仃的轮廓。墨发披散,散在肩背上, 更是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细细看去,那孩子生得鼻梁秀挺, 唇色淡粉。睫羽又长又密,此刻静静垂着, 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月牙似的浅影。


    大昭崇美, 端着晚膳的宫女进来, 虽看了不下百遍, 此时见了仍不由想道:“生得如此好看, 可惜了……”


    她边想着,边手脚利索地摆开饭食,其实拢共没几样,不过一碗白粥并几碟小菜。吃食做得精致,然而米粒莹白,小菜青翠,却早都冷透了。


    这么晚才送来,想也知道是这宫女惫懒。在这皇宫里,不是奴才就是主子,但有的主子却不被奴才放在眼里。


    那宫女浑然不觉自己有错:“三殿下,该用膳了。”


    说罢,不等应允,她竟径直退了出去。


    沈临桉也不在意,自从他被太医断定双腿无法治好后,宫人的慢待就一日胜过一日。一个皇子,不良于行就等于无缘那个位置,加上皇帝冷落,连今日元宵宫宴都叫他不必出席,下头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殿内空旷,烛火摇曳,小孩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


    沈临桉盯着自己的影子,心想:“宫宴结束了吗?”


    那闷葫芦……应该正在席间吧?其实举行宫宴的大殿离他不算太远,只是沈临桉去不了。他将下巴搁在膝头,想着今晚闷葫芦应该是不会来了。


    “食言的家伙。”沈临桉想。


    作为惩罚,他要永远叫他闷葫芦。


    墙头上一道黑影乍闪而过。


    沈临桉余光瞥见,看那黑影身手矫健如夜行狸猫,不但不怕,眸底竟还漫开些遮掩不住的笑意。


    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转眼就到窗下。借着殿内的烛光,照出来人是个身量挺拔的小少年,面容俊朗,虽眉眼犹带稚嫩,却已初显沉稳冷静的气度。


    沈临桉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怎么来了?宫宴结束了?”


    “没。”顾从酌言简意赅地答。


    看样子是从大殿里溜出来的。


    他也不多解释,直接推开窗翻进来,先将边上那架特制的木轮椅推过来,再快步走到沈临桉榻边。


    沈临桉不明所以,问:“闷葫芦,你要带我去哪儿?”


    顾从酌手臂一伸,熟练地将他抱了起来。少年自小习武,身板虽还未完全长开,抱个轻得猫儿似的小殿下倒是不成问题。


    沈临桉只觉身子一轻,没反应过来,就被妥帖安置在了轮椅上。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杏白色的裙装,衬有狐毛,绽开时像是花朵。顾从酌板着脸蹲下来,替他把裙摆仔细理好,才将保暖的厚毛毯给他盖上,推着他出殿。


    “答应过带公主去看灯,”小少年理所当然道,“不可食言。”


    明明是皇子,被错认成公主,沈临桉居然不纠正,反而习以为常。


    “好吧。”


    他指了指夜色,轻声道:“但是这么晚,灯节应该已经散了。”


    没想到闷葫芦还记得。


    皇宫里宗亲朝臣汇聚,参加元宵宫宴。京城的百姓更是爱过元宵,每年这天不设宵禁,精巧花灯装点长街小巷,吃的玩的数不胜数,热闹非凡。但这么晚去,百姓都回去歇息预备隔日开工,摊贩散去,赶不上什么好瞧的。


    顾从酌只道:“公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沈临桉半信半疑,任由他推着自己的轮椅在寂静的宫道上左弯右绕。许是大殿才是今夜防卫的要点,小少年避开偶尔巡逻的侍卫,专挑无人的小径,最后还真从一处偏僻宫门出去了。


    宫外的风都与宫内不同,即便夜深,仍能闻到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像是糕饼,又像饮子。


    长街上果然冷清了许多,大部分摊贩都已收摊,只余下零星几个在收拾残局。悬挂的各式花灯熄灭大半,孤零零地挂着,繁华盛景尽褪。


    沈临桉坐在轮椅上,碰到迎面过来一对母子。妇人牵着小童的手,哄道:“好了好了,明年再来玩,瞧你困的……”


    小童连声道:“我没困!娘亲,刚才那个是灯王吗?真好看!”


    妇人失笑:“不是,那个呀……”


    沈临桉眼睫动了动,微微垂下头。被身后的小少年敏锐发觉。等母子走近,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沈临桉和那对母子之间。


    母子渐渐走远,顾从酌回到沈临桉身后。沈临桉后知后觉地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出了主街,拐进了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锃亮。


    主街都不热闹,更不用说巷子了。沈临桉正疑惑着,轮椅转过弯,看了眼前景象,立时睁大了眼睛——


    巷内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漆黑荒凉,相反居然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狭窄的巷道两侧,满满当当地挤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卖吃食的,热气蒸腾,笼屉掀开是捏成兔子样的甜糕;卖玩具的,挂着五彩斑斓的风车、泥人、竹蜻蜓;最多的还是卖摆件首饰的摊子,绣帕香囊、花钿水粉一应俱全,数不尽多少漂亮的发钗和手环,在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虽不及灯节最盛时的朱雀大街,却要什么有什么。而且看那些摊主的神情,虽然疲乏,看见他们二人时登时眼前一亮,分外热情地招呼着,活像见了财神爷。


    沈临桉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们……?”


    灯节不是该散了吗?


    顾从酌一语带过:“我跟大家打了招呼,在这儿多留一个时辰。”


    纯粹要人等怎么可能,顾从酌没说自己跟小贩们担保过,让他们提前留下一批东西带来。这一个时辰不论有没有卖出去,带来的货都算在他身上。


    有此一言,再看看这小公子衣着不非、谈吐不凡,小贩当然乐呵地来了。


    他们自然认得顾从酌,见他推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来,只当他是哄病了的妹妹,吆喝道:“顾小公子来了!小姐看看这个,新做的糖画,甜得很!”


    “小姐,刚出锅的桂花圆子……”


    “小姐小姐,看看我这绢花,最是时兴!”


    沈临桉被这久违的热情包围,一时还有些无措。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个摊位上悬挂的风铃,铃铛晃了晃,响声清脆。


    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心想:“这闷葫芦,怎么拿我当小孩儿哄!”


    本来就是小孩么。


    想是这么想,沈临桉在宫里待得烦闷,难免东瞧瞧西瞧瞧。小少年就跟在他身后推轮椅,一会儿去那头等糖葫芦,一会儿去那头挑彩陶捏的小物件,总也不催。


    直等到沈临桉看够了,顾从酌才推着他,从巷子另一端出来。


    恰巧,巷尾对着条横穿的河流。水声潺潺,映着银白的月光,似是银丝绸缎上掠过的浮光。河面远远地,还能看到许多盏漂浮的河灯,星星点点,随波逐流。


    “神仙在上,愿他知晓我的心意……”


    岸边,有两个年华正好的姑娘蹲着,小心翼翼将手里的灯放进水中,双手合十,低声祝祷着什么。


    沈临桉静静地瞧着,若有所思。


    “最后一盏啦,两位小公子要不要也来一盏?”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招呼。


    一看,原来是个摆河灯摊子的老头。


    顾从酌蹙着眉,一板一眼地纠正他:“是小姐。”


    老头闻言,又看了沈临桉一眼,心下怪道:“难不成我老眼昏花?这分明是个男娃啊?”


    沈临桉忽然开口打岔,嗓音十分软糯:“劳烦摊主,灯我们要了。”


    他主动推着轮椅过去,拿起最后那盏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河灯,还夸了一句:“摊主的灯做得真好看。”


    那老头立时将要说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乐呵又自谦道:“嗨呀,小、小姐过奖啦!我这手艺不算什么,二位来得晚,不知有没有瞧见今岁的灯王,那可叫一个精妙绝伦……”


    这已经不是他们今晚第一次听到关于灯王的赞叹了。


    沈临桉接过那盏狐狸灯,把它半抱着捧在怀里,十分喜爱的模样。


    顾从酌付了钱,看沈临桉拿着灯,没有要放的意思,就问:“要放吗?”


    沈临桉摇摇头,将灯抱得更紧,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像是蜜糖:“我喜欢,舍不得放。”


    顾从酌看了一眼那个狐狸形状的灯,似乎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面上露出点懊恼。


    但他最后只说:“好。”


    按理说逛也逛了、灯也有了,顾从酌该送他回宫,否则被宫女侍卫发现,上报皇帝,那他私自带皇子出宫可是大罪。


    但顾从酌推着轮椅,没照着原路返回皇宫,反而转进了一条岔口,两侧成了高大院墙的巷道。


    沈临桉看了看路线不对,心里奇迹地不害怕,只是好奇:“闷葫芦,我们不回宫吗?”


    闷葫芦答道:“回的,公主累了吗?”


    巷道深深,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线,洒在两人身上。


    沈临桉有点累了,但他倔强地说:“没有,我想晚点再回去。”


    轮椅忽然停了下来。


    “好。”


    顾从酌转到沈临桉面前,微微俯身。沈临桉这时才发现,他被小少年带着停在了一扇极为气派的朱漆府门前,门楣上悬着块御笔亲题的牌匾,铁钩银画写了四个大字——


    “镇国公府。”


    沈临桉眨了眨眼,说:“闷葫芦,你要把我带回家吗?”


    有的人,早在年少时期就不擅长接某个小狐狸的话。即便,小狐狸常常伪装成狸奴的天真模样。


    顾从酌避而不答,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着个小小的人影:“公主想看灯王吗?”


    *


    光海静谧璀璨。


    灯火与月光筑成秘境,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错落有致地摆了许多灯架,形态各异,有的蜿蜒如藤蔓,有的如盛开莲台。


    每个架子上,都密密地悬挂着数盏乃至十数盏花灯,灯的种类多到目不暇接,有用工笔绘着花鸟山水的绢纱灯,栩栩如生;有做成瑞兽模样的走马灯,内置机关,热气催动即可灯屏转动,鱼龙曼衍;还有彩纸扎成的各色花果灯,桃肥李圆。


    数不清的烛火在灯罩内燃烧,光芒交织,驱散深夜的所有黑暗,将这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却比白昼更多了一份如梦似幻的朦胧。


    然而所有这些精心制作的花灯,在庭院中央那棵桃花树的映衬下,都黯然失色。


    寒冬未过,桃花树未生花生叶,枝干上却垂下了不知多少流光溢彩的、无一不美的花灯,如同绽放出的、永不凋零的花朵。流光倾泻而下,遍布枝桠,造就了世间独一份的“火树银花”。


    而在枝干的最高处,就悬着今夜全城赞叹的灯王——


    三层灯形,架如琉璃;塔檐飞拱,瓦当铃铎;琼楼玉宇,仙鹤翔舞;云霭流逝,金线流苏无风颤动。


    独归一位殿下所有。


    沈小殿下怔怔地看着,心想之前说要闷葫芦陪他看灯,要灯王、要满院子花灯,不过是因为他被腿疾疼得闹脾气,才信口要了不少许诺。


    闷葫芦当时无有不应,后来却没再提过。他还以为闷葫芦只是哄他,其实根本没当真。


    但现在。


    小少年半蹲在他身边,几不可察地压着眉,嗓音闷闷地道:“……没有公主喜欢的狐狸灯。”


    【作者有话说】


    于是沈小殿下宽宏大量地决定,以后都不叫闷葫芦是闷葫芦了!


    以及关于沈临桉年纪超小却非常早慧这件事,后文将进一步写~~


    再以及,出于篇幅的考虑,回忆部分的内容并不多,这里小沈一章,后面小顾记忆恢复两章,就没有再多写了。假如大家喜欢两个小团子的版本,可以告诉我,我看看要不要写在番外[橙心]~~


    第118章 安神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桃花树上光……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


    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 桃花树上光华万丈的灯王,还有闷葫芦难得流露的懊恼……所有这些极致的温暖光亮,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从边缘向内坍缩,飞逝而去。


    床榻上的纤瘦人影不自觉攥紧被单, 蹙眉。


    烛火一盏盏熄灭,如同入冬后凋零的花瓣,片片剥落,沉入无边的夜色,只有远处一点零星的亮光, 鬼火似的飘摇不定。而那个小少年的身影随之模糊、透明。


    沈临桉只能去找那一点零星的亮光。


    他看到自己推着轮椅的手渐渐修长,急喘着气赶过去, 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成了京城高大冰冷的城墙。他在城楼上,远远望去, 那一点亮光原来在和亲队伍的最前方, 是肩甲折出的惨淡日光。


    那点亮光也很快消失不见, 此间相别十年,匆匆一面, 又是三年。


    每一次,都只有沈临桉留在原地。尽管他竭尽全力, 一步步走出宫墙、走出京城,但朔北实在太冷太远, 他还是走不到。


    那些离去的身影重叠交织, 最终凝固成一个最近的人影。


    近在眼前, 这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时刻。顾从酌就站在几步开外, 不再是少年模样, 身姿更加高大挺拔,麒麟服包裹着久经沙场的劲瘦身形,长剑肃杀冷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沈临桉,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沈临桉心头忽然一阵巨大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离他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不要走。”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


    “不要再走了。”


    无力、失落、后悔、恐惧酿成毒药,毒入肺腑。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骨血中汲取了来由不明的养料,疯狂滋长。


    “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沈临桉不知道。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是身体上如坠冰窖的煎熬,不及他欲裂的头痛心痛半分。


    “你在哪里?”


    鞑靼进犯,边关急传战报,黑甲卫离京。


    “你还会回来吗?”


    圣旨赐婚,公主出嫁,十里红妆蔓延到北疆的冻土,鸾凤和鸣。


    “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


    留不住,归不来。


    沈临桉从噩梦中惊醒。


    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东宫寝殿熟悉的陈设。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寒凉从骨缝里透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击着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惊悸与痛楚。


    沈临桉睁不开眼,但听觉已然恢复,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是解毒了吗?怎么还会晕过去?”说话的人明显焦急担忧。


    是望舟。


    望舟连声追问:“裴公子,步阑珊既然解了,殿下怎么还会昏倒?”


    裴江照脸色不太好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看临桉的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心脉处尤甚,真气混乱左冲右突……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他。”


    莫霏霏嗤笑一声,呛道:“你个庸医,这还用看脉象才知道?”


    单看沈临桉那副样子就知道有问题。


    裴江照被她一刺,脸色更加难看:“平日里诊脉毫无端倪,要不是此番受了剧烈情绪冲击,我还不知道临桉在骗我。”


    莫霏霏不耐烦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什么毛病什么根源?”


    裴江照:“毒没解。”


    患病的人没说实话,清醒的时候刻意用真气压着脉象。裴江照信以为真,在催促下就换了药方,让沈临桉能更快与常人无异地行走。


    经年旧疾,一朝难治,现在全十倍百倍反噬了回来。


    “是步阑珊?”


    “不是。”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本是剑拔弩张之势,直到裴江照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答案,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登时像是破了的纸灯笼泄气地掉在地上,干干瘪瘪。


    望舟稀里糊涂,好一会儿,不明就里:“等等,为什么不是步阑珊?裴公子知道什么?还有殿下为什么要骗裴公子?”


    前两个问题难答,被直接掠过。


    “这还用问吗?”莫霏霏听到这儿,又是冷嗤一声,“除了那谁,还有哪个人有这么大本事?”


    现在她连那人名字都不肯提了,可见愤恨得不行。


    三人好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莫霏霏拿主意:“姓裴的,你说吧,怎样能让殿下好起来?”


    “在我找出临桉究竟瞒了什么毒之前,”裴江照答,“最快的法子,心病还需心药医。”


    莫霏霏了然。


    她一咬牙,抱着胳膊站直身,将手按在双刀的右刀柄上,沉声道:“他们人多走不快,我骑快马去追,拼死将那谁绑回来!”


    望舟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那么多黑甲卫,还有常副将呢!莫姑娘千万不要冲动啊!”


    屏风内响起些微的衣料摩挲声,好像是床榻上的人被惊动了。


    三人默契地收敛响动。


    过了一会儿,裴江照极轻地说:“我先给临桉施针,再让他服下安神的药,免得他知道那谁去哪后受不了。”


    望舟有些犹豫,他不擅长跟殿下说谎,于是被另外两人直接赶去熬药。


    裴江照和莫霏霏绕过那架素面屏风,内室的药气一下子沉甸甸起来。沈临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眼睫微垂,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裴江照深吸口气,故作自然地走到沈临桉床边坐下。


    “你醒了?”裴江照打开药箱,直截了当道,“正好,我得给你施针,稳固心脉。”


    沈临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莫霏霏提着茶壶,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两三个时辰而已,没多久。”


    裴江照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心下不由暗赞了句好。而床榻上的人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来由的,有一瞬间,莫霏霏仿佛见到了他将来喜怒莫测、心思深沉的帝王相。


    莫霏霏心头忽地一阵打鼓。


    她心想:“不能吧,难道他早醒了?”


    莫霏霏隐晦地给裴江照使了个眼色,不得不说,两人看不惯眼这么多年,这会儿倒是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来。”


    裴江照取出针袋,铺开,一枚枚或粗或细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微亮。他抽出其中一枚,指尖稳而准地拈住,示意沈临桉伸出手臂。


    莫霏霏在一旁看着,虽早见了无数回姓裴的施针,但乍见素日里不着调的混子正经起来,眉眼肃正,竟还真有几分空山新雨般的出尘气。


    她心道:“这家伙,就该剃了度出家去,省得见天儿地撞见心烦!”


    沈临桉却没动。


    “临桉?”裴江照疑惑道。


    就在这时,沈临桉突地开了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发哑:“他走了,是不是?”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江照拈针的手当即顿在了半空,与莫霏霏相视一眼,心下暗道“糟了”。


    裴江照岔开话题:“你说谁呢?谁走不走?莫名其妙。赶紧的,给你上了针,我还得吃饭去,真是饿得我前胸贴后背!待会啃俩鸡腿再来壶好酒,日子别提多快活……”


    沈临桉还是一动不动,散落的墨发垂在颊侧,遮住了他半边眉眼,只露出轮廓清隽的下颌。那平静又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看向莫霏霏,再次开口时,声音更轻:“他走了?”


    莫霏霏浑身一凛,端详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终究不敢完全否认:“顾将军……应是接到军报,这才不得不离京。”


    沈临桉面色毫无波动,追问:“有没有留下书信?”


    莫霏霏的心更沉,攥着手指,道:“没有,只镇国公府有个姓董的管事过来传了句话,说是顾将军在京中留了二百名黑甲卫,任殿下调遣。”


    随顾从酌回京的黑甲卫都是亲兵中的亲兵,各个身手不凡,以一抵十。如今,他们被派给了沈临桉。


    可沈临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莫霏霏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说不准顾将军只是暂时离开,不日就会回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大昭有明令规定,官员不可擅离属地。顾从酌要么是领命出京,要么是已经卸任。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沈临桉都不知情,沈靖川居然也没给他透露半点口风。


    噩梦成真。


    沈临桉闭了闭眼,问:“走了多久?”


    莫霏霏不敢说话。


    “你管他多久!”裴江照低喝。


    他受不了发小这样,裴江照本就对顾从酌有成见,虽因顾从酌给了他步阑珊的方子有所改观,此时难免火冒三丈。


    “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你替他挡箭、替他忙前忙后,心悦他心悦得要死不活。他倒好,连句交代也没有就跑了!谁稀罕他的黑甲卫?这等冷心冷肺之人,你管他作甚!”


    莫霏霏想也不想就斥道:“闭上你的狗嘴!什么都不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南疆西疆采药,你怎么不跑到大西洋去?!没见你找出什么神丹妙药,要是没有顾将军,能找到释迦王花吗?”


    裴江照瞪大眼:“没有他,我找到步阑珊解药也是迟早的事!姓莫的!我说的是顾从酌不是你,你凭什么责问我?你是不是早对我有意见!”


    莫霏霏挑起眉梢,冷笑:“是!哟呵,你终于忍不了了?行啊,咱俩较量较量,也不看看你这小身板打得过我吗!”


    裴江照悲愤道:“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算拼了命,也得杀杀你的锐气!好叫你知道,我姓裴的不是个孬种!”


    说罢,他腾地抄起银针,一抬手作势要往莫霏霏身上扎。


    莫霏霏不屑:“你来啊!”


    沈临桉冷眼看着两人大吵起来,甚至端出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但见裴江照站起身,没往莫霏霏那儿冲,而是腾地一侧身,捏着银针就快准狠地往沈临桉手腕内某个穴位扎去,快如闪电。


    “成了!”两人心道。


    针尖触及皮肤前的刹那,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紧紧攥住了裴江照的手腕,力道之大,全然不像个大病初醒的人。


    针尖悬停在毫厘之间,再难寸进。


    “把针收回去。”


    沈临桉抬起眼,直到这时,两人才看清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如同蒙有冰壳,唯余了片令人心悸的淡漠,尤其是瞳仁边缘,那惊心的暗红痕迹犹在,平添诡谲。


    莫霏霏吓了一跳:“你……”


    “裴江照、莫霏霏,”沈临桉直直地盯着他们俩,平淡无波地说,“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睡一辈子?”


    合着他早看出来了!


    两人一时语塞,对着沈临桉那看似平静淡然,实则哪哪都不对劲的神情,准备好的诸般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桉,不是皇子时的清冷如玉,不是半月舫舫主时的神秘莫测,也不是私下偶尔的跳脱和狡黠。


    就好像沈临桉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可挽回的道路,且他自己一意孤行,旁人劝阻只能徒劳无功。


    莫霏霏讷讷,下意识问:“那你想、想怎么样?”


    好问题。


    沈临桉挥开裴江照的手腕,就那么似是无奈,似是半疯地叹道——


    “何不一劳永逸?”


    【作者有话说】


    桉桉追夫倒计时……


    第119章 救我


    夜色浓稠如墨,星月隐匿。山风呜咽着在旷野穿行,即便……


    夜色浓稠如墨, 星月隐匿。


    山风呜咽着在旷野穿行,即便夏日照旧殷勤,送来两分独属北地的凛冽冷意。


    阵阵沉闷的马蹄声轰然过境。一行覆面披甲且腰佩长剑的军士, 策着高头大马飞驰在官道上。从天亮启程到现在,长队一口气奔出几十里不歇。


    直见乌云浓重, 似有瓢泼大雨将至,这支队伍才在领先一人的抬手示意下,勒马驻在一片背风的山坡后。


    “就地扎营!”


    常宁扫视半圈,众人都是从伍多年的好手,此时扎帐的扎帐、挖沟的挖沟, 忙碌有序,丝毫不显乱。


    他再一回头, 见刚才下令的人不知何时上了坡顶。远远望去, 常宁只看到个高大的黑影,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看什么呢?”


    常宁跟着爬上山坡, 在黑影身旁站定。


    此处地势略高, 极目远眺, 在南边,也就是他们出发的方向, 那座熟悉的恒寿山如同巨兽匍匐。山体连绵不绝,轮廓在黑夜里依稀可辨。


    若在白天, 兴许还能望到山上随处可见的飞檐斗拱,朱色出挑, 相映满山翠绿, 威严不容侵犯。


    常宁解下面甲, 呼出一口白气, 说道:“少帅, 再往前五百里,过了居庸关,就是咱朔北的地界儿了。”


    “嗯。”顾从酌应了一声。


    沈靖川开国时注重军防守备,这些年坚持着,陆陆续续修了八条可抵边关重镇的大道,北边这条最完整。照他们前行的速度,至多再有七日,就能到镇北军大营。


    常宁笑道:“别说,许久没吃炙肉,我真是馋得慌!”


    两人正说着话,坡下却突然疾步奔上来一名黑甲卫,在顾从酌面前抱拳道:“少帅,弟兄们勘察附近,发现了架马车。”


    “驾车的是名女子,指名要见少帅一面。”


    常宁一想。


    荒郊野岭、美人相邀,这不是他们在石鼓山碰见鬼娘子劫道的情形吗!


    今时不同往日,这条道连通朔北,居然还有土匪不认得他们的黑甲卫,直愣愣上来拦路。


    常宁拧眉道:“若是歹人,直接收拾了便是。”


    黑甲卫没应声,还一下下往常宁身上瞟。


    顾从酌心头蓦地一动,有种莫名却强烈的预感席卷上来。


    他沉声问:“那女子是谁?”


    黑甲卫如实道:“是半月舫的人,是莫姑娘。”


    说是附近,的确相距不远。


    稀疏的杂木林后,远离官道静静地停着一架毫无装饰的素色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倒是顶好的汗血宝马,筋肉虬结,打着响鼻。


    车辕上坐着个身穿干练骑装的女子,利落地束着发。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目光与顾从酌隔空相接,俨然是一双灼灼的桃花眼。


    果然是莫霏霏。


    那么马车里的人……


    顾从酌脚下微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进去后,见到人能说些什么。


    “顾将军,请吧。”莫霏霏跳下来,将马车门的位置让开给他,自己悠悠地走开了。


    看方向,是去营地。


    顾从酌没管她去哪儿,停滞一瞬,随即两步迈上了马车,抬手掀开门帘。


    车厢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有个瘦削的身影斜靠在最内侧的车壁,微微蜷缩着,身上裹着件大氅,几乎与黑暗融成模糊的一团。


    看不见神情,看不清面容,只有他一点苍白的下颌轮廓从大氅领口探出来,显出近乎惊心的脆弱。


    不消确认是谁。


    顾从酌已闻到了浅淡的清苦药香,如同朦胧的雾,隐隐浮动。


    马车里的人轻声道:“兄长,好久不见。”


    *


    “三日再多两个时辰。”顾从酌心道。


    他进了马车,顺手将帘子放下。肆虐的山风于是被拦在外边,徒劳吹过,林叶拍击沙沙。


    “不过,”沈临桉自顾自地喃喃了一句,“对兄长来说,应当不算久。”


    顾从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觉得今日的沈临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问沈临桉怎么会来,又觉得这问题简直明知故问。


    沈临桉好像有读心的奇术:“兄长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吗?”


    昏暗中,顾从酌似乎看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沈临桉不疾不徐:“听闻兄长交了辞呈,辞去北镇抚司指挥使的职务,交由盖同知担任。我忧心不已,以为定是北境出了乱子,派手下暗探打听,传信的说镇国公与长公主守着宣州府,鞑靼难以攻入。”


    没有公务,没有军务。


    沈临桉目光一动不动,说:“我翻来覆去,都想不到兄长突然离京的缘由。只能当作是我无意间犯过什么错,惹了兄长不快,故而离去……是那夜我放灯,兄长不喜欢么?”


    顾从酌答得果断:“没有。”


    许是觉得这么简短的回答过于生硬,他顿了顿,又说:“我觉得……很好。”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


    沈临桉叹道:“假如真的好,兄长怎么会不告而别?”


    顾从酌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解释两句,再不济至少找个借口,总归不能让沈临桉如此难受。


    可是他能说的,且适合说出口的话,本就寥寥无几。出于他的私心,他也不想对沈临桉说谎。


    “我迟早要离开。”最终,顾从酌只说了这一句。


    “迟早?”沈临桉重复着这两个字,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细微可闻,“原来兄长这么笃定,京城没有能让兄长留恋的一丝一毫。”


    顾从酌从来没这么懊恼过自己不善言辞。他漫无目的地想,假如京城只剩下一个人,他一定不会再离开。


    可惜众目睽睽,他别无选择。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的山风猛地灌进来,连厚实的车帘都遮挡不住,吹得沈临桉裹着的大氅簌簌响动,也让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细小的雨珠夹杂其间,刺骨地发凉。


    顾从酌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


    他挂紧帘子,瞥见马车里有个暖炉,还从怀里摸出一支火折子。轻轻一吹,橘黄的火苗窜起来,撑开一小团跳动的光晕。


    顾从酌伸手想去把暖炉燃起来,却被裹着大氅的另一人误会了什么,飞快地探手将他拦住,不许那火折子的光再照过去。


    沈临桉呼吸微急:“太亮了。”


    那只手冰凉,指尖甚至在发颤。两只交叠的手停在跳跃的火光边,一纤瘦一宽大,一似玉似雪一覆着黑革,对比鲜明。


    “挡什么?”顾从酌皱起眉,当即察觉有异,手下使力,四两拨千斤地绕开阻拦,把火折子直直照过去。


    沈临桉仓皇地转过头,闭着眼睛。


    借着这咫尺之间的亮堂,顾从酌终于看清了沈临桉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看不见,浓密的眼睫细细地颤着,五官轮廓清晰得惊人,仿佛除去薄薄的皮肉就只剩下嶙峋病骨。


    一种尖锐的疼惜猝不及防裹挟上来,顾从酌不受控制地说了句:“怎么瘦成这样?”


    沈临桉浑身一震,抬手将他的火折子推远,低低地说:“连日忧愁,寝食难安,要不是有兄长赠的安神香,怕是片刻合眼都难。”


    之前睡不好是事务繁杂,现在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半晌,嗓音发哑地问:“香呢?我给你点上。”


    沈临桉沉默片刻,伸指点了点那座暖炉。顾从酌举着火折子,将炉盖打开,里头除了上好的无烟炭,还搭着个银制的香球,圆球装有香块。


    他点起炉子,一缕极细的香雾慢慢升腾起来,在车厢内渐渐弥漫。先是清苦静心的草木气息,后又泛出悠远的甜调,浮浮沉沉地将两人环绕。


    香气熟悉又陌生,顾从酌垂眸瞥了一眼,估摸大约是沈临桉多加了些偏好的香料。


    香味愈沉。


    雨渐渐大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


    寒风、暗夜,以及意味不明的对话,仿佛都被这场早有预料的雨暂时隔绝开来。香雾静静盘旋,暖炉的火光明明灭灭,营造出一小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兄长,我知道关成仁去找你了。”


    沈临桉兀地开口,声音很轻,但像一柄锋利的短刀,直接刺破了安宁的虚幻表象:“我能猜到他会说什么,只想让兄长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都是我想做的事,任何一点怪罪都与兄长无关。”


    但他们两人皆清醒地知道,不论他们怎么想,都无法改变其他人怎么想。


    沈临桉近乎祈求一般,低声道:“兄长,我自知莽撞,败露行藏,今后绝不再犯。往后兄长想要我如何,勤勉躬亲的储君、敬爱兄长的贤弟,或是君子之交的友人,我都能做到,绝不让兄长为难。”


    “我只要兄长答应一句,从此不再如眼下这般不辞而别,好不好?”


    顾从酌握着火折子的手动了一下,火苗随之晃动,差点烧着周围铺陈的绸布。他回过神,垂着眼皮将火折子熄了,放回怀中。


    他想:“要是这样就能骗过朝臣,就好了。”


    顾从酌听明白了沈临桉的言外之意,不能“不辞而别”,就等同于要他收回陛下批示的辞呈。往后两人各退一步,沈临桉收敛心思,他则必须留在京城。


    可即便骗过满朝文武,只单骗不过顾从酌自己,就注定他不可能答应。


    顾从酌转而道:“殿下,京外不比东宫安全,危机四伏,请殿下早些回去罢。”


    “我不想回。”


    沈临桉听懂了,嗓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兄长,真的不行吗?”


    顾从酌不敢看他,索性霍然转身,准备下马车:“明日天亮,我派人护送殿下返程……殿下歇息吧。”


    沈临桉叫住他:“没有兄长在,我睡不着。”


    顾从酌没有回头,背对着沈临桉。假如他回过头,兴许就能察觉到端倪。


    “车内点了安神香。”顾从酌的手指碰到了垂下的车帘。


    “安神香?”


    沈临桉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轻飘飘的:“是啊,兄长给的安神香……我试过许多次,往里面加了些别的药,龙骨、柏子仁等等,可最终发现,这些药都不起效。”


    顾从酌心头一顿,有股难以形容的奇怪预感悄然攀升上来,好似是他的直觉在紧急提醒。


    他倏然回头,然而车厢内暗得很,更别提远处营地的篝火越发黯淡,勉强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也只有一点点洒在两人之间。


    沈临桉低眉敛目,目光落在那个仍在幽幽浮起香雾的小小暖炉上。雾气缭绕飘舞,让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有些不真切。


    “不过,”沈临桉再次开口,轻而缓地柔声说道,“我知道有一味‘药’,或许真的管用,堪称奇效。奈何其是稀世珍宝,十分罕见,恐不能为我所有。”


    担忧压过了转瞬即逝的警惕。


    顾从酌皱紧眉,问:“是什么?”


    “告诉兄长,”沈临桉反问,尾音像带着钩子,“兄长就会给我吗?”


    顾从酌一时暗忖,心想难不成镇国公府的府库里还有这种奇药,董叔怎么从没跟他说过?


    他最终语调无波地答:“若是我有,殿下拿去无妨。”


    药而已,顾从酌等着沈临桉报一个药名上来,回头他吩咐一声,叫个黑甲卫送去东宫就行。


    却不想沈临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顾从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无形的丝线,从指尖开始攀爬,将他紧紧缠绕。


    顾从酌道:“……殿下?”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冲上来。顾从酌眼前骤然发黑,视野里的景象扭曲旋转,四肢的力气瞬间抽空。


    顾从酌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车板上,哐啷作响。


    “是香有问题!”他迅速反应过来,勉强调出真气,一把将暖炉拍了个稀巴烂。


    意识却像是被扔进黏稠的泥沼,下沉、再下沉,直到向前栽倒。


    “你……!”顾从酌急促地呼吸着,用单手撑在铺满软被的座椅前,最终被另一具带着凉意却异常柔软的身体及时接住。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纤瘦的手臂环住腰,越抱越紧。到最后,对方以一种近乎嵌入的姿态,将整个人完全又紧密地塞进了他怀中,严丝合缝,犹如献祭。


    就好像措手不及的雨一样,毫无防备。因此对它亲密的贴近,亦无从躲避。


    沈临桉将脸颊贴在顾从酌的颈侧,额头抵着他冷硬的下颌,听到动脉里血流搏动声声,觉得自己如同归巢的倦鸟,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让他心安。


    “好,那我拿走了。”


    于是黑暗中,顾从酌残存的意识里,听到最后一声极满足的喟叹,得偿所愿似的,贴着他自己的心口处传来——


    “求兄长……救救我罢。”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第120章 锁链


    距离马车不远,贴着营地的大树下。常宁跟丢了魂儿似的


    距离马车不远, 贴着营地的大树下。


    常宁跟丢了魂儿似的,绕着树干来回打转。


    左脚迈出去,往右绕一圈。


    他心想:“她来了, 我要不要去见她一面?”


    右脚跟上,往左转一圈。


    常宁又想:“得了, 还是别去吧。待会也就走了,少去给人添麻烦。”


    脚步越走越乱,念头越缠越杂。常宁嘴里嘀咕不停,给自己找理由:“天都黑了,现在去找人多不好……要不就远远看一眼?不, 看了我就不想走了。”


    他就这么一圈圈打转,靴底踩过草地上的树枝, 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常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 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你干嘛呢?”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


    常宁浑身一僵,回过头, 看见他嘴里心里念叨着的人就在眼前。


    莫霏霏双手环胸, 一袭便于行动的骑装。她长发束起, 腰插银亮双刀,英气不输艳丽, 飒爽逼人。


    “莫姑娘!”常宁跟她打招呼,干巴巴道, “好巧啊。”


    莫霏霏没接他这傻了吧唧的寒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心情着实算不上好, 从得知顾从酌突然离京, 到拗不过沈临桉连夜换马换车地赶路, 桩桩件件都被她极其偏心地算在了顾从酌身上。


    连带的, 常宁在她这儿也不大顺眼起来。况且常宁明明跟着要走, 居然都不给她漏个口风,害得她手忙脚乱!


    “呵,是巧。”莫霏霏一股无名火起,冷声道,“从京城到朔北就这一条大道最快,能不碰上吗?”


    常宁讷讷。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莫霏霏倒是没走。但常宁见她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心里就阵阵发虚。


    他抓耳挠腮地想要找点话说,看天看地,半晌憋出句:“莫姑娘,今晚、今晚天气不错哈。”


    话刚出口,常宁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今晚乌云蔽月,星子全无,分明是山雨欲来,哪来的好天气!


    莫霏霏转头,用“这人莫不是傻子”的眼神睨了常宁一眼。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她的臭脸倒是有所好转,至少没那么杀气腾腾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顾从酌要走,你为什么不给我透信儿?”


    常宁一愣,说:“我也是临出发前才知道。”


    莫霏霏的脸色好了些,但话里还是带刺:“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走,真是不怕被卖……京城这么好,以你的身手,不怕胜任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即便资历不够,也还有其他可选的官职,干嘛非去边疆遭罪?”


    常宁十分好脾气地解释:“我没觉得遭罪,打能走路起,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上马打仗,从来没有改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顾从酌就这德行,说他八百回都不改。不过每每后来一看,他的决定从来没错过,还挺神的。”


    莫霏霏听着,许是站久了,她向后一靠,靠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山风过境,吹得林子里叶片沙沙。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打仗?”


    常宁学着她,抱着剑靠在边上。不过他只用肩膀抵着一点点树干,离那个比他瘦的肩膀还保持了段距离。


    他发现其实这样比正常站着还累,正寻思着,怎样才能既那啥又那啥。猝不及防被逮个正着,常宁颇有点手忙脚乱:“啊?嗯……不是喜欢打仗,是必须打。”


    “我家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扎根在朔北了。那地方怎么说呢,地冻得梆硬,风刮得狠,粮食种得难,人活着更难,一年到头都得防备鞑靼过来打秋风。”


    莫霏霏静静地听他说着。


    常宁道:“鞑靼人来,不光是抢粮食牲口,最经常干的其实是屠村。他们把砍下来的人头垒在村口,架起篝火,选中意的俘虏盛马奶酒,一直大声唱歌到天明。”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见多了这情景的人,单单说出来都会吓得两股战战。


    “等到顾从酌他爹娘过来驻守以后,情况好了很多。但是鞑靼人很狡诈,他们以草为生,不像我们跟房屋和田地捆在一起,所以每年死在鞑靼人马蹄下的人,还是很多。”


    镇北军日夜巡逻,然而昨天刚打过招呼的大爷,也许明天就被挂在兽骨旗杆上;今早刚庆贺诞生的婴孩,也许傍晚就被发现在石铸的锅子里。


    “我知道,鞑靼人就像蝗虫一样杀不完。但是我又知道,我多杀一个,也许就能多个百姓活下来。”


    “顾从酌曾经说,打仗不光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地盘,还要往外打,把鞑靼人打怕、打得魂飞魄散,打得看到咱们的旗子就想跑,让咱们这边的村子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莫霏霏当然听过鬼市的传言,“十六岁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十八岁砍了鞑靼皇子的头,二十一岁单枪匹马在王帐里杀进杀出”。曾经她还不屑一顾,心想传言多是虚造夸大,顾从酌还不是求声名远扬?


    现在她想,他们跟朔北的百姓,或许比谁都希望离谱荒诞的传言成真。


    但莫霏霏心里如何想不论,她嘴上只说:“……问你个事,草原王真管他叫干爹么?”


    “莫姑娘也听过啊?”常宁一下子大笑出声,乐得不行,“哪有那么夸张,哈哈哈!不过忽兰赤听说过没?他是鞑靼名将,被顾从酌一剑砍下头。要不是草原王溜得快,乌力吉兴许能早住王帐几个月!”


    话说回来,草原王死得那么突然,没准儿也有他灰溜溜回王帐时,发现心爱的皮毛大床上堆满了忽兰赤和一干手下头颅的原因?


    许是氛围太好,常宁笑着笑着,转过头,看着莫霏霏离得很近的脸,没忍住问道:“莫姑娘,我想打仗,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莫霏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口胡乱地答:“挣钱啊,我是个俗人,最喜欢的就是白花花的银两银票,金银财宝越多越好。”


    “我也爱挣钱!”常宁连忙道,“莫姑娘是有什么东西想买吗?”


    莫霏霏对他这么问的用心存疑:“没有。怎么,你想给我买?”


    “咳咳咳!嗯……”常宁惊天动地咳了起来,整张脸呛得通红。


    他相当生硬地转移话题:“那、那莫姑娘有什么讨厌的事吗?”


    莫霏霏眸中闪过什么,近若无声地说:“讨厌赌坊花楼。”


    但常宁听清了:“好巧啊,我也讨厌赌坊和花楼!”


    莫霏霏怀疑地盯了他一会儿,不过常宁这次坦坦荡荡,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不掺半点闪避虚伪。


    “哦。”莫霏霏应了声,别开脸,看向远处模糊的恒寿山轮廓。


    她没再说话,常宁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想到天亮就要告别,今后没准再也见不着面,常宁就觉得现在两人这样并肩站着已经十分美好。


    莫霏霏看着看着,大概是连日驾车赶路,这会儿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她索性闭目养神,碍于沈临桉那头不知是何情况,倒不放心完全睡着。


    林间的风声在闭上双眼后更加清晰了,由远及近的声音沙沙响了起来,随即湿冷的水汽由上而下,想要跌进泥地里。


    “要下雨了。”莫霏霏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她讨厌下雨,雨滴掉下来,弄得身上和衣服上全都湿漉漉,很不舒服。


    可惜她不能动,也不能去马车里躲雨,非得站这儿盯着常宁……这都过去多久了,沈临桉怎么还没搞定顾从酌?


    但等了等,雨始终没落在她身上。


    莫霏霏讶异地睁开眼,看见头顶遮了只宽大粗糙的手,连着片片闪着寒光的铠甲,将那些雨滴尽可能地挡住。


    手的主人侧着身,以一种尽可能不碰到她的姿态,向她倾斜过来。雨水顺着他手腕和掌心蜿蜒下滑,很快汇成一股小水流,滴滴嗒嗒。


    看见莫霏霏睁眼,常宁笑了笑,低声说:“下雨了。”


    莫霏霏眼尖地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根,本来到嘴边的“拿手能遮个什么”瞬间咽了回去,喃喃自语似的,说:“搞什么,弄得我都不好对你动手了……”


    常宁没太听清,疑惑地问:“莫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霏霏摆摆手,奇异地没将他的人推开。


    “嘭!”


    马车里却腾地传出道不同寻常的重响,紧接着,“咔嚓”的碎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好像是个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被拍碎了。


    “什么声音!”常宁脸色一变,目光锐利,拎着剑就要往马车上冲。


    莫霏霏喝道:“站住!”


    常宁眉头皱得死紧,心念电转:“车上能一掌拍碎铁器的唯有顾从酌,他是在提醒我有危险!可刚才弟兄们都探过地方……难道是有谁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潜入埋伏在此?”


    无怪他这么想,实在是他们遭遇伏击乃是家常便饭,到哪儿都少不了来几回。


    看他不停,莫霏霏又喝了一声:“再不站住,我可不管了!”


    常宁倏地回过神,压根没听清莫霏霏在说什么,头也不回就扔下句:“我先去看看情况,莫姑娘当心!”


    说话之间,三两步他就站在了马车外。


    常宁抬起手就去抓帘子,不想脑后顿时生风。他手比脑子快,没想背后会是谁,长剑一声脆响,正正架住了那把银亮的弯刀!


    “莫姑娘?”常宁看清武器,不明所以地回头,兜头却撒下来一大捧甜腻呛人的粉末!


    常宁毫无防备,更没想到莫霏霏突然动手。他只觉一股怪异的香气直冲脑门,接着强烈的晕眩感狠狠砸在脑后,眼前发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莫霏霏半蹲下来,看着躺在草地里浑身湿透的常宁,尤其是那又是震惊、又是错愕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用手将常宁不敢相信的眼睛遮住了。


    “别看我,我都要后悔了。”她道。


    常宁心下悲愤,却喊不出声:“……那你倒是别下药啊!”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来得及生出一个念头——


    果然,女人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


    意识苏醒需要多久?


    顾从酌不知道,他只感到自己像是沉在温泉底下的人。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没有给他带来分毫的痛苦,相反还十分舒畅,令人只想长眠不醒。


    水流悄悄地淌,渐渐的,里头多出了些朦胧的声音。像是木头劈开水面,或是浪花拍在渡口和岸边。


    顾从酌摇摇晃晃像在船中,听见戏班角儿咿咿呀呀的唱声,婉转缠绵:


    “这场冤债诉凭谁,当初出口应难悔……也不管人憔悴……”


    船向前驶去,曲声慢慢落在身后。倒是流水的响动愈发真实,愈发无休无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是雨,雨还在下。


    顾从酌的眉头倏然皱紧,仿佛意识到什么,试图凝起神智清醒过来。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掀开一看——


    入目的,仅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


    顾从酌心下骤沉,接着发现这漆黑跟他之前经历过的失明截然不同。


    那时的黑无边无际,感觉什么都抓不住。而现在,顾从酌感到似乎有什么物件紧密地贴在他的眼睛上,触感微凉光滑,像是顶级的绸缎织物。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打算伸手去将那遮挡视线的布条揭开。


    但他的手臂只是幅度极小地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迷药的劲儿还没过。


    “……裴江照是吧,”顾从酌面无表情地心道,“无德失行,做什么大夫!”


    好在内力犹存,顾从酌驱使内力散去几分药劲。


    这次他的双腿恢复了些,只是他一使力,叮铃哐啷,清脆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那声音从他的脚踝处发出来,还伴随着明显的拖拽和禁锢感。


    居然是条锁链!


    而这一连串动静,也终于惊动了床边的人。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顾从酌的手腕,开始只是小心翼翼地搭着,几息之后,就转成更紧的、不容挣脱的握持。


    仿佛确认了顾从酌跑不掉。


    清润的嗓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近得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褪去所有对待外人的冷静从容,只剩下能将人溺毙似的温柔,说——


    “兄长醒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以及,大家千万不要觉得,假如上章小顾答应了桉桉,桉桉就会收手!他根本没阻止小顾点迷香,说这么多话装可怜,就是在等药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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