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威胁
殿外风卷叶片,簌簌作响。裴江照不自觉低头……
殿外风卷叶片, 簌簌作响。
裴江照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扎的穴位分毫不错。
沈临桉恍若未觉,淡淡地说:“江照, 把针卸了。”
裴江照一激灵,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你心神激荡, 真气与那古怪的毒混杂暴走,全仗着这些银针勉强压住。现在拔了,你能稳住心绪吗?”
沈临桉平静地答:“我能。”
裴江照瞪圆了眼盯着他,居然没从这病患的脸上看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他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脱口而出地反问:“你不会是要跑到朔北,去找顾从酌吧?”
还有什么比亲眼确认, 更能让沈临桉自己安心?先前顾从酌要下江南查案, 危险重重,沈临桉就冒着风险非与他同行;后来顾从酌要离京, 不告而别, 沈临桉得知消息, 不顾一切都要追去。
非是裴江照信不过沈临桉,实在是他这位发小被情爱荼毒太深, 先科累累。导致裴江照现在觉得只要与顾从酌有关,那沈临桉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怪。
裴江照越想越笃定, 越想越火冒三丈,强忍着不发作:“你现在赶去, 到朔北起码要七八日, 没等见着人, 你自己就先归西了!你倒不如安心等着, 姓顾的吉人自有天相……你刚不是也说他没事吗?”
其实裴江照根本不觉得沈临桉那句“他没事”站得住脚, 但他总不能看着发小走进死胡同。于是这荒谬的梦中相见的理由,竟还成了他劝说的依据。
“沈临桉,你的毒绝不能再拖,至多五日,你经脉逆行,会疯会傻我都说不准!届时药石无医,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所以,除非你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裴江照板着脸,宣告道,“否则,你连这间房都别想踏出去一步!”
到底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专治蛮不讲理。
望舟惊诧地偷瞟了他一眼,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鲜少见裴公子如此硬气,都敢和殿下呛声,还真是可靠!”
沈临桉掀起眼皮,答:“我不知道。”
两人呼吸一滞,怔愣地盯着沈临桉,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给了个回答。
是非真假不论,难道沈临桉听不惯好言相劝,专吃胁迫这套?
裴江照遂乘胜追击,恶声恶气地问:“……你说什么?”
或许是他的猜测正中偏门,沈临桉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但我应该知道是谁下的。你把针拿下来,我们现在去找她,干脆问个清楚。”
现在?
裴江照看着他的满身银针,迟疑地想:“现在去,究竟是诘问算账,还是去同归于尽?”
沈临桉总能看穿裴江照在想什么。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过。
“放心,死不了。”沈临桉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我夙愿将偿,若不能与兄长白头偕老,我死不瞑目。”
裴江照盯着他的眼瞳,只觉得那好像是两簇幽幽的鬼火,从荒坟里浮起来,绝不似活人该有。
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我给你拆了。”裴江照怕沈临桉反悔,咬牙道,“你千万平心静气,要是再昏过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沈临桉点不了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江照下针稳,起针同样果断迅速,手指翻飞间一枚枚银针就捻了出来。每拔出一根,沈临桉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脸色更白。
但他始终抿着唇,一声未吭,并且神智十分清醒。
等所有的针全拔出,裴江照额角也累出了密密的汗。
“行了。”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却被沈临桉微微抬手止住。
“我可以。”沈临桉说。
他尝试着,先动了动手腕适应,接着极慢地站起身。
裴江照免不了疑神疑鬼:“走?”
“等会儿,还有两件事。”沈临桉不疾不徐,先转向望舟,“望舟,你去把我的药水拿来。”
望舟一愣,随即恍然,转身去取沈临桉用来做伪装的匣子。
裴江照看了看沈临桉犹带暗红的眼瞳,心想确实得用点药水。接着他又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沈临桉看着他,似在思忖。旋即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面前四五步的位置,说:“你站到那儿去。”
裴江照满头雾水,一步三回头地过去,在沈临桉指的地方站好了。
“然后呢?”他问。
沈临桉答:“这样就行,你先别动。”
搞不清他在整什么幺蛾子,但沈临桉是他们几人中最聪明的,裴江照早就习惯了听他的吩咐。
裴江照稀里糊涂:“哦。”
紧接着,他就看见对面的人抬起手臂,右手腕轻微旋了一下,空气里骤然多出声机括拉动的锐响——
裴江照脸色突变,惊而慌之往外连跳三步。随即一枚精悍袖箭从沈临桉腕间破空而至,掠过裴江照的耳边,“铮”地钉在了书房门上!
箭尾仍嗡鸣颤动。
“沈临桉!”裴江照难以置信,心有余悸地大喊,“光天化日,你居然要对我下毒手!枉我绞尽脑汁替你治病,真是人心薄凉,难以揣测!”
好吧,即便他没躲那三步,其实袖箭也伤不着他。不过裴江照素来爱夸大其词,免不了控诉一番。
沈临桉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语调平和地回道:“不是你叫我务必平心静气的吗?”
这是刚才裴江照拿针扎得他不能动,还冷声威胁他后说的话。
沈临桉觉得相当有道理。
所以他看着裴江照,理直气壮道:“现在,我气顺多了。”
裴江照:“……”
*
宫苑深深,树染焦黄。
叶片从枝头飘飘荡荡,落在宫道,点出零星秋意。又被垂手立着的宫女片刻不停地扫去,好不减半点威仪体面。
问好齐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裴公子。”
除此之外,便无多余声响。
沈临桉若无所闻,径直往前。一直到迈进正殿的门前,他才略略一顿,抬头看了眼殿前的匾额。
裴江照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眉头不自觉微蹙。自打沈临桉立皇子府,他就鲜少进宫,更不用说后宫。
沿途走来,裴江照起先还陌生,不知道沈临桉要去哪儿。越走,裴江照眉头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死结。
他抬起头,盯着匾额上的金漆三字,确认道:“是钟粹宫,没错。”
但这里,不是仪妃的住处吗?
裴江照想到什么,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一语不发,追着沈临桉进殿。
仪妃并不在前殿,沈临桉见怪不怪,绕去了佛堂。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压不住的佛香,悠悠荡荡,飘入鼻端。
光线越来越暗,裴江照进了佛堂,下意识地环顾周遭,瞥见佛堂的窗都紧闭,只有高处的菱花格透入几缕稀薄的光柱。
佛堂内洁净,门扉开时,倒有风与尘埃卷进来,在光柱间飞舞。
佛像金身,低垂的眼眸自成慈悲。佛香更重,密不透风,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蒲团上,有个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端坐着,背对着他们。
低低的诵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在裴江照听来,简直唤起了他被摁头打坐的难捱记忆;在沈临桉耳中,则是他听过千百遍倒背如流的经文。
裴江照心想:“听说信佛的讲究虔诚,念经不可中断,是不是还得等她将经诵完?”
不想身前的沈临桉,直截了当出声道:“仪妃。”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诵经声戛然而止,蒲团上的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那是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略生细纹,不损端庄轮廓,神情尤其沉静。
许是长久深居简出,又吃斋茹素,她的气度便偏向淡然出尘。
仪妃的目光落向不请自来的两人,脸上却没什么震惊或意外。她的视线在沈临桉脸上停留一瞬,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目光似乎还向下扫了一眼沈临桉的双腿,一触即分。
“太子来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往常的千百次,吩咐似的道:“桌上有新备的笔墨,今日,便抄十卷《金刚经》供在佛前罢。”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正准备出言质问。
然而这一次,沈临桉却不像以前那般,默默地推着轮椅到书案前。
他一动不动站着,迎着仪妃毫无温度的目光,说:“仪妃,陛下离宫前,曾留口谕,恩准宫中妃嫔自行归家荣养。”
说是恩准,实则圣旨。毕竟皇帝离京,太子已立,后宫妃嫔都出身各地世家,若还留在皇宫,难免不生波澜,平白麻烦。
仪妃,名义上是沈临桉的母妃,的确可以留在皇宫。偏偏沈临桉这么说,似乎将她亦归在需离京的行列,就显得意味不明了。
仪妃抬起眼:“太子何意?”
沈临桉定定地看着她。
霎时间,他的心底涌现了十数个法子,每一个都能不动声色,引出仪妃的诡谲奸计。可沈临桉想到梦境里见过的人,想到假如是顾从酌,会如何应对?
大抵是快刀斩乱麻吧。
无端的,沈临桉突然不愿在无干的人身上多耗心神了。
“仪妃没听懂吗?”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孤批阅奏章,眼花心烦,想起仪妃的佛堂,觉得不失为清心养神的好去处。”
“不过频频入后宫,实在耽搁朝事,孤想了想,索性把佛堂搬去东宫。”
沈临桉一字一顿道:“劳仪妃,割爱。”
仪妃脸色微变。
“来人。”
然而沈临桉已然一挥手,登时堂外响彻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墙边以及屋顶跃下。覆面玄甲,如同黑压压的潮水,围拢这间不大的佛堂,便连蝇虫都难飞出半只。
沈临桉轻描淡写道:“给孤把这佛堂,完完整整,不缺一梁一柱地带回去!”
“是!”
刀剑齐出,寒光凛冽,声声金鸣轰然逼近。最近的几名黑甲卫如入无人之境,直冲佛前金莲宝座。
四梁八柱惨遭剑砍刀劈,案台上香烛倒倾,供品瓜果滚落满地。
仪妃终于按捺不住,高声斥道:“沈临桉!你罪孽未赎,不思祈求宽恕,竟还敢扰佛门清净,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裴江照心下一凛。
沈临桉却施施然道:“孤无罪要赎,倒是仪妃日日吃斋礼佛,若无天大的罪行,想来实在难保此等诚心。”
仪妃冷眼看着他。
在袅袅的香雾里,她这张无有表情的脸,忽然显出前所未有的阴郁。
“无罪?”
仪妃说道:“难道,本宫的妹妹、你的生母云嫔,不是因你而死?”
沈临桉缄默不语。
于是仪妃便像是拿住了他的错处,字字清晰地说道:“子杀母,属恶逆,重罪不赦。若不是你身为皇室血脉,此时早就身首异处,你居然还敢堂而皇之,说自己无罪?”
“本宫礼佛,自然是因为你罪孽深重。本宫在玉牒上记为你的母亲,总不可辜负先祖,不想你往日思过勤勤恳恳,册封东宫后却不曾回来过半步。”
“如此违心,还强言无罪?”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临桉久久地注视着她,仪妃还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正要唇角微勾,故作宽宏地让沈临桉认错。
然而沈临桉却忽地嗤笑一声,冷嘲道:“违心?”
“整个京城,乃至大昭,无人能比胆怯懦弱、背信负约的仪妃你更违心了。”
仪妃蹙起眉,纤长的手指不自觉捻动念珠,转过半圈。
沈临桉却话音突转,说:“孤听闻仪妃进宫前,是在武威一座贞尼庵中长大。盖因仪妃先天体弱,需得静养。”
这在武威不是秘密,在皇宫虽知道的人不多,但真费心去查,也不算什么隐秘。
仪妃淡淡道:“是又如何?”
这跟胆怯懦弱、背信负约有什么关系?
沈临桉道:“你在庵里结识了一位尼师,法号莲慧。”
仪妃脸色骤变,喝道:“住口!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第132章 旧恨
她从方才到现在,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
她从方才到现在, 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声,可谓完全撕裂了面上的从容镇定, 把裴江照都吓了一跳。
沈临桉置若罔闻:“你与莲慧相知相熟,陪伴数年。一次偶然, 我母亲前往贞尼庵供奉香火,撞见莲慧正为香客讲经。后来,她也常常去贞尼庵寻莲慧问道。”
沈临桉的母亲云嫔,名为钟云芝,是武威钟氏嫡系那代唯一的小姐。
“我母亲与莲慧日渐亲近, 往来密切,钟家得知消息, 只当是小姐一时兴起, 寻个方外之人谈玄论道,并未在意。”
沈临桉的目光掠过仪妃攥得发白的指节, 那串浑圆的念珠几乎要被她捏碎。
“直到那一年, 父皇同意礼部选秀, 各地凡排上号的世家闻风而动,皆欲送女入京, 钟氏亦在此列。当夜,我母亲越墙而出, 奔往贞尼庵找莲慧,欲与她离开武威。”
裴江照听得一愣一愣, 后知后觉从沈临桉的三言两语中品味出什么, 心头大为震动。
沈临桉神色平静, 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旧事:“三日后, 她们按照计划背上行囊, 但未出城门,就被钟家追来的下人截住,送至钟家主面前。钟家主震怒,欲当场处决莲慧,被我母亲拼死阻拦。两人旋即入屋密谈,不过半柱香,莲慧被放,安然离去。”
裴江照一时没转过弯,想不明白钟家主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但他突然想到,最后钟云芝是入了宫,成了云嫔的。
仪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又重现了那晚的情形,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看见莲慧失魂落魄回到庵堂的模样。
“钟家主为绝后患,着下人耸动流言。莲慧本就郁郁不欢,又遭千人所指,被迫黯然离去。”
沈临桉垂眼看着仪妃,问:“仪妃,你有试过去找她吗?”
仪妃猛地抬眸,嘴唇颤抖着,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你试了。”沈临桉替她回答,“你费尽心思找到了她,然后你发现,她身边收养了一个孤女,视若己出。”
裴江照皱起眉,盯着仪妃如遭雷击般的神情,看出她眼底深处的痛楚,略生疑虑。
沈临桉冷冷地盯着她,说:“你知道,莲慧是将悲痛藏了起来,将心思悉数转移到了孤女身上。你很高兴,以为假以时日,就能等来她重获新生。”
仪妃重重地闭了闭眼,强撑着说道:“钟云芝辜负了她,不配得到她的钟意!如果没有我隔三差五去探望,谁知道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那时的莲慧痛彻心扉,近乎茶饭不思,如同失去水流的莲花,迅速枯败。仪妃心甘情愿,愿意成为她的一湾清泓,伴她到永久。
沈临桉却道:“难道你没有庆幸?难道你没有得意?你庆幸我母亲入宫,庆幸她们不得善终,你洋洋得意,感慨诸多波折过后,唯有你始终能站在她身边!”
“当然只有我能在她身边!”
仪妃想也不想,理所当然道:“假如不是钟云芝死了,钟家想起我,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钟云芝当初对她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生了你?只有我!只有我永远对她忠心不二!”
“我认识她比钟云芝早,我陪伴她比钟云芝久,我钟情她到愿意付出我所有的一切!可是她为什么……”
裴江照以为她会说莲慧为什么偏偏选了钟云芝。
但沈临桉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她为什么会死?”
佛堂内骤然一静。
黑甲卫默然垂首,倾倒的案台香烛狼藉不堪。昏黄的光线从高窗滤下,将仪妃僵立的身影拉得斜长,投射在满是香灰的地板上,形单影只,如同被忘却的鬼魅。
沈临桉的声音,就在这片令她窒息的寂静里,继续传出:“我母亲逝世的消息,是你亲自告诉莲慧的,对吗?”
仪妃瞳孔骤缩。
“你特意跑去告诉她,告诉她钟云芝死了,而且还有个亲生的孩子。”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好似话中的孩子不是他:“你想让莲慧彻底死心,断了念想;你想让她认清现实,钟云芝背叛了她选择了皇帝,甚至有了子嗣;你想让她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看向你。”
可是仪妃失败了。
这句话,沈临桉没有说出口,却重重敲在仪妃的心上,并且在场众人无一不心知肚明。
仪妃的眼神恍惚了刹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的情形。当她装作不经意地带着某种隐秘的残忍与期盼,说出钟云芝的死讯和沈临桉的存在时,莲慧脸上的神情——
不是她害怕的痛哭和愤慨,不是她等待的漠然与镇定,只是纯粹的茫然空白。
就好像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讯,莲慧看着她,眼神却无比涣散,好像魂魄在那一瞬间随着亡人抽离而去,只留下徒具形貌的躯壳。
她的心沉下去,莫名有了不详的预感。可是第二天,莲慧主动找到她,甚至还与她喝了一盏茶,神色认真地询问她愿不愿意养她的女儿。
当时仪妃大喜过望,以为这是莲慧接纳她的开始。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心中柔情无限。
至于钟家要送她入宫替换钟云芝的安排,仪妃完全抛在了脑后。她自觉不是钟云芝那等蠢货,她会默不作声地离开武威,从此与莲慧和她们的女儿远走高飞。
然而,不详的预感应验。
莲慧悬梁自尽了。
仪妃亲眼所见。
她自己如何恍恍惚惚地收敛了尸首,如今全不记得。她只记得当时天旋地转,眼前一会儿是莲慧空茫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盏发苦的清茶,一会儿又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一条冰凉衣带在晃荡……
她开始恨。
恨意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五脏六腑,将她千疮百孔的心绞得血肉模糊。
她恨钟家,恨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钟家主!她恨贞尼庵,恨假慈悲的尼师还有对莲慧指指点点的所有人!当然,她最恨的还是钟云芝,恨她死了还不安宁,还要留下个她背叛莲慧的证据,软弱无能至此,却将她的莲慧推向了绝路!
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无数的名字在她齿间碾磨,恨意滔天,却无处倾泻,只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燃烧,灼得她日夜难安,形销骨立。
恨意如浪,将她推向遥远的皇宫,又挪移退去,留下狼藉与剧痛。最终在那些辗转反侧到几乎将她逼疯的夜晚尽头,全都压抑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说:“仪妃,你杀了她。”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
仪妃直起上半身,声嘶力竭地吼道:“是钟云芝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你不该出现在这世上,你是罪孽,是祸害,是杀人元凶!”
裴江照连忙转头,仔细地观察着沈临桉的神情。但除了一如来时苍白的脸色,裴江照没瞧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日夜诵经?”
沈临桉盯住她,一针见血道:“仪妃,你背叛过她几次?向钟家主告密她们要逃一次,故意告诉她我母亲的死讯一次,答应她照顾女儿却不履行一次。”
仪妃没想到沈临桉居然查出了这么多,对她们的往事知晓得如同亲历过:“我那时太过悲痛,才忘记了照顾那个孤女,等我再去找,她已经不见了!”
并未否认,就是承认。
沈临桉道:“你背信弃约,迫使她走投无路,你没想到她选择死也不选你。事到如今,只能依靠给我下毒来获取微不足道的宽慰,安慰自己在替莲慧报仇,还真是可怜可悲。”
“你怎么知道是我下毒?”她冲口而出。
不堪一击的自我欺骗被拆穿,露出底下沟壑纵横的裂痕。话音落下,她自己就先意识到了露馅,脸上的怒火陡然一滞。
裴江照眸色极冷,腾地上前两步,喝道:“你下了什么毒?!”
仪妃选择性地回避了他的问话。
她脸色极其难看,近乎狠辣地瞪了沈临桉一会儿,忽而安然地重新坐回蒲团,姿态高高在上地说:“原来,你是来找活路的。”
仪妃眯起眼,打量着沈临桉,嗤道:“你毒发了?真是可惜,原本我还打算让你再抄几次佛经,现在倒是省事了。”
裴江照见她不理,怒从中来:“仪妃,你竟敢对皇储下毒手!快说你把毒下在哪儿了!要是不如数交代,信不信我们把你拖下去,严刑拷打!”
“哈哈哈!你尽可把我拖下去!”
仪妃大笑三声,似是过于快活,以至于眼角甚至渗出了泪:“爱严刑拷打、五马分尸都随你的便!我不怕死!”
裴江照气结。
而她不管不顾,转过脸恶狠狠地紧盯沈临桉,畅快无比:“我大可告诉你们,此毒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必定日夜遭受折磨,最终都落个疯癫痴狂的下场!”
佛前烛火在她扭曲的面容上跳跃,将那份恨意映照得如同撕开人皮的恶鬼。但面对恶毒至极的诅咒,沈临桉却突兀地勾起了唇角。
他轻飘飘地说道:“你要失望了,我疯不了。”
“疯不了?”仪妃像是听了个笑话,讥诮道,“你不会以为,我给你下的毒还是沈祁那种货色吧?我知道你边上这个裴家人医术不错,但你不用指望他。”
沈临桉面色不动。
仪妃转向裴江照,似在考校,实则恶意不掩:“裴公子,你应该摸过他的脉,那你肯定摸得出他还有四五日,就要疯癫而死了吧?”
裴江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还真让仪妃说对了,在裴江照看来,沈临桉脉象凶险,已经有逆行暴冲之兆。若是常人熬不了几日就会暴毙,只是沈临桉意志力惊人,再兼他针术独步,还能勉强撑住。
这也是他如此急不可待,甚至不惜逼迫沈临桉说出一切的原因。
仪妃从他变化的神色里轻易读出答案,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诡谲。
“以你的医术,也就只能诊出这么多了。”她慢悠悠地说,“不过你诊得还不够准,要是就这么让他轻松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
仪妃重新将目光钉回沈临桉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快意:“他会疯,但不是立刻,不是四五日!”
“他会连续九十九个日夜遭此毒煎熬,神智渐失,记忆错乱,喜怒无常!他会一点点变成疯子、傻子,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堂堂太子成了个只会傻笑的失心疯!直到他浑身经脉寸断,连爬都爬不起来,流干血液而死!”
裴江照轰地一声大脑空白,捏着针就要向前冲:“疯子!我弄死你!!!”
沈临桉伸手拦住他。
“你别拦我!”裴江照从未如此恼怒,“我杀了她!临桉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别听她胡说……”
沈临桉没松手,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疯不了。”
他垂眸,又对仪妃说:“你会比我先死。”
仪妃正要张口反驳,心想沈临桉连她把毒下在哪儿都未必知道,居然还敢妄言自己平安无事。
沈临桉道:“你把毒下在佛香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仪妃,中毒的不止我,还有你。”
仪妃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裴江照仓皇地环顾周遭,香炉倾倒,气息无孔不入。在进门前闻到的沉郁香气,此刻却好像混杂了近乎腐朽的血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如同扼向人的咽喉。
莲座上金身佛陀依旧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万年不变的慈悲笑意,此时却无端多出漠然,冷眼旁观这场香火之下的闹剧。
仪妃定定地看着沈临桉,看了许久许久。一瞬间,她觉得沈临桉好似能读人心的妖鬼,即便无知无闻,都能穿透她的面皮,读出她心底想的是什么。
她私心里不肯相信,实际上,眼神从最初的震骇,成了逐渐浮现的惊疑,最后虚张声势:“我可不是你。”
“是吗?”沈临桉只是反问,像用一把钝刀子,慢慢研磨开仪妃强撑的镇定。
仪妃不再说话,袖中的手指却蜷缩起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有一件事,仪妃还不知道,”沈临桉道,“五日后,裴公子就要成婚了。”
“?”裴江照心下纳闷,想着裴公子是谁,突地反应过来在场只有他一个姓裴。
谁要成婚?他要成婚?
有人通知过他吗?!
裴江照暗地里咆哮不已,但或许是从小到大被坑的次数太多,早习惯了替沈临桉背锅。裴江照居然神情不露破绽,直接应道:“是啊,我要成婚了。”
仪妃不感兴趣,随口道:“恭喜。”
“别急着恭喜,仪妃,”沈临桉目光幽深地道,“这位女子你认识的,与你很有渊源。”
仪妃蹙起眉,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寻。奈何她入宫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着实不认识什么能嫁给门东裴氏的贵女。
沈临桉没有让她想太久。
他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吐出了那句让仪妃瞬间呼吸急促的话:“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
裴江照起先不明白,稍忖了忖便想起了个人,那个孤女。
沈临桉尾音略沉:“她被你抛弃,落进了一个赌鬼手里,赌鬼把她卖了换钱,她于是进了花楼。”
“不、不……”仪妃死死看着沈临桉,嘴唇哆嗦。
沈临桉道:“我的人找到了她,把她带回来,在身边养大。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现在有了中意的人,但还不知道自己要成婚。”
裴江照起先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婚妻子”是谁,越听心中越怔愣。然而他不知道,他现在自以为毫无波澜的脸庞,实际上压着眉峰,眼神沉晦。
电光火石之间,裴江照从未如此飞快地领会沈临桉的用意。
他轻轻地“呵”了一声,那呵声短促,带着说不上来的独属于纨绔子弟的轻浮与矜贵。
裴江照下颌微抬,语调慢悠悠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门东裴氏,怎么会娶一个如此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
“我当然是故意的,我就是要拿她给太子殿下出气。她不是莲慧最后托付给你的人吗?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我偏要拆散她和她中意的人,把她强抬进门——不是当宝贝供着,只当多个玩意逗趣。”
他顿了顿,脸上甚至多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我爱钻研医术,总有些古方秘药,需要人来试。你给太子下的毒,我现在是解不了……不过,把她关在后院,把佛香点在她住的屋子里,让她跟太子一样,跟你一样。”
“不,比你更惨。要折磨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太简单了,有多少种法子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数都数不过来。等太子消了气,或是我没了兴致,就把她扔在院子里慢慢疯,慢慢傻,慢慢烂掉……或者扔回花楼去?”
仪妃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咬着下唇试图维持冷静,但裴江照的语气太过随意漠然,相较武威钟氏的家主犹甚几分。
她语调艰涩地道:“你以为我会多在意?一个收养来的女儿,又不是莲慧的亲女。”
就在这时,沈临桉再次开口了:“仪妃,她的眼睛和莲慧很像。”
仪妃猛地一震,愕然抬头。在这一瞬间,裴江照看清她的眼瞳血丝密布,暗红渐染,深浅交错,时而紧缩如针尖,时而涣散失焦,比沈临桉发病时的状况更重。
沈临桉看着仪妃形如恶鬼的模样,道:“你要背叛莲慧第四次了,你明知她的女儿将遭受你曾给我的,甚至更惨烈的折磨,却无能为力,就像当时她自尽你也无能为力。你只能看着,从我们口中听着,想象着她煎熬至死,她死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向莲慧哭诉你。”
“你答应莲慧的一件都没做到,你每一次都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她一定恨你入骨。”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仪妃双手攥紧衣摆,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想陪着她,为什么她不许,为什么你们不许!我没有想要背叛她……”
“钟仪岚,”沈临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莲慧对你诉过钟情吗?”
第133章 求生
宫门大闭。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宫女全数遣出,非……
宫门大闭。
数十黑甲卫围守四面佛堂, 宫女全数遣出,非持太子手令,无人可进出钟粹宫。
沈临桉与裴江照并肩同行, 走在出宫的漫长回廊。廊柱朱红,在渐暗的天光下无比沉黯, 廊顶的彩绘龙图则轮廓渐渐模糊,徒留大片大片暗淡的斑斓阴影。
等走得不能再远,即便仪妃长了六只耳朵都不可能听见,裴江照才一松肩膀,方才在佛堂里那副阴鸷狠毒、冷眼看人的世家纨绔模样登时一变, 重变成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游方郎中。
“下毒的居然是钟仪岚,”裴江照长长吐出一口气, 声音压得低, 却明显嫌恶,“以前她三天两头拉你去抄经, 我只当她脑子有病, 信佛信疯了。不想原来是借机对你下手, 将陈年往事迁怒于你!”
他边说,边皱起眉, 语气里多出不加掩饰的懊恼和自责:“都怪我学艺不精,先前诊脉, 只觉得你脉象奇诡凶险,以为你若熬不过就会暴亡……原来我的医术, 连你毒发后会如何、什么时候中的毒, 都摸不清!”
裴江照越想越恼, 恨不得当时那老道逼他晨起打坐时, 再早两个时辰起。免得如今叫钟仪岚次次说中, 都不知沈临桉中的毒是何名何效性!
“不怪你,钟仪岚为掩人耳目,每次焚香不敢下毒太重。宫中太医请平安脉,也不过是说思虑过甚、体质偏弱。”
沈临桉走在他身侧,闻言,淡淡道:“再者,疯四五日死,还是疯九十九日死,其实无甚区别。”
“什么死不死的!”裴江照脱口而出道,“我刚才取了些佛香,回去便着手制药,总能找到克制之法!”
但他心里清楚,此毒诡谲,非比寻常,一日两日恐怕难有突破。要不然,沈临桉怎么会想出个拿人威胁的法子?
裴江照又道:“再不济,也还有钟仪岚的解药。我看她适才的样子,那孤女……‘她’对钟仪岚来说重要非常,钟仪岚迟早会交出来的。”
沈临桉随意地“嗯”了一声,好像没听出他刻意的停顿,只是目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
廊外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却照不透廊内的幽深昏暗。
裴江照心中忧愁不已,想问的有千言万语,实在无从说起。
碍于病患就在身边还聪明异常,他便岔开话题,问:“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她对钟仪岚来说很重要?”
话音一落,沈临桉倏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处回廊的拐角,前方有盏刚被内侍点燃的硕大宫灯。内侍远远地退了开去,而沈临桉站在灯前,那光芒斜斜照来,恰好将沈临桉大半个身子笼罩其中。
他的脸庞,恰巧处于明暗之间。
能摆在皇宫的灯笼,自然都是做工精巧,无一不美。可是在某年元宵独属一人的灯王面前,就只能自惭形秽。
沈临桉心想:“我当然知道,因为……”
因为他曾经,有过和钟仪岚一样的念头。
“裴江照,”沈临桉忽而轻声道,“你已经知道我每次毒发是为什么了,对吗?”
裴江照停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沈临桉微微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黑翳,遮住了眸中神色。宫灯的辉光将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线勾勒得异常清晰,皮肤则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上等的无瑕冷玉。
沈临桉道:“裴江照,我刚才在佛堂里说的话,不全是假话。‘她’确实不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当初派人把她找回来,也不是出于平白无故的善心。”
可那光却并不能照亮他眼底的深处,反而让那未被照亮的另一半面容,沉浸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
在许久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因为腿疾无有大用的时候,沈临桉就布下了这枚棋子,料到日后要用此作为反击仪妃的利刃。
霎时间,裴江照浑身一凛,竟觉得相识多年的发小,此刻幽深难测,而那温和的表象之下,蛰伏着另一重不为多数人所见的真面目。
“害,我瞎想什么呢,”裴江照回过神,理直气壮地想道,“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再者,沈临桉嘴上说得心狠手辣,实则裴江照与他相识那么多年,在今天之前都不知晓孤女的身份。若不是裴江照逼得紧,沈临桉都未必会带他来见钟仪岚。
于是裴江照随意地揭过去:“我猜到了点,回去再看看古籍。”
他伸出手臂,哐地揽上了沈临桉的肩膀。沈临桉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
“哦对了,”裴江照想起什么,控诉道,“你下回要我配合,能不能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得亏我聪慧伶俐,反应敏捷,还跟你默契十足、那什么臭味相投!要不然就穿帮了!”
这一拽,别的不说,宫灯的光倒是完全落在了沈临桉侧过来的脸上,将那点萦绕不散的幽暗暂时驱散。
沈临桉终于侧过脸,完整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词?”
裴江照嘿嘿一笑,推着他往宫门走:“差不多差不多,咱们赶紧回去,我都饿了,可得让望舟给我送七八个鸡腿来……”
严重怀疑,裴江照痛恨每个信佛信教的男女,就是因为限制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自由自在了。
裴江照又道:“诶不对,望舟还有别的事得忙。”
“……你想多了,”沈临桉再次猜准了他,“做做样子,叫人给东宫上下挂个红绸缎就行。”
裴江照扼腕:“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起码会给我介绍个姑娘。”
平白安了桩婚事给他就算了,居然连新娘子都没有,那他到时候跟谁拜堂去?
沈临桉眉梢轻挑:“我不会和姑娘打交道,跟男子倒是颇有心得。”
裴江照睨他一眼:“这男子不出所料,应该姓顾吧?”
沈临桉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半月舫的消息刚来过,裴江照理智上不信,跟仪妃对峙过一回,倒是私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顾从酌没事了。
从钟粹宫出来,裴江照想了一路怎么尽可能地避免提及顾从酌,好让沈临桉宽心静心,结果他自己提了。
沈临桉、钟云芝、钟仪岚……三个名字并排在裴江照脑海里转了圈,除了血缘之外,居然还有一样奇异的发现。
裴江照突地灵光一闪,问道:“诶,临桉,钟氏是靠什么起家的?”
沈临桉答:“香料。”
武威临近边陲,沿着边界有不少外族,钟氏见其香料得天独厚,是独一份,便从中窥见了商机。
裴江照长长地“噢”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武威钟氏祖上是女子立家。钟祖抓住了她丈夫狎妓,怒而休夫,自立门户出来做生意,后来遇到了新夫。”
钟祖吃了出嫁的亏,新夫自然是入赘。
沈临桉语气平静地道:“《氏族录》里记的不全,新夫是她绑来的。”
裴江照看向沈临桉,而沈临桉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的算什么大事,毕竟他自己都干过。
再一想,沈临桉的眼瞳现在用了药水看不出来,原本可是焦褐色。
裴江照不假思索,由衷感慨道:“好家伙,你们武威钟氏,还真是……”
沈临桉瞥了他一眼。
“好极了!你们武威钟氏好极了!”裴江照一激灵,连忙改口,“真是人才辈出,一代更比一代出色!尤其是你沈临桉,你纯白无暇,冰清玉洁,你跟顾从酌天生一对……”
什么跟什么!
不过沈临桉清楚,裴江照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还是没相信沈临桉说的那句顾从酌没事。
*
没有亮光,没有声响。
只有厚重的密不透风的泥水岩块,将他吞没。
顾从酌的意识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浮浮沉沉。或许只是几个弹指,或许过了个大半个时辰,数不清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撞着,撕裂着,忽明忽灭。
【大雨如天河倒悬,砸在豁洛温乌裸露的山岩和泥地上,激起迷蒙水雾。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黄白,唯有刀剑碰撞的铮鸣与战马上的将士,不时穿透雨幕,现于人世。
乌力吉的脸在雨水中扭曲,狼血涂抹的纹路混着鲜血淌下来,眼底尽是困兽般的疯狂。他手里的弯刀卷了刃,却依旧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一次次劈开暴雨斩向顾从酌。
周遭堆了满地的尸体,大多数都眼窝深陷,颈挂兽牙。高贵的草原王旗当中折断,无人顾及地躺在满是泥浆的石堆间。
“顾从酌——!”乌力吉咬牙切齿地吼出他的名字,“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顾从酌格开他全力一击,剑尖在雨水中点出一道锋冷寒芒,稳稳刺进乌力吉露出的空挡。乌力吉躲闪不及,剑刃刺入皮甲,横穿胸膛。
“呃!”
乌力吉浑身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又缓缓抬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恨意不消,反烧成了近乎实质的怨毒火焰。
他恨,他当然恨了!多年苦心筹谋,一朝称霸草原,只待挥师南下,以大昭人的骨头铺就他不可撼动的王座,以大昭人的鲜血写成他传唱后代的赞歌。
最后,却狼狈不堪,一步步被逼入绝境。乌力吉无论怎样都想不通,为什么派去的每个勇士大将,都在顾从酌手下铩羽而归,为什么他们信誓旦旦承诺无往不利的战术诡计,都被顾从酌轻易看破?
乌力吉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流淌,滴落在泥泞地。
“嗬、嗬……狼神在上,”乌力吉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无比,盯着顾从酌的眼神亮得骇人,“见证我乌力吉,愿魂灵永堕,埋、埋骨不归草原……换顾从酌,受尽万般折磨,不得解脱、不得往生!”
轰隆——!
惊雷落地,紧追着雷鸣落下的,还有更沉闷的巨响,从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峰传来。山岩崩裂、巨石滚落,恐怖的声音即便隔着暴雨和距离,都震得人脚下地面颤动不休!
“山崩!要山崩了!”
周遭的惊呼纷乱如麻,而乌力吉濒死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既痛苦又快意,咧开嘴想笑却无力,好像要说:诅咒应验了。
顾从酌眼神一厉,拧动手腕拔出了剑,带出蓬血雨与破碎的皮肉。再灌注内力,悍然一挥,乌力吉那狞笑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溅起大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再来,视野里只余奔腾而下的泥石潮浪。】
……
顾从酌头痛欲裂,强撑着意识清明,想道:“乌力吉已死,草原王室血脉断尽,各族必定内乱不止,朔北可安。”
彻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物和包裹周身的泥水中渗透进来,刺骨的冰成了麻木的钝击,将血液都冻僵。
顾从酌又想:“沈祁被抓,幽禁皇宫,谋逆无望;虞佳景在大狱,向平凉王发难名正言顺,镇北军和辽东军都可受命。”
冷意奇异地与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顾从酌后知后觉地想起,乌力吉力竭前砍中过他几刀,其中最深的落在侧腹。
不知是太冷,还是鲜血流逝太多,顾从酌恍惚间生出了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遏制不住地想要长眠一觉。
壮志既筹,深仇得报。
顾从酌慢慢阖上眼,连带的,他的思绪好像也被寒冷拖慢。
“可为什么,我还有一件事想做。”顾从酌混沌地想,“是什么?”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过,滑过他的眼窝,带着铁锈的腥气,是血。粘腻的土腥味裹在周围,覆在他的盔甲,是碎石烂泥。
除此之外,顾从酌好像还闻到了一点浅淡的,快要消散断绝的香气,从他的胸口幽幽飘散出来,似有若无。
如同丝线,引着他绕过无边的黑暗,短暂地做了个迷离的梦:
【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换,跳跃,毫无章法。
一会儿是香藏寺的山门外,夜半求宿,住持前来打开寺门;一会儿是半月舫的回旋楼梯,藤黄短衫的伙计恭敬迎来;一会儿是三皇子府的卧房,绘有雪地红梅的屏风竖立,照出虚虚晃晃的人影……
诸般情形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彩与难以名状的心绪。最后,所有的晃动嘈杂都归于平静。
周围不再虚空,平地生出连绵不绝的高大山川,层次楼宇点缀期间,宫墙高耸。
顾从酌感到身下成了坚实平整的支撑,触感柔软像是被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土腥,而是一缕袅袅升腾且温醇宁和的香雾,似乎来自不远处。
香味很熟悉,是顾从酌用过,后来又赠予出去的安神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顾从酌看着殿顶上的繁复纹路,勾勒出祥云仙鹤,心想:“恒寿山。”
他在恒寿山的行宫。
一道锐白闪电如银蛇撕裂漆黑,怒雷紧追其后,震得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蓦地想起自己还有人未见,还有话没说。
顾从酌拧着眉,用尽全部意志,将自己一寸寸从床榻上拖拽起来。他急喘着气,手按着伤口缓了片刻,然后踉跄下了地。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凌乱的呼吸,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当然,还有雷声,沉闷的,滚动着,越来越近。
视线逐渐模糊发黑,意识摇摇欲坠,但顾从酌不知怎的,兀地生出莫名强烈的预感,就好像推开殿门,他想见的人就在门外。
殿门轰然大开。
瓢泼大雨倒灌而入,水雾飞溅。在这片狂暴的雨幕电光之中,顾从酌隔着如注的雨水,看见了面前数步开外的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纤瘦,好像随时要被风雨卷走。无伞无蓑,单薄的衣衫被大雨浸透,勾出伶仃的身躯轮廓。
他面色苍白,最令人心悸的却是那双暗红的妖异眼瞳,正直直地,一瞬不瞬地怔然望着他。
犹在梦中。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笃定地念道:“临桉。”】
……
顾从酌霍然醒转。
胸腔火辣辣地疼,左胸口的心脏狂跳不休,撞得肋骨生疼。幸运的是,他身上压着的泥石好似撞上了什么,被迫绕道而行,给他留出了一丝喘息的空缝。
“少帅——少帅——!”
远远的呼声隔着泥石传进耳廓,顾从酌集中仅存的气力,手指极其缓慢地摸索,终于找着了把断剑。
剑刃划开,碎裂的土块翻滚着掉向两边。与此同时,还有道分外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从顾从酌身前滑开,斜斜歪倒。
“那儿有动静!”
黑甲卫立即闻声而动,飞快地挖开湿泥烂土。
“是少帅!快!快送少帅回营地!”
第134章 炫耀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 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疼痛先于视觉回归, 无处不在的剧痛被每一次呼吸拉扯,顾从酌感到泥水或者鲜血还在顺着额发往下淌, 自己被一帮人忙而不乱抬进了大帐。
两个人急急慌慌冲进来,扑通半跪在他床边。
一个嚎:“师兄!师兄你快睁眼看看我啊!”
一个叫:“顾从酌?顾从酌!我就说你没我不行,还有谁比我更会当副将,离了我谁当你的左膀右臂……军医呢?快叫军医来!”
顾从酌本就抽痛的额角雪上加霜,心想:“……我还没死呢。”
奈何他现在连睁开眼, 动动手指都难,只能任他俩哭丧似的哭嚎不止。
“让让, 都让让!”老军医总算赶到, 毫不客气地将两人赶开,把药箱一放, 先去探顾从酌的脉。
“哦, 死不了。”老军医轻飘飘地道, “我再看看……估摸着肋骨折了五根,右肩也压碎了, 得找块钢板钉上。身上被鞑子砍了三四刀,其他的上金创药就行, 腰侧这个得缝几针。”
跟顾从酌自己猜的大差不差。
老军医经验丰富,对着刚立大功的将帅都直接指挥:“先把少帅扶起来, 老夫给他兑碗麻沸汤喂下去。”
常宁和祝宵连忙照做, 常宁还顺道感慨:“居然还有麻沸汤……搁以前, 你不都说麻沸汤用了伤身, 叫我们扛着吗?”
不过顾从酌这回要接骨缝肉, 许是怕他乱动,老军医才舍得把压箱底的药拿出来使。
谁料老军医“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以前没有,老夫当然说不用才好。现在太子殿下送来的药材够,老夫干嘛还扣扣搜搜?”
好家伙,敢情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灌完麻沸汤,老军医嫌他们留在帐里碍事,常宁和祝宵就一前一后地往外走。刚走出不到十步,祝宵远远地看见个穿劲装的女子,腰戴双刀,眉眼艳丽,好似在等人。
不是莫霏霏是谁?
祝宵心想兄嫂还真是情谊深厚,这不,师兄一出事嫂嫂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他这回吸取教训,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却发现身旁的常宁比他走得还快。
常宁三步并两步上前,低声道:“人没事。”
“那就好,”莫霏霏长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否则,还真不知殿下会如何。”
祝宵耳力过人,听见个“殿下”还不明所以。他心想师兄遇险嫂嫂不说自个儿,怎么还操心起别人了。
还有这“殿下”,大昭有几位殿下?难道说的是公主?不会是师兄的风流债吧?
祝宵稀里糊涂,一时招呼都堵在了喉咙,有心看看昔日好友常宁作何反应。
结果常宁唇角向下撇,隐有控诉地说了句:“我就知道,你只在乎你的殿下。旁的人不管如何,都不能叫你操心劳神,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意有所指。
莫霏霏眉梢一挑:“那我还应该在乎谁?”
“没谁。”常宁别过脸,不说话了。
“哦,我知道了。”莫霏霏歪头打量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毫不遮掩地伸手牵住了他。
她语气放缓,哄人一样地说:“有个姓常的将军,英武非凡,战无不胜,我在乎极了。”
常宁把脸转回来,哼了声,状似勉为其难地道:“这还差不多。”
祝宵:“???”
祝宵:“!!!”
一男一女相处得亲密自在,旁若无人。
倒是祝宵虎躯一震,腾腾腾地跑上去,端的是捉奸情的架势。临到两人面前,祝宵又想起顾从酌曾说莫霏霏“不是”,还有常宁与顾从酌情谊甚笃,怎么可能横刀夺爱?
祝宵遂冷静下来,对着看向自己的两人,镇定地唠家常:“哟,好巧,常将军也在这儿等着呢?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得亏师兄没什么大事……常将军与莫姑娘是什么关系?”
好生硬的套话。
常宁满头雾水,心想这还不明显吗?他抬起仍旧被莫霏霏牵着的那只手,堂堂正正在祝宵面前晃了晃。
他道:“如祝少帅所见。”
祝宵十分紧张:“师兄知道吗?”
什么知不知道的,那会儿在江南他谁都没说,一个照面就被顾从酌看穿了。难道祝宵问的是他们更进一步,顾从酌知不知道?
常宁想了想,不太确定:“他应该猜到了吧?”
祝宵追问:“师兄就没表示什么?”
该表示什么?
莫霏霏在边上隐隐觉得不对劲。
倒是常宁咳嗽了两声,不太自在地道:“现在说这个太早了吧?还没定亲呢!当然,我是很想早点定亲的,我爹娘也完全没异议,主要得看她……”
祝宵听他的口气,好像自己问的不是奸情是份子钱。
他连忙打断常宁,一口气不带歇地道:“不我不是这意思,其实我就想知道师兄和谁是那种关系。毕竟上次我看他和莫姑娘好像是,今天看到好像你和莫姑娘是……”
常宁:“?”
莫霏霏:“?”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
“哈哈哈!”常宁飞快地用小刀削着苹果,都笑出了眼泪,“祝宵怎么想的?居然以为你和霏霏是一对!”
顾从酌靠在床头,上身未着甲胄,只松松套着件外裳,襟口微敞,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白纱布和钢板一角。他右手平放在身侧,左手翻着军报,等常宁将苹果削完,便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来。
顾从酌说:“我上回提醒过他不是。”
“我知道,”常宁不太在意,从边上又拿了个新苹果,“我就是觉得好玩儿……不过他眼力着实不足,霏霏是天下第一漂亮,我头回见她,就知道她肯定与我最般配。”
顾从酌兀地觉得这口苹果甜得发齁。他垂眸瞟了一眼,不好浪费,便三两口将它吃干净,眼不见为净。
果核扔去一旁,顾从酌面无表情,心道:“你也没眼力。”
这个新苹果,常宁削得格外仔细,连形状挑得都是最饱满的那个。
他随口问道:“诶,顾从酌,乌力吉一死,鞑子得内斗上好些日子,朔北能太平许久……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要乘胜追击也行,就是得绕开豁洛温乌,”常宁凝神想了会儿,“春风吹又生,赶在春天来前追到他们大本营,省得一到秋天又来打秋风。”
他又道:“你运气着实不好,这大山崩可把我们吓坏了,索性人没事。”
从前都没听说过豁洛温乌发生过山崩,千百年来头一回,难道真是乌力吉诅咒应验?
顾从酌眉头微蹙:“我遇险的消息,没传出去吧?”
常宁道:“没有……才怪。”
他削完了皮,不知从哪变出了个干干净净的白瓷小碗,将苹果切成半寸长宽,方便入口的大小,整整齐齐码在小碗里。
“山崩的声儿那么大,谁没听见?”常宁说道,“想瞒也瞒不住啊,我听说大帅和长公主在宣州都得了消息,这会儿指不定都传到京城了。”
京城?
顾从酌心头突地一跳。
常宁浑然未觉,还火上浇油地问了一句:“怎么,你想瞒着谁?”
“要是太子的话,我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奉劝你,你最好早点写封信给他报平安,免得他担心。”
顾从酌沉默不语。
常宁自打那天跟莫霏霏说开,一根筋的脑袋就仿佛一夜开窍,七情六欲了如指掌,再回头看顾从酌和沈临桉都咂摸出新的意味了。
他自己得偿所愿,再看顾从酌就格外操心,比原来更像老妈子:“顾从酌我跟你说,有人心悦你,你要是也心悦对方,就得主动点,不能老端着……不过我和霏霏没这苦恼,我俩都不爱端着,所以才这么快修成正果。”
一口一个霏霏。
顾从酌眉心突突直跳,忍无可忍道:“军医说再有三天,就可将钢板拆了。”
常宁总算收了声。
老军医医术高超,接完骨缝完肉,隔天顾从酌就能坐起来了。他嘱咐的时候,说伤口不裂不沾水,不出十日顾从酌就能卸钢板下地,约莫俩月就能大好。
常宁当时就在门口听着,这话当然也听见了。
“我知道啊,”常宁扫了眼他的伤势,莫名其妙道,“我没聋。我要是聋了,霏霏哪里看得上我?不对,霏霏人美心善,她只会心疼我。”
要不是身上还钉着钢板,顾从酌真想把他拎去比武台,切磋个三天三夜。
莫霏霏究竟看上他什么?
眼看着顾从酌不制止,常宁就要连夸赞上两柱香他与莫霏霏的风花雪月。
顾从酌立即道:“我说,我拆了钢板就直接回京。”
常宁又一次收了声,这回比上回还不明就里:“回京干嘛?”
到朔北还没几个月呢。
顾从酌掀起眼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老神在在地道:“你刚不是问我打完仗什么打算?先回趟京城就是我的打算,写信在路上耽搁,骑匹快马,不出六七日也就到了,省得他多等。”
常宁一手捏着削苹果的小刀,一手提着个只剩核的苹果,见鬼似的瞪着他。
他手里的刀是假刀,真刀紧跟着就来了。
顾从酌恍若未觉,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与莫姑娘时间不久,经验不足,觉得写信就够抒情表意。但我家那位年纪小,身子骨弱,经不住吓,非得亲眼见着我才安心。”
“说起来,我走时他就百般不舍,险些追到居庸关。进豁洛温乌前给我写信,托人送来,已然成了千般不舍,此番真情至深至切,怎能辜负……不过,莫姑娘似乎没给你写过家书?”
常宁陷入长久的静默。
顾从酌神色淡淡,好像说的都是不足为道的寻常小事。至于先前不提,只不过为了照顾常宁,让他不艳羡嫉妒。
半晌,常宁憋了半天没憋出个反击的句子,索性真情实感地道:“顾从酌,太子殿下知道你还有这副面孔吗?”
*
为了报复,常宁把剩下的四五个苹果全揣进了兜里,托碗常天王似的,托着个小白瓷碗从顾从酌帐子里出来了。
他炫耀不成铩羽而归,琢磨着自己怎么着也不能输了顾从酌。遂大有一展拳脚,在莫霏霏面前好好表现几番的决心。
“是去给霏霏打新钗子,还是做身新裙子?”常宁心里盘算,“或者,我也给她写封信?”
还没想好,常宁就见迎面过来三个人影,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肃,跟顾从酌如出一辙;一个英姿飒爽走路带风,不时侧头叫后边俩人走快点。
还有最后一个,带了头盔遮住半张脸,但光看下半张脸,常宁都能认出他是谁!
他浑身一震,几步冲上去,张口就要喊:“陛……”
沈靖川给他使了个眼色,常宁及时改口:“碧玉妆成一树高,千里江陵一日还!”
他还不知道自己嘴上秃噜了个啥出来,转头看见另外两个人面色一言难尽,还以为是嫌自己打招呼慢了:“见过大帅、长公主!”
顾骁之点点头:“常将军。”
常宁一愣,接着嘴角勾起个压不住的笑,配上他那本就春风得意的脸,简直不忍直视。
任韶很想挪开眼,想想到底是手底下的兵,便强撑着道:“顾从酌呢?”
常宁连忙答:“在帐里呢!伤势军医处理过,说没什么大碍,养上几月就行!”
他以为顾骁之和任韶匆匆赶来,必定是听闻顾从酌遭遇山崩,担心不已,不惜从宣州专程来看望。常宁正欲感慨,想着可怜天下父母心。
谁料任韶摆摆手,说:“我知道他没事,前头好些个人都跟我们说了……常宁我问你,我儿媳在不在?”
常宁又一愣,想说自己还是刚在顾从酌嘴里得的准信,任韶是从哪知道的?他细细回想,忽地灵光一现,想起在江南那会儿他给顾从酌爹娘写过信,委婉说了他们要有“儿媳”的事。
彼时乌沧不是沈临桉,沈临桉不是太子。
沈靖川一听,不知怎的脸色突变,惊诧道:“儿媳?”
常宁没忍住,眼神一下一下偷往沈靖川那儿瞟,心虚不已,含糊道:“是、是啊,不过具体怎样我不清楚,就他自己知道,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究竟要不要说,他们的儿媳很可能是个男儿媳?并且不止是个男儿媳,还可能是当朝太子?
太子他爹还在呢。
顾骁之不着痕迹地动了下眉峰。倒是任韶正了神色,肃声反问:“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没有儿媳?常宁,你居然谎报军情?”
谎报军情可是重罪,常宁下意识立正:“禀报长公主,情况属实!”
任韶本来就是诈他,闻言登时眉开眼笑,笑道:“早说不就成了?得了,你有事先去忙吧,我这就进去亲自问他!这小子,真是出息了!”
“是,那属下先告退了!”常宁马不停蹄地开溜。
一连跑出数十步,瞧见三人先后进了顾从酌的营帐,常宁才自觉脱离危险。他长松了口大气,嘴里嘀咕:“顾从酌,不是兄弟不帮你嗷。”
毕竟跟太子书信传情的又不是他。
常宁想到这儿,一拍脑门:“光顾着操心他,都没去给霏霏买礼物!”
他脚下生风地往外走,边走边筹算:“先去找霏霏,我俩一块去裁缝店和首饰铺,她边吃苹果,边能挑自己喜欢的簪子裙子,我悄悄在心里打腹稿。等到天黑了,我俩就去营帐附近的河岸看星星,把想好的话说给她听……”
第135章 婚讯
任韶头一个进了帐子。甫一进去,她就迫不及待地环视周……
任韶头一个进了帐子。
甫一进去, 她就迫不及待地环视周遭,看来看去,都只看见行军床上有个在翻军报的儿子。
不等任韶问, 顾从酌就未卜先知,说:“他不在。”
“哦。”任韶遗憾得紧。
她失了兴味, 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小板凳,连连唉声叹气:“一接到常宁的信,我就想急报问你,结果那会儿乌力吉抽风,弄得我抽不开身……如今好不容易有功夫赶来, 居然没见着儿媳!”
话毕,任韶又疑心:“别是儿媳看不惯你的冷脸, 转身跑了吧?”
“没有。”顾从酌无奈。
顾骁之紧跟着任韶进来, 顾从酌没说别的,先扫了一眼他爹的腿。
顾骁之沉声道:“已大好了。”
顾从酌略一颔首, 父子俩便没了其他的话讲。任韶全程都不带回头看的, 反正她早习惯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
再后边就是来去如风的沈靖川, 顾从酌看见皇帝,本想起来行礼。
沈靖川一把拦住, 忙不迭说:“都是自家人,别管那些虚礼, 当心你的伤!”
也不知顾从酌听到哪个字眼,身形一顿, 瞅着既不像要起来行礼, 又不像顺势躺回去, 夹在半道。最后被任韶大大咧咧按回去。
任韶直入正题:“陛下说得对, 都是一家子, 你不起还省得他扶你。对了,我儿媳长得好不好看?”
顾从酌不假思索:“好看,不过他……”
“那就成了,”任韶心满意足,浑不在意地打断,“旁的都无碍,这桩亲事我点头了!”
沈靖川等不及,接着任韶的话头,问东问西:“小顾,上回见你,你怎么没说打算定亲?是哪家的?年方几何?哪里人士?”
“上回陛下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顾从酌顿了顿,还是想起身,“陛下,臣有事禀报。”
沈靖川:“什么事?”
任韶和顾骁之不知他要说什么,但仔细看了看顾从酌的神色,居然从素来泰山崩于前都不挑一下眉毛的儿子脸上,看出了明显的几分紧张。
顾从酌语气郑重,一五一十道:“臣心悦之人姓沈,今年十九,从小在京城长大。他是……”
悬起来的心重重落回实处,沈靖川看见任韶和顾骁之还在边上,一口气刚下去又提起来,连忙道:“是我家的!嘿呀,小顾,得了你的准话,我就放心了!”
任韶和顾骁之微眯起眼,看向刚才就不太对劲的沈靖川。沈靖川额头隐隐冒汗,何止心虚,好在二十多年皇帝没白当,这种时候格外沉得住气。
“?”
顾从酌被他按回去,听了沈靖川的话,一时不知道他究竟真放心还是假放心。反正他没听说天底下有哪个爹知道自己儿子是断袖,还能开怀大笑的。
总之顾从酌没放心,他犹记得前头沈靖川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娶沈玉芙,怕这会儿沈靖川是弄错了人,回头赐道成婚的圣旨下来。
“是,陛下所言不差,”顾从酌决意说清楚,“正是太……”
“泰然自若的、的小桉嘛!”沈靖川再次抢话,不停给顾从酌使眼色,“什么陛下不陛下的,陛下可是你舅舅,现在还是你岳丈!又没御史盯着,私底下不说那些,怪生分!”
接连打岔两回,顾从酌确认皇帝没弄错人,心下却更奇怪了:将人拐跑的是他,该紧张、该如临大敌的也应当是他才对,怎么沈靖川反倒慌张上了?
他暗暗将此疑点记下,预备找个机会单独询问沈靖川。
而任韶只要确认了有儿媳,还真旁的都不管:“原来亲家是义兄啊!刚沿路走来,义兄怎么一字未提?”
沈靖川打着哈哈:“我听小顾说了才知道,之前只看俩孩子有那意思,我也没插手。好在孩子有缘分,现在咱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是啊,我老担心这小子孤独终老,可算是有人乐意收他了!”任韶赞同地点点头,倏地想起什么,拿手肘杵了杵背后的顾骁之。
她说:“对了,你赶紧把我给儿媳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不亲手赠礼,大概是他们俩这回没见着人,又没法去京城,只能叫顾从酌转交。
果然,任韶对顾从酌说:“虽说乌力吉被你杀了,但鞑子的残部还在,我俩不好走太久。你见着儿媳了和她说说,并非我俩不中意她。”
“嗯。”顾从酌颔首应了。
任韶说了大半天,想着身后的人怎么还不动。接着就听衣料摩挲,窸窸窣窣好一阵,顾骁之总算拿出个什么物件,放在了顾从酌的桌案上,发出“咯嗒”一声轻响。
“磨蹭啥呢?”任韶边想,边循声转过头看了眼。
她嘴里还不停说着:“这是我托宣州最好的工匠,选了好料子,专门新做的……”
桌案上静静躺着块通透的玉佩,质地上等,方正圆融,用来送礼称得上贵重。只是假如任韶没记错的话,这玉佩就是顾骁之今儿出门戴的那个。
任韶话头紧急一转,面不改色道:“专门新做的玉佩,你记得捎给儿媳啊!”
沈靖川也不甘落后,说:“小顾,我这趟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回头我写个手信,你带着小桉上我私库里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顾从酌一概应了。
瞧得出任韶有心再多交代他两句,毕竟她以前就嫌顾从酌整日端着个棺材脸。
偏巧营帐外响起了阵急促的脚步声,董叔隔着帘子禀报:“大帅、长公主,宣州那边的副官来催,说将领们都等着议事。”
顾骁之将手搭在任韶肩上,说:“该走了。”
“行。”任韶便起身,理好衣摆要往外走,“什么时候你和儿媳能来宣州,知会一声,我和骁之一定摆宴接她啊!”
董叔细致地将门帘卷起来,好方便人走,顺带半个身子挡在顾从酌的方向,免得寒风吹进来。
沈靖川也准备走了,侧过头瞧见他,觉着眼熟认了认,随即笑道:“老董?我说声音听着像呢,原来是你!”
头盔遮了半张脸,董叔一时没认出他是谁。等沈靖川伸手抬起了半角盔面,董叔看清底下那张虽染岁月,仍依稀可辨昔日轮廓的脸,顿时就要往地上跪。
“别!”沈靖川到朔北来后,已然相当熟悉这套流程,一把就将人拽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目光相当温和:“董叔,多年不见了。还记得当时冲锋陷阵,有回你领命护在我身侧,一仗下来,连支冷箭都没碰着我。”
“陛……将军还记得啊,都是应该的。”董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右手往后藏了藏,“现在老了,都举不动盾牌啦!也就帮着看顾粮草,跑跑腿。”
沈靖川装作没发现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这是顶顶要紧的活计,大伙儿信得过你!”
霎那间,董叔的眼都有些发酸。而沈靖川看着他,尤其是他头顶生出的白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一个个年盛力壮的伙伴,以及提着枪纵马驰骋的自己。
那会儿他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悍勇,现在诸多老弟兄要么以身殉国,要么伤病还乡。连带着,沈靖川觉得自己前阵子为了杀忽兰拔,不幸闪着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这场仗打下来,别的暂且不论,单说后勤补给这一项。三州同时被攻,可沈临桉坐镇中枢,居然真能将粮草军械一批批不断送来。此等调度统筹以及排除万难之能,沈靖川觉得,就是他来做也不会比沈临桉更好。
沈靖川很清楚,沈临桉比他更有魄力,更能下狠手。
他若有所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安心:“还好,我也有人接担子了。”
不料董叔听见,拱手贺道:“瞧我,上了年纪记性也大不如前……还未向将军贺喜!”
此时,顾骁之和任韶站在帐外,正等着副官将马牵来。他们离得不远,呼啸的风就顺带卷了董叔的话音,送进他们的耳朵。
任韶眉眼带笑,朗声道:“董叔消息真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两家要结亲了?”
顾从酌重新捏起军报的手指一顿,想着董叔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还是说沈临桉曾送过署名“身边人”的信,董叔记在了心里?
结果董叔被这话说得一愣,看看任韶和顾骁之,显然他俩只有顾从酌一个孩子;再偷摸觑了一下沈靖川,想起陛下可不止一个孩子。
电光火石间,董叔恍然大悟:“啊,那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沈靖川咧到一半的嘴,突然不动了,满头雾水,想着哪来的“双喜”?
不消他问,董叔自己就答:“今早到的粮队,我看他们管事收了只飞鸽,拆开信乐得牙不见眼,好奇问了嘴。他说东宫上下挂满了红绸,太子亲自挑了迎亲的队伍,不日大婚……现在想来,那不是飞鸽,是喜鹊呀!”
“太子大婚?”
“太子大婚?!”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脱口而出,不同的是一个来自翻身上马的任韶,一个来自惊愕失色的沈靖川。
董叔感觉到背后飕飕地刮起冷风,还有声“啪嗒”的闷响,不轻不重,好像是少帅把军报扔在了被面上。
“婚期定在哪日?”任韶扯了下缰绳,赶在走前问了句,“义兄怎么又一字未提?累得我少备了份礼!”
沈靖川想说他也是才知道,然而顾从酌还在他后边,似乎同样不知情。再想想当日沈临桉向他提出请求时的神情,沈靖川觉着也并不像能轻易回旋的态度。
难道是两人已商量好,待顾从酌伤好回京就举行婚仪?
“太胡闹了!”沈靖川愤愤,“居然帖子都没给我发!”
众人各自思绪飞转,董叔浑然不觉,答道:“我听管事的口气,应就在三日后罢!”
*
大营内不好飞奔,任韶与顾骁之数百骑人马,横冲直撞起来,得跟冲阵差不多。
他二人便不急不缓地策着马,待出了营再加鞭。这多出来的空档,倒正好容得两人说些闲话。
任韶望着营中往来穿梭的年轻士兵,不禁感慨:“岁月真是不饶人,一眨眼,孩子都有心上人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骁之:“我记得,太子殿下的年纪比咱儿子还小三岁,如今也要成婚了。”
“嗯。”顾骁之与她并肩,闻言目光也掠过远处营火,顿了顿,说,“回宣州后我加紧处理几天军务,再提拔两个得力沉稳的将领上来。”
他俩就能抽出些空。
任韶唇角上扬,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话还是这么少,不过总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想起顾骁之送出的那块玉佩,直截了当地问:“对了,方才在儿子面前,你怎么不把我打的那套头面拿出来?”
顾骁之说:“我觉着用不上。”
“用不上?”任韶挑了挑眉。
她心想,这世上不爱钗环珠翠的女子不少,但该给的心意不能缺。这道理如此简单,顾骁之怎么会不懂?
顾骁之与她心有灵犀,迟疑了一瞬,道:“我也是猜的。”
任韶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觉着适才顾从酌和沈靖川有些不对,遂低声道:“我还在想,是不是义兄直接赐的婚?”
顾骁之说:“他们都不是那种人。”
沈靖川不会强点鸳鸯谱,顾从酌也不可能应一个不情愿的赐婚。
“我知道。”任韶笑道,“方才坐在儿子床边,我瞧见他枕头底下压了个香囊,好像绣的是只水鸭,十分憨态可掬。”
虽说压着,其实顾从酌也没藏,摆明了就是坦坦荡荡给他们看的。
“看见了,”顾骁之嗓音温和地道,“我还看到他的剑上挂了个剑穗。”
任韶脸上的笑意更深,而顾骁之嘴上说着话,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任韶映着火光的眉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空着的左手伸过去,在并行的马背上,握住她的右手。
掌心传来熟悉的厚实触感,任韶习惯地回握,听见顾骁之的声音在大风里响起:“等儿子成婚,诸事安定,我们就去浪迹天涯吧。”
任韶怔然地盯着他,刹那间,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年少时的情形。那时她打遍全城无敌手,兴起在墙头饮酒,说自己要做行走天下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没想到顾骁之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却一直记得。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顾骁之和任韶清楚,顾从酌如今排兵布阵、统帅兵马都娴熟于心,战功彪炳,威名赫赫,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们肩上的重担确实可以卸下一些,去找找往日意气风发的自己。
“好啊。”任韶爽快地应了,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这话你别叫义兄听见,当初说要浪迹天涯也有他一份,结果他自己二话不说,溜得最早!”
喏,这趟探望过顾从酌,沈靖川就打算绕道往辽东走了,说要去看看东宁公。
顾骁之嘴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眼神更加柔和。
他紧紧握着自己妻子的手,承诺道:“我嘴严,不会说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离弦之箭,从顾骁之身侧疾驰而过,风沙飞扬。
顾骁之蹙起眉,没回头,先看到面前的任韶满脸诧异,问:“怎么了?”
任韶不可思议:“那好像是义兄的马?”
说曹操,曹操的马到。那抹玄色转瞬远去,身影却无比眼熟,好巧是这些天沈靖川出生入死、感情愈浓的坐骑,沈靖川还夸话说能日行千里。
顾骁之远远望去一眼,镇定道:“是,而且骑马的是咱儿子。”
任韶当然也认出来了,不过顾从酌什么性情,他们当爹娘自然门儿清。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顾从酌居然抢了皇帝的爱马?
任韶狐疑,喃喃道:“火急火燎……该不是我的儿媳终归要跑了吧?”
第136章 临桉
浓云低垂,压得殿宇飞檐仿佛都矮了三分,不见一丝日光。……
浓云低垂, 压得殿宇飞檐仿佛都矮了三分,不见一丝日光。
钟仪岚被两个黑甲卫自钟粹宫的佛堂押出来,整整五日不吃不睡, 几乎瘦成了干骨。她身上仍是那身素色宫装,只是多日不打理, 头发散乱如同疯癫,被半架着出来时步履虚浮,就算碰见朝臣百官,也不敢信这是仪妃。
钟粹宫到东宫要过大道,马车辘辘向前。沿途偶有消息灵通的行商, 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朔北大捷,草原王死了!”
“哎呀, 怎么可能没听说?这下北边能安稳些时日, 我还琢磨着做点边境的生意……”
“巧了,我也在想呢!说是那儿闹山崩, 我猜啊, 这会儿去做药材生意, 定然大赚!”
只言片语飘进钟仪岚耳中,好似隔了层厚厚的冰, 模糊不清,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她的眼里心里别无他物, 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与她何干?
直到钟仪岚被押进东宫大门, 满眼晃亮灼目的红, 猛地撞进她涣散的瞳孔。
东宫各处挂满了鲜艳的绸缎, 朱红的缎带从殿门檐角垂落, 廊柱与石灯都系着精巧的红花。庭院当中设好了简单的喜堂, 却无宾客满座,也无礼乐喧天。
数不尽的黑甲卫守在院外,钟仪岚被强推进院子,忽地站住脚,怔怔地抬头看着檐下和廊上翻卷缠绕的红绫。
那轻飘飘的布带在风中飞舞,摇摇晃晃,恍惚间,像是多年来盘桓心头,浸透鲜血的白绫。
“钟仪岚。”有人叫她。
裴江照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站在中央,他原本吊儿郎当的脸在见到钟仪岚时更添了玩世不恭。除了他,庭中就只有端坐在左侧次座上的沈临桉,此时平静无波地拈起茶盏,一缕余光未分。
钟仪岚被押到庭前,目光空茫茫扫了圈,没看到其他女子,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亮:“你们、你们没找到她,对不对!你们没找到莲慧的女儿,是在骗我、骗我对不对!”
裴江照背着手,闻声转头面向她,嗤笑一声,语调拉长地挑剔:“本公子的大喜之日,怎可能没有新娘子?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婚事,但看在太子的面上,该有的体面不能废。”
他斜睨着钟仪岚,讥诮:“你看,这高堂空无一人,长辈没上座,未免太不像样。”
话音方落,押着钟仪岚的两名黑甲卫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挣扎的钟仪岚,将她拖到正前方披着红绸的太师椅前,强行按坐下去。
钟仪岚挣动:“放开我!”
几乎就在她坐下的同一刻,一列迎亲队伍停在了敞开的院门口,没有敲锣打鼓,单从掀开的轿帘里下来了个同样穿嫁衣的女子。她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全部面容,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站在院门前一动不动。
裴江照眯了眯眼,踱步过去,在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些什么。那女子便浑身僵硬,任由裴江照攥着自己的手腕,踉踉跄跄到了喜堂中央,停在钟仪岚四五步外。
钟仪岚死死地盯着她,看到那大红盖头的底边有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嫁衣。
裴江照皱起眉,厉声呵斥:“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掉眼泪,真够晦气!”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哽咽了声,下意识地抬起手擦眼泪。她的手腕从宽大的嫁衣袖口露出一截,那截腕骨上,赫然用笔勾画了一朵小巧生动的青莲花。
钟仪岚的瞳孔在看清那朵莲花的瞬间,兀地缩紧。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将最后的侥幸与怀疑炸得粉碎。
空白,彻底的空白。随后剧痛翻江倒海,人影幢幢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是、是你……”钟仪岚失神地喃喃,“真的是你,小莲,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我找了,我去晚了……”
她语无伦次,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悔恨中。而至于她悔恨的是谁,看到的人是谁,在场的人都清楚并不是她面前的女子。
裴江照暗暗与沈临桉相视一眼,随即语气倨傲,施舍般地说:“以本公子的身份,娶这么个孤女,真是她家的福分。今日这礼,全是看莲慧死前托孤给你,你也勉强算她的长辈才行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钟仪岚扭曲的表情,不耐烦地抬手重重压在那新娘子的后颈,粗暴地按着她弯腰,对着呆坐的钟仪岚行了拜礼。
阴云密布,满庭刺目的红,映着钟仪岚惨白如鬼的脸。她怔愣片刻,忽地不管不顾冲下了高座,扑到那新娘子面前,手指发抖地揭开盖头。
刺绣鸳鸯的绸布翩然落地,无声无息。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清秀,一双眼睛细长,与钟仪岚记忆里,佛前灯下总是温柔悲悯的眼睛万分相似。
只是当下,这双相似的眼眸里,不是宁静,唯有溢出来的满满泪水,和冰冷彻骨的恨意。
钟仪岚呆呆地盯着这双眼,刹那间时间凝滞倒流,她眼前晃过无数重叠破碎的虚影——是少时贞尼庵的偏房,她和莲慧跪在蒲团上念经;是她半夜饿得睡不着,莲慧在泥炉上煮的一碗青菜汤;是某个午后,莲慧眼角眉梢都是笑,脸颊微红,给她看手腕上画的一朵青莲……
“咳咳咳!”
胸腔里腥甜上涌,幻象犹在,钟仪岚弯下腰,生生咳出了一口近乎发黑的血,星星点点洒在她自己灰败的衣摆,触目惊心。
形如枯槁,摇摇欲坠。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此际只剩青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沈临桉一直端坐在次座上,冷眼旁观。此刻,他微微垂下眼帘,眸中情绪莫辨,平铺直叙地说:“钟仪岚,你要疯了。”
钟仪岚咳得撕心裂肺,闻言突地抬起头,那双眼里的暗红血色愈浓,将眼白都要吞没。她呼吸急促,脸上却浮现出自嘲的惨笑。
“是……我要疯了……”她嗓音嘶哑地说,“我早就疯了,早就疯了……”
钟仪岚呼哧喘着粗气,转头盯着那仍在抹眼泪的女子,忽而怪笑了一声,骷髅般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钟仪岚拽着她,按着她的后脑,朝最近的那根朱红圆柱狠狠撞去!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沈临桉却如早有预料,抢在她起身前冷声:“拦住她。”
黑甲卫反应极快,在钟仪岚暴起时就已然扑上。一人扣住手腕,一人反押胳膊,最终没让她得逞。
穿嫁衣的女子逃过一劫,跪坐在了原地。奇异的是,若是寻常人经历过此生死之间的威胁,多少都会惊惶后怕,她却仍不哭不闹,唯有满脸泪水。
“钟仪岚,你竟然要杀了她!”裴江照难以置信地斥道。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人,三番五次坑害自己钟情的人不够,背信弃义辜负临终托付不够,蛮不讲理毒害无辜者不够,如今还要痛下杀手,将人拖着和自己一起死?!
赴死不成,钟仪岚最后的力气仿佛都耗了干净。她不再挣扎,任由黑甲卫架着,瘫软在地如同没骨头的烂泥。
“哈哈、哈哈哈……杀她?我在救她!”钟仪岚喊道,“我在救她早离苦海,随我快快去见小莲,我要去见小莲……”
她前言不沾后语,碎碎念着:“释迦王花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我要疯了、我要死了!这是我欠小莲的,是我的债、我的罪孽,区区九十九个日夜,不比我失去你后的十多年……”
钟仪岚抬起眼,直直注视着沈临桉,那双被暗红血色全然吞噬的眼瞳亮得骇人,怨毒地咒道:“沈临桉,你以为你能逃过吗?”
此时的钟仪岚枯瘦如柴,面白似鬼,满口淌血,全不像个活人。不止诡谲瘆人,更令人毛骨悚然。
但沈临桉的反应却还是和那天在佛堂一样,甚至更平静:“我不是你。”
钟仪岚嗓音低哑,如同念着恶咒:“你迟早会是的……心生种种法生,心生种种法灭,欲壑难填,执念不休。”
“沈临桉,你汲汲营营,不惜用尽手段也要攥紧权势在手里;你爬上东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至高无上的地位;你翻云覆雨,沈靖川头疼的粮草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你用不竭的金银从哪里来?”
“凡人之欲,不过权财声名,你的执念是什么,你的贪欲是什么……沈临桉,你的妄求是什么?”
裴江照自始至终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心神浑然大震。之前的种种猜测、观察还有疑虑,在钟仪岚眼下状似疯言疯语,实际一语道破的诘问里,如同散落的珠子逐一串联,尘埃落定。
钟仪岚不知道,裴江照的心底却悄然浮出沈临桉的答案。而这世上,恐怕唯有一个人能让沈临桉如此牵肠挂肚,费尽周折,徇私偏袒。
可豁洛温乌的山崩刚刚传来。
钟仪岚道:“不论你求什么,最终都成空妄……我咒你被刺死、毒死、疯魔至死,咒你终将被夺权斩首,咒你跌下稳坐的位置,咒你散尽不该有的金银,遭万人唾弃!”
裴江照脸色铁青,但钟仪岚越说越快,越说越狠。沈临桉不示下,黑甲卫便一动不动。
钟仪岚无知无惧,眼中的怨恨与恶毒几乎燃成了一团黑火,毒蛇吐信般地咒道:“我咒你永不得所爱所求,焚心蚀骨,若有在意之人,必因你灾祸缠身,不得好死!”
“临桉!”
一声低唤如同冰层乍裂,又似重石投湖,毫无预兆地追着钟仪岚的话音砸落,却不来自于院内的任何人。
裴江照倏地一惊,循声找去。见有一骑踏雪乌骓人立而起,自马背跃下道高大人影,步履如风径直闯来。
院外的黑甲卫令行禁止,奉沈临桉命不许他人擅入。碰见此不速之客,却默契十足地视而不见,齐齐让开通路。
“……?”
端坐椅上的沈临桉先是不敢置信般地脊背一僵,再侧目时,恰巧见满目铺天盖地的正红间,兀地多出一抹玄黑,与刻意妆点的喜庆格格不入,只携风霜凛冽步步逼近。
周遭的喧嚣都模糊远去,适才应对钟仪岚时的镇定从容寸寸瓦解。沈临桉仓皇起身,迈出步时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下,随后越走越稳,似是迫不及待要站在顾从酌面前,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不是又一场幻象。
可是真要与顾从酌面对面时,沈临桉又定住了脚。他在两三步外,略显踌躇不安地唤了一声:“兄长,我……”
沈临桉怕极了。
东宫尽是喜气洋洋的红缎红花,张灯结彩。地上瘫倒了个形如枯鬼、口吐黑血的钟仪岚,裴江照莫名其妙作了新郎官的打扮,旁边还有个被揭了盖头、泪痕淌面的陌生女子。
久别重逢是最意料之外的惊喜,撞见的时机却三言两语难解释清。尽管沈临桉体贴细致、善解人意的一面在强掳兄长进恒寿山行宫时,就破灭了七七八八,眼下却在雪上更添了层厚霜。
况且今夕不同往昔,以前他没收到过顾从酌的回信。倘若有人千方百计才得到了什么,必定格外害怕稍不留神,就再度失去。
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兄长会后悔吗?会反悔吗?”
如果,顾从酌反悔了呢?沈临桉想到这里,释迦王花的毒就又在他的骨血里翻涌作祟,催生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个念头:“那我就再……”
心念电转,只在转眼间。眼前的人却霍然伸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了沈临桉细窄的腰身,不容抗拒地拉进自己怀中。
沈临桉一怔,措手不及撞进了个冰冷坚硬的胸膛。而这拉人的力道虽然强硬,实际落到实处又温柔万分,奇异般地令沈临桉乱跳的心脏,渐渐找到落点。
顾从酌在他耳畔,嗓音低沉不加遮掩,前所未有地直白道——
“临桉不要我,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第137章 色胆
沈临桉怔住了。而顾从酌垂眸,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
沈临桉怔住了。
而顾从酌垂眸, 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只觉此刻的沈临桉与梦中雷雨夜下那个苍白破碎的身影重叠,却比梦中所见更让他心头发涩。
顾从酌粗粗打量了眼, 今日沈临桉穿着东宫太子礼制的华贵常服,料子挺括, 绣纹精致泛金,矜贵难言。可身形好似更清减了,下巴尖了些,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唇线抿直, 倒像个无措的孩子。
东宫是他的地盘,刚还知道侧身挡着钟仪岚, 以为顾从酌没发现么?
“胡思乱想什么。”顾从酌叹道, 拿手指轻轻托住他的脸边,让人抬起头看着自己。
沈临桉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答:“没有, 都没有……”
他十分听话地顺着力道仰起脸, 但察觉到顾从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地一寸寸端详过去。他本来渐渐平稳的心跳, 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顾从酌看了半晌,心想何止瘦了, 脸色也差。那张巴掌大的脸白得像瓷捏的一样,唇色寡淡, 翻来覆去唯有眼尾一点淡红, 像是快要哭了。偏偏瞳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乌沉沉, 空茫茫, 更惹人怜。
他拿指腹擦了一下沈临桉的眼角,沉声问:“怎么弄的?”
以为在问钟仪岚,沈临桉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起来,斟酌着道:“她以前……害过我,被我查出来了。”
瘫软在地的钟仪岚原本气息奄奄,神智涣散,沉浸在杂乱无序的幻象里。听了这一声,倒是将她勉强拽回了几分清明。
钟仪岚暗红的眼瞳钝钝地转了转,盯住那两个相拥的人影。
她先是惊愕,再是了然,随即讥讽地喃喃道:“是他,原来是他……哈哈哈!武威钟氏……执念,妄求……”
她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在大声痛斥。其实她思绪混乱,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说话的音量轻得仿若气声,听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零星词句。
沈临桉的眼睫颤了颤,不打算让钟仪岚再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出来,最好干脆只让人当她是个疯子。
他没挣开顾从酌的怀抱,只悄悄地腾出右手,指尖微动,打算给裴江照递个隐晦的暗号,好让钟仪岚永远闭嘴——
先前考虑着钟仪岚或许比他知道的多,还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沈临桉就没想着直接将人杀了。
现在不一样,顾从酌在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想起钟仪岚,钟仪岚又好巧不巧吐露些什么让他知晓……
沈临桉私心作祟,宁可自己另寻法子,也不愿让顾从酌觉着他有一天会真成了满口狂言乱语的疯癫。哪怕只是顾从酌可能会想想他变成了这样,沈临桉也不接受。
然而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覆了皮质手套的手掌扣下。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当即去看顾从酌的神情,只看到那双黑眸沉静地凝视着自己,并未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给旁人。
不止扣留指尖,还顺着指节深入。微凉的皮革触感挤占了最后半点指缝空隙,最终十指紧紧交缠。
顾从酌对钟仪岚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只说了句:“没问她。”
沈临桉又是一怔,忽而后知后觉地明白,相较此情此景的诸般可疑和可能涉及的秘辛禁忌,顾从酌在意的只有他而已。
假如他不想说,顾从酌就不问。
沈临桉从见到顾从酌时,就自始至终绷紧的肩背,害怕释迦王花秘密曝露、害怕顾从酌就此疏远再度离去的惶惑不安,就这样顷刻间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起的热流,滚烫汹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若多年来如同跗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释迦王花的阴寒毒痛,在简简单单三个字后就被逼退大半。
“兄长放心。”
沈临桉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无比轻松。
他反手回握住了顾从酌的手,坦然且笃定地说道:“我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裴江照松了口气,他生怕沈临桉一意孤行,非要杀了钟仪岚。与什么不好对百官交代无关,实在是钟仪岚与沈临桉中的毒相同,很便于他钻研探究。
顾从酌“嗯”了一声,沈临桉便不再管后边的钟仪岚——
他难得能见上顾从酌,根本不愿分一点时刻给无关紧要的人。
沈临桉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拉着顾从酌转身往外走,温声道:“兄长赶路辛劳,我这就叫人去备桌酒菜,给兄长接风。”
顾从酌任他拉着,却说:“我先回趟国公府。”
沈临桉兀地站住脚,手指不松,嘴唇又微微抿起,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谴责,总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眸子波光粼粼的。
“一路骑马,沾了满身尘土。”顾从酌紧接着道,“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找你。”
沈临桉毫不迟疑:“东宫也有浴池。”
哪里用得着再换地方?
顾从酌眉梢一挑,语意不明地问:“还有我的衣裳?”
沈临桉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个秘辛,揭了大半他蓄谋已久的老底。沈临桉心虚地别开眼,玉白的耳尖腾地飞起一抹薄红,热极了。
顾从酌紧追不舍:“夏衣,还是冬衣?”
见沈临桉回避,顾从酌指间倒猝然泛起痒意,想也不想便用另一只手扳回他的下巴,慢条斯理道:“说话。”
耳上的红更秾丽了,简直娇艳欲滴。
“都有。”
沈临桉闭了闭眼,艰涩地承认:“……春夏秋冬,哪一时节的都有。”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不让我回国公府,就是要我在东宫过夜了?”
“轰”的一声,沈临桉头脑空白。
他被三言两语炸得摇摇欲坠,强撑着道:“寝、寝衣,也做了的。”
何止耳朵,连双颊都漫上了难掩的胭脂色,放在单薄纤瘦的人身上,更显柔软,好像只用目光碰一碰,他都能抖得不像样。
顾从酌挪开眼,抬脚牵着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不疾不徐地说:“临桉如此煞费苦心,只好却之不恭了。”
“好。”沈临桉仓促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直直看着前边,好像在辨认顾从酌有没有走错。其实脚步飘飘然,心跳已在耳畔响得震耳欲聋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牵在一个人上,脚下就只是本能地跟着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敢置信。一会儿是现在十指紧扣的手,一会儿是顾从酌那句“始乱终弃”,一会儿又跳到偏殿那些箱笼里装的衣裳……
假如说顾从酌寄回的书信是场美梦,那今时此刻更加让沈临桉不想醒来。
直到顾从酌停住脚步,站定在一处殿门外。沈临桉全然没留意周遭路径,加上脑子里正跑马,脚步没收住,整个人便撞上了顾从酌的后背,额头刚好抵在了顾从酌右肩胛骨的位置。
虽然力道不大,但这一撞也让他瞬间回神。沈临桉连忙后退抬头,看清眼前匾额上的字眼,已到了东宫专设的浴池。
隔着厚重的门扉高墙,仍有氤氲的湿热水汽从门缝里透出,幽香淡淡。
顾从酌被他撞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稳住。
他侧过身,看着眼神还有些茫然飘忽的沈临桉,好整以暇道:“殿下千金之躯,沐浴更衣这等琐事,也能劳动殿下亲自服侍?”
沈临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庭中一路走到这里,始终紧紧牵着顾从酌的手没放。临到门前不松手,难怪顾从酌问他是不是要跟进去“服侍”!
“……兄长去罢。”沈临桉轻轻地说,“我去吩咐人把衣物送来。”
说完,他慢吞吞地将手指松开,指尖一点点从顾从酌的掌心往上滑,最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指飞快地在顾从酌的指腹勾了一下。
“嗯。”顾从酌仿若未觉,转身走进了浴池。
沈临桉独自立在殿外。
微凉的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卷动着他的衣袂。按理说深秋时节,天气渐凉,他身体又因这毒那毒格外畏寒,实在不该在此处久站。
远处的望舟端着什么物件路过廊角,一眼瞥见自家殿下孤零零吹风,忙劝:“殿下,外头风凉,您怎么站在这儿?仔细着了寒气……”
沈临桉倒是没觉着风有多冷,甚至手和脸还在发烫。况且吹吹风,恰好让他醒醒晕陶陶的神智。
他吩咐道:“望舟,你把我往日给兄长做的衣裳找出来,待会我送进去。”
望舟一愣,随即注意到沈临桉格外柔和明亮的眼神,再想想刚碰上的裴江照亦是如释重负的模样,登时猜到浴池里的人是谁了。
顾将军安然归来,殿下不知多高兴,那这点小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望舟遂笑应道:“这就去!殿下,顾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果然平安脱险回来了!”
说着,他就匆匆忙忙要去拿衣裳。
“嗯。”沈临桉闻言,眸光更加柔和,甚至还勾起了点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知他想到什么,笑意倏然一顿,叫住了望舟:“望舟,豁洛温乌山崩的消息,我们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望舟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约莫五六日前?”
是五日。沈临桉记得很清楚,问望舟不过是为了确认。
他又道:“半月舫送信来回,用了多少时日?”
“半月。”望舟这次答得更快,属实是八笼八转八宝盒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
可这话一答,望舟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们的人按最快的脚程,从京城到朔北大营疾驰折返,至少需要半月。豁洛温乌山崩不过五日,不提收整兵马、收拾残局,顾从酌怎会这么快就抵京?
*
浴池内,水雾朦胧。
硕大的汉白玉池壁浸润在温水中,边缘光泽温润,偶尔被水波漫过,又依依不舍地退去,水痕犹在。池水引自地下,是常年温热的活泉,水面上浮着零星花瓣,在池水里来回荡漾。
几盏壁灯嵌在池边的石龛,幽然亮光透出来,被浓重的水汽晕开,化作一团团暖黄迷离的光晕。
顾从酌背靠着光滑的池壁,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池水中。水面恰好未及他紧实的小腹,水波轻抚着明晰的肌肉起伏,又被花瓣与热气吞没更多模糊的阴影。
他的上半身,则完全暴露在潮湿温暖的室内。
烛光与水光交织,映着他宽阔的肩膀与轮廓分明的背部。块状如垒突起,间或夹杂着数道或深或浅的疤,有小河一样的水珠顺着微凹的脊线流淌下来。又在碰到右肩斜跨至左肋的白纱布时,隐没踪迹。
纱布之下,隐约可辨出坚硬的钢板形状。腰侧另有一处包扎,纱布边缘渗着淡红的血丝。
伤处不好沾水,难怪他只将半身没入池水。
顾从酌拿布巾将血迹擦净,然后将沾了血的那面向内折,搭回池边。他向后仰靠在汉白玉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带动纱布下的钢板边缘若隐若现。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因此,细微的开门声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好似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顾从酌阖着眼,没动。
脚步声最终停在岸边,相当靠近他的身侧。
来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柔软织物被妥帖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玉石台,应是送进来的干净衣裳。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连浴池里的水波都要更响些。来人似乎矮身跪坐了下来,就在他背后,稍膝行两步就要跌进浴池。
氤氲的水汽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苦药香,迅速被池水的热气包裹交融,却已够昭示来人的名姓。
顾从酌的眼皮轻微动了一下,因为有一只试探的手,轻颤着落在他搭在池边的右手臂。食指很轻地划过他小臂坚实的肌理,短暂地停留了瞬,旋即小心翼翼地上移,将碰不碰地点了一下他的右肩胛骨。
那儿钉的钢板最厚,来人甚至疑心自己就算将掌心都贴上去,顾从酌可能都感觉不到。
那只手绕过右肩,力道轻柔地向前探。顾从酌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先是喉结突起的脖颈,再是凹陷的锁骨,再往下是湿润的纱布和坚硬的金属板。金属板固定胸腹断骨,那触碰不再试探,而是抚慰一样地贴着,仿佛期望借此减去两分伤痛。
摇曳的烛光照出人影,两道无比贴近的身影投在湿润的墙壁池岸,如同水墨晕染的剪影。
呼吸几乎融为一体,就在那环绕的手臂收紧,欲将掌心更贴紧他胸膛的刹那——
顾从酌一直垂在水中的左手倏然抬起,带起一小串水花,准确无误地捉住了那只愈发放肆的手。
他没睁眼,偏了偏头,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嗓音因疲惫和热水浸润而格外低沉发哑:“哪里来的小贼?”
“色胆包天。”
第138章 蜜语
顾从酌并未真的睡着。在沙场待惯了,对脚步声与呼吸声
顾从酌并未真的睡着。
在沙场待惯了, 对脚步声与呼吸声自然格外敏锐,若不是听出来的人是谁,顾从酌哪可能纵着人对自己动手动脚?
他握住沈临桉的手腕, 瞧见这“小贼”先是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后不但没心虚地抽回手,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上半身前倾,几乎贴着顾从酌的后背。
略显急促的呼吸落在顾从酌的耳廓,他听见沈临桉嗓音发颤地问:“兄长是哪日自朔北启程的?”
顾从酌擒着他的手动了一下。
温热的水于是顺着交叠的手流淌,最终凝在沈临桉细长的指尖, 一滴滴掉下来。
顾从酌沉默片刻,答:“数日前。”
“数日是几日?”沈临桉追问。
顾从酌道:“五日。”
“谎话。”沈临桉不信, “昔日我从未对兄长说半句虚言, 怎么轮到兄长就要骗我了呢?”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抓住顾从酌的左手,不依不饶地提出要求:“兄长看着我说。”
顾从酌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两人交缠在水汽朦胧中的手。沈临桉的手指纤长白皙, 如同玉雕出来的一般, 现在牢牢抓着他布满伤疤的手背,对比鲜明。
他忽然想起, 自己沐浴时将手套摘了下来。其实沈临桉也曾替他摘过一回,那是在恒寿山行宫, 而沈临桉何止虚言,还不管不顾将从前的许诺全反悔了。
“临桉。”顾从酌正欲找个话头, 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 转过头, 却对上沈临桉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对着他总是盛着温润笑意的眼眸, 现下不知是不是被水汽熏了, 蒙着摇摇欲坠的波光。
“……三天前。”顾从酌终究败下阵来。
沈临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滞了一瞬。
三天?从豁洛温乌到京城,何止八百里?重伤未愈,钉着钢板,即便真有日行千里的神骏,三日三夜兼程不休,顾从酌竟还能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兄长,为什么?”沈临桉的声音哑得厉害,“是……是因为我吗?”
顾从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颤抖不止的手,知道此事瞒不过去,便抬手,边用指腹轻柔地擦过沈临桉泛红的眼尾,边低声道:“三日前,运粮来朔北的队伍收到飞鸽,说东宫将要大婚,太子亲点迎亲仪仗。”
再多的,沈临桉聪慧,顾从酌就不提了。
“!”沈临桉心中零散的猜测和不敢深想的推算,在这一刻如同被看不见的丝线全数串联,轰然作响,拼凑出被他证实的答案,确凿无疑。
难怪。
难怪顾从酌不管身上的伤急匆匆赶来;难怪顾从酌见到他的第一面,就问他是不是要“始乱终弃”;难怪他们从庭中出来后,顾从酌没问一句满院子的红绸喜字……
他一定是定下神来,发现穿喜服的是裴江照,院里也没有道喜的宾客,只有个状似疯癫的钟仪岚。那时顾从酌了然此事只是沈临桉的布置,所以便不再提及。
可是,要是沈临桉没细心地发现不对,顾从酌会说自己是如何日夜不息,带伤赶路回京吗?
沈临桉知道,顾从酌不会。
他心绪混乱,巨大的酸胀如同翻涌上来的池水将他的心淹没。他没有让顾从酌再说下去,而是猛地低头,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顾从酌的嘴唇。
“兄长,兄长……”他的低唤成了碎片。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用力,澎湃非常。沈临桉只知道要用力、再用些力,才够面前的人听见他快得要炸裂的心脏。
唇瓣相贴辗转,带着池水氤氲的湿气,还有彼此唇间苦涩与清甜交织的味道,什么都被他抛在脑后。
沈临桉恍惚地想道:“兄长、我的兄长,你的伤口疼不疼?”
在这铺天盖地的心疼之下,却又有一股卑劣的无法抑制的欣喜,从他心底冒出,转眼间,烫得他几乎战栗起来,浑身发抖。
“兄长,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我希求的更重要?”沈临桉心想,“兄长,你也很在意我,你也很钟情我。因为一个可能并不属实的消息,你就愿意不惜千里,来寻我吗?”
顾从酌凭空得了个强吻,不知幸或不幸,他竟然对此驾轻就熟。
不过半息,他就抬手扣住沈临桉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吻回去。相较于沈临桉的不得章法,顾从酌似乎在此方面天赋异禀,于是这个吻陡然一变,从仅仅停留在唇瓣成了更滚烫的深吻,强势、不容置喙,一如顾从酌的作风。(只是纯亲吻没有别的)
沈临桉本就不太坚决的牙关被他轻而易举撬开,唇舌紧跟着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好像全是水的浴池里燃了把火,热度陡然攀升。悠缓的池水泛开一圈圈的波澜,水面漂浮的花瓣和水雾如同迷离的雾障。
壁灯的亮光在水雾中碎裂又合拢,照在湿滑的池壁和荡漾的水面,光影凌乱摇晃。水波更加哗哗作响,明明只是一个纯粹的吻,顾从酌和沈临桉亲吻过不止一次,却每一次都觉得沈临桉愈发交付了全身心。
花瓣的香气被搅散,混合进彼此灼热的呼吸,变得馥郁而令人眩晕。顾从酌感觉到沈临桉笨拙的回吻,热切如飞蛾扑火。那小片在他掌心的后颈发颤着,不知是因为水温太热,还是因为心绪激荡。
唇舌交缠之际,顾从酌忽然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边,顺着他的脸庞落下,好似成了他的泪。
“怎么哭了?”
顾从酌心头一震,下意识睁眼确认。然而身侧“哗啦”溅起小片水花,池水剧烈地晃动,跪坐在顾从酌背后池岸的人,居然自己入了浴池!
水流瞬间包裹住新加入的身体,带着湿透的衣料和内里的柔软贴近顾从酌。看得出沈临桉尽力克制了动作的幅度,没让成片的水洒在伤患身上。
顾从酌看见眼前的人伸出双手环上自己的脖颈,好像意外跌进水里的人抱住浮木。既要亲吻又要不被水沾湿,沈临桉踮起脚,上半身向前倾才堪堪够到顾从酌的嘴唇。
距离拉近,顾从酌得以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旖旎水汽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笼在沈临桉周身。他墨黑的长发不知何时披散下来,被池水和溅起的水花打湿,几缕沾在光洁的额头和苍白泛红的脸颊,更多的则如同墨色的水藻漂浮在水中。
他紧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下眼睑投出小片堪怜的阴影,不住地颤。水珠如同无色的珍珠,不断从他精致的眉骨淌到鼻尖,最后顺着殷红的下唇滚落。
深吻将他的脸颊熏染出动人的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湿透的太子常服紧贴在他的身躯,华贵挺括的料子透了些许,若隐若现,勾出单薄却优美的肩线锁骨,但更往下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就看不清了。
衣袍下摆和宽袖在水里散开飘荡,如同绽开的被浸湿的花。沈临桉仰着脸,任由水光流过他的颈,没入渐渐似无的衣领。
“兄长抱我……”他道。
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自己面前的是一块被温泉水浸着的羊脂美玉,剔透莹润,光泽流转,却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于是顾从酌只想将他捧在手心,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顾从酌蓦地想道:“等明年开春,我就去杀了虞邳。”
他扣在沈临桉后颈的手不自觉放柔了,拇指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指节覆着的茧不时刮蹭过去,如丝如缕。
沈临桉仿若觉出了顾从酌刹那的分神,闭着眼,睫毛颤抖得更厉害,更急切地加重了这个吻。且不满似的,吻着吻着,他的嘴唇开始一点点向下游移,触碰顾从酌的唇角与下颌,偶尔牵出啜泣般的喘息,留下一串酥麻的触感。
顾从酌的身体骤然绷紧,喉间发痒。他有心想将人紧紧拥在怀里,隔着单薄湿透的衣衫,缠绵沉溺在无限柔情。
怪道世人都说,温柔乡难以逃脱。
抬手之际,他的手背却再度碰到大滴的滚烫,是沈临桉的泪。
“不行。”顾从酌恍然回神,强压下满心被撩拨起的汹涌悸动,转而捧着沈临桉的脸颊将他拉开些许。
“……兄长?”沈临桉茫然地睁开眼。他的眼眸被水汽染得通红,眉眼昳丽,湿透的长睫挂满细小的水珠。
沈临桉的眼神也失了焦,怔怔地望着顾从酌,红肿湿润的嘴唇张开一点缝隙,还在小口地喘息。玉一样的人,湿发贴颊,衣衫尽湿,情态楚楚,何止动人二字?
顾从酌的心头像是被最轻柔的羽毛刮了一下。
他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沈临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珠,嗓音沙哑地道:“怎么每次亲一下,都要掉眼泪?”
沈临桉被他捧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喃喃反驳:“不是每次。”
嘴硬。
“好。”顾从酌低头吻了一下沈临桉的眼尾,尝到了咸涩的滋味,从善如流道,“那就是水珠。”
他松开一只手,打算去拿条新的布巾:“我去给你拿块布巾,先把湿了的头发擦擦。”
但顾从酌刚有动作,沈临桉就拽住了他的左手腕,定定地盯着他。
那双通红的眼眸情绪翻涌,沈临桉突地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湿衣穿着不自在。”
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搭住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被反应极快的顾从酌当即拦下,一把握住了他那只扯乱衣领,要接着去挑衣带的手。
“临桉?”顾从酌叫他的名字。
沈临桉抬起眼与他对视,眼眶更红,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心痛与歉疚。
顾从酌看懂了,他握着沈临桉的手没有松开,只将沈临桉难以抑制发着抖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在那白皙的手背印了个极轻却无比珍重的吻。
“怪我,”顾从酌说,“我听到消息,明明能叫粮队的管事来问清楚,却没有问。”
半月舫的属下难道这么粗心大意,连谁大婚都弄不清楚?也许管事当时就看到是裴江照大婚,传来传去,经过几人的口,平白变了滋味。
握在掌心的手还在发抖,不过幅度小了许多。顾从酌将人拉入怀中,湿透的衣物终于彻彻底底紧贴上他的胸口,刹那间沈临桉听到耳畔一下一下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别、别把水沾上!”沈临桉倏然惊醒。
顾从酌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淡淡地说:“不差这点。”
沈临桉怔了怔,将手臂试探着回抱过去,但只是虚虚地架着,反而比不抱更费力辛苦。
“我自己关心则乱,连累你愧疚难安。”顾从酌将人揽得更紧,喟叹道,“分明是我的过错,怎么还抢着往自己身上揽?”
沈临桉一激灵,想也不想:“不,不是……”
“不是什么?”顾从酌打断他,有意曲解了他的意思,“不是我关心你?还是临桉蛮横,不许我关心你?”
沈临桉眼睫重重地颤了两下,低声道:“……许的。”
“那就行了。”
顾从酌揉了揉他的后颈,温声说:“临桉若是心头过不去,劳烦上了岸将我的衣物拿来,好不好?若不够,待会擦干头发,再与我同床共眠?骑了三日马,真是困了。”
沈临桉点点头,无有不应。甚至他怀疑这都是兄长有意宽慰他,因为他原还想着,两人今晚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同榻。
至于顾从酌叫他去帮忙拿衣服——
即便美玉易碎,然而珍宝在手,怎能不为那惊人的美丽,神魂飘荡?
沈临桉耳尖发烫,抿了一下嘴唇,轻声附在顾从酌耳旁说:“兄长,我可以……”
后面的内容被水波吞没,模模糊糊听不明晰,只有两人自己知道。
顾从酌越听,眼神越幽暗。
最后他用指节敲了一下沈临桉的额头,无可奈何似的,叹道:“别勾我。”
【作者有话说】
已老实求放过orz
第139章 忆·重逢(上)
夜已深了。寝殿,顾从酌与沈临桉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夜已深了。
寝殿,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屋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小灯,昏黄的光悠悠照着,勾出纱幔的朦胧层叠, 于是其间的人影便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点了一枚安神香,将细巧的炉盖合上, 徒留袅袅的香雾渐渐攀升。他做完这个,又回来查看顾从酌的伤。
其实适才从池子里出来,沈临桉便找换药的借口拆下钢板看过了,索性伤口还好,虽有渗血, 却没见发溃。但再如何都是身上的肉,怎可能不疼?
何况, 沈临桉知晓顾从酌最重的伤在于断裂的肋骨和内伤, 且得养好一阵。
“不成,我去叫江照来一趟。”沈临桉左思右想, 还是蹙着眉, 不放心。
这话从浴池出来到现在, 沈临桉都念过三回了。顾从酌闭着眼,轻车熟路地拉着人的手腕, 让沈临桉躺下来。
“用不着。”顾从酌不大在意,“夜深了, 别折腾……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顺手替沈临桉将被角掖实了, 又道:“临桉陪我睡一觉, 若不安心, 大不了天亮再去请裴大夫来看?”
“嗯, 好。”沈临桉望着他眉宇之间掩不住的倦色, 心头一软,终是依言重新躺好。
他也闭上眼,听着身侧人逐渐绵长均匀的呼吸,只觉前所未有地心神安宁,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不过,顾从酌那句“这点伤不算什么”,似乎说早了。
睡到半夜,更深露重。沈临桉下意识地往身侧的热源靠拢,手刚刚碰到了顾从酌的腕,就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清醒了两分。
“兄长,兄长?”他轻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沈临桉心底隐隐冒出不好的预感,摸索着探了下顾从酌的额头,滚烫。
他腾地坐起身,点燃烛火,急声对着外边喊道:“望舟,望舟!快去把裴江照叫过来!”
*
不知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还是紧绷一路的弦骤然放松,也可能两者兼有。总之顾从酌在豁洛温乌死里逃生后都没起的高热,到了风和日暖的京城,却来势汹汹了。
起初只是比平日更重的疲惫,随后像是沉进了浴池的水底,只是水更烫、更粘稠。四肢沉重得难以动弹,意识却奇异地不陷入黑暗,反倒转来挪去,最后被高热拖拽着,跃进了一片最深处的,早就被顾从酌忘却的水域。
顾从酌分得很清楚,这不是梦,这是他的旧忆。
*
“见过顾小公爷。”宫道两侧洒扫的宫女恭声道。
一道略显年少却脊背挺直如松的身影,不疾不徐从她们身旁经过。他身着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皮坎肩,面容初显棱角,眉眼沉静。行走间步履安稳,目不斜视,虽年纪尚小,已初显锐气。
“免礼。”顾从酌略略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待他走远些,宫女们悄悄抬起眼,眯着眼往他走开的方向望,低声议论:
“这就是国公府上那位小公爷?我还是头一回见!”
“是呀,以前宫宴年节好像从未见过?若不是今日得了嬷嬷嘱咐,还叫不出人呢。”
有个圆脸的宫女好奇道:“镇国公那般显赫,小公爷没入过宫吗?”
“你来得不久,不知道。”先前的宫女压低声音,“镇国公与长公主驻守北境,唯有这一个儿子留在京城,国公府上下护得眼珠子一样。陛下圣恩,金口玉言说镇国公劳苦功高,孩子年幼,不必拘泥虚礼,一应宴饮皆可不来,让他在府里安心读书习武便好。”
圆脸宫女惊道:“宫宴都不必参加?!”
“是,”那宫女消息灵通,“不过我听说,陛下是因为小公爷幼时头回出府就遭了刺客,才特意下令。”
圆脸宫女点点头,由衷道:“陛下真是思虑周全,不过宫里有禁军守卫,想来出不了岔子。”
早进宫的几个宫女却不再接话了。
其中一个,甚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高高的宫墙,心想:“皇宫,兴许才是京城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有个宫女与她想到了一块去,她竟不自觉地喃喃:“可惜了,三殿下生得那般好,性情亦……”
“嘘!”旁边的宫女都变了脸色,示意她噤声。那险些口不择言的宫女如梦初醒,立即闭紧嘴,再不敢多言。
她们以为声音够低,距离遥远。却不知那走在前方,恰好拐过弯的顾小公爷本人,听得一字不落。
顾从酌今日求见皇帝,是有正事的。
沈靖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边散着几本奏折,一见到顾从酌,便朗声笑道:“小从酌来了!快让舅舅看看……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见皇帝的次数极少,不过顾从酌觉得,他就是天天见,约莫也习惯不了沈靖川的过分热情。
顾从酌板正地行了礼问安,不擅东弯西绕唠家常,直接道明了来意:“陛下,从酌今日前来,一是谢陛下召见关怀,二是向陛下辞行。父亲与母亲来信,说北境大捷,明年开春将来京,接从酌去宣州。”
“哦?骁之和你娘要回来了?”沈靖川闻言,语气中的欣喜显而易见,“大捷我知道,你娘写了战报,那字还跟以前一样不堪入目。”
顾从酌不好跟他议论自己的母亲,便站着假装没听见。
随即,沈靖川脸上又多出怅然:“只是来去匆匆,恐怕他们在京城也不会久留……不知能不能留到元宵过后?”
顾从酌见状,想着要不要再多说两句。譬如朔北离不得人,并且他爹娘即便在朔北,送回的信亦常常问起沈靖川。
结果不等他开口,沈靖川就故意板起脸,先发制人地埋怨:“你这孩子,头回自己正儿八经上书,舅舅还当你终于想起来自己有个亲人在皇宫,心里头热乎着。结果今日一见,好嘛,原是来辞行的!真是令舅舅心伤啊!”
说着,沈靖川还煞有其事地按了按心口。
顾小公爷不消思忖,一拱手,说:“舅舅恕罪。”
“哈哈!”沈靖川登时大笑了两声,别提多么畅快。
但这还不够,沈靖川点了点备好的那副榧木棋盘,黑白棋子光泽温润,正待移至指间。
“来,与舅舅手谈一局!”他道。
顾从酌抬起眼看看那棋盘,再看看沈靖川,脸上没什么波澜地坐到沈靖川对面,端端正正地开始下棋。
他早做好了被杀得片甲不留的准备,然后越下越惊异,最后沈靖川竟与他下个伯仲难分了!
“难怪舅舅叫我与他对弈。”顾从酌默默地想。
沈靖川难得觅得个有来有回的棋友,尽管这棋友的爹跟他同岁,仍是心情极佳。
甚至当他费尽力气吃掉顾从酌两个子后,还感慨道:“从酌啊,你这棋艺还需好生磨砺,比你爹差了些!不过,朕那些孩子就不如你了。”
说到此,沈靖川忽地笑容一滞,自言自语似的道:“原先倒有一个,聪慧机敏、通晓诗书,可惜……”
顾从酌捏着棋,装作没听见。如此这般,直到顾从酌的脸都有些发木,沈靖川才意犹未尽地歇了手。
恰在此时,邓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陛下,恭王在外求见。”
顾从酌垂着眼,余光注意到沈靖川的神色更淡了,甚至有一瞬闪过了冷厉。
不过,沈靖川转向顾从酌时,仍然笑容宽和,长辈般地叮嘱:“今日就到这儿吧……从酌,你如今也大了些,趁着还在京城,可要多进宫来看看舅舅!”
“从酌谨记。”顾从酌应道。
他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廊下,没几步便见一身着月白色亲王常服的身影,正由内侍引着,从容不迫迎面走来。
碰上顾从酌,他还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主动温声道:“这位便是顾小公爷?果然虎父无犬子。”
即便被素有美名的亲王夸赞,顾从酌面上亦没什么波澜,依着礼数道:“见过恭王。”
沈祁脚步微顿,笑容不改,继续向前走去。
邓公公止步,顾从酌由他身边的小内侍引着路,在漫长的宫道间弯来拐去。行至一处岔口,小内侍却自然而然脚下一转,进了条与入宫时不同的岔道。
“小公爷,这儿有条近道。”内侍笑道。
“嗯。”顾从酌脚步微滞。他原本下棋下得有些发倦,此时倒全然清醒,只是面上没显出异样。
小内侍恍似未觉,依旧殷勤地走在前边。恰巧,那前边便有一阵略显尖细的孩童说话声,带有明显的骄矜之气,从拐角处传了过来。
“快点,磨蹭什么!听说阿丹新供了异兽,能学人说话,本皇子急着去瞧!”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着赤红小袄子,戴了金玉,走路叮铃哐啷响。
他身旁的宫女连忙应:“是,二殿下。”
接着,有个更矮小些的走在他身后,看沈元喆转过头,怯怯地喊:“二哥……”
沈元喆当即跳脚,毫不客气道:“谁是你二哥?你个宫婢走运了才有的小子,什么出身家世、腌臜贱货,也配当本皇子的弟弟?”
沈言澈吓了一跳,傻傻地站着没出声。
沈元喆兀地想起什么,不耐烦道:“对了,反正你闲着,夫子刚叫我把那小瘸子上回交的功课带给他,本皇子不乐意去……回回夫子专夸他一个,看见他的脸就烦!”
“我、我不认路。”沈言澈小声地说。
“你不会叫人带你去?就往前走,最近的那座不就是?”沈元喆粗暴地打断,在袖袋里翻了翻,更烦了,“算了,不知道被本皇子扔哪儿去了……你赶紧滚,真是碍眼!”
沈言澈年纪小,其实从刚才到现在都是懵懂的,现在沈元喆叫他走倒是能听懂。两串脚步声随后朝着不同方向散去,小内侍似乎见怪不怪,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听见,说:“小公爷,这边请。”
顾从酌略一颔首,正要抬步。
忽然,一阵稍显急促的秋风毫无预兆的卷过宫道,打着旋儿,不止带来几分日薄西山的凉意,还夹杂着点不和谐的“哗啦”响动。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只见半张轻薄的宣纸,被风卷着翻滚几下,直直往地上坠去。顾从酌反应极快,抬手一接,那半张纸便没掉进道旁未扫去的枯叶堆,只被他稳稳攥在指尖。
入手柔韧,是宫中专用的宣纸。顾从酌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纸上只字迹端正地写了四个字,可惜内容只有一半,剩下的不知所踪。
这约莫就是沈元喆说的功课,可是纸张对半撕开,瞧着不像是无意中遗失,而是故意撕毁丢弃的。
顾从酌蹙了蹙眉,捏着那半张纸,目光往前头的路上找了找。果不其然,再往前大约数十步,另半张相似的纸页已然躺在了地上,眼看又要被风卷走。
顾从酌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弯腰将另外半张纸也拾了起来。两张残页在手,缺口严丝合缝,被顾从酌顺手拼拢,成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1]”。
风还是来了,吹得他手中的纸页簌簌作响,然后被侧边浓密的树木枝叶“沙沙”掩盖。顾从酌偏过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偏殿外。
殿门半开,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下来,被庭中的大树筛出一个个漂亮的光斑,随着晚风飘动,如同细碎的星子闪烁。
然而天犹未黑,更有一抹雪似的白,暂留在树下的躺椅。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年纪的小孩,身形单薄,裹在一身素得不见任何纹饰的雪色衣裙里。墨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他肩头,几乎垂到了椅面边缘,偶有几缕发丝随风轻轻拂动。
落日残霞为他周身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照出他极其精致漂亮的面容,鼻梁秀挺,唇如粉樱,下巴尖尖。微卷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弧。
直到注意到有人站在他的殿门口,小孩便看了过来——
于是,风停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小顾走的这条道是皇帝特意安排的。
[1]出自《尚书》。
第140章 忆·重逢(下)
“你是谁?”躺椅上的小孩率先问道。顾从……
“你是谁?”
躺椅上的小孩率先问道。
顾从酌回过神, 站在门口,行礼道:“镇国公与长公主之子顾从酌,见过殿下。”
沈临桉“哦”了一声, 仿佛对这身份并无太多意外或兴趣。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顾从酌手里那略显皱巴的纸。
他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从酌如实答道:“回殿下, 似乎是夫子托二皇子殿下转交的功课,被风吹散,我恰好捡到。”
“好吧,麻烦你送进来。”沈临桉用手指了一下自己身侧不远处的木轮椅,平淡道, “我不太方便。”
顾从酌遂走过那扇半开的殿门,院内似乎比外面看起来清寂, 至少视野内并未见到伺候的宫女内侍。他几步走到大树下, 将拼好的功课递过去。
沈临桉伸手接过,那两张纸在他手里一下子成了两半。
虽然本来也是两半。
顾从酌假装没发现:“殿下若无其他吩咐……”
他想着开口告辞, 转身的刹那, 又被沈临桉叫住。
“等等, ”小孩抬眼看着他,“你为什么把我的功课撕了?”
顾从酌不假思索:“殿下误会了, 不是我撕的。”
“那是谁?”
顾从酌沉默了一瞬。他心里猜是沈元喆,不过他没有证据, 而无凭无据指证一位皇子,着实徒惹麻烦。
他试图解释:“殿下, 我拾到时, 已然如此。”
小孩歪了歪头, 明摆着不太相信:“你说谎。你肯定是有意来寻我, 还故意向夫子讨了我以前的功课, 撕毁泄愤。”
顾从酌想也不想:“我今日是第一次得见殿下。”
言外之意,他在此前不认识沈临桉。
沈临桉一语中的:“你走的可不是出宫最近的路,你不会是来刺杀我的恶贼吧?”
“不是。”顾从酌飞快地说,“我与殿下并无仇怨。”
“仇怨?”
沈临桉却说:“我三岁能识千字,能诵诗百篇。四岁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教我的夫子都说我得文星庇佑,世间鲜有人及。”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可惜顾从酌打小就生得棺材脸,什么都瞧不出。
顾从酌道:“殿下天资聪颖。”
沈临桉步步紧逼:“常有人由此生妒,见我伤了腿,反倒暗喜。你进门时看了我的裙摆,难道不是其中之一?”
这下顾从酌真真正正地理亏了,因为他的确看了沈临桉的裙摆,只是他想的与小孩预想的不一样。
沈临桉等了片刻,面前的小少年就跟嘴被糊住了似的。奇怪的是,沈临桉并没觉得有一点点不耐烦,就好像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自己总能等来眼前人合乎心意的回答。
半晌,顾从酌抿了一下嘴唇,说:“殿下……裙裾蹁跹。”
椅上的小孩又“哦”了一声,这回语气慢悠悠的:“你觉得我穿裙子很漂亮,所以一直看着我?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
顾从酌没有迟疑:“不奇怪。”
他看到小孩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沈临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自言自语似的:“我觉得奇怪,一开始就很奇怪。不过宫女姐姐说我长得好看,应该这么穿,所以我现在习惯了。”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蹙起眉,思忖了会儿,突然问:“陛下知道吗?”
小孩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闷闷地说:“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
顾从酌又问:“太医呢?”
提到太医,小孩终于更像个小孩了,不太高兴地抱怨:“太医只给我开了很多很苦的药,天天喝顿顿喝,我问他要喝多久,他又答不上来。”
沈临桉倏然抬起眼,轻声道:“你觉得,我还能治好吗?”
距离很近,只是从刚才到现在小孩都低着头,顾从酌直到现在才发现,沈临桉并不是大昭人常见的黑色眼眸,而是极其罕见的温暖的焦褐色。浓郁通透,被落日的霞光一照,像是融化的蜜糖。
顾从酌突然真的有点想吃糖。
鬼使神差地,一直站着的顾从酌居然半蹲下来,与小孩视线齐平,然后说:“那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沈临桉从仰着脸看他,变成了轻松地看他。小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不知想到什么,好像恍然大悟了。
小孩眨了眨眼,继续盯着他,语调却一下子变低了:“你不用可怜我,虽然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说话,没人和我玩,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看天。但是,我还可以在心里背功课解闷,只是不敢经常用宣纸,因为没人帮我拿笔墨……”
他语速飞快,话锋陡然一转,十分大度地说:“但是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撕掉我功课的,你话少但人很好,我愿意相信你不是刺客,我不怪你。”
顾从酌莫名有点坐立难安。
小孩碎碎念着:“你走吧,没有关系。今天有人和我说话,还挺难得的……要是明天也有,再撕了我的功课也没关系,我不要补偿。”
的确,顾从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到了宫门要下钥的时刻。可是说归说,小孩那双眼睛还直直地注视着他,盛了水光一样,细细白白的手指还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手腕。
顾从酌静默一瞬,几不可闻地叹息了声,鬼迷心窍地认下了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我明天还会来。”
小孩“哦”了一声,他今天“哦”的次数特别多:“那你真的很喜欢看我的裙子了。”
“嗯,”顾从酌干脆利落地承认,“想要什么补偿?”
夕阳西下,小孩的手指不松,漂亮的眼睛蕴着亮光,似在责怪他明知故问。
“知道了。”
于是小少年看着那片焦褐色的蜜糖,低声唤道:“……公主。”
*
“闷葫芦,这是你给我带的文房四宝吗?”
“原来是补偿。”
“这纸很好写,我好久没用过这样的了。我想要多练字多写功课,假如很快写完了,是不是不能用这么好的宣纸了?”
“好吧,我相信你。”
……
“闷葫芦,你每天都要练剑吗?”
“练多久?”
“我没有等很久,真的。就是叶子一共掉了三十二片,有四朵云在天上飘过,太阳照在我身上只有四炷香。”
“哦,你说这个?这是金疮药,你可以不涂,反正我没有费很多功夫,也没有想很多办法才买来。”
……
“闷葫芦,我昨天听两个洒扫的宫女姐姐说,外边有一种吃食叫糖葫芦,山楂裹了糖衣亮晶晶的,酸酸甜甜。可是我有点想不出来,我没有尝过。”
“这是什么?糖葫芦?你特意为我买的吗?还是每个人都有?宫女姐姐也有吗?”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闷葫芦,假如你多吃甜食,是不是就变成糖葫芦了?”
……
“闷葫芦,我听说,你开春就要去朔北了?朔北远不远,冷不冷?”
“你昨天走后,我试着自己推轮椅回寝殿,不知怎的轮子卡住了,我没坐稳。”
“我的手好像磕破了,没有很严重,也没有很疼,昨晚睡觉也没有睡不着。”
“你居然掀我的袖子!”
……
“下雪天为什么不能待在院子里?宫女姐姐说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不过这是三岁小孩玩的,我没有想玩。”
“明明是我堆的你更像,闷葫芦,你是不是有眼疾?”
“我的手不冷。哦,我明白了,你想要登堂入室!”
“我已经很暖和了,都要出汗了。闷葫芦,还是说你就想看我换身裙子?”
……
“新年,是不是要守岁?”
“我知道,闷葫芦你要去参加宫宴。”
“我打算做什么?我不去宴会,所以应该就和平时一样,坐在轮椅上看看星星月亮,我习惯了。虽然是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
“你怎么来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了,我记得。”
“闷葫芦,你睡着了吗?”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生而知之,所有的古籍经典我读来都易如反掌,世间的一切我好像都经历过,再次见到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我究竟曾在哪见过。”
……
“闷葫芦,镇国公进城了,你是不是快要走了?你会参加元宵宫宴吗?”
“太医说,明日他要为我换个方子,兴许能治好,兴许治不好。还说新药性猛,用了会有些疼。”
“我怎么可能怕疼?我试过很多次药了,每次我都没有喊过一声,我不怕疼,真的。”
“你来得好慢,我都把药喝下去了。”
“嘶,我不、我不疼。”
“都怪你,你来得那么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放我鸽子?”
“我没有、我没有哭!”
“真的?只要我坚持下去,你、你什么愿望都答应我吗?”
“嘶,我、我想去元宵灯会,我很久没有离宫了。我想要甜糕、风车、泥人、竹蜻蜓、糖画、桂花圆子……”
“我还、还想要灯王,想要满院子的灯,娟纱灯、走马灯、花果灯,全京城的灯我都想要……”
“我还想要,想要我不是一个人去灯会,不是一个人去看灯,你能帮我实现吗?”
……
“这是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信。”
“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你要快点回来,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顾从酌霍然睁开眼。
他先感到的,是如同潮水般涌回的旧忆,像是被从无人问津的深水捞出来。逐一摆开,细细看去,才发现都是被他遗落许久的珍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单臂撑着自己翻身下了榻。不知是不是高热一场,出尽了病气,此时的他反而异常清醒,行动自如,通身上下,唯独左胸口蓄了一口散不去的滚烫,灼得他钝痛不已。
“顾将军?”屏风后边的望舟似是听见了他的动静,连忙询问,“将军醒了?”
说着,望舟绕过屏风,却看见顾从酌没躺卧在床榻上,而是抓着件外裳胡乱往身上披,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顾将军!”望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将军要去哪儿?殿下嘱咐将军伤病在身,需得静养……”
离得近了,望舟便看清他的脸色仍发白,眼底尽是青黑,仅有沉沉黑瞳如一点残星,亮得瘆人,决绝不容置喙。
“我出去一趟。”顾从酌哑声道。
望舟哪里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瞧着人飞身越墙而去。
顾从酌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趟镇国公府。
他“砰”地推开书房门,卷起去一股冰冷的狂风。不待肆意作乱,风就又被他粗暴关了出去。
顾从酌站在门口,书房和他走时一样,什么摆件都没动过。唯一多出来的,是地上新摆的两个大箱笼,顾从酌甫一找见,双脚就如同被钉住,难以动弹。
万军当前,他能面不改色。可现在,顾从酌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胆怯,让他万分艰难才能迈开步子,屈膝半跪在关紧的箱笼前。
箱盖开了,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捆扎好的信件。顾从酌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甚至在发颤。
他拿了最上面的一封,小心拆开。
“院中的树今日发了新芽,算算时日,刚好是你启程的第九日。你说京城到宣州,骑马需七八天,那坐马车要多久?
我没有想给你写信,只是问问你,宣州是什么样子?和京城比如何?”
没有落款,写了个日期,“弘熙九年三月二十六”。
顾从酌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放下这封,箱笼里仍旧有数不清的信,纸张都发黄发卷,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弘熙九年四月初一。
“宣州的雪化了吗?皇宫的已经化尽了,我昨夜把雪人挪到屋檐下,今早还是不见了。”
弘熙九年四月十日。
“宣州有糖葫芦吗?御膳房今天给我送了一份,不如城东那家酸甜宜人。”
弘熙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顾从酌,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要出尔反尔吗?”
弘熙九年六月十一日。
“顾从酌,我的宣纸写完了,我的功课还没有,夫子催了。”
弘熙九年八月三日。
“你要是还不回信,我可就不等了。”
……
顾从酌一封封往后翻,越往后,信写得越短,字迹越发端正清隽,可是从来都没有间断。相隔十余年,似有一只手凭空攥住他的心脏,痛楚尖锐,比断裂未愈的五根肋骨更甚。
昔日所有沈临桉说过的话,所有他听不懂的话,都找到了答案。
顾从酌呼吸急促,近乎仓促地找出最后一封。奇特的是,这封信居然有厚厚的五六页纸。
拆开来,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字洇开了,像是被什么打湿过。满纸铺开,却只有一句话——
“顾从酌,我很想你。”
顾从酌怔忡难言,无意识地数了数,但这句话混在斑驳的墨迹里,怎么都辨不清、数不出。
窗外秋风乍起乍落,叶片吹散,拍在窗台与屋檐,尚未入冬,便闻雪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刹那间,顾从酌恍然想起重活一遭,他匆匆交待好了北境诸事,赶到京城。
而那日在丹枫岭外,浓云蔽月,漫天飞雪,他以为自己与沈临桉是偶然缘起,这一生的初见。
原来,是相隔两世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桉桉看小顾:他是不是把我当公主了?真好玩,逗一下。
小顾看桉桉:腿受伤后把自己当成女孩儿的小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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