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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放肆


    雨声绵密不绝,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帷幕天成,将殿内……


    雨声绵密不绝, 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帷幕天成,将殿内外隔绝成两片天地。


    堂室之内, 烛火并未多点,只在角落燃着一两支, 光线昏黄暗淡,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床榻在最里侧,顾从酌躺在上面,身下是锦褥,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被。他原本穿着的玄铁轻甲以及外裳都已被除去, 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在床边的小几,只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衣襟微微敞着, 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抹突兀的红。他的脸上覆着一条约两指宽的殷红绸布, 严严实实地蒙住他的眼睛, 又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丝被底下, 线条勾勒得模糊分辨不清,倒是有一条金制的锁链, 从他露出的脚踝开始,一路蔓延到不知名的阴影深处。哪怕最轻微的移动, 都能扯出清脆的叮当声。


    床头不远摆了只暖炉,炭火不点, 却有袅袅的香雾腾空升起, 与马车上将迷晕顾从酌的如出一辙。


    若是顾从酌能看见, 还能从这被驱散的一隅黑暗里, 发觉他们正在那日沈临桉册封太子的恒寿山, 发觉这处就是沈临桉想要翻看他麒麟服的宫殿。


    沈临桉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的顾从酌,餍足地又唤了一声:“兄长,你醒了。”


    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浮上心头。


    顾从酌沉默片刻,沉声道:“殿下,解药。”


    即使知道顾从酌看不见,沈临桉还是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兄长,恐怕不行。”


    “若是给了解药,兄长又要不告而别了。”


    他顿了顿,尾音有些发颤,近乎委屈地喃喃:“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能留住兄长了,我无计可施。不过兄长放心,除了这个要求,兄长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顾从酌眉头微蹙,隐隐觉得沈临桉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那好,殿下把我眼睛上蒙的布解开。”


    沈临桉出尔反尔:“不行,兄长换一个。”


    顾从酌道:“把迷香撤了。”


    沈临桉又不肯:“不行。”


    “……把锁链解开。”


    “还是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还说什么都答应。


    顾从酌气笑了:“殿下,人无信不立。前头殿下曾说‘命里有时终须有’,难道是随口扯谎骗我?”


    命里有时终须有……


    这是当时谢常欢被狮虎兽咬断手,最后查出主谋是谢蔚后,顾从酌问他若是腿疾治好、心上人却不喜欢他怎么办时,沈临桉亲口回答的话。


    这话的后半句是“命里无时莫强求”,顾从酌此时提起,就是明晃晃的提醒。


    “不是。”沈临桉先毫不迟疑地答,接着似在犹豫。


    顾从酌也不催,耐心地等他想好。


    少顷,那只微凉的手缓缓上挪,搭在了顾从酌的脸边,指尖点上蒙眼的绸带,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到顾从酌的眼。


    想来是怕撤了迷香或锁链顾从酌会跑,所以沈临桉决定选个最不要紧的。


    顾从酌忖道:“也罢,先看看他怎么……”


    不料那只手迟迟没有动作,反倒传来一阵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沈临桉出乎意料地说:“兄长,我突然反悔了。”


    他没将手收回去,还得寸进尺一般,指尖隔着绸布在顾从酌的眼眶附近游移,好像在细细描摹那眉眼的轮廓。


    “兄长清缴温家后,我想要同行,被兄长推拒;兄长中毒失明时,要与我结拜,我不同意,兄长不允;到如今兄长要远离京师,从此不再回来,我再三挽留,兄长也还是不应。”


    沈临桉叹道:“无论我说什么,兄长总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回绝,有千般万般的理由拒我于千里之外。”


    “既然我说什么都无用,那我为什么还要管兄长有没有将我的话当真?我不妨告诉兄长实话,我只对兄长说过一次谎,就是那一次——我偏要强求又如何?”


    “真真假假的,兄长听过不信,无妨。我只管做能让兄长当真的事就好,不是么?”


    他在万宝楼说退沈元喆,谢蔚撺掇狮虎兽时安抚群臣。若不论这些,怎么看也都比顾从酌伶牙俐齿,这会儿居然理直气壮地当上无赖了!


    一时间,顾从酌竟觉得他有当强盗土匪的天分,如此强词夺理。


    “殿下想做什么?一根锁链,一点迷香,能困住我多久?”顾从酌仍与他讲道理,“殿下聪慧过人,没想过用这种手段,会适得其反吗?”


    沈临桉才不管他的警告,非但不恼怒,还颇为认同地叹了一口气。


    “兄长说得对。”他道。


    沈临桉俯下身,靠得更近了些,几乎与他耳鬓厮磨:“锁链捆不住兄长,迷香也缚不住兄长……兄长能任我施为的时间太短太短,我若不想想其他的法子,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其他法子?什么?


    顾从酌听得眉头蹙紧,尚未及细思,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细响。紧接着,床榻微微一沉,他的腰腹传来一点轻飘飘的重量——


    沈临桉竟然跨坐在了他腰间!


    “临桉!”顾从酌斥道,手臂猛地用力,奈何药力不散,最后扶在人大腿边,倒像是怕人跌下去。


    金锁链发出急促的乱响,沈临桉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垂眸盯着顾从酌散开的衣襟,顺着线条锋利的肩颈线条向上,一直落到顾从酌被蒙住的眼。


    他想,那双在现实与梦境见过千百回的黑眸,现在一定寒意瘆人,沉若深潭。


    “原来,兄长不是只能唤我殿下啊。”


    沈临桉的声音自顾从酌上方响起:“兄长可以再唤一声吗?”


    顾从酌冷声道:“要不要我再唤你声恶贼?伦常天理在上,你想违逆我不允!下去!”


    “我不!”沈临桉垂着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不过就只喊过兄长一次恶贼……看来兄长明明记得,怎么一直都不肯承认?”


    顾从酌挣动一滞,想也不想就道:“你什么时候喊过……”


    沈临桉打断他:“兄长,我在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


    顾从酌一怔。


    他挣扎的手臂都随之卸了力气,好像在仔细回想,又好像是猝不及防听了一句沈临桉剖白心意的话,不知所措。


    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


    沈临桉没告诉他答案,只是惨淡地笑了一下:“我以前就当兄长无意间忘了,现在看来,兄长是不愿意和我多提。”


    顾从酌立刻道:“临桉,我……”


    他刚想说自己是真的不记得,想说他少时离京发了高热,并不是故意装作想不起来。


    然而沈临桉怕听到令他心碎的回答,根本不肯听完:“兄长才是恶贼,当年闯进我宫殿的明明就是兄长,是兄长先来招惹我的!是兄长先说要和我在一起的!是兄长先许诺我的!”


    “可是,为什么先离开的也是兄长?一次两次不够,为什么还要有第三次?兄长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我不怪兄长,可是为什么以前的事,兄长都不肯认了呢!”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


    顾从酌心中剧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发干,不知从何说起。


    沈临桉不需要回答。他俯下身,将双手慢慢向上挪移,从顾从酌的胸膛往上,勾勾缠缠地挨着他的颈侧,将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即便蒙眼,顾从酌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最后还有发抖的指尖,绕过他的脸,目标明确地直碰到嘴唇。


    “不认无妨,待我做尽了违逆之事,兄长总会认的。”


    似是想到人就在掌控之中,沈临桉语调上扬,好整以暇地问:“兄长不妨猜一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是木头都知道他想干嘛了!


    顾木头喉结重重一滚,试图改用怀柔策略:“我怕你摔下来,临桉,你先下来。”


    沈临桉却语气意味不明地道:“兄长又要阻止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一字一句,语调拖得长且慢,说了句顾从酌万分耳熟的话——


    “不许,我、不、应、允。”


    沈临桉低下头,对着顾从酌的嘴唇重重地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冰凉颤抖,紧紧贴着,却不懂如何辗转深入,只是凭着本能用力压碾,呼吸紊乱。


    说是吻,其实更像是笨拙的碰触,根本全无他往日给人的游刃有余感。甚至由于他太过心急,齿尖磕到了顾从酌的下唇,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顾从酌吻到临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强吻就罢了,好歹别伤着自己好吗!”


    可他浑身僵硬,金锁链被沈临桉扯动响个不停。这青涩而暴烈的吻印在顾从酌的唇上,先是痛感与血腥气,再来变成滚烫的眼泪,从沈临桉的眼角一直落到顾从酌的脸庞。


    怎么哭了?


    顾从酌一愣,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却被伏在身上的人误以为是挣扎,原本渐渐平息的攻势立即迅猛,而且变本加厉。


    “兄长、兄长……唔!”


    沈临桉不管不顾地追吻过来,双手死死抓住顾从酌肩头的衣料,将那散乱的衣襟扯得彻底没法看,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顾从酌的骨血里。


    泪水的咸涩,混着灼热的喘息,每一次吻都是不容拒绝的蛮横和急切。


    “沈临桉!你……”顾从酌被弄得措手不及。若是偏头不让他亲到嘴唇,那就连带着脸颊、鼻梁,甚至蒙着布的眼都不被放过。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骤然转急,哗啦啦的倾盆大雨砸在瓦片上,如同大殿宴舞奏响的宫乐,更衬得殿内这场荒唐的纠缠惊心动魄。


    “兄长、兄长,别躲我,不许躲我。”


    沈临桉沉溺其中,似乎借着混乱的吻,就能把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压抑的情感,全都传递给他面前的人。


    他吻得那么急、那么快,有一瞬间,顾从酌甚至疑心他没有换气,即便就此窒息昏厥过去,都不肯退开半分。


    点燃的暖炉被他无意间掀翻,“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未燃尽的香灰洒出来,甜香浓烈一瞬,又渐渐飘远。


    罪魁祸首仍专心致志。


    顾从酌无可奈何,凭着内力驱散药劲,抬起手穿过沈临桉散落的发丝,虚虚捏住了他的后颈。


    “兄长……”沈临桉被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嗓音低低的,黏稠得像是能酿出蜜。


    顾从酌嗓音发哑地道:“沈临桉,冷静。”


    沈临桉仰着脸,声音像快要哭了一样,自暴自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接吻了……兄长若是真嫌恶,把我当成旁人亦无妨,只是能不能别叫错名字?”


    说的什么话!


    顾从酌发现自己今天总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沉声道:“上次你中了药,神志不清,不能作数。”


    “什么旁人?从醒来到现在,我没有提过任何一个人。除了你之外,你还想让我叫谁的名字?”


    本是询问的语气,但听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倒成了隐隐的妥协。


    沈临桉笑了一下,说:“兄长怎么知道哪个是第一次?”


    这家伙,还在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他怎么不知道!


    沈临桉顿了顿,又道:“除了我,我不想兄长有任何人。倘若兄长想要权势,不必考虑沈玉芙,我不也姓沈吗?”


    跟沈玉芙又有什么干系?


    顾从酌不明就里,灵光一现,忽然想起沈玉芙曾经给自己送过香囊,当时沈临桉就费尽心思翻他的衣袖腰带,吃醋得厉害!


    沈临桉却因此,想起了顺嫔来求自己为沈玉芙说亲的事。


    他心头又恨又恼,只觉刚才在一通乱吻中平息的不甘与失落,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还愈演愈烈,将他的心灼烧成偌大一个空洞。


    空洞的名字,是“嫉妒”。


    “所以不够,远远不够。”他想。


    言语是苍白的,记忆是不可靠的,就连强吻都显得不足。沈临桉混混沌沌,又觉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只要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顾从酌凌乱的衣领敞口,落在往下因为动作而显得松垮的衣带。


    沈临桉倏地伸出手,按在了顾从酌的衣带。


    “我只要一个人。”他重复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第122章 天雷


    “沈临桉!”顾从酌冷斥一声,一手死死护着自己仅存的……


    “沈临桉!”


    顾从酌冷斥一声, 一手死死护着自己仅存的里衣,无论如何不松;另一只手抓住沈临桉纤瘦的手腕,不许他再乱动。


    也许是香炉打翻药源稍远, 也许是顾从酌醒来太久冲淡了药力,又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总之在这刹那间, 顾从酌瞬间清醒,声音极沉,带着恢复威势的压迫感:“放手!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沈临桉不为所动,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我就是要这么做, 只有这么做,兄长才会永远留下, 跟我在一起……我不信, 今夜过后,兄长还能扔下我一个人在京城, 孑然离去。”


    顾从酌见劝不动, 也不多言:“好。”


    他手臂一撑, 腾空转了半周,将身上的人毫不留情掀了下去。沈临桉跌在床榻内侧, 正正好落进一堆柔软的丝被里。


    顾从酌坐起来,片刻不停就下了榻, 边扬手将蒙眼的布巾解下来,边手腕一翻变出把短刀。


    哪里来的刀?


    沈临桉怔怔地盯着, 发现那把短刀正是顾从酌送他的那柄, 他一直随身携带。


    顾从酌娴熟地握住短刀, 对着脚腕上的金链用力一劈, 那看似坚实的链条便干脆地应声而断。


    “锵!”


    沈临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果然, 我能拥有他的时间,真的很短。”


    顾从酌不知榻上的人在想什么。脚腕重获自由,他随手抄起件叠好的外袍给自己披上,没来得及穿甲,就急匆匆地往外走。


    倘若细看,就能看出他脚步比平时的从容乱上几分,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可惜沈临桉走了歧路,只当他已经嫌恶自己到了极点。


    短刀掷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恰巧落在了沈临桉手边,物归原主。


    “兄长……”沈临桉无意识地拾起那柄刀,在榻上低低地唤道。


    他以为这声顾从酌大抵听不见,谁料雨声密集,背对着他离去的人还真停住了脚步,像是在等一个说辞。譬如,只要沈临桉肯说两句“今夜之事全是他昏头”“下次不再犯”的托词,顾从酌就能当他没给自己下过药,没绑过自己。


    谁成想,沈临桉只哑着嗓子,道:“兄长今日,别想踏出一步。”


    顾从酌先前都不知道他还有这等气人的本事,当下什么心软与心疼都消散大半,冷嗤一声,调动内力抬手“啪”地挥开了紧闭的殿门,一连往外走了数步。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大门咣当撞上墙壁,好险没砸死外边值守的禁军。


    忧心不已守在殿外的望舟,见有个煞气逼人的高大人影出来,眼前登时一黑,暗叫:“糟了!”


    甭管他糟不糟。


    顾从酌飞身跃起,三步蹿入雨幕,顶着瓢泼大雨,轻而易举地翻上了高高的宫墙头。


    禁军巡卫不知内情,远远地瞧见个可疑人,当即先后喝道:


    “什么人?!胆敢擅闯行宫!”


    “那是太子寝宫,我等应速去救太子!”


    一时间,呼喝声、兵刃出鞘声、急促的脚步声乱成一团,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无数浸了油的火把顶着大雨亮起,朝着顾从酌所在的方向迅速靠拢。


    更有反应极快的弓箭手,已在远处搭箭上弦,箭镞寒光凛冽,直指飞在宫墙之间的人影。


    望舟大骇,追到雨里东奔西吼:“住手!都住手!把箭放下!是顾将军,顾将军啊!”


    奈何雨下得太大,真听到声儿的寥寥无几。十数名禁军更是跟着上了墙头,身手矫健,刀光剑影,直奔顾从酌!


    顾从酌眸色沉寒,虽未着甲,腾挪闪转,轻轻巧巧就避开刀锋,还劈掌夺下了两把长刀。


    暴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挺拔、猿臂蜂腰。刀光一闪乍见沙场煞气,他声若寒铁道:“诸位,得罪了!”


    “啊——!”凡上前阻拦的禁军,不过三招就被逼落。


    禁军统领是近日新提拔的,他有意要在太子面前立功,见状面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抬手,示意后边的弓箭手拉满弓弦:“预备!”


    沈临桉不知何时到了廊下,衣衫凌乱来不及拾掇,望着高墙上越走越远的顾从酌,眼神茫茫然一瞬,看到箭矢才倏地回神,正要呵斥。


    “谁敢放箭!”有个人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迅捷如风,满脸怒容。


    望舟慌忙搀扶住自家殿下,回头定睛一看,认出他是常宁,眼前又是一黑。


    怎么又醒了一个!裴大夫的药真是不靠谱!


    本来就不是为了绑常宁,莫霏霏不大在意,连锁链都没给他上。结果常宁初初醒来,一听外边打得火热,依稀之间似乎还听见了“顾”。


    什么顾,顾什么?


    好在两处宫室离得近,他连忙跑出来,就算隔着百步都能认出墙头上被围攻的是谁,再一看,禁军居然万箭待发了!


    常宁又惊又怒,奈何离得太远,他鞭长莫及。仓促之间,他听见望舟扶着沈临桉,焦急地问:“殿下可还好……”


    一个大胆的念头霍然出现在常宁心头,他不假思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沈临桉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将半路顺来的刀压在沈临桉颈侧!


    “谁敢放箭!”常宁又吼了一声。


    这回谁都看见了他在干嘛,所有引弓待发的禁军,动作齐齐僵住,箭尖犹在弦上颤动,却无人敢再松半分。


    再三被打脸的禁军统领不敢擅动,怒斥:“何人挟持当朝太子?还不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望舟吓得满头大汗:“常副将,你误会了!快快放下刀,别伤了殿下!”


    “少废话,叫人把顾从酌放了!”常宁生平头一回干挟持储君、形同谋逆的勾当,居然莫名熟练,好似这场景在他脑中早就演练过数次。


    望舟不敢上前,慌忙应道:“好、好……”


    然而,剑拔弩张之际,被利刃加颈的当事人——沈临桉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竟直截了当道:“绝无可能!常副将要杀就杀,尽管动手,我、不、放、人。”


    不放人?


    常宁心道:“他把我们骗来,拿弓箭手埋伏,居然还有胆色觉得我不敢动手?”


    他胸口砰砰直跳,一时之间还真有些犹豫:“这龙椅谁坐不是坐?旧江山换新主,顾从酌不必再担心被鸟尽弓藏,不必再离京半途被设下圈套!不过京中黑甲卫留的不多,带出去的黑甲卫不知在哪,而且弑太子的名声太难听,恐要被后世唾弃……”


    至于前头沈临桉许诺过的“半月舫”,在这等危急关头,当然都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谁会信一位储君说要将自己嫁出去的话?


    “常宁!把刀放下!”


    这一声居然来自被禁军围攻的顾从酌,常宁闻言,握刀的手一颤,险些划破沈临桉的脖颈。


    望舟心惊胆战,快要昏死过去:“常副将、常副将……”


    “罢了。”常宁心中天人交战,到底不是真逆贼,又听惯了顾从酌的命令,几番迟疑,最终还是决定将刀收回来。


    偏在这紧要关头,一道刺目欲盲的闪电撕裂厚重雨云,紧接着是几乎震碎耳膜的惊雷,仿佛就在头顶宫檐上炸开。


    惨白的光耀将天地间照得亮如白昼,所有细节无所遁形。常宁本能地抬起眼,在骤亮的电光中,清清楚楚看见了顾从酌的模样——


    外裳松散地披着,被大雨浇透,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消失不见,墨发披散,湿漉漉贴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滚落水珠。


    最刺眼的,却是他脚上那截明显被砍断下来的金锁链,断口参差不齐,尾端拖沓地坠着,金光刺眼。


    常宁先是一愣,接着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轰地冲上脑门,烧光了他所有理智!


    “我艹他大爷的%¥&@#!”


    常宁双眼赤红,转头死死盯着沈临桉,嗓音嘶哑暴烈:“狗太子,我砍了你!!!”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贲张,手中刀光爆闪,毫不犹豫地朝着沈临桉狠狠劈下去!


    这一刀含怒而发,快如闪电,狠辣决绝。望舟魂飞魄散地扑过去,莫霏霏终于赶到,二话不说地拔出双刀,但谁都来不及。


    沈临桉不知在想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仅一语不发,任人刀剑相向,还堂而皇之地闭上了双眼,俨然一副要送死的架势。


    电光火石之间,宫墙上的顾从酌瞳孔骤缩,身形如鬼魅一晃,右臂运足力道,将那把夺来的禁军长刀如同掷矛般,朝着常宁的方向猛掷而出!


    刀锋破开雨幕,发出锐利的尖啸,不偏不倚撞在常宁下劈的刀身侧面。


    “铮!”


    金铁交鸣,常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下劈的轨迹偏到了天南海北,还踉跄后退数步。


    他的刀还在手里,要杀沈临桉的最佳时机却已经错过。


    顾从酌的嗓音冷得令人胆寒:“常宁!你要造反吗?!”


    “殿下!殿下呜呜呜……”望舟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哆嗦着看沈临桉有没有受伤,又哆嗦着转身张开双臂,护在沈临桉身前。


    莫霏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好好的,就攥着双刀站在常宁与沈临桉之间,质问:“常宁,你疯了?”


    常宁不管顾从酌,咬牙切齿,拿刀指着沈临桉,头一次没对她和颜悦色:“你怎么不说他疯了!”


    莫霏霏理不直气不壮,哑口无言。


    周围的禁军都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骇住了,主要是雷雨夜抓刺客、太子命悬一线、刺客同伙悍然弑君、刺客本人掷刀救太子……反转太多,冲击太强,一时搞不清自己究竟该干嘛。


    滂沱大雨浇在每个人身上,气氛却比雨水更冷更僵。


    而在这片唯有雷雨不停的死寂暗夜里,从现身到刚才危在旦夕,都只说过一句话的沈临桉,忽地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雨水顺着苍白的脸滚落。沈临桉没看近旁的几人,目光穿过大雨,死死地锁在宫墙上那个手持单刀,宛如煞神又似囚徒的身影。


    还差一步,囚徒就远走高飞了。


    “沈临桉!”这一声厉喝不来自常宁等人,而是来自数十步外的顾从酌。


    前头对峙的三人一动,望舟回过头看,却见沈临桉抬起手,将自始至终紧握在衣袖里的那把短刀,稳稳压在了自己的颈侧。


    “沈临桉!你干嘛?”莫霏霏吓了一跳。


    “殿下!”望舟急着上去拦,却被他挥退。


    沈临桉也觉得自己疯了,往日里仪妃骂他是天生的疯种,杀死亲母,回回入宫都要他抄经静心到天明,他现在看仪妃所言不假。


    心生种种法生,心生种种法灭……所求无果,强求不来,沈临桉打心底不敬佛门,所以修不到家,宁可一疯到底。


    “我没有做错,”他想,“就算有日诸天神佛全部显灵,五雷轰顶,说我十恶不赦,判我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绝不后悔。”


    于是,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沈临桉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从酌,哪怕雨水不断流进他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声音平静得可怕——


    “兄长,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100000+%


    以及,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趁乱喝了吧


    第123章 誓言


    顾从酌站在雨中,雨滴顺着刀尖连成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


    顾从酌站在雨中, 雨滴顺着刀尖连成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要绷紧到极致的脸廓,和深不见底的沉眸, 此时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风暴。


    暴雨如注,雷鸣声声。


    “顾……”常宁立即出声, 想要让顾从酌一走了之。


    然而沈临桉抢先他一步,将那柄顾从酌送予他的短刀更压近几分,近乎惨淡地笑了一下,重复道:“兄长,下来。”


    说是威胁, 更像哀求。他用力之甚,让那片单薄若纸的皮肤, 很快渗出鲜红的血痕。


    “别动!”


    顾从酌额头青筋直跳, 随手把那把抢来的兵刃掷回给了呆愣的禁军,然后纵身一跃, 从宫墙上跳下来。


    泥水溅起, 顾从酌落地很稳, 背脊挺得笔直,无视了周遭莫名紧张起来却又不敢妄动的禁军, 穿过如林的兵刃,一步一步, 径直走到了沈临桉面前。


    沈临桉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寒意, 如同劈开雨幕的利剑走来, 越走越近。直到这时, 沈临桉才看清他的脸色是铁青的。


    沈临桉低低地唤:“兄长……”


    望舟想阻拦, 被莫霏霏瞪了一眼, 退回原地。常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顾从酌经过他身侧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从酌站在沈临桉面前,一步之遥。两人身高有差,他垂着眼皮,看着沈临桉那张湿漉漉的脸,分不清上面淌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刀给我。”他道。


    沈临桉盯着他,手不自觉攥得更紧,生怕他来夺刀似的:“……我不。”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少顷,竟微眯起眼,说:“行。”


    行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顾从酌倏地走近,直接揽着沈临桉的腰将人扛在了肩头。沈临桉猝不及防,双腿无意识地挣了挣,然而后腰上那只大手按得紧,箍得他根本动不了。


    望舟惊呼:“殿下……”


    “哐啷——!”回应的只有巨响。


    厚重的殿门重新挥上,顾从酌面无表情,扛着人大步流星进了殿室。


    沈临桉视野骤然一暗,外界的雷雨交加都退远了几步,殿内的烛火燃过大半,被风吹灭大半,还剩下孤零零两支,照出满室狼藉。


    倾倒的暖炉滚着,香灰泼洒一地,迷香散尽,剩余浅淡的潮湿水汽,是顺着风刮进来的雨水。


    床榻上,锦褥凌乱不堪,丝被一半垂落在地,一半拖曳在榻边,上头曲曲折折躺了条断裂的金锁链,像是断头的蛇。


    顾从酌扛着沈临桉,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一片混乱的床榻边,手臂一松,将人扔在了那堆丝被上。


    “嗯……”沈临桉被摔得轻哼了一声,原本因倒悬而有些发晕的脑袋嗡嗡作响,伏在柔软的丝被上,一时爬不起来。


    湿衣紧贴着他的皮肤,勾出过分纤细单薄的肩骨轮廓和那不堪一握的腰线,墨色的长发散乱下来,黏在脸颊和裸露的锁骨,其中几缕甚至顺着微敞的衣襟,一直蔓延到深处。


    顾从酌站在床边,垂眸看见沈临桉侧着脸时,那道细细长长的伤口渗出点点血红,眉心拧得更紧,抄起了那条原先用来蒙他眼的赤红绸带。


    “过来。”他淡淡道。


    沈临桉眸光微动,撑着床板跪坐起来,一寸寸挪到顾从酌身前。那柄短刀被他放了下来,端端正正摆在一边。


    顾从酌捏着那条红布,伸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受伤的颈部完全对着自己,再将那些黏湿的发丝拨开。


    伤口彻底暴露,不深,但颇长,看得出下手的人极有分寸,没有真弄到必死无疑的地步。


    再次应证了顾从酌的猜测。


    他眸色更沉,坐在床沿将那红绸展开,绕过沈临桉纤细的脖颈,缠了两圈。过程中,他的指节不可避免地蹭过沈临桉喉结旁的皮肤,常年握剑习武留下的粗糙茧子,刮擦过细腻敏感的肌理,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兄长真好。”沈临桉被激得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反而像是被这触碰安抚了某种躁动,身体放松了些许。


    他抬起眼,以他现在的姿态和高度,只能将将看到顾从酌的下半张脸。准确来说,是顾从酌紧抿的带有一道细小伤口的嘴唇,创口破了皮还有点发肿。


    和他脖子上的伤痕一样,也是他造成的。沈临桉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满足,仿佛自己终于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虽然这印记大概转瞬即逝。


    “是对你太好了。”顾从酌冷声。


    “不好我也钟意兄长,”沈临桉四两拨千斤,说,“不对,兄长怎样我都觉得好。”


    只有一点遗憾。


    他心里混乱地想:“可惜醒得太快,来不及给兄长换上喜服,否则此时必定丰神俊朗,令人心神激荡。”


    似乎是察觉到分外灼热的视线,他颈间的红绸略收紧两分,刺痛突突直跳,跟他左胸口的心跳遥相呼应。


    沈临桉接到信号,盯着顾从酌的嘴唇,从善如流地说:“兄长,我错了。”


    顾从酌闻言一顿,松开红绸,在尾端的位置打了个利落的结,随后神色冷淡地睨着他,问:“错哪了?”


    沈临桉伸出手,扯住顾从酌松垮披在身上的外裳衣袖,说:“唔,错在不该把兄长的嘴唇咬破。”


    顾从酌眉心一跳,而沈临桉忽然倾身向前,趁着顾从酌毫无防备,飞快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那道创口。


    一触即分。


    很薄、很凉,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血腥气。


    沈临桉心跳更加急促,全然没察觉顾从酌更加沉下去的脸色,主动道:“现在不会了……待会也不会。”


    什么待会?


    沈临桉侧目瞟了一眼,对乱成团的床榻不太满意:“床上有点乱,不过可以收拾。假如兄长不喜欢,我们可以换座宫殿……要不要先去后边的浴池?衣服都湿了……”


    原来是这种待会!


    顾从酌听不下去,刚刚听到他主动认错有所缓和的脸色,现在沉如寒冰,捏着沈临桉的下颌就反问道:“你就没别的错要认了?”


    沈临桉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有啊,我做错的多了,兄长要一件件听吗?”


    “好,那我说了。我不该这么晚才给兄长下药,不该这么晚才拿锁链关住兄长,不该这么晚才亲兄长、抱兄长,与兄长耳鬓厮磨。在半月舫,甚至在香藏寺我就该找机会与兄长彻夜不眠……还有很多很多,说起来我真是后悔不已,可惜春宵苦短,就不一一说给兄长听……”


    都是些什么不堪言辞!


    “啊——!”


    顾从酌一把抓住沈临桉的手腕,用力一拽。沈临桉来不及反抗,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拖拽着,天旋地转,从跪坐的姿态,变成了面朝下、背朝上,狼狈地趴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


    他的腰腹被按在顾从酌的大腿,上半身悬空,湿漉漉的衣袍往上掀了掀,什么都不露,双腿只有足尖堪堪碰到地板。这样的姿势,免不了就有一处被迫翘起。


    “兄长?”沈临桉不太适应地动了动,“这样好像不太……”


    某人没让他说下去。


    顾从酌黑着脸,将沈临桉刚才用来威胁他的短刀握在手心,用坚硬且更宽的那面刀身对着那处凸显的翘起,狠狠抽了三记。


    “啪!啪!啪!”


    湿透的衣料缓冲了小半力道,剩下的沉闷响亮,结结实实印在了雪似的脆弱皮肉上,漫开火辣辣的痛。


    这三下抽得没有丝毫停顿,沈临桉一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腾地耳根通红。


    “竟然、竟然打我的……”沈临桉不愿承认地想道,“那不是教训孩子的法子吗!”


    倒是身体的反应比他诚实,已经有破碎的抽气声从他齿缝里泄出来。沈临桉腰肢发抖,臀部以下连着双腿都无措到极点,足背弓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地将脸藏住。


    “沈临桉。”


    顾从酌冷笑一声,“哐当”将刀扔了,捉住沈临桉的后颈,迫使那张满是红霞的脸正对着自己,问:“清醒了吗?”


    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沈临桉闭着眼睛不肯睁开,纤长的睫毛湿透了,细细地发颤。


    顾从酌不满意,低声命令:“看着我!”


    沈临桉浑身一震,慢慢掀开点眼皮,但是不肯往上看,只是忐忑不安地垂着,颇有点委屈的意味。


    顾从酌斥道:“拿我给你的刀威胁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有这等手段?”


    沈临桉反驳:“……以前兄长没走。”


    合着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皎皎如月都是装出来的,前头千般无有不应、万般细心体贴,一到这种时候就现原形了。


    顾从酌说:“以前不是现在,沈临桉,你现在是太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忽地话锋一转,开始以一种近乎剖析且冷静到残酷的语气,陈述道:“你要记得我将来会接管镇北军。”


    “出将入相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难事,届时我坐镇京师以北,九边重镇,单其中三地就有二十八万大军。两地相距不过八百里,但凡一朝令下,至多七日我就能围攻皇城。自北向南,有哪方的人马来得及救你,你想得出来吗?”


    沈临桉不被他带偏,一针见血地道:“那你刚怎么不叫常宁把我杀了?你在江南怎么不把我杀了?你现在怎么不把我杀了?你还给我包扎伤口。”


    他偏过头,将那截红绸缎带展示给顾从酌看,炫耀似的:“你不会这么做,你还想唬我……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随我怎么胡闹都不搭理,不还是管我了?”


    顾从酌沉默片刻,说:“我待会还是要走。”


    沈临桉脸色陡然一变,不多时就恢复原样,甚至还笑了笑:“好啊兄长,刀就在那儿。兄长走一步我就捅自己一下,听说三刀可有六洞,我……”


    “啪!”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响起。


    顾从酌眉头死拧,忍无可忍地反手掴了一下他的臀,用的力气更加重了些,还不偏不倚打在短刀拍出来的位置,疼得沈临桉闷哼一声。


    他冷脸道:“不长记性?”


    沈临桉抬起头与顾从酌对峙,寸步不让,俨然是油盐不进的架势。


    顾从酌一时有些头疼,毫不怀疑沈临桉说要捅自己个“三刀六洞”,就绝不会少一个半个。


    普天之下,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好像也就这么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终于说道:“我与沈玉芙毫无瓜葛,除了她是你的皇妹,她跟我没有半点更多的其他……她送我的香囊,我没有收。”


    沈临桉眸光微动,却没有问顾从酌为什么突然提及沈玉芙。


    顾从酌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故意忘记以前的事,当时去朔北水土不服,连发几日高烧,许多事都记不清了。等我回去,会设法问问,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最后三个字,他是顶着沈临桉骤然亮起的眼眸说的,说得格外艰难。


    沈临桉心脏砰砰直跳,但他按捺住了,只盯着人轻轻地道:“兄长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哪里骗得过顾从酌。


    但顾从酌仍旧说了:“……近来京城风向不对,你初监国,鞑靼人必定闻风而动,企图趁虚而入。”


    沈临桉还是道:“我听不懂,兄长能不能说得清楚些?”


    顾从酌眉心直跳:“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六部百官,天下后世悠悠众口,难以应对。”


    沈临桉抿了一下嘴唇,说:“我真的听不懂,兄长必须、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四目相对,沈临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毫不掩饰地翻涌着赤裸裸的渴望和期盼。顾从酌原本在斟酌言辞,看着看着,却突然发觉不对。


    之前蒙着眼,后来出去时隔了大雨,重新回来后殿内黑乎乎一片,结果到现在离得这么近,顾从酌才真正看清楚沈临桉的眼睛。


    其实还是没看清,只是顾从酌直觉有异:“眼睛怎么了?”


    像是有点泛红。


    顾从酌仔细看了看,红与焦褐难以分辨,还是准备起身去拿盏烛火来照。


    “没怎么。”


    沈临桉拉住他,不许他走,云淡风轻地道:“估计是这几天没睡好,或者是刚才哭的……兄长先把话说完。”


    顾从酌蹙了蹙眉,印象里之前沈临桉步阑珊发作的时候,似乎眼瞳就是红的。不过释迦王花早进了他们手里,裴江照研制解药解了毒,应当与步阑珊无关。


    他说道:“裴江照这人,时而可靠,时而……我回头再找找名医,重新给你看。”


    沈临桉想听的不是这个,急道:“我要听兄长说……”


    偏在这时。


    “殿下、顾将军!”


    听得出望舟着实不愿打搅,然而事态刻不容缓,惶道:“边关急报,乌力吉集结草原铁骑,兵分三路,绕开宣州,致使孚州、云州还有幽州告急!”


    没想到他的猜测这么快成真!


    顾从酌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寒刃,周遭气息冷冽肃杀,当即放开人站起身来,抬步往外走去。


    “兄长!”沈临桉叫住他。


    顾从酌脚步微顿。


    而沈临桉这回没拦他,反而语速快且清晰地分析道:“乌力吉此举意在扯开镇北军防线,分散宣州府主力。宣州是锁钥重镇,不可分兵驰援,否则易中调虎离山之计。”


    顾从酌回头看向他,只见沈临桉虽衣衫狼狈,举止言行却冷静从容,直中要害:“孚、云、幽三州呈犄角之势,幽州在东,于大昭而言战线最长,于鞑靼铁骑而言却相差无几,且幽州一破,云州孚州难以阻拦,最为险要。”


    北境舆图就在顾从酌心中,这一番论断与他所料全然相同。


    不止于此,沈临桉还飞快道:“幽州在朔北边缘,却有一线毗邻辽东。东宁公手下辽东军擅海战游击,可自辽东侧翼出兵,以舰船迂回,截断幽州府外的鞑靼后路,最终与镇北军合力。”


    东宁公与镇国公同是开国功臣,位高权重,资历深厚。他会这么容易同意出兵吗?


    沈临桉无一遗落:“我现在立刻手书东宁公,盖东宫印信,不经兵部冗程,即刻送出。并予兄长临机专断之权……”


    顾从酌凝视着他,眼底深处的惊澜渐渐化为激赏。而沈临桉看似成竹在胸,其实喉头阵阵发涩——战场如狂澜,瞬息万变,纵有良谋,难道能算无遗策?


    他眼眶酸涩,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漫无目的地想道:“乌力吉筹谋许久,这一仗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


    但沈临桉清楚若他阻挠,本来有所转圜的局势就摇身一变成了难解的死仇,刚刚没听到的承诺,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只言片语。


    沉默在雨声中膨胀,沈临桉看着顾从酌没往外走,反而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勉强笑道:“兄长还不走么?那我可要反悔了。”


    顾从酌的目光落在沈临桉脸上,深邃难辨,似在忖度什么,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


    沈临桉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能看到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


    他心头凝涩,想了想,垂下眼睫,保证道:“兄长放心,京中不可无人,我……我不会离开。”


    沈临桉努力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快要冲破喉咙的疑问,譬如顾从酌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可是在这种情形下,这些疑问突地成了忌讳的谶,不可问,不能问。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在雷雨间歇的片刻里,格外分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沈临桉胸口猛地一跳,一种带着些微不可思议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心如擂鼓,可两人之间陷入一片寂静,雨打屋檐噼啪,呼吸相闻。


    殿外天色骤亮一瞬,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惊雷炸响,轰隆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顾从酌嗓音低哑,追着滚滚雷声的余音,穿透雨幕落进沈临桉耳中,郑重万分如同宣誓——


    “沈临桉,我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作者有话说】


    小沈:名分!兄长我要名分!


    第124章 风雨


    一炷香前。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声响喧嚣,却盖不住廊……


    一炷香前。


    暴雨如注, 砸在瓦片上声响喧嚣,却盖不住廊下死寂般的讶异。


    常宁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手上还提着那把从禁军手里抢来的长刀。他目光虚虚地落在殿门上, 出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手指用力攥得发白。


    莫霏霏站在他身侧三四步外, 跟其他几个人一样,她着急赶来顾不上避雨。


    这会儿,她浑身湿了大半,发丝黏在脸边。偏眼神总不受控地往常宁手上那把刀瞟,越看越来火。


    视线灼人, 常宁倏然回神,出于本能握刀的手一紧, 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重心, 从与莫霏霏并肩站着,变成了近似面对面的姿势。


    莫霏霏一愣, 一股无名火当即窜上心头, 想也不想就出声道:“常副将好气魄, 往常看不出敢持刀挟持太子,怎么现在怕了?”


    常宁低头看了一眼刀尖, 虽然下垂,的确是对着莫霏霏的方向。他沉默许久, 抬起头,用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 不答反问:“你早知道了, 是不是?”


    莫霏霏火气一滞, 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没来由的心虚。


    但她输人不输阵, 越心虚越理直气壮:“知道什么?”


    “天爷啊。”望舟听见动静,一时不知道该往殿门那儿走,还是往常宁和莫霏霏他们那儿靠。


    想了想,他挪到了门和常宁莫霏霏的正中间,既不能不听,又巴不得不听。


    常宁盯着她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心想:“还用问吗?当然是知道我对你……所以那晚你一直在我身边,和我说话,告诉我你讨厌什么,我以为你是很高兴和我待在一起,原来只是想找机会给我下迷药。”


    不把常宁同时迷晕,他们根本没法把顾从酌带走。


    常宁深吸几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镇北军,戍边数十载,战功赫赫,风雪苦寒无有动摇。镇北军少帅顾从酌,去岁一战杀忽兰赤,今夏平叛恭王,殚精竭虑,未留余力。”


    莫霏霏的气登时散了大半,抿了抿嘴唇,说:“我承认,此事我理亏,我做的欠妥,向你道歉。放心,黑甲卫全在山脚,分毫未伤。”


    常宁语调无波地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听在人耳朵里,真是没来由的难听。


    莫霏霏忍了忍,到底还是解释:“我们是干了件荒唐事,但是,你怎么知道顾从酌一定不情愿?”


    “我不知道他情不情愿,”常宁打断她,神色冷冷地道,“我只知道我们是离京半途被‘请’回来的,我不情愿。”


    莫霏霏有点恼,对她来说,向一个刚认识大半年的人承认错误是非常稀罕的事。她向来面子比天大,就是没理都要争出三分,反正不可在口舌上吃半点亏,要不然也不会总跟裴江照针尖对麦芒。


    除了沈临桉外,她还没有这么跟谁道过歉,现在常宁不仅不就着坡下,还大有没完没了的架势。兴师问罪、阴阳怪气,真拿她当犯人审啊?


    莫霏霏语气不太好:“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现在你不过昏睡几个时辰,就能促成一段良缘,有什么好不情愿的?”


    言语来回交锋,不知道莫霏霏哪句无心或有意的话戳中了常宁的痛恨处,常宁苦苦维持的镇定终于裂开了道难以弥合的缝隙,一直努力克制的怒火登时失控。


    他斥道:“几个时辰?几个时辰都够你们做尽要做的事了!黑甲卫是怎么到山脚的?是迷药还是用令牌?顾从酌又是怎么来的?这次禁军拉住了弦,你敢保证下次也能吗?!”


    莫霏霏被吓了一跳,觉得他完全是在杞人忧天:“我早跟你讲过,我以为你应该清楚他们不是寻常的关系!你想太多了!”


    “那是什么?”常宁寸步不让,怒火攻心,嘴角居然扯出了一抹惨淡的冷笑。


    “好,就算如你所想,他们真有些不一般,那就是良缘了?我不信顾从酌没明明白白地回绝过沈临桉,既然回绝何必强求?还是在你看来,只要为了达成目的,就可以不顾他人所想,单凭算计谋划,实现目的后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莫霏霏听清他说什么,脑海轰地一声空白,随即火冒三丈。


    她冷声道:“常宁,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常宁说道:“字面上的意思!我以前没想过你有哪里不好,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我想今夜过后,假如再见到你、见到你们,我能分清是真心真意,还是虚情假意吗?我不像顾从酌天生会读人神态、辨言真假,我能分清你想干什么吗?”


    莫霏霏隐约觉得他意有所指,但现在话赶话,慢说一步都有理亏心虚的嫌疑。


    她立即道:“我想干什么?我就想让他们在一起!我想让沈临桉如愿!”


    常宁胸膛猛地起伏,眼底通红,声音极低极沉:“可是莫霏霏我告诉你,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得和心悦的人在一起!没有谁能事事顺意!”


    莫霏霏被架了上去,绝不认输,那点细微的异样感被好胜心淹没,当即嗤笑道:“天下还有这样的懦夫蠢货,以为不争不抢都能得来旁人青眼?你倒是说来给我听听!”


    常宁脱口而出道:“我就是这种蠢货!”


    雨声暂歇,或许暴雨根本未停,只是在两人听来盖过了隆隆的雷雨。


    莫霏霏腾地愣住了。一旁的望舟早早就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偏偏雷声雨声还相当应景,轰隆哗啦,敲得人心慌意乱。


    死一样的寂静里,风雨声无止无休。莫霏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伶牙俐齿如她,这会儿面对常宁,居然也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常宁就说出那句话后,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吼出来,整张脸绷得死紧,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难堪,但并没有后悔或懊恼。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步,可是一瞬间像是横亘着突然显露的深渊,一瞬间又像是触手可及。


    莫霏霏闻到她最讨厌的咸湿的雨水气息。雨点猛烈敲打在廊顶,像是无数声急切的心跳。


    眼瞅着安宁,望舟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瞥见这两人一个面色紧绷,一个怔忪失语。他缩了缩脖子,心里求天求地,只盼着殿内或者殿外赶紧来个人救救他。


    人还真来了。


    “报——!”


    “八百里加急!乌力吉亲领铁骑,进攻云、孚、幽三州!”


    *


    弘熙二十三年,夏。


    禁军自行宫返回京城,因消息被半月舫完全隐瞒,文武百官无一人知晓太子离京。沈临桉踏进东宫,将装太子装得头痛不已的裴江照换回,急召六部要员议事。


    自前任户部尚书苏懿告老致仕后,尚书一位暂且空缺,户部便由左右两侍郎说了算。因着苏懿前车之鉴,左右侍郎倒不敢太放肆,只是平日明争暗斗,都想着自己跻身尚书之位,红袍加身。


    这会儿,两人却隐晦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挪着步子出列了。


    左侍郎崔琦微微拱手,道:“殿下,鞑靼进犯,臣等心急如焚,然而连年饥荒,国库收支早已左支右绌,寅吃卯粮。这骤然要筹措大批粮秣军械,实在是……”


    话音未尽,他面露为难之色。


    右侍郎鱼阳适时附和:“殿下,崔侍郎所言不无道理。眼下快到秋季,百姓不日就要开始抢收,此时动兵,恐延误农时。”


    一唱一和。


    再观其余重臣,大多面露赞同,唯有关成仁脸色黑如锅底。


    沈临桉神色未变,温和询问:“那依二位之见,朝廷该如何应对?”


    崔琦于是顺理成章,言辞恳切道:“殿下,依臣之见,那乌力吉虽骤起凶悍,究其根本,不过一新立之主,急于立威而已。殿下不若派遣礼官,亲往鞑靼王庭陈说利害,化干戈为玉帛……如若不成,顾将军与其对战数年,必通克敌之法,实不足以惶惶。”


    沈临桉“哦”了一声,一针见血道:“便是撒手不管的意思了。”


    崔琦连忙:“殿下言过……”


    鱼阳见缝插针,踩着他的话音说道:“崔侍郎此言欠妥,那乌力吉奸贪诡谲,礼官前去必定被他置若罔闻。不如效仿前例,选宗室贵女随礼官同往,彰显我朝气度,使乌力吉深感荣宠,叩谢天恩……”


    宗室贵女随行?


    “孬种!”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起。


    关成仁忍无可忍,排众而出,指着崔、鱼二人的鼻子骂道:“户部真是时运不济,轮到你们两个孬种来管!”


    崔琦与鱼阳早知道他在外的名声,不过户部从前都是苏懿顶在前头挨骂,真轮到自己还是经验欠缺。


    “关尚书!我敬重你为老臣,不与你……”崔琦强撑着脸面。


    “谁稀罕你的敬重!”关成仁嗤了一声,不屑道,“无耻之尤!枉你们还读过圣贤书,竟不知同仇敌忾……外族来犯,尔等不思备战护河山百姓,反将安危托于媚敌求存,真是丢尽我大昭人的脸!”


    鱼阳强作镇定,反驳道:“关尚书何必危言耸听?古语有言‘好战必亡’,下官所言,皆切合国库现实与民生艰难。”


    关成仁懒得听他废话,冷笑道:“鱼侍郎,‘好战必亡’的后一句是什么?避战苟安,昔日净朔公主顾全大局,自请和亲,最终逝于乌力吉之手,烽烟照旧。”


    “今日你又要送哪位公主?老夫真是不解,若要彰显我朝气度,鱼侍郎怎么不把自己捆了送进乌力吉的大帐,以你口舌的功夫劝他见好就收?!”


    鱼阳脸色铁青:“你!”


    关成仁骂累了,喘着粗气一扭头,对着沈临桉道:“殿下若要做那软骨头的懦夫,老夫今日便辞了官,揣上一把柴刀北上迎敌!到了九泉之下,老夫见着太祖帝问心无愧,殿下在人间可敢见陛下?!”


    堂内死寂,唯有须发皆白的老人粗重的喘息和怒斥回荡。数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沈临桉身上瞟,神色各异。


    沈临桉颇有气量,不疾不徐道:“关尚书这把老骨头,还是在朝中多看几年礼仪文章吧,不够鞑靼人一个来回的。”


    关成仁猛地抬头,眉头紧拧。


    “传孤令:即日起,筹措粮草军械,兵部、户部、工部不惜一切代价,紧急押往朔北!凡有延误、渎职、贪墨者,皆以通敌罪论处,立斩不赦。”


    沈临桉拈起一杯温茶,说的是生杀予夺,口吻却极其平淡。


    甚至想起什么,他还抬眼对鱼阳温言道:“鱼侍郎苦心谏言,孤深思熟虑,不无道理……便由鱼侍郎为使,好好向乌力吉陈说一番我朝威严罢。”


    鱼阳脸色煞白。


    再转头对崔琦:“至于崔侍郎,先前倒不知崔侍郎如此仰慕骁勇将军,恰巧此次朝廷需派人前去慰问。不如就由崔侍郎代劳,亲至阵前,以便观仰顾将军英姿?”


    “殿下……”崔琦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


    沈临桉仿若未闻,抿下一口茶,轻巧搁置在案旁。邓公公服侍在侧,见两侍郎面色不佳,拖着长音诘问:“两位大人,还不领命谢恩?”


    崔、鱼如梦初醒,颤声道:“臣,叩谢太子……”


    *


    与此同时。


    大雨滂沱,黑甲卫自恒寿山行宫连夜出发,一路行踪隐蔽,过居庸关,不往宣州,取最险僻路径,直奔幽州府。


    沿途调集兵马,行至同汾道前岔路,向北为云州,向东南为幽州。顾从酌勒马停步,命常宁单独领一万将士驰援云州,以防云州措手不及,沦陷草原。


    攻城十万,守城一万。顾从酌此言,明显是要让常宁前往云州,担任守城主将。


    常宁听懂了,却本能地想推拒:“少帅,若失云州,幽州孤立无援,况且……”


    况且他从未担任过主将,哪怕是守城的主将。


    “常宁,你八岁起苦练武艺,与我同年披甲上阵,通晓兵法,胆识兼备。”顾从酌打断他,侧过脸,目光如鹰隼锁定常宁的眼睛,“云州守备都是你我旧识,他们信得过你。”


    那目光太过锐利清明,穿透镇北军玄铁打造的盔甲,直看到常宁心底那丝对独挑大梁的忐忑与自我怀疑。


    他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顾从酌一字一句,沉声道:“以你之才,只任副将是大昭的损失。此战过后,你常宁就是名震朔北的大将,来日必使鞑靼闻风丧胆!”


    常宁怔怔地听完,胸膛里的震动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推着他当场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常宁,定不负重望!”


    *


    弘熙二十三年,临秋。


    一封急报由快马翻山越岭,送至辽东。


    东宁公祝伦展开一看,跟那封大半月前收到的密信摆在一起,内容相差无几,区别只在末端盖了不同的印信。


    “祖父!”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神采飞扬道,“舰队整备完毕,随时可发!”


    瞥见桌案上的一信一报,祝宵毫不避违地走过来细看,咧嘴笑道:“看来这新太子还算明辨,与我师兄想到一块儿去了!倒是省事许多。”


    祝伦不轻不重地斥道:“不可妄言。”


    祝宵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亲亲热热地挽住祖父的手臂,腻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很快就被祝伦赶下去忙正事。


    祝伦已经上了年纪,这次辽东军驰援幽州侧翼,是由祝宵率队,总算好一阵不必见这烦心的。


    待人走后,东宁公回头看了眼桌案。不知想到什么,他目光沉凝,将顾从酌的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烧成灰烬。


    只留下东宫太子手书。


    *


    顾从酌率余下一万兵士疾行,赶在日落前抵达幽州。


    正逢鞑靼猛攻,一队拼死突围欲往云州求援的士卒,走投无路之下撞见黑旗。那百夫长简直涕泪横流,上来就喊:“少帅!少帅……”


    顾从酌拖着他双臂,给人架起来,开门见山地问:“吴将军在哪?”


    吴将军就是幽州守备,吴丰。


    百夫长忙答:“吴将军正死守!鞑靼连日攻城不辍,吴将军见势不对,今晨起关紧城门不再应战,只是秋收未到,粮食实在不够吃了啊!”


    顾从酌:“敌将是谁?”


    “忽兰拔!”


    【作者有话说】


    关成仁:骂完你的骂你的


    第125章 秘密


    残阳如伤。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一支挂黑面旗、……


    残阳如伤。


    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 一支挂黑面旗、玄甲覆面的铁军宛如从天而降的煞神,单刀直入,狠狠切入尸骸倒伏的沙地之中。


    枪林箭雨因此歇出一片空档, 幽州府城墙上苦苦支撑的兵士浑身一震,劫后余生地高呼:“援军!援军来了!是镇北军!”


    顾从酌手负长剑身披重甲, 头盔铁面下,唯露出寒瘆瘆一双黑眸,锐利如刃,森然逼人。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初一撞面便破开七八个轻骑的喉咙,将一小首领连人带马掼倒在地, 剑尖略挑, 随后战马嘶鸣激昂,在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死尸犹挂剑头。


    黑甲卫紧跟, 结成倒三角的杀戮阵, 左右侧翼不断散开又围拢,便将咆哮前行的鞑靼蛮师分割成一团团散沙, 如同巨浪吞沙,步步蚕食。


    似是没料到突如其来的这支援兵, 加上忽兰拔虽是鞑靼名将忽兰赤的亲弟,于作战统兵这一块却比忽兰赤差了许多, 面前脸涂油彩、颈挂兽牙的铁骑阵脚好一阵大乱。


    “冲阵——!”


    顾从酌经验何等丰富, 心知此时当乘胜追击。他抬剑示意, 黑甲卫便如臂如指, 牵扯敌方两翼, 使顾从酌直冲中军。


    北面却传来阵出乎意料的异动,旋风卷动烟尘,将散乱的鞑靼铁骑再度撕开一条巨缝。那队人马看上去约莫数千,同样着制式盔甲,挂有黑旗。


    北?


    “难道是孚州派来的援军?”顾从酌眉头紧锁。


    孚州与幽州同邻草原,形势虽不比幽州严峻,估摸也好不到能抽调人马援助幽州的程度。再者,孚州守备擅守不擅攻,并不长于与铁骑冲阵。


    吴丰是老将,云、孚、幽三州相邻,对彼此有多少兵力和能耐一清二楚,他怎么会向孚州求援?


    没时间细想,不论如何,这支援军已然到来。只见那数千兵马中,为首一将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披一副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鱼鳞甲,头盔端正,手持一杆点钢枪,使得不似军中常见的沉稳路子,相反还异常激进,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悍勇。


    这勇夫与顾从酌想到了一块儿去,只见他单骑突前,如一离弦之箭直直奔向鞑靼中军几个明显是将领、护卫环伺的所在。


    顾从酌暗赞:“好胆!”


    勇夫枪出如龙,毫无花哨,全靠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一枪快如闪电,二枪回马横扫,三枪血雨惊风。片刻间接连挑落五名悍将,尤有万夫莫开之势。


    不多时,原本被严严实实护在中心的“叶盖特”暴露出来[1]。那叶盖特卷发浓密油亮,露出的肌肉精悍健壮,脸上还用鲜血涂抹三杠,上身只覆胸甲,装饰狼牙。


    鞑靼信奉狼神,凡临战出征,主将都以狼血涂面,认为此举能得狼神护佑,并赐予信徒无畏的勇气。


    看来他就是此次攻幽州的主将,忽兰赤的亲弟,忽兰拔!


    忽兰拔眼看着年岁不大,乌力吉派他来,要么是为了用幽州做战功,尽快扶持起新的一个忽兰赤;要么,就是故意派他做前锋军,让他来探路。


    毕竟,忽兰赤曾是大王子的人。


    忽兰拔看侧翼受袭,又看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勇夫连斩他手下亲信,勃然大怒,拎着环刀便要前冲。


    视线一扫,猛地瞧见了把长剑,以及头盔下那双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他都绝不可能认错的眼睛。


    “顾、从、酌!”一声混杂着切齿恨意的咆哮自忽兰拔口中迸出。


    忽兰拔双目怒睁:“狼神指引,让我在此遇见你!总算能为我阿哈报仇![2]”


    奇异的是,这几句忽兰拔说的不是草原语,而是别扭的大昭话。


    他身旁三名护卫将领一见顾从酌,脸色骤变,抓着忽兰拔就要撤:“台吉,不可恋战……[3]”


    不想忽兰拔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双脚猛磕马腹,不管不顾地朝着顾从酌狂冲而来。那三名将领见状,只得催马紧随。


    勇夫冲得太快,这会儿与忽兰拔相对而立,恰好形成夹角,瞬间陷入被夹击的险境!


    “驾!”顾从酌想也不想策马迎上。


    忽兰拔仗着人多势众,环刀率先劈向勇夫,似想先清除障碍。


    勇夫横枪格挡,“铛!”地火星四溅,居然将环刀荡了开。


    草原人天生巨力,即便忽兰拔年岁不长,这一击不成已让他丢尽脸面。勇夫再接再厉,将点钢枪卸力反击,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忽兰拔一行四人连连避退。


    顾从酌看他游刃有余,便不欲上前去抢他斩将的大功。岂料勇夫拧过手腕,想转过枪身直刺忽兰拔的咽喉,猛一旋腰蓄力,却不楞登卡在了半途!


    这一卡,忽兰拔没反应过来,倒是三个老道的护卫眼睛一亮。三把环刀角度刁钻,先有一左一右封死两侧,再来一刀挺身疾刺,刀光直抹勇夫脖颈!


    危急时刻,剑尖后发先至!顾从酌抵住环刀侧方的薄弱之处,巧妙一引,同时暴喝:“低头!”


    剑刃顺势横扫,荡开三把环刀,疾速回抽,不忘用剑柄在勇夫后背一撑,托着他的腰背使人重新坐直。好在勇夫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倒也没出岔子。


    一对四里多了个人,勇夫本就占上风,这会儿与顾从酌合力,更是片刻就迎来胜局——忽兰拔面容狰狞,口吐鲜血,眼中狂怒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轰然坠马!


    “狼、狼神会诅咒你的……”忽兰拔喃喃,气息断绝。


    顾从酌眼神淡淡。


    他若怕狼神降罪,先前怎么会扒雪狼王的皮做大氅?早就葬身在狼牙之下了。


    周围的鞑靼骑兵本就因听了忽兰拔那一声“顾从酌”,吓得肝胆俱裂;又亲眼目睹了忽兰拔惨死,一干平日高高在上的将领无丝毫还手之力,士气顷刻崩溃,哗然奔逃。


    此战不在攻,顾从酌勒住马,看了一眼鞑靼逃窜的方向,并未深追。相比之下,他更好奇这勇夫究竟是何人。


    “勇夫”似有所感,微喘着气将面甲卸下来,然后对着顾从酌转过头。


    “陛下?”顾从酌尽管有所预感,真看到沈靖川的脸时,还是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沈靖川咧嘴一笑。


    别的不提,单就他身披盔甲、肩抗长枪,浑身沾染血迹的模样,要是不说,谁知道这就是大昭的九五之尊?


    沈靖川笑道:“哎呀,适才老远瞧着就觉得是顾爱卿,果然没认错!这一仗,打得痛快!”


    好像差点死在鞑靼刀下的不是他一样。


    顾从酌原本在想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思绪翻涌,答案倒也不难想:陛下长于文韬武略,各中佼佼者鲜少有能出其二的。否则他不会厉眼瞧出沈祁与平凉王的野心,多年布局。


    如此,沈靖川出现在幽州不足为怪了。想来他亦猜出乌力吉即将大举犯边,提前抵达朔北调了数千人马,赶来支援幽州。


    难怪沈祁发动宫变之后,沈靖川正值壮年却吩咐太子监国。兴许比起政务繁杂、勾心斗角,陛下更喜欢今日这般“横冲直撞”,君不见,陛下以一力挑四士都不落下风呢。


    顾从酌由衷道:“陛下英明。”


    沈靖川抚掌大笑,说:“你这是夸朕,还是夸你自个儿啊?”


    这话顾从酌不好接,沈靖川也不在意,意气风发道:“走,回城!”


    “是。”顾从酌调转马头。


    他等着沈靖川向前走,毕竟他一个臣子,总不能没眼力地冲到皇帝前面去。结果等了半晌,前面的沈靖川还是一动不动。


    顾从酌:“陛下?”


    沈靖川浑身一僵,慢吞吞地回过头看他,说:“爱卿啊,能否替朕把这杆枪拎回去?”


    他尴尬笑笑:“刚才那记‘回风拂柳’使得太狠,闪着腰了……”


    越说越讪讪。


    顾从酌不知怎的,忽然想:“……幸亏关成仁不在。”


    否则沈靖川可得被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顾从酌拎着陛下的丈二点钢枪,替陛下牵着马,慢慢往幽州府城里去。


    太阳落尽,如墨一般的黑夜爬上中天,点出密密的繁星,星光璀璨。


    一君一臣行在尸山血海之间,越靠近城门,堆叠的面孔就越触目惊心,破裂的甲片就越不计其数。


    断戟残旗,焦土埋骨。


    士兵们匆匆来回,替同袍收敛遗骸。


    顾从酌一步步朝着城中走去,忽而听到一把低沉沙哑却韵味悠远的嗓音,缓缓地哼唱起来: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闹哄哄。


    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小曲往家蹽。


    门槛儿高,小心跤,丫头小子齐齐笑,婆娘怪酒烫……”


    周遭扛着木架运人的士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不已。


    许多人眼眶发红,将要控制不住,茫然地找着唱歌的人在何处。倒是顾从酌知道,唱歌的是他身后随着马背颠簸摇晃的当今陛下。


    然而这宁静与触动并不久,在沈靖川唱到“齐齐笑”时戛然而止——不,不是戛然而止,是骤然拐入了一条堪称灾难的歧途!


    他似乎想拔高音调,好在尾声里注入一点激昂,又或者是闪了腰使他岔气,总之嗓音完全变了调,悦耳的嗓音一下子尖锐干涩,像是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鸦在垂死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如此惊悚,瞬间击碎了前一刻酝酿出的氛围。就像月下清溪成了奔腾的滚石烂泥,温酒暖杯成了酸醋灌喉,偏醋越灌越自得其乐,难听得理直气壮。


    附近的士兵浑身一震,脸上的伤怀倏地无影无踪。几个靠得最近的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表情扭曲,扛着木架跑得飞快,转瞬作鸟兽散。


    就连顾从酌牵着缰绳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不管怎样,这曲子总算唱完了。沈靖川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空空荡荡和死一般的寂静,居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满意的语气感慨:“嗯,许久不唱,韵味犹在啊。”


    “爱卿,我要是七老八十了,就算拿不动枪,去酒肆唱曲儿都宾客满堂。反正骁之是决计得来捧场的,要不然我就天天叫义妹揍他!”


    顾从酌不动声色,心想:“这营生不错。”


    扶着腰靠在马背上的沈靖川自卖自夸完,忽地长叹了一声。


    “哎。”沈靖川叹道。


    然后看顾从酌没反应,又加重了音量,叹了好几声:“哎!哎!哎!”


    顾从酌只好道:“陛下何忧?”


    两个臭棋篓子,能将棋都下到一块儿,估摸心里想的也不差太多。


    沈靖川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小顾啊,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顾从酌心下凛然,应道:“陛下尽管吩咐。”


    是要他死战到底,寸步不退;还是要他夜袭草原,拿下乌力吉的人头?


    沈靖川沉默片刻,说:“能不能别把我闪了腰的事儿告诉你爹?”


    他正色道:“你爹会笑我一辈子的。”


    顾从酌:“……”


    其实臭棋篓子也不总是想的一样。


    沈靖川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娘也不行,你娘会当面笑我。”


    别说,还真有可能。


    顾从酌无奈:“臣定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


    [1]叶盖特,意为青少年。


    [2]阿哈,意为哥哥。


    [3]台吉,意为尊贵的首领。


    酒酒温馨提示:久坐有害健康,偶尔需要站起来杀两个鞑靼人喔~


    第126章 粮食


    闪了腰的陛下没留在幽州养伤。翌日天未大亮,沈靖川就……


    闪了腰的陛下没留在幽州养伤。


    翌日天未大亮, 沈靖川就带着那支四千人的援军启程,说要赶去孚州。


    临行前,他对前来送行的顾从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顾, 幽州有你,再稳妥不过了。孚州守备守城凑合, 却指望不了他迎敌,我可得赶紧去。”


    “是。”顾从酌知道这位陛下有主意,劝阻无益,只得点头。


    沈靖川将马鞭缠在掌心绕了圈,正准备走, 忽地想起什么,吞吞吐吐地问:“小顾啊, 你……和临桉相处得如何?都还好吧?”


    顾从酌不明所以, 抬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沈靖川。


    沈靖川十分尴尬地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哎, 你就当我没说, 别告诉他啊!”


    说罢, 他调转马头,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不料他还没走, 背后突然传来顾从酌的回答:“很好。”


    沈靖川身形一顿,回过头, 这次真的如释重负了许多,甚至碎碎念道:“那就好, 临桉这孩子, 一直以来吃了不少苦, 我对他有愧, 总想要补偿。但也不能拿骁之的孩子来填……”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几乎是气声, 嘀嘀咕咕的,加上朔北的风又大,顾从酌就没听清。沈靖川也不管,自觉多耽搁的这会儿把他毕生的厚脸皮都费尽了,忙不迭两腿一夹马肚,嘚嘚地朝孚州奔去。


    “走了!”沈靖川高声道,“不送啊!”


    没等顾从酌应,那匹马挨了记鞭子,“吁”地一溜烟跑远了,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之中。


    几乎是前后脚,有个黑甲卫疾驰来报:“少帅,辽东军的舰队要靠岸了!”


    幽州府东北方向,将将有一线曲折海岸,连通辽阔的辽东湾。


    未抵滩头,庞然巨物便先声夺人。辽阔的海面上,十八艘铁甲战舰调整队形,预备靠岸。


    与寻常运货的商船或乐船不同,辽东战舰在船头与船身都覆以铆接的铁甲,在清晨略显苍白的日光下光泽夺目。船高如移动的城楼,巍峨舰首劈开波浪,轰鸣如雷。


    当中最前方一艘旗舰,桅杆高耸,猎猎飘荡着赤色旗。巨大的体量横亘在海天之间,仿若深海中浮起的鲸鲵,令人望而生畏。


    一道鲜亮如烈火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船舷旁,身着绯红锦缎箭袖,外罩银色软甲,即便在远处也能看出眉眼飞扬。


    他一眼就锁定了岸边的顾从酌,兴奋地挥手,扬声喊道:“师兄!是我!”


    船只靠稳,不待踏板落下,祝宵就等不及,三步并两步地从船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笑容灿烂,上下打量了圈,嘴里噼里啪啦不停:“师兄好久不见!看这气魄,这架势,定是武艺又增进了吧?”


    “这一路可把我等急了!自打两年前幽州一别,许久没跟师兄比武,都不知我武艺精进是多是少……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来切磋切磋?”


    祝宵学武成痴,十二那年听说幽州有位武艺奇绝的高手姓嵇,擅使百般兵器,便求了祝伦数日。好容易熬到祖父松口,都不带亲卫,一人坐着船背着行囊来了。


    到后才发现,嵇高手身边有了个比他早来学剑的顾从酌。祝宵年少气傲,起先还愤愤不服,觉着不该以资排辈,比过几次武后倒是热热切切喊上了师兄。


    上回见面,还是两年前师父过寿。不过那对顾从酌来说,都已经不止两年了。


    “嗯。”顾从酌无有不可,随意应了一声。


    *


    “不来了不来了!”


    祝宵喘着粗气,额发汗湿地瘫在比武台边。他脸上没什么懊恼,只是嘴硬:“师兄,我今日状态不佳,输给你可不作数啊!”


    顾从酌收剑,走到台边随意坐下,说道:“你跟我什么时候比过?”


    祝宵乍一听觉得顾从酌十分上道,再一琢磨,这不就是说他从没赢过吗!


    他夸张地叹道:“你别说,我在辽东日夜苦练,自觉进步神速,怎么感觉跟师兄的差距越来越大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顾从酌心道:“因为我比你多练了三年。”


    虽然不多这三年,祝宵也必定追不上他。


    祝宵思来想去都想不通,他本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撑着地想爬起来再战,奈何力气着实耗尽,手臂一软又躺了回去。


    他索性也不起来了,将双臂往脑后一垫,望着渐渐大亮的天空。


    日光刺眼,祝宵眯了眯眼,偏过头去,正巧落在顾从酌身侧搭着的那把长剑。


    他突然发现,顾从酌竟然在剑柄上系了个编制精巧的剑穗,结心衔着圆润无暇的玉珠,玉质通透,光华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咦?师兄什么时候挂上剑穗了?”祝宵惊讶道。


    他记得很清楚,顾从酌向来嫌这些装饰累赘。以前祝宵上街溜达,看到花花绿绿的剑穗玉佩总忍不住掏钱,还问过顾从酌要不要,没见他正眼看过一次。


    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奇心起,祝宵躺着便伸手想去摸一把那剑穗流苏,心想:“难得看他挂,必定是好东西!”


    还没碰上,顾从酌后脑长了眼睛,手腕一动,将剑从左挪到右,摆到了离祝宵最远的位置。


    “?!”这一下可真是稀奇得不能再稀奇了,祝宵看看着那远在天边的剑,又看看顾从酌那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哦——我知道了,”祝宵眼睛一亮,连珠炮地追问,“这剑穗是有人送的吧?是哪家的人啊?武艺如何?你俩怎么认识的?怎么相处?什么时候摆酒啊?”


    “哎,我也想有个贴心人,白日里我舞剑她耍刀,夜里我耍刀她舞剑,多么潇洒快活!说起来祖父还问我喜欢怎样的姑娘,说我该考虑成婚了,只是我诚心诚意地告诉他,他却骂我是榆木脑袋,幸好我不跟他计较……”


    “师兄怎么不说话?我祖父都说了,闷葫芦娶不着媳妇,你这样嫂嫂可得嫌弃!”


    什么闷葫芦,就他话多。还有娶不娶妻的,反正祝宵是吃不上他的婚宴了。


    顾从酌面无表情地道:“怎么,你成婚了?”


    祝宵一噎,随即嘟囔道:“我这不是还没遇上喜欢的姑娘嘛……对了,师兄还没说呢,嫂嫂武艺怎么样?用剑还是用刀?”


    顾从酌低头瞥了一眼那串剑穗,说:“很好。”


    至于用的兵器么。


    “他擅长暗器,用剑亦佳,轻功出类拔萃,还精通易容奇术。”


    祝宵一听,肃然起敬:“嫂嫂竟会这么多本领?还有剑术,能得师兄夸赞,想来嫂嫂定是个中高手!”


    他探头望着剑穗,可惜顾从酌挡得严实,只能勉强瞟见细细长长的流苏尾巴。


    “师兄真是好运,”祝宵的声音倏地低下来,窃窃私语一样,羡慕地问,“师兄能不能偷偷告诉我,嫂嫂中意你什么?我好参谋参谋,没准就有个跟嫂嫂一样好的看上我了!”


    顾从酌淡淡地答道:“不太可能。”


    祝宵摸不着头脑,他再度细细打量了一遍顾从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不能吧,我虽然个子比师兄矮点、武艺比师兄差点、军功比师兄少点,好歹相貌和人品还算不错啊。”


    他于是不信道:“师兄,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想我祝宵在辽东,每回出街也是花果盈车,十分得大伙喜爱……”


    “你想错了。”


    顾从酌打断祝宵,尾音上扬,慢条斯理地道:“我的意思是,缘分天定,你能不能遇到尚且是个问题。”


    别说,祝宵愣在原地,居然觉得颇有道理。


    “不对,师兄这不就是说嫂嫂独一无二、世间难觅吗!”祝宵反应过来,牙疼地想道。


    顾从酌没管祝宵想什么。


    他拍了拍衣摆,拎着剑站起来,说起正事:“对了,你带了多少人和粮草来?”


    舰队都是祝宵一手组的。


    他猛地回神,不消回忆就脱口而出:“十八艘铁船,两万五千兵士,配箭矢三十万……”


    辽东军的舰队配置的都是能载千人的大船,但这个人数……


    顾从酌眉心重重一跳:“一点儿粮食补给都没带?”


    祝宵理直气壮:“这不是有师兄吗!”


    他说完,别开脸咳了两声,讪讪道:“主要这两年饥荒太厉害,粮食价贵,我寻思你这儿能等朝廷的军需,就多带了点儿人,能吃一口是一口嘛。”


    顾从酌重重摁了下眉心,道:“你想得挺周全,这下算上幽州的将士百姓,十几万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原本幽州靠海,种的就多是耐盐碱的粟和黍,加上海鱼海货,勉强自给自足。结果没捱到秋收就碰上乌力吉发动战事,农田烧的烧、毁的毁,能不能过冬都是问题。


    祝宵早早开始接手辽东军,当然不会不知道一打仗最头疼的就是粮食。


    他心虚不已,小心翼翼道:“师兄,要不咱去剿个匪?”


    顾从酌面无表情:“剿三趟了。”


    整个朔北,别说土匪窝子,就连老鼠洞都不敢藏粮食。


    祝宵又出主意:“查两个贪官富商?”


    顾从酌道:“查过了。”


    现在幽州府但凡有点儿家底的,都夹着尾巴做人,全本本分分不敢惹事。


    两人好一阵沉默。


    “哈哈,实在不行捞点鱼打点山鸡吃,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祝宵心态很好。


    他心态当然好了,总归顾从酌行事他一清二楚,只要有镇北军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辽东军一口。


    顾从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幽州粮仓里的残余,也就够这么多人吃上一两月,就算顾从酌兵法谋略无一不精,他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


    祝宵白日做梦,双手合十地许愿:“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雨,黍米量大管饱,让我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一场仗啊?”


    顾从酌神色淡淡,说:“要馅饼吧,还省了柴火。”


    好个能省则省。


    *


    当日,过午。


    战鼓再响,乌力吉那方似乎已然知晓了顾从酌在幽州,遣来了极富经验的老将,强攻城门,声势浩大。


    顾从酌不守城墙,将防务交由幽州守备吴丰,亲率三千人马,在幽、孚两州之间的雪峰谷伏击。


    “昨日我到幽州,恰巧还有一支援军自北而来,乌力吉必然以为是孚州借兵,打算乘虚而入。”顾从酌于沙盘前对吴丰道。


    临到傍晚,城门攻势不歇,顾从酌埋于坡顶长满苔藓的岩石堆中,见谷口风沙扬天,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现出身形。


    顾从酌眯起眼,按兵不动。


    再过两炷香,沙丘之间忽然风沙暂歇,油彩涂面的鞑靼人噤声密行,马蹄全裹了厚厚的麻布。


    这支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超三万人。


    谷口狭窄,两侧陡峭。


    顾从酌耐着性子,等整支队伍全进了雪峰谷,才下令放滚石火油。一时间蛮师措手不及,阵型大乱,首尾难顾。


    “少帅,此战伏杀鞑靼九千有余,我方伤亡共四百二十一人,可称大捷!”黑甲卫禀报道。


    偌大的舆图边,顾从酌点点头,将指尖由幽州划向云州外围。


    这次他是对祝宵说:“辽东军的优势在于舰队之利、箭矢之锐,若是深入内陆,则舰队难及。我们要等乌力吉绕开幽州,抢攻云州,届时祝少帅麾下善射之士,将成压阵奇兵。”


    乌力吉想三路并进,无非是看中幽州地势奇特,想以一州换三州,以战养战。那么当正面久攻不下、孚州攻守兼备时,云州就成了他的突破口。


    他抗拒不了让幽州成为一座孤城的可能。


    祝宵神色严肃,问:“我要等多久?三日还是五日?”


    顾从酌答:“至多两日。”


    *


    两日后。


    数支分散在幽州与云州之间的小队里,有四支发现了鞑靼先行军的踪迹。


    祝宵平日跳脱,此时却格外耐得住性子,生等到天黑,铁船悄无声息沿海向下,恰巧抵达鞑靼军队的侧翼。


    时东有幽州的兵马,南有辽东军的铁箭,西有闻声而动的云州兵,三面合围,却不网开一面。


    北边雪峰山连绵不绝,可称天险。


    鞑靼军队损失过万,被迫撤出,后退八十里,驻营休整。


    祝宵打得上头,迫不及待就问:“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顾从酌盯着沙盘,摇了摇头:“收兵。”


    祝宵难以置信,就眼前的大好形势,怎么看也该乘胜追击,顾从酌怎么会瞧不出?


    顾从酌只说了一句话:“粮食不够了。”


    主动出击与高强度的作战,的确大大削减了敌方的兵力。但同时,对己方粮草的消耗亦是惊人,人吃马嚼,每日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祝宵想通了,皱眉道:“朝廷还没送补给来?”


    吴丰比他有经验许多,无奈道:“祝少帅,北边打仗,大大小小一直都打不完。补给每三月送一回,运气好打得少能吃黍饼,运气不好打得多,都不够喝稀粥的。”


    打仗离不开后备,这一战打得突然,朝廷兴许还会抱有和谈的心思。那么顾从酌为了底下的士兵不被饿死,就不得不把兵力分散开,从哪调来就送回哪去。


    就这,城中的百姓能否靠余粮挺过冬还是个问题。


    镇北军数十年与鞑靼争斗不止,却没法将其一口气剿灭,大多都是这个原因。


    其实辽东的情况不比朔北好多少,东瀛常来骚扰渔民,只是到底靠着大海,没到朔北这么“惨不忍睹”的地步。


    敢情顾从酌在他来第一天就问带没带粮食,是还想蹭辽东军的份额!


    都想蹭,都没得蹭。


    祝宵带着辽东军来混饭,没成想险些给主人混得去啃树皮了,又不免诚心诚意在心底祈祷:“老天爷啊,下点儿馅饼吧!”


    老天爷不下馅饼,但馅饼来了。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众将士兴奋不已,激动得高声欢呼。


    “是粮车!好多粮车!”


    “往常秋日的补给都要拖到秋末,这回居然这么早就送来了?”


    顾从酌心下一动,猛地抬步,飞快地朝帐外走去。


    只见漫无边际的沙土地中,一条长长的车队渐渐驶近,车上粮袋堆垒如山,遮盖严实。押车的人皆身着藤黄短衫,裹有防风沙的面巾,并非官吏打扮,车头却挂了大昭旗。


    顾从酌盯着那车队,心头突地重重跳了两下,几乎本能地看向最前方领头的人的位置。


    那是一个同样裹了面巾的人,风尘仆仆。但即便人还未走近,顾从酌也能轻松认出是名女子。


    莫霏霏瞧见他,嗓音略哑,但眼神坚毅,扬声:“奉太子殿下令,押送粮草军资至此,合粟米八万石,干肉、盐、药材若干。这是第一批,其余的还在路上。”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又对顾从酌说:“殿下托我带话,说有他在,将军放开手脚去打即可,后方辎重绝不会断!”


    第127章 家书


    军有军纪,可士兵们唱着歌将粮车上的米面卸下来时,边上的将领瞧见……


    军有军纪, 可士兵们唱着歌将粮车上的米面卸下来时,边上的将领瞧见,都视若无睹。


    半饱不饱了这么多天, 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不想吃顿好的?


    莫霏霏站在粮车旁, 都碰上顾从酌了,她自然也不需再时时刻刻操心有没有人半道来抢粮。


    公事一落定,就有了闲暇管其他事。


    “诶,”莫霏霏抱着双臂站着,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 随口似的,“顾将军, 所有的将士都在这儿了?”


    顾从酌看她一眼, 直截了当道:“常宁领云州的兵马,不在我这。”


    “从这到他们的驻地不远, 莫姑娘若想找常宁, 我可遣一队人护送。”


    莫霏霏一激灵, 欲盖弥彰:“我才不想找他!”


    顾从酌没戳穿她,总归两个人早早都独当一面, 没道理解决不好自己的事,非得让别人掺和。


    相比之下, 这批补给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要一次性送来这么多粮食,沈临桉必定费了不少心思。


    他于是问道:“京中境况如何?”


    莫霏霏想了想, 条理清晰地答:“还好, 一开始有人说要和谈, 还有人想把六公主送去和亲, 被殿下否了。殿下又把人赶出了京城, 就没人敢再提……筹粮有点麻烦,好在半月舫掌握的机密多,运作一番,就从宗亲朝臣那儿翘出了金银。”


    说得轻巧,做起来必定险象环生。


    顾从酌眸光微冷:“说要和谈和亲的是谁?”


    “户部的两个侍郎,”莫霏霏说到这儿,嘴角居然扯着笑,“他们走得慢,就在下一批队伍里。殿下派他们一个到乌力吉王帐里去吹枕头风,一个在阵前替你摇旗壮威。”


    顾从酌挑了下眉。


    不知怎么,就算没亲眼看到沈临桉说这话时的模样,顾从酌也能想象出来他一定是温温和和就说出了要人命的话,轻轻巧巧就使人汗流浃背。


    绵里藏针,既出了气,又让人挑不出错。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竟连自己都未有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祝宵刚一听到粮草来了的消息,就兴冲冲跑出了营帐,这会儿都从车头到车尾跑了整圈回来。


    他整个人喜滋滋的,正想着接下来可得打得鞑靼连滚带爬,不想一抬头,远远就瞧见他师兄素来冷峻的面容,破天荒居然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


    祝宵腾地站住脚,疑神疑鬼地往天边瞟,看了看太阳,心道:“也没从西边出来啊,真是见鬼。”


    再看,他师兄身旁居然还站了个女子。那女子身姿窈窕,却不同于寻常闺秀,一身劲装掩不住秾丽五官,神情飒爽,四肢线条流畅有力,腰侧更佩着一对造型精悍的双刀。


    相貌出众、武艺非凡,还大老远亲自送粮来……最最关键的是,他那天塌下来都不带动一点神色的师兄,居然笑了!


    “难道她就是师兄的心上人?”


    祝宵心里确信了九成九,一拍脑门,暗骂自己刚才光顾着溜圈儿地跑,居然没去和嫂嫂打招呼,真是罪过!


    他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张嘴就道:“师兄,粮草我都看过了!还有,这位姑娘是?”


    莫霏霏转头看向这个衣着鲜亮、笑容灿烂的少年郎,有些疑惑,因为祝宵穿的并不是镇北军的装束打扮。


    祝宵不等顾从酌介绍,主动抱拳给莫霏霏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祝宵,辽东军麾下,东宁公正是家祖父。”


    想着两人毕竟没有正式成婚,祝宵怕贸然叫“嫂嫂”对姑娘名声不好,便充作不知,只自报了家门。


    “原来是祝少帅,久仰,我是莫霏霏。”莫霏霏恍然,想起半月舫的案卷里对于这位祝少帅也是有记录的,不过真人还是第一回见。


    他管顾从酌喊什么来着?师兄?


    莫霏霏眼尾上挑,不着痕迹地在祝宵与顾从酌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莫姑娘好。”祝宵正自得自己的敏锐,全然没注意到莫霏霏的眼神,还朝顾从酌挤眉弄眼,一副“怎么样我机灵吧快夸我”的表情。


    顾从酌跟他相识多年,岂会看不懂这小子脑子里想什么?见祝宵那诡异热情的笑,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莫霏霏,立刻明白他误会了。


    “不是她。”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对祝宵摇了摇头,没出声,只用眼神示意。


    祝宵斜着眼,不太信,心想:“是就是呗,干嘛不好意思承认,难道还没定亲?”


    两人这一番无声交流看似很长,实际上转瞬即逝,若是莫霏霏真是个没心眼的姑娘,兴许都发现不了什么踪迹。


    奈何莫霏霏本就心思细腻,还生了双利眼,加之眼前的顾从酌与她家殿下关系匪浅,就无怪她多留意。


    她心头莫名一跳,重新细细打量起祝宵的模样——他细眉斜飞,一双眼眸生得明亮纯澈,鼻梁高挺,鲜红的唇瓣微翘。许是因在海浪与风波之中长大,这少年的眉眼间还更多几分无畏无惧之气,意气风发,坦荡不羁。


    祝宵被人看惯了,自觉自己称得上俊俏,便大大方方地任人看,还热切地说道:“莫姑娘一路送粮定然辛苦,京城到幽州陆路崎岖,还要防备歹人,实在不易。师兄若早告诉我莫姑娘要来,我可派船来接一段,总能少些颠簸。”


    舰船开不进内陆河,但即便只有一小段路能坐上船,那都比陆路轻便。


    莫霏霏正想着如何从他嘴里探听点消息,譬如问问他跟顾从酌是怎么个“师兄弟”,恰巧来了瞌睡就送枕头。


    她顺势道:“走陛下先前修的大道,马匹全都是上好的,其实不多费功夫。祝少帅从辽东赶来,海路还顺畅么?整兵费了好些日子吧?”


    祝宵已然拿她当了嫂嫂,毫无防备,大大咧咧道:“海路么,一直那样,偶尔有点儿海匪,远远见着旗子也就走了。整兵的确花了好几天,不过师兄早知会过,我赶来倒也不匆忙。”


    莫霏霏长长地“哦”了一声。


    一旁的祝宵不知怎么,突地察觉嗖嗖冷风直往身上刮。他四下一看,才发觉自己居然拉着嫂嫂站在风口上,难怪心里发毛。


    祝宵搓了搓手臂,对莫霏霏道:“莫姑娘,这儿风大,我……我带你去别的地儿转转?莫姑娘想看看旗舰吗?”


    莫霏霏无有不可:“好啊。”


    祝宵很上道,不忘回头问:“师兄,你去不去?”


    “我还有事与吴将军商议。”顾从酌答道。


    说完,他大迈步地走了。


    就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还有姑娘喜欢!祝宵瞠目结舌,又无可奈何,自觉得招待好嫂嫂,免得师兄来之不易的心上人跑了。


    “师兄近来是忙。”


    他遂面不改色找了个借口,又用手指了下,笑着说:“船在那边,莫姑娘请。”


    莫霏霏巴不得顾从酌不在,施施然与祝宵一道往那个方向走去。


    粮草入库,生火造饭。


    伙夫生起了烧得极旺的灶火,认认真真地揉面擀饼,等着往笼屉里放。


    他们两人横穿了大半个营地,风里才渐渐多出咸湿的海水气息,隐隐约约,还有海浪拍岸的声响。


    干走着无聊无趣,就适合聊些闲话。


    莫霏霏开口道:“祝少帅与顾将军,似乎颇为相熟?”


    提前知会就能整兵相援,这关系可不一般。


    祝宵“嘿”了一声,说:“当然熟啊!”


    他以为顾从酌没跟莫霏霏提过自己,便不留余力地喋喋不休起来:“他是我师兄,小时候我到幽州拜师学艺,我俩是同一师门下的,一块儿习武学兵法,同吃同住得有两三年吧?”


    莫霏霏心里又一咯噔,师兄师弟、同吃同住,既有共同谈天说地的话可聊,还都是赫赫有名一方公侯的继承人。


    “原来是这样,你们师门还有谁呀?”莫霏霏正替沈临桉忧心,不好让话头掉地,便随意接了句话。


    祝宵不假思索:“还有常宁啊,常副将、现在是主将了,他一直在师兄身边,今儿个应该在云州附近巡视。莫姑娘没见过他吗?”


    莫霏霏一顿,答:“见过。”


    祝宵眉飞色舞道:“我跟他关系也不错,不过当然还是跟师兄更好些,毕竟师兄真的很厉害……我刚拜师的时候不服气,从剑到刀再到枪,都跟师兄比过,没一样能赢他。”


    “后来听常宁说,沙盘演习、排兵布阵师兄也是个中高手,真是让人钦佩!”


    莫霏霏静静地听着,忽而道:“常宁和顾将军这么早就认识了?”


    祝宵感慨道:“他俩是发小,情谊自然非比寻常。我学成后回了辽东,两年前师父过寿,我们仨匆匆见过一面,我听他喝醉酒说漏嘴,说上战场后师兄救过他许多次,好几次他都快死了,差点活不到现在。”


    “我常常想,要是师兄的发小是我就好了,这样我肯定比现在还厉害……”


    莫霏霏听到一半,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酸酸涨涨说不出话。后面祝宵说了什么,她根本都没听清了。


    好容易捱到远处悠悠地飘来饭食的香气,祝宵才意犹未尽地碎碎念完,带着莫霏霏往回走。


    大锅熬煮的肉汤飘着油花,黍米饼用料扎实,香气纯朴却又十足霸道。拿了饼掰开,蘸足汤扔进嘴里嚼巴嚼巴,再稀里哗啦喝上一口汤把那点饼碎顺下去,嘿,神仙不换。


    莫霏霏远道而来,享有的是“座上宾”的待遇,具体体现在她的肉汤里,还真切地飘了切开的肉丁。


    说实在,这吃食虽比不上京城城北的酒楼馆子,但比她一路来啃的干粮硬饼好了不知多少。但莫霏霏找了个空地坐下,碗里冒出来的热气香得很,她却迟迟没有动口。


    “明明是你三天两头来半月舫烦我,隔三差五送不知道哪儿来的难看钗子难吃点心,要走了却不告诉我。”


    她盯了会儿那俩黍米饼,愤愤地嘀咕:“追求人就摆出追求人的态度,半道而废,拜师学艺就教了你这个?”


    越看饼越不顺眼,莫霏霏索性手上使力,把饼全掰碎了塞进肉汤里。神情凶悍,单看架势,还以为是杀人卸尸。


    她背靠着的是个灶头,灶头后边还坐了两个士兵,低低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俺懊死哩,”一个听起来年纪不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说道,“鞑子杀不完,谁知道俺啥时候能回去?再说刀剑没眼,指不定……”


    另一个年长些的飞快打断他:“哎,别说这丧气话!”


    顿了顿,年长些的又说:“你知道错就好,临参军前跟媳妇吵架,不知道咋想的哩。人见一面少一面,你看隔壁村那大牛,上回还跟我们一块吃粥,今天就断了条腿,能不能活都悬。”


    年轻的士兵追悔莫及:“诶,哥莫说了,说得俺晚上又悔得睡不着觉!”


    年长些的恨铁不成钢:“睡不着你给媳妇写信呐!”


    “俺咋写?”


    “啥咋写?跟你媳妇赔礼道歉!”


    “俺写不了!”


    “咋写不了?!”


    “……俺不会写字!”


    两人大眼瞪小眼。


    莫霏霏从头听到尾,奇异的是,这回她突然闻到了扑鼻的肉汤香气。她猛地端起碗,仰头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干净,三下五除二吃完,霍然起身。


    卸完粮的粮车一排排放得整齐,莫霏霏扫了眼,轻松挑出最神骏的一匹,牵着它出了车队。


    “副舫主?”正在整理物件好回京的属下见状,连忙上前询问,“您这是?”


    莫霏霏翻看马鞍,闻言头也不抬,冷静地吩咐:“东西送到,你们原路返回即可,沿途小心。我另有要事,需先行一步。”


    鞍鞯合适,莫霏霏翻身上马,坐稳马鞍拉紧缰绳,正准备出发,盘算着有无什么事遗漏,脑中却忽然闪过祝宵的脸。


    虽然她后来听出两人之间只是纯粹的师兄弟情谊,但沈临桉心思重,又对顾从酌相关之事近乎偏执,不知道这么个人还好,关键是消息不可能瞒得久。


    与其到时从旁人嘴里听些三言两语,不如她先将人和事说明白。


    思及此,莫霏霏从随身的行囊里抽出纸张和炭笔,翻过前头记录粮草的内容,在最后边匆匆写了两行字,撕下来给了半月舫的属下。


    “你把这张纸带给舫主,”莫霏霏细致地嘱咐,“需亲自交在他手上,不可转经他人。”


    属下一凛,将纸张仔细塞进竹筒,当着莫霏霏的面封好:“是!”


    安排妥当,莫霏霏再度扬鞭,还没挥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从这儿往西走,离得最近的灶台有两个士兵在吃饭,你调个人去,帮他们把信写了。”


    信?什么信?


    属下满头雾水。但这回莫霏霏没再耽搁,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匹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地。


    第128章 花瓣


    八百里之外。携带竹筒密信的侍从单人快马,将莫霏霏的……


    八百里之外。


    携带竹筒密信的侍从单人快马, 将莫霏霏的重托一路带回京城,不转交他人,直接通过半月舫的独门隐秘方式, 联络望舟,连人带信送到沈临桉面前。


    “殿下, 是莫姑娘送来的信。”


    恰巧沈临桉刚批完一摞奏折,头疼得紧。他随手将折子扔到一边,将密封好的竹筒打开,从里抽出一张明显是匆匆撕下来的纸。


    纸上草草写了两行:“粮已送到。另,辽东祝宵率舰队援至, 与顾将军师兄弟相称,情谊颇笃, 并无其他。”


    统共没几个字, 沈临桉扫一眼就看完了,可手却久久地捏着信, 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舟看沈临桉捏着那么张潦草的信, 迟迟不放, 便使了个眼色,叫送信的属下退下去。又新沏了杯温热的茶, 端至沈临桉手边:“殿下,莫姑娘那儿出岔子了?”


    “没有。”沈临桉手指一动, 将纸张摊开给他看。


    望舟看过,大大咧咧地笑道:“原来是粮食送到了!这可比殿下预料的日子还早些, 想来必能解顾将军的燃眉之急。”


    沈临桉“嗯”了一声,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望舟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原来东宁公的幺孙和顾将军是师兄弟?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沈临桉淡淡地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半月舫虽是鬼市最大的情报楼, 手里握着不计其数的各地官员、世家秘辛, 连皇宫里都有半月舫的探子。


    可是像顾从酌、祝宵这种身份地位的少帅统军, 出行亲卫环绕,地处偏僻,要塞眼线在他们身边简直难如登天。


    “既然有辽东军帮忙,那就是锦上添花……”望舟话没说完,忽然脊背阵阵发凉,抬头看沈临桉正盯着他。


    他临到嘴边的话咔吧转了个弯,变成:“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顾将军心里指定想着殿下的体贴细心!”


    沈临桉这才收回目光,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反问:“是吗?”


    尾音偏沉。


    望舟觉得脊背的凉意好像没了,又好像更多了。总之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深刻领悟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君”原本相当通情达理,现在却水深火热。


    望舟还是喜欢温水,于是试探着问道:“殿下吃醋了吗?莫姑娘说顾将军与他只是师兄弟,应该是真的。”


    沈临桉将那张纸放下,轻飘飘地说:“没有。”


    他拈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入口微涩,回甘却淡,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府衙里最普通常见的那种。


    沈临桉往常觉得这茶十分不错,今天细品,却莫名其妙地难以下咽。


    他不轻不重地把茶杯放下,又补了一句:“师兄弟而已,有什么好吃醋的?”


    望舟偷摸打量着自家殿下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平和,既不见脸庞发白,也不见瞳色发红。他心下大定,暗忖自己真是想多了。


    无怪他疑神疑鬼,主要是上回顺嫔来为六公主求牵线,沈临桉骤然发作,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都能干出强绑人回来的事。


    望舟倒不觉得绑个人算什么,反正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是裴江照后来追问,得知顺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私下嘱咐望舟说许是急火攻心引动了毒性,让他多注意殿下的心绪。


    他不懂这个毒那个毒,前头裴江照说什么“步阑珊”都一概云里雾里,索性唯大夫的命是从,平日倍加留心。


    此刻沈临桉反应如常,望舟便顺着话头,出了个主意:“殿下说的是。不如殿下给顾将军写封信去?现在信能送进军营了,人都说书信传情,见字如面,殿下不想收到顾将军的回信吗?”


    沈临桉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又轻轻地道:“罢了,朔北战事正紧,何必拿琐事扰他……我这还有好些折子要批,你先下去吧。”


    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哪里是批得完的?


    望舟拗不过他,面露无奈。但看沈临桉确实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叮嘱了句“殿下务必早些歇息”,就退了下去。


    不对。


    临关上房门前,望舟直觉作祟,又在渐渐闭合的门缝里悄悄望了一眼——灯下的人已执起笔,墨发披散,侧影沉静,专注地批阅着奏折。


    “果然想多了。”望舟彻底放下心,将门关拢。


    等人走远,沈临桉捏着笔,漫不经心地想:“同门师兄弟而已,再寻常不过……他有得过我兄长的许诺么?有和兄长认识的比我早么?”


    不值一提。


    *


    但值两提。


    沈临桉站在深夜寂静无人的长街上,看着头顶“镇国公府”的牌匾,心中不住默念:“心无厌足,唯得多求,增长罪恶[1]……”


    人真是贪得无厌,他觉得自己与顾从酌毫无希望的时候,只求有转圜的余地就好;他觉得事有转折的时候,又求有承诺才好;现在他得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保证,却还想得寸进尺。


    沈临桉想求很多很多,譬如长相厮守,譬如昭告天下,譬如共记史册。可是现在他抬头看着许久没来过的镇国公府,只在想一件事。


    顾从酌少年时是什么模样?与祝宵一处拜师练剑时是什么模样?他对待祝宵时是什么模样?也像对待以前的他一样吗?


    顾从酌总有他不曾参与,甚至无从想象的过往,可因这寥寥数语,就变得难以忽视和遥不可及起来。


    沈临桉觉得胸腔里好像有针在扎,熟悉的寒意席卷上来。他赶忙定了定神,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心神恍惚间,他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国公府的后墙。沈临桉犹豫刹那,提气纵身翻过了院墙,落在内里的砖石地上,轻巧无声。


    月色朦胧,得益于他的好记性,即便只是儿时被顾从酌带进来过一次,沈临桉都清清楚楚记得府里的每条路。


    穿过门洞,他先看到的是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桃花树,此时并非花期,枝桠遒劲如铁,疏疏落落地挑着叶片,在榕榕的月光里投出婆娑树影。


    沈临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想:“要是白天来看,应该会更清楚。”


    或者,若是树枝挂满花灯,也能亮如白昼。


    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不过依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他应当没有对月赏花的闲心,至多只在这儿见见客。这偌大府邸里,顾从酌最常待的,应该是另一处。


    沈临桉下意识地朝着书房走去,步履有些飘忽。


    许是因为思绪纷乱,他并未注意到墙角工整的墙影,在他抬脚时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墙头蹲着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甲卫。


    虎头虎脑的那个瞬间肌肉绷紧,手按上了剑就要窜下去:“有人潜入,直往书房去了!”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头领模样的死死按住,用气声呵斥:“收声!你眼睛叫浆糊粘住了?那是太子!”


    “太子怎么了?”


    头领喝道:“你忘记少帅临走前怎么吩咐了?他说叫我们留在京城,听太子号令,无有不从……意思是他不在,太子最大!”


    虎头虎脑的黑甲卫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遂松开了剑柄,缩回阴影里不再乱动。


    只是他心里不免纳闷:“少帅不在太子最大,那要是太子想拆了国公府呢?”


    也任太子拆?


    头领模样的黑甲卫摸不着愣头青在想什么东西,自顾自思索:“也不知道前边的弟兄,有没有眼力见……”


    毕竟,他记得董叔把每间厢房都上了锁?


    *


    沈临桉还不知道自己险些招来黑甲卫的刀剑。


    他凭着记忆走到书房门口,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门居然没有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沈临桉趁夜而入,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点烛火。于是书房里就是纯粹的漆黑,借着窗棂间勉强漏进来的几缕月色,勉强还能看出室内简洁到近乎冷硬的轮廓。


    确实简洁,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密密地码着书籍卷宗,太暗看不清书名。除了书架外,便是中央宽大的桌案和圈椅,其余什么玉器古玩一概不见,难怪都不锁门。


    跟江南时他见到顾从酌在常州府衙的住所一样,看来不论是暂住还是长住,顾从酌都不太在意这方面。


    沈临桉走到案后,在座椅上坐下。这把圈椅应该是按照顾从酌的身形和习惯打造的,对沈临桉来说略高了些,也硬了些,但他靠着椅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贴合。


    屋子里没有点任何熏香,空气清冷。可坐在这里,沈临桉仿佛闻到极其干净的、近乎凛冽的气息,像是冬日大雪后,阳光照在松针上的微凉;又像是顾从酌曾点过的安神香,但并不苦。


    或者,更像是纯粹的雪。


    白雪洋洋洒洒,无形无质,将他轻轻包裹起来,抚平心绪。沈临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翻腾不休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细碎情绪,在无人造访的书房里,似乎找到了归处。


    单单闭上眼睛,他就觉得久违的困意席卷上来。


    ……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浓稠的墨色,被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白悄然稀释。朝霞借机蔓延,橙红的光彩晕染天地,将无梦安眠了整夜的人唤醒。


    天快亮了。


    若在东宫里,望舟待会就会端着洗漱的面巾和温水进来,他再不回去,望舟估计得急得不行,以为他被人绑了都说不定。


    沈临桉将手背搭在眼皮上,轻轻吁出一口气,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个念头:“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可惜不行。


    沈临桉拖到最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天边那一缕曦光照进室内,不偏不倚,恰好照在桌案左边的那摞书籍上。


    昨夜没点烛火看不清,直到今早,沈临桉才发现那是三四本与刑狱、律法相关的册子。书脊厚实,封面素朴,最上面那一卷《大昭律》显然被翻动得最多,边角都微微发卷。


    顾从酌先前忙着彻查北镇抚司的陈年旧案,怪不得常翻《大昭律》。


    沈临桉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他信手一翻,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律例条文,间或有墨笔的勾勒批注,笔力遒劲,是顾从酌的字迹。看了两页,沈临桉蠢蠢欲动,很想将这本他倒背如流的《大昭律》揣在怀里带走,纠结了会儿,到底还是作罢。


    时辰真来不及了,沈临桉正欲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书页翻动间,一片极轻极薄的暗粉忽地从纸页中飘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躺在了木褐色的桌案上。


    什么东西?


    沈临桉一怔,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已然干透的桃花瓣,颜色褪去了鲜妍,呈现出浓烈的暗沉沉的粉。粉意几近消失不见,但完整无损。


    沈临桉用指尖拈起时,好像还能嗅到一丝极其幽微的花香,想象出它在枝头绽开的盛景。


    他仔细端详着这瓣桃花,忖道:“没想到,兄长还有拾花作签的兴致?”


    实在是顾从酌留给他的印象太接近不解风情,世家公子常见的风流与雅致,他似乎从没在顾从酌身上看见过一星半点。


    “……还真是意外。”沈临桉想着,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他翻开书打算把花签原样放回,以他出众的记忆而言,这绝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他就找到了花瓣飘出来的那一页。


    那页的篇号是“肆”,属“礼律”。那么这一页的第一行应当是——


    “凡称亲属者,本宗及外姻,依服制以序。其义父子、义兄弟,情恩年久,可以亲眷论……”


    沈临桉在心底默念着这行律文,背至某句,忽然怔忪。


    他倏地想起来,顾从酌曾经说过“男子相爱并不稀奇,军中素来都有”。又想起半月舫里记录的杂谈,说民间常有契兄弟、义兄弟,实则兄非兄、弟非弟。


    沈临桉呼吸一滞。


    好像整个世间,霎时都停在了这一刻。天边那线青白的光被拉长凝滞,随后以无可阻挡的温柔姿态,缓慢而坚定地漫过窗棂,爬上桌案,照亮书房。


    光尘浮浮沉沉,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游鱼,游弋过沉默的书架,掠过空荡荡的桌案,落在那行工整的律文之上,边上是那一朵被精心保存的桃花瓣。


    当时顾从酌中毒眼盲,知晓沈临桉的心意后,只提出与他结拜,要沈临桉唤他兄长。


    而现在,万籁俱寂,鸟雀如梦初醒。沈临桉听见一下、又一下的闷响,如同擂鼓,撞在他的耳畔,震得他浑身发麻,头脑空白。


    心跳震耳欲聋,沈临桉近乎眩晕地想:“我不是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1]《佛说八大人觉经》。


    第129章 传情


    九月中旬。乌力吉亲率二十万铁骑,与被幽、云两州夹击……


    九月中旬。


    乌力吉亲率二十万铁骑, 与被幽、云两州夹击溃退的前锋军汇合,再攻云州,另遣偏师拖延北面孚州, 意图强拿一城。


    常宁正面迎敌,祝宵领辽东军, 以弓弩自侧翼打击。云州全城老**女死抵城门,鞑靼鼓擂三日,虽寸步未进,仍岌岌可危。


    时顾从酌带一支黑甲卫,夜焚营垒, 直冲王帐。乌力吉梦中惊醒,忽见火光冲天, 远处玄甲铁面逼近, 声势浩大,遂仓皇逃窜数十里。


    却见顾从酌并未追击, 下人所谓“直冲王帐”, 不过波及外围。


    乌力吉大怒, 然阵型已乱,又不知从何冒出数千人, 由个从未谋面的老将率领,在他撤离必经之路依险设伏, 将辎重截断过半。


    接连吃瘪,新仇旧恨, 乌力吉将账全记在了顾从酌身上, 放弃云州, 转攻幽州。


    ……


    镇北军大营中, 主帐彻夜灯火不息, 进出的将领神色肃然,生怕走慢一步都是拖累。


    最后一批来议事的退出去,帐内倏然一静。顾从酌与祝宵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山川地势,敌我胶着,尽在眼底。


    祝宵盯着幽州附近的敌军标记旗,密密麻麻尽是赤红,忍不住感慨道:“师兄,乌力吉这回是红了眼,把家底都押上了啊。”


    无论大昭还是鞑靼,大规模的战争一旦发动,便如同填不满却又张大嘴的巨兽,将人、粮食、金银疯狂地吞进肚,且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顾从酌垂着眼,沉声道:“他刚坐上王位,自然急着立威。”


    祝宵一想也是:“幸亏有人带兵截了他们的粮草,不然拖得久了,还真有些棘手……这人跟师兄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知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顾从酌淡淡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盯上他了。”祝宵嘿嘿一笑,理直气壮,“镇北军人才济济,他在师兄这儿难出头,倒不如跟我回辽东,保管不叫他蒙尘。师兄改日给我俩牵个线,同席共饮叙叙话如何?”


    竟打起了拐人的主意。


    牵线倒不难,只怕祝宵知道那将领是谁,不敢在席上邀人去辽东军。


    顾从酌挑了挑眉:“行,你回头亲自问问他。”


    “好啊!等这仗打完,我立刻备宴!”祝宵大喜。


    其实他今夜特意多留了会儿,就是为了找机会跟顾从酌要人。现在顾从酌松了口,他自以为事情多半有了着落,当下困意就席卷上来。


    祝宵边打着哈欠,边往营帐外走,嘴里不忘:“那师兄,我先去睡会儿,你也早点歇息……别忘了说话算话啊!”


    “嗯。”顾从酌随意地颔首,算是应了。


    帐幔上人影一闪而过,这下是真正重归了安静。


    安静在夜晚往往意味着舒适与宁和,会使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闭上双眼,进入安眠。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安静可能也会催促着人的思绪发散和蔓延。


    顾从酌吹熄烛火,绕到屏风后的行军床合衣躺下,漫无目的地想着:“乌力吉攻势虽猛,补给不足,至多坚持七日。”


    草原骑兵利在速战,乌力吉久攻不下,已失先利。二十余万铁骑是攻城利器,但对粮食的消耗无比巨大,七日攻不下幽州,乌力吉即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退兵。


    届时,鞑靼蛮师后移,兵疲无力,便到了顾从酌一步步收紧战线,向前推进之时。


    相比之下,他们的后勤情况好了太多。有沈临桉雪中送炭,没有一批是陈粮,没有一批来得晚,将士们就没有饿着肚子打过仗,放在以前几乎是天方夜谭。


    从他们相识起,不论在京城、在江南,甚至现在远在朔北,沈临桉似乎总能算准他最需要什么,然后闷声不响地送来。


    顾从酌阖着眼,心头蓦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在京城还好吗?”


    那些惯会扯皮推诿的官员,有没有暗中给他使绊?那两个惜败东宫的荣亲王、谨义王,有没有暗藏祸心?西南的平凉王,有没有耗费他的心神?


    尽管顾从酌临走前留下了黑甲卫,还嘱咐接任指挥使的盖川盯紧名单上人的动向,但是人心叵测,难保他没有遗漏。


    想着想着,顾从酌渐渐入眠,不沉,却仍旧做了个短促的梦。


    准确来说,不是梦,是一段遥远的记忆:


    【天未亮。


    一个瞧着八九岁的小少年伏在案前,将画了整夜的图折叠好,认认真真放进了个漂亮的雕花木盒。


    盒内空空,只等此图。】


    顾从酌奇异地浮在半空,认了认,发现那小少年居然是他自己。


    【宫墙深深,顾小公爷被宫女领着,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殿落。


    宫女说:“殿下已在等小公爷了。”


    再看转廊下,果真有个小小的身影靠坐在宽大长椅上,裙裾雪白散开如云,几乎要垂到地面。


    阳光斜照,将那小孩的身周勾出毛茸茸的光晕,面容模糊难以分辨,只依稀感觉出小孩不太高兴。


    小殿下远远地指着顾小公爷手里的木盒,问:“这是什么?”


    其实他在明知故问,他知道这是什么。


    果然,顾小公爷答:“是赠予公主的临别礼。”


    临别礼,那自然是分别时才送的东西。


    小殿下闷闷地问:“里面是什么?”】


    顾从酌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真跟公主有过交集,并且交集似乎还不浅。他蹙眉想试着看清那位公主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但大公主曾由顾从酌护送和亲,六公主曾与顾从酌有几面之缘。顾从酌善于识人,仅凭直觉,都觉出自己见的“公主”并不是两人之一。


    那会是谁?


    皇宫中,除了公主,还能有谁可称“殿下”?


    顾从酌的心跳忽地快起来。


    【小殿下并未立刻打开礼物。他仰着脸,问:“那你还会不会回来?”


    顾从酌答得很快:“会的,公主放心。”


    小殿下并不好骗:“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否则我不相信。”


    顾从酌难以回答。


    小殿下眸光闪了闪,垂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木盒,轻轻地说:“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顾小公爷当即上前半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我一定带公主离开皇宫。”


    椅子上的小人影颤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是公主,怎么离开皇宫呢?”


    顾小公爷只思索了一瞬,也许连一瞬也没有,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所以他只问:“公主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小人影似乎怔住了,一动不动。但他藏在阴影里的唇角却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没让任何人发现。


    他故作为难地说:“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顾小公爷年纪轻轻,就很有魄力:“我会争取让陛下同意,一定。”


    小殿下彻底满意了。


    他忽然觉得,让这闷葫芦离开一段时间好像也没什么。只是暂时的等待而已,他很快就能等到。


    “嗯,那你要快点回来。”


    小殿下想了想,将得逞的笑压住,矜持地说:“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帐外忽然响起串急促的脚步声,被门口的亲卫拦下。似乎是怕惊动里边休息的人,交谈声压得十分低。


    亲卫:“信?谁送来的?”


    顾从酌眼皮微微一动。


    亲卫:“京城来的运粮官?知道了,我先禀报一声,若是少帅未应,劳烦天亮再来。”


    军报军情是从来不可能拖延的,但像这种京城来的信,送信的还是个没听过的粮官,那么亲卫就不可能连夜进去打搅少帅了。


    帐内却突地传出一道偏哑的嗓音:“送进来。”


    “是。”亲卫立即肃容,掀帘而入。


    帐内刚点了盏烛火,照着一隅角落。


    顾从酌抚着额角从屏风后出来,跳跃的光影更加突显他眉宇间未散的倦意与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知是不是亲卫的错觉,他觉得少帅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在强自镇定。


    亲卫双手将装着信的竹筒呈上,封口侧对着顾从酌,完好无损。


    顾从酌接过来,问:“此次送粮过来的队伍,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亲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片刻,笃定地答:“回少帅,藤黄。与第一次一样。”


    朝廷官员的服制里并无此色,要不是有盖了东宫印信的文书和官旗,加上莫霏霏走了第一趟混了脸熟,军中的将士都得怀疑是敌营投毒。


    “嗯。”顾从酌应了一声,将信拆开。


    烛火在他沉沉的黑眸中跳动,而这亮光在信展开后,倏然一震。


    紧接着亲卫就看见顾从酌的手不自觉收紧,定定地盯着信,先是恍惚,后像是读懂了信上的内容和含义,淡漠从容骤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道裂隙,他竟然一下子抿紧了唇。


    亲卫当即警觉,低声询问:“少帅,可是信有不妥?属下这就去将送信的粮官押来!”


    “不必,信无不妥。”顾从酌叫住他。


    亲卫转过头,发现少帅的神情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顾从酌说:“你先退下……等会,我问你,以前有没有寄给我的信?不是公文军报。”


    “寄给少帅的信日日都有。”亲卫一头雾水。


    亲卫没说的是,何止日日都有,简直日日都有两箩筐。


    顾从酌略一思忖,问:“有没有没署名,来路不明的?都放在哪里?”


    亲卫斟酌着答道:“也有,不过这种信可疑,不会送到少帅面前。为了杜绝后患,通常过个三五日就会烧一次。”


    顾从酌只觉得方才按过的太阳穴,此时再度突突地跳起来,震得他抽痛不已。他强忍着疼痛,追问:“所有都烧了?”


    “应该是……”亲卫听出少帅的语调格外冷沉,不禁吓了一跳,“但弘熙十五年前的,兴许能找到些,应当存在宣州的国公府。”


    弘熙十五年前,那就是顾从酌还没正式披甲上阵的时候,他还住在宣州。也对,后来顾从酌连年跟鞑靼交战,三不五时就搬营帐,随行的物件只少不多。


    峰回路转,顾从酌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案边铺开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等墨迹干透,折拢纸塞进个新的竹筒。


    他把这封信递给亲卫,说:“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宣州,交给国公和长公主。另外,再去趟国公府,把所有还在的、没写名的书信全找出来,送到……送到京城。”


    幽州太乱,恐失信件。


    亲卫忙道:“是!”


    正欲退下,刚走到门边,又被顾从酌叫住。


    顾从酌道:“让那个粮官过半个时辰,不,现在就过来,让他来取回信。”


    亲卫两头雾水,但少帅的吩咐等同军令,遂下去照办了。


    等人走远,顾从酌才将粮官送来的那封信铺开,重新看了一遍。


    烛光昏黄,映着纸上墨迹。那字迹舒展随性,甚至带着点难得一见的近乎慵懒的笔意。


    内容倒不长,只有寥寥几语:“独居京华,孤殿寒窗,夜夜思君不得见。君念我否?”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就像亲卫送信进来前顾从酌猜的那样,这信很明显就是某个人写的。


    倘若放在以前,顾从酌看到这封信,猜出写信的人是谁,大抵会心想他真是胆大,什么缠绵字句都敢毫无保留地写出来。随后顾从酌必定不知如何应对,思量许久,最终兴许只会问问他近况如何。


    但是现在,顾从酌只要想到自己可能曾收到过无数封这样的信,而满怀期待将信寄出的人,从来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顾从酌就不需要再思量了。


    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道——


    “相思如潮,昼夜难歇。唯盼卿早覆衾枕,可度关山千重,于深梦相逢。”


    【作者有话说】


    小顾(闷骚变明骚版)上线,版本持续更新中!


    以及白话版如下。


    小沈:我一个人在京城好孤单,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呢?


    小顾:特别特别想,白天想见你,晚上跟白天一样。你可不可以早点睡?我想去梦里见你。


    第130章 噩耗


    秋风萧瑟,九月末。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


    秋风萧瑟, 九月末。


    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从酌闭城固守,坚壁清野。鞑靼于阵前叫骂三日, 吃了三日的闭门羹,日显疲态。


    时出军的草原部族, 迟迟无法攻下大昭的城池补给,自身粮草又消耗过半,已渐生疑虑,质问乌力吉曾许诺的金银美酒是否为诓骗。


    恰户部右侍郎鱼阳,在沿途辗转逗留数日, 终于在文书期限前抵达幽州。其奉命前往王帐和谈,为盛怒的乌力吉火上浇油, 被当场刺死, 挂在旗头示威。


    消息传回幽州城中,远远望见遗骸高挂, 百姓更添愤恨, 士兵们一扫疲乏, 士气前所未有。


    次日,幽州城门大开, 顾从酌趁敌动摇之际突击,无名援军在左, 辽东军在右,云州兵马断后, 大破敌军。


    军心涣散, 各部心怀鬼胎。乌力吉连连败退, 东窜西逃, 阵脚大乱。待乌力吉回过神时, 全军已被逼入豁洛温乌大山谷,退路尽绝。


    *


    另一边,东宫。


    这是望舟第二十三次疑心自家殿下被偷了魂。


    偷魂的罪魁祸首是半月前下的手,非常堂而皇之。具体表现为去往幽州的送粮官回京,说顾从酌写了回信要交给殿下,于是望舟恪尽职守地转交了信。


    然后殿下就成了这样。


    沈临桉颔首送退前来议事的官员,先是耐心地等人走远,再是弯腰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约莫尺长、六寸厚的紫檀莲纹木盒。


    望舟想:“噢,要开始了。”


    只见沈临桉打开锁扣,从尺长的木盒里,取出了一个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他将大木盒放到旁边,不紧不慢从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再小一圈的盒子……


    望舟数过二十二次,很快就到第二十三次。所以他很清楚,沈临桉足足要重复这套动作八次。


    毕竟这木盒是陛下某次岁宴的赏赐,好像是叫什么“八笼八转八宝盒”。礼部送来单子时望舟还好奇过一阵,后来发现不过就是八个套在一起的盒子。


    望舟还曾想:“这么多层,用着不嫌麻烦吗?”


    嗯,现在看来,他家殿下就很不嫌麻烦。


    沈临桉似乎并不觉得这过程繁琐,相反,他还相当慢条斯理,就好像光是想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已经非常期待。


    直到他的指尖终于碰到那封薄薄的信笺,他的眸底更是漾开毫不遮掩的笑意。沈临桉拆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嘴唇微动,好像要问什么。


    望舟严阵以待,暗忖:“要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桉紧接着就问:“望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望舟很熟练:“是顾将军写来的信?顾将军笔力遒劲,铁钩银划,独树一帜,一定是他没错了!”


    沈临桉又问:“是吗?不过字迹可以仿冒,也不算难。”


    望舟:“当然是,上面还盖了顾将军的印,谁敢仿造镇北军的信?”


    “那兄长为什么给我写?”


    “飞书传情,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顾将军必定无比倾慕殿下,真情流露,情不自禁!”


    沈临桉满意了。


    望舟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沈临桉的脸色,发现与听闻顾从酌要离京时的惨白相比,现在沈临桉看起来简直春风拂面。


    连带的,这十日初初体会到了新太子不好惹、惴惴不安前来的六部官员,也稍稍沾上了光,没太遭沈临桉绵里藏针的词句戳心。


    沈临桉仔细地将信重新收好放回去,桌案上八个盒子重新变回一个,登时宽阔了不少。


    他指尖在八笼八转八宝盒的盒盖上轻轻点了点,问:“下一封信怎么还没来?”


    近日连连捷报,乌力吉溃败撤退,镇北军便向前压进。原本幽州到京城,若派半月舫的人快马来回,十日便能等来第二封信,现在却说不准了。


    望舟安慰道:“殿下别急,兴许今日就到了。”


    恰在此时,殿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望舟蹙起眉,想着这属下是怎么学的规矩,进了东宫居然还敢飞奔疾行。他刚快步走出两步,就有个浑身尘土的藤黄短衫男子到了门口,满头大汗,手中空无一物。


    即便匆忙,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行礼:“舫主。”


    沈临桉就是鬼市半月舫之主的消息,虽不便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但半月舫几个高层的属下,还是知道沈临桉的身份的。


    “免礼。”沈临桉抬眸打量了他一眼,原本含笑的眼在触及那空空双手的瞬间就沉了下去。


    被他派去送粮送信的,也是沈临桉的心腹,向来行事有度。这回心腹如此狼狈地回来,要说没有横生变故,沈临桉决计不信。


    他心头突地猛跳了两下,道:“出什么事了?”


    一瞬间,沈临桉已将诸多可能在心底过了遍。或是属下沿途被人拦截,将信抢走,预备在朝堂上攻讦顾从酌;或是粮草被鞑靼人截断,这一趟粮队没走到朔北;或是属下说了谎,其实上封信就不是顾从酌回的,所以这次当然也没有回信。


    沈临桉没意识到,其实他潜意识里还回避了一种可能。


    那半月舫心腹拱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舫主,顾将军恐遇险难!”


    望舟心里一咯噔,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沈临桉的神色。旋即他毫不犹豫对着门外另一个候着的侍从,急道:“快去请裴公子来!”


    裴不裴公子的,沈临桉根本无心在意。


    “讲。”


    他的声音已然冷了下来,方才的那点浅笑荡然无存,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暗流狂涌。


    心腹便道:“回舫主,属下依令于半月前抵达镇北军大营。当日,顾将军已率队前往豁洛温乌围剿草原王乌力吉,属下不得追去,便在营中等候。”


    “岂料天色骤变,毫无征兆。瓢泼大雨顷刻而下,从山谷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属下冲出营帐,远远看见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岭坍塌下来……”


    沈临桉的脸庞一点点失去血色,呼吸急促起来。他似乎眼前有些发晕,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全靠本能撑住桌案的手臂才站稳。


    “殿下!”望舟一下子冲过来,大惊失色,转头想让人退下去。


    “无妨!”沈临桉挥开望舟,低声喝道。


    望舟忧心极了:“殿下……”


    “说下去!”


    沈临桉置若罔闻地抬起头,定定盯着那心腹,一字一句,好像费尽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顾、从、酌、呢?”


    心腹被那目光钉在地上,只觉冷汗涔涔而下,难以动弹:“营地匆匆后撤,属下瞧见有一批黑甲卫策马奔回大营,浑身泥泞,然后又带着更多扛了铁锹铁铲的黑甲卫,朝山谷塌陷的地方冲去。”


    “属下赶去伤兵营,有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在对军医说、说……”


    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兵,这么大动干戈地调动,却不见顾从酌人影。


    沈临桉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说什么?”


    心腹嗓音沉重:“说亲眼看见,乌力吉被顾将军一剑刺中后,对狼神起誓,要顾将军不得往生。山崩的时候,顾将军就在最前面……”


    最后几个字,就像崩塌的豁洛温乌,隔着千山万水,直接砸在了沈临桉的心口。他眼前彻底一黑,剧痛吞噬了所有感官,支撑着桌面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踉跄往前栽去。


    “殿下!”望舟魂飞魄散地扑上去。


    但沈临桉没栽倒,一只及时赶到的手将他拉起来,向后扶倒在椅子上。还快如闪电捏出四五枚细长的银针,稳准狠地刺进他周身几处大穴。


    “沈临桉!”裴江照沉声喝道,“凝神,静心!”


    *


    沈临桉毫无反应。


    他只看见无数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影子翻腾不休,人影幢幢。传来的话音或冷淡,或急切,或愠怒,或不容置疑,同时又模糊朦胧,好像隔的距离太过遥远,所以没办法听清。


    太阳穴抽痛不停,刺骨寒意突破药力的压制,迅速从骨血深处攀附至全身,流经血脉与经络,似乎马上就要抵达心脏。


    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与恍惚的边界,刹那之间,沈临桉仿佛跌入了一个极长又极短的梦境:


    【没有颜色,只有铅灰且压抑的混沌。


    一条路在脚下延伸,崎岖漫长,看不见来处,望不到尽头。


    沈临桉站在路中央,发觉有两个身影突地出现在他一左一右。一个面黑如炭,头戴黑帽,穿着官差衣拿着铁锁;另一个面白似纸,头戴白帽,踩着白靴持哭丧棒。


    黑的说:“怎么多了一个?”


    白的说:“你的命数还没到。”


    一黑一白眨眼间消失无踪。


    沈临桉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好像没被两官差带走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轰隆——!”


    雷声忽然在沈临桉的头顶轰鸣炸裂,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天幕,将路照亮一瞬,旋即又堕入更深的黑暗。


    凭空生雷,暴雨如天河倒泻,砸在身上生疼。


    道路两侧的空空荡荡,摇身一变,如幼草顶开重石,生长出错落亭台楼阁。挨着沈临桉的脚边就有一溜儿光洁如镜的墙面,墙根有个小洞,蚂蚁正乱成团地往窝里躲。


    沈临桉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他抬头望去,借着电闪雷鸣,看到了连绵的山脉树木。


    这里是……恒寿山行宫?


    沈临桉骤然回过神,由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气力,推着自己麻木的双腿往前走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灌进他的口鼻。漫漫的长路似乎永无止境,沈临桉咬着牙,固执又踉跄地朝着某座宫殿挪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稀薄了些。


    从漫无边际的暴雨里,沈临桉看到道路尽头,有个熟悉的、朝思暮想的人影,左手扶着高耸的殿门,右手捂着侧腰渗血不止的伤口,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身着玄甲,甲胄上沾满泥泞与雨水,血污黏附难以洗净。他的头盔破损开裂,盔檐下的面容模糊在雨幕之后,却仍有一双漆黑眼眸望来,幽沉深邃。


    他看见沈临桉,似是清醒,又似是本能地唤了声:“临桉?”】


    *


    惊悸一瞥,刺穿混沌。


    冰凉的针尖扎进穴位,沈临桉猛地一颤,喉间腥甜上涌,生生咳出了口暗红的血。


    “咳咳!”


    望舟心惊肉跳。但沈临桉吐出血后,反倒从濒临晕厥的边缘爬了回来,视野里的通红赤色缓缓褪去,露出裴江照紧绷严肃的侧脸。


    沈临桉钝钝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仍坐在书房的座椅上,光两条手臂就扎了密密麻麻数十枚银针,弄得他连动动手指都难。


    两个人背对过他站着,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裴江照正在低声询问望舟:“不是说要安宁养神,这是怎么了?”


    甫一进门,他就看到沈临桉浑身发抖,摇摇欲坠。裴江照当时便心下一震去看他的眼瞳,果然见那焦褐完全被浓稠的暗红淹没,加上苍白如雪的面色一衬,近乎妖异。


    望舟怕刺激到沈临桉,不敢再重复心腹的话,只隐晦地用口型,无声回答:“顾将军那边出事了。”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很想脱口而出地骂句姓顾的跟他八字犯冲。毕竟天底下,没哪个大夫受得了自己费尽心血救的病患,因为一个人再三离死不远。


    但看看刺猬似的沈临桉,再想想顾从酌也不可能故意自找麻烦,他有气也成了无可奈何。


    现在,裴江照最担心的是沈临桉能不能熬过去:“我给临桉施了针,勉强保住他的心脉,但真气还是乱成一团。要是他不肯说自己到底中的什么毒,我真的无可奈何。”


    裴江照没说下去。


    望舟顺着他的话,在心里把裴公子的意思补全:“毒解不了,那么要是最后顾将军真出事,殿下受了刺激,就只能……”


    无力回天。


    望舟一下子难以接受,眼眶通红,忙问:“裴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劝劝殿下?”


    可是话问出口,望舟就知道希望渺茫。毕竟沈临桉的性子就是那么执拗,倘若他自己不肯,谁也没法逼他说。


    裴江照嘴唇动了动,叹道:“我看,你还是祈祷顾将军能平安归来吧。”


    书房内一时死寂无言,倒是背后倏地响起道低低的声线。


    “他没事。”


    两人回过头。


    沈临桉闭着眼,嗓音嘶哑地说:“他答应要来梦里见我,我见到他了。”


    适才为了施针,望舟点起烛火举在手中。此时便有火光跳动在沈临桉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暗红的瞳色还未消散,沈临桉顶着这样的眼眸,还有混乱中散开的发丝,病态的白与血色墨色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如玉将碎的凄艳。


    裴江照与望舟面面相觑。即便他们是沈临桉身边最熟悉亲近的友人和侍从,这会儿也不受控地冒出了个念头——


    他好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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